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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弑君进度80%

金牌送到时,岳飞正在整合义军。

攻打太原自然不可能只靠背嵬军。

为了争取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汾州,背嵬军并未携带多少物资。

汾州与开封之间的几个州仍为金军占领,即便东京留守司想要支援,也难以过去。

后勤被切断,又要速战速决,能依靠的只有河东百姓。

怔怔地望着四道金牌,岳飞心中五味杂陈。

若只是叫他回去,他其实不会有多少感触。

可赵构不许他与金军作战,更不许他组织收纳河东义军。

这无疑是彻底放弃了河东,要将两河拱手让与金贼。

同时赵构要将剩余岳家军十一军调走,归张俊统领。

他倒不担心岳家军出事,也不担心等他回去岳家军便与他离心。

他过河带了张宪、岳云、牛皋,其余十一军及其将领都留在东京留守司。

要说所有人都能坚定不移,他不敢保证,但大多数人不会变。

只是想到如今自己在何处,他不禁思考,自己或许是变了太多,于是陷入矛盾之中,而这矛盾却还在重重变化中促使她走向了同一条路。

他心里对赵构没什么指望,可他又想着太原是龙兴之地,也许太原的捷报能打动赵构,让赵构重燃北伐之愿。

虽然赵构总是反复无常,却也曾经有过全力支持北伐的时候,即便那时候很短暂。

于是他抱着一丝希望,为了这一点点希望,为了大宋和百姓,他可以背下抗旨不尊的死罪。

然而心底又有声音告诉他,赵构根本不值得一丝一毫的信任。

若这计策失败了,或许让赵构觉得他是个军阀,反而立时三刻不能拿他如何。

但明章……

即便明章再怎么说不必担心,他却还是担心明章的处境。

他能做的是尽快收复太原。

而汾州军民的反应甚至比岳飞更大,当天便有许多人请求见他。

第一个来的人他是眼熟的,汾州孝义县义军的一名队将。

队将几乎要扑到桌案上,声音大得要将屋顶给掀了。

“岳将军!你可千万不能屈服啊!”

岳飞点头道:“我不会走。”

金牌的事情瞒不住,汾州军民都已知晓,他也准备表态以安抚军民之心。

队将见岳飞神色坚定,这才放下心。

“将军这话说的和知州一样。”

“不瞒将军说,这两日看着将军,总是想起知州来。”

“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

岳飞身上有一股正气,以至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定是个好人”。

“知州才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看着就是个鬼精鬼精的人,都怕他是个坏官。”

“但知州其实是个很实诚的人,待我们也好。”

他们都觉得岳将军和知州的内里是很像的。

“我们很后悔,当初选择举县投降。后来趁机混进州城,我当时明明看出知州的反常,却没能阻止……”

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劝知县投降,保住父老乡亲,但他愿意单枪匹马去救知州。

岳飞是理解张克戬做法的:“或许对张知州来说,那么做总好过落在金贼手里。”

换作他,若金军非要活捉他,他会趁着金贼畏手畏脚多杀几个金贼。

但换上官服,从容赴死,亦是文臣的刚烈。

队将终于露出笑容:“是啊,现在我们就指望着将军带我们收复太原,也好告慰知州在天之灵。”

岳飞看着他们的目光无比柔和,全然不似练兵时那般严肃。

“他是汾州的父母官,受你们香火祭拜,自会保佑你们如愿。”

*

四天过去,金牌像是石沉大海,岳飞没有回复。

赵构对此恼怒异常,自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岳飞这与造反何异?!”

尚谨轻声道:“官家息怒,臣可以性命担保,岳飞绝无反意,希望官家不要误会他。”

鹏举怎么会有反意呢?想要造反的一直是他。

“两河毕竟没有递铺,或许只是金牌未能送到。”

秦桧竟也赞同地说:“不如安排在京畿一带的可信之人与递铺驿卒一同渡河吧。尚相公觉得如何?”

“这自然是个办法。”尚谨并不反对。

赵构若有所思,转向秦桧:“会之,你来安排。”

秦桧心中窃喜,忙低头道:“是,官家。”

*

金国使者面见赵构,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今日是个例外,使节萧毅声称有金国密报,事关议和,希望独自与赵构说明。

赵构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萧毅是大金的行台户部尚书,也是此行大金使团的核心人物,全权代表吴乞买和兀术以及力促议和的挞懒,与宋朝廷进行谈判。

议和书中的内容若有修改,仍要再获得大金的同意。

他心底已默认了金国是“大金”,与大宋并立。

虽不知萧毅是否有诈,却不能不谨慎。

而萧毅从始至终都抱着拿捏赵构的心思,面对赵构的犹豫,不断促使赵构做出合乎心意的选择。

“皇帝陛下,金宋议和已到了这时候,宋朝廷仍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这些朕自然会压下去。”赵构十分自信。

萧毅不怀好意地说:“可是看起来,他们似乎更听右相的。”

“你想说什么?”赵构要是连这么明显的挑拨都分辨不出来,那就白当皇帝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都不能在金使面前显露。

“皇帝陛下,我听闻前几日送了急行令去给岳飞,至今没有消息。”

赵构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失去了对岳飞的掌控:“许是两河混乱,没能送到。”

萧毅扔出一个重磅消息:“昨日夜间,元帅送了消息来。河东叛军暴动,领头的竟是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

“除了他,还有叛军统领杨志、张叔夜、王善。”

大金能这么快确认叛军将领身份,都要得益于这些年双方交战多了。

赵构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相信并接受了这个消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杨志和王善他原本就不相信,张叔夜的生死之谜更是让他有所疑虑。

至于岳飞,都不听他的命令了,敢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萧毅语气中隐隐有责怪之意:“议和条款中说过,两河不可再起叛军。这还是与宋将合谋,应当不是皇帝陛下暗地里的命令吧?”

赵构立刻撇清关系:“自然不是。”

“那能调动这么多力量的,总不会是岳飞。”萧毅分析得头头是道,“岳飞虽在民间有威望,却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管岳飞有没有这种能力,都得安在尚谨头上。

“尚谨这般连皇帝都敢骂的激进之人,如何会主动提出让岳飞回到朝廷平叛?”

“岳飞那般连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的反骨之人,又怎会愿意离开前线?”

赵构却不觉得奇怪。

尚谨骂赵桓和尚谨忠心为他办事并不矛盾。

被尚谨劝服的人还少吗?尚谨连称王的反贼都能画大饼招安,更别说劝原本关系就好的岳飞了。

可是萧毅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果然,萧毅给出结论:“说到底,一切都只是尚谨的安排,岳飞听从尚谨的命令,而不是听从陛下的命令。”

赵构蹙眉道:“萧使节,莫要危言耸听。”

这金国使者拿他当傻子吗?

那些军阀他确实掌控不足,但他作为皇帝,还不至于连个臣子都不如。

“当年二太子便觉得皇帝陛下圣明有君主之像,难道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二太子当然不可能这么夸赞赵构,只是觉得赵构镇定勇武得不像是赵家宗室。

反正二太子已死,他想怎么编怎么编。

“这些人,哪个与尚谨无关?”

金国也只是猜测,但这猜测若是有一半是真的,那尚谨也太恐怖了。

“岳飞就不说了,那杨志本是种师中麾下的将领,又是种师道亲自招安。”

“而尚谨曾经受种师道恩惠,随种师道避世,种师道出山亦有他的手笔。”

“凭借他与种师道的关系,号令杨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张叔夜是他的伯乐,关系匪浅。马扩是他洗清冤屈,傅亮是李纲亲信。”

他们调查过,张叔夜与杨志素未谋面,杨志为何能来救张叔夜,还能精准阻击追兵?

“这四人凑在一起真是机缘巧合吗?河东叛军与岳飞厮混在一起,难道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岳飞本在淮南,能有机会渡河,全都是因为所谓的李成叛乱。”

“东京留守司与我军作战多年,是什么实力,我们再清楚不过。王善当年在河东便称王称霸,那李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赢王善。”

“尚谨曾为东京留守,威望极高,又对洛阳有救城之恩,完全有本事让两京传递假消息给陛下,逼得大宋朝廷不得不派出岳飞。”

一河之隔,他们当时半点看不出东京有难以平定叛乱的紧张之感。

“从李成叛乱到杨志作乱,从金军不小心渡河到岳飞过河攻打,这一切都是尚谨的谋划。”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疑点重重,背后若无推手,那只能说这世界还是太荒谬了。

当然,宋朝廷愿意接受议和亦是意料之中却也荒谬无比的事情。

赵构神色变换,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依萧毅之言,尚谨完全有能力将他取而代之了,这种话以为他会信?

他不是信尚谨,而是信自己。

若尚谨这么多年来的忠诚都是假的,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难道他还不值得尚谨的效忠吗?

是他让尚谨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是他给尚谨坐而论事的特殊待遇,是他叫翰林医官院日日送名贵的药材给尚谨。

这些还不足以换取尚谨的忠诚吗?

是尚谨字字句句都在承诺永远对他忠诚,是尚谨病重时仍拖着病体残躯为他谋划,是尚谨为他分忧才孤身到叛军大本营平叛。

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尚谨的忠诚吗?

假如萧毅说的都是真的,尚谨还当忠臣做什么?干脆直接架空他算了。

就算他不信尚谨的忠诚,总要相信尚谨与岳飞积年相识的情谊。

尚谨那么聪明,超乎常人的聪明,怎么会不权衡利弊?

明知他会因此猜忌岳飞,做这赔本买卖图什么?

萧毅笑道:“尚相公忠心,但他更忠于北伐,一切谋划也都是为了北伐,而不是为了背叛。”

“他忠诚于陛下,可对于议和,从不曾向陛下妥协。”

“他心底哪个更重,陛下应当早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赵构一时间不会相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赵构越思索越恐惧,不会坐视某种荒谬的可能性。

何况这段时间赵构自己也发觉尚谨势力太盛,有意冷落打压,便可知君臣不能一心。

除非尚谨转而支持议和,否则挑拨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皇帝陛下或许不信大金的情报,但无论如何,大金新加了条款。”萧毅态度虽不高傲却十分强硬,“这条款自是不在明面上,但大宋必须做到。”

宋朝何以撑了这么久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抗金?秦桧的谋算也没几回成功的,还不都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岳飞的岳家军势头太猛,据守淮南,再不压制就是下一个大宋西北军。

尚谨几次三番阻挠议和,动摇赵构立场,带来的隐患甚至比岳飞更严重。

没了尚谨,岳飞失去在朝廷中的依靠。

没了岳飞,尚谨便少了北伐的重要亲信大将。

要让赵构一次性杀了这两人是无稽之谈,要让赵构杀了尚谨也是不可能的,要赵构杀了岳飞也会犹豫不定。

但如果强硬要求赵构杀了两人后又让步为在尚谨和岳飞之间选一个,赵构便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杀了岳飞。

这也是秦桧提议,汉人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至于为何没有盯上同样力阻议和的韩世忠,也是因为韩世忠与尚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

只要岳飞一死,尚谨心中对赵构的埋怨更深,无论是失望辞官还是更加激进,对大金都是好事。

“议和要成,请皇帝陛下决断。”萧毅脸色阴沉,“尚谨与岳飞不可留!”

“不行!”赵构断然拒绝。

他虽一心议和,但也不是傻子。

把尚谨和岳飞都杀了,他拿什么威慑金人?

到时候还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吗?还不得层层加码?

局面僵持许久,萧毅最终尚谨作出退让。

“若要议和,非死一人不可。”

*

赵构这三日都不愿再见金国使者,主战派以为有希望了,却不知是赵构听了萧毅的话,思绪混乱。

这三日他又连发了八道金牌,终是没有等到消息。

而秦桧安排的探子也带回河东的消息,证明萧毅所言属实。

于是他召见尚谨,决定试探尚谨的心意。

“明章,若为天下太平,必须要有人牺牲……”

尚谨毫不犹豫:“臣有此觉悟,大宋军民亦有此决心。”

“朕怎会不知你的心意,可如今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赵构长叹一声,

“四川大雨不断,地动山摇。泉州亦有洪灾,情势危急。”

“再这么穷兵黩武下去,叛乱只会更加频繁。”他当然知晓尚谨的软肋是百姓,“明章最是爱民,怎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呢?”

然而对尚谨来说,兴亡百姓皆苦的道理是真,但兴之苦与亡之苦截然不同。

有些仗必须打,他能做的是尽快结束这一切。

尚谨挂起笑面,装作安慰:“官家这是太担心了,四川地震,朝廷已免四川三年赋税,且派人安定局势,再命川陕宣抚使李彦仙救灾,转运使也已从未受灾的州县调粮。”

虽然身心都扑在弑君上,但他也不会忘了本职工作。

“泉州水灾,朝廷……”

赵构隐隐有些怒气:“明章,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尚谨发出沉闷的叹息,“官家是要我劝说岳飞回来?”

“你的口才我是信的。”

他这些时日思索尚谨与岳飞的关系,最终认为对岳飞来说,尚谨的话比金牌管用。

原本坚定不移的盟友改变志向,再加上朝廷不断施压,足以彻底摧毁岳飞北伐的信心。

“臣……请陛下恕臣无法相劝。”

“这是朕的命令!”赵构态度强硬,容不得尚谨拒绝。

然而他再怎么厉声正色,尚谨也不愿听从。

这还是尚谨第一次如此明显决绝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十分失望,对尚谨有些埋怨,明明以前时常妥协,怎么遇上岳飞的事便不愿意了?

好在无论如何,决定要杀谁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两人虽然威望都很高,却仍然有区别。

同样是在百姓当中风评好得无可指摘,但尚谨早年凭借靖康骂君已是扬名天下,而岳飞则是从磁州守城时起一点点跟着宗泽积攒出来的。

论背景论家底论人脉,尚谨作为文臣,基础更为雄厚,又有惯例保护。

而议和事成后岳飞便会丧失北伐的正当性,完全可以污蔑为勾连叛军以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杀尚谨简直是天方夜谭,消息是头一天传出去的,百姓请愿踏平宫门是第二天再现的。

杀岳飞多的是帽子往岳飞头上扣,就算百姓再闹,他也可以要求尚谨出面平息。

谁更好杀,杀谁最划算,他当然清楚。

何况再怎么说,以尚谨过往的功劳,他还是下不了死手的。

但尚谨就是主战派的旗帜,只要留在朝中,主战派就永远有底气反对他的决策。

所以尚谨也不能再留在朝堂担任要职了。

“金国已视你为眼中钉,为了保护你,朕不得不做出些什么。”赵构冠冕堂皇地说,“明章,你病了,病得很重。”

赵构突兀的借口没有前因后果,只是陈述自己的要求,笃定尚谨不会抗命。

尚谨迷茫地抬头,不知所措。

“官家,臣的身体已好了许多……”他骤然失了声音,明白皇帝的意思,悲戚地望向皇帝,“是,臣心疾复发,要回家静养。”

赵构满意于他的识趣。

他伏地垂首,声音不见半点阴霾:“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全然不同的情境。

这时赵构又怀疑起他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在演戏,怎么会有人失去宰相之位却依旧无怨无悔呢?

然而他只是颤抖着站起来,转身时险些摔倒。

赵构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邵成章连忙扶住尚谨。

他仰面看赵构,满怀担忧地问:“那鹏举?”

赵构避开他的视线,说道:“你尽快劝岳飞回来,议和若成,皆大欢喜。”

他垂下眼,不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留下对赵构的最后劝说。

“官家,无论如何,都不要轻信金使的话。他们的那些条款,不过是试探官家,官家越是全盘接受,越是叫他们觉得大宋可以轻易拿捏。”

他在邵成章的搀扶下离去。

什么保全岳飞?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

夺了他宰相之位又如何?事情都已准备妥当,他办事靠的也不是相位。

邵成章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紧张地观察他的面色。

走出宫门,迎面遇上秦桧与萧毅。

秦桧喜气洋洋,早知道赵构会对尚谨有所行动,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尚相公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秦桧状似关心地询问。

尚谨只觉得头昏,摇晃两三下,直直往下倒,秦桧下意识扯着萧毅后退几步。

邵成章连忙安排一个小宦官回去报信,又急匆匆把尚谨送回家。

官署与坊市只一墙之隔,时常来往宫门外的百姓大都见过尚谨,就算不知内情,也判断为秦桧气晕了尚谨。

一时间秦桧人人喊打,扯着萧毅逃进官署内,才躲开了百姓的投掷攻击。

不多时,临安城里关心局势的人群里传开了。

官家执意议和,与尚相公争吵,卸了尚相公宰相之职,要提拔秦桧做右相,于是秦桧耀武扬威,气得尚相公心疾发作,议和怕是要成了。

这下秦桧虽心中窃喜,却也只能缩在官署里,连门都不敢出。

*

尚谨再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心中郁气都清了不少。

难得做美梦,甚至让他想要美梦再长久一些。

他缓缓扭头,发现周身围了群御医,都是老熟人。

陆游更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被他好一顿安抚才擦干眼泪。

御医们再三诊治,又有尚珠绰保证,才松了口气。

“相公并无大碍,尚大夫去看人煎药了。”朱肱看向尚谨的目光满是慈爱悲悯,“还是要修身养性。”

他面无表情地反驳:“不,官家说了,我病得很重。”

御医们皆是一惊,却也只能压下这份震惊,答道:“是,我们会如此回禀。”

他抬手摸了摸陆游的头:“阿游,你先叫人好好招待大夫们。”

陆游俨然是尚府的小主人,轻车熟路地安排起这些事。

一时间屋内只剩邵成章还未离去。

确认四下无人,房外更不会有人偷听墙角,邵成章才开口询问:“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面不改色地反问,“我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而邵成章无比确信自己的感觉:“像当年一样。”

当年尚谨失了门下省的职位,一样能借刀杀人,让黄潜善死无全尸。

“成章……”尚谨眼神颤动,“有那么明显吗?”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了,明明邵成章长久以来都没能发现。

“旁人看不出来的。明章,别在我面前也掩饰自己,太累了。”邵成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回呢?你要如何扭转乾坤?杀了官家?”

“!!!”他原以为邵成章至多是觉得他要杀秦桧,“成章,别逼我……”

邵成章反而逼近一步:“要如何对我呢?把我一并杀了?”

他猛地抬头:“你明知我视你为好友,怎能痛下杀手?”

他有许许多多的办法,让邵成章再不能回到朝廷。

就算邵成章真的透露也没用,其他人信不信的一回事,就算信了,不见面就杀了赵构的方法多的是。

“你太心软了。”邵成章以为尚谨只是才有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若真想成事,你该杀了我。”

尚谨垂着头,已经思索出应对之策,却听到梦一般的一句话。

“明章,让我帮你一把。”

他不可置信地问邵成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在他的计划里,从来都是把邵成章排除在外的,甚至于他想过如果被邵成章发现端倪该如何欺瞒或是处理,却没预料到眼下这种情况。

真的不是还在做梦吗?

“知晓。”邵成章的脸上看不到半分虚情假意,“我要与你同谋。”

“从我明知你要设计杀黄潜善,却知情不报时起,我们就是共犯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星期一突然被告知星期二要上班,上班的地方在外地,于是赶紧搬家。上班的第二天,开始怀念大学*晚上还有一章

第397章 弑君进度???

尚谨目露笑意:“你真的要帮我吗?”

“难道你不信我?”邵成章是真心的。

不是探听尚谨策划的权宜之计,而是真真切切,要做些什么。

当初面对导致北伐无望的赵构和黄潜善,他选择了逃避。

逃避能很好地躲开问题,但留下来承受一切的人又该如何?

如今面对一心议和的赵构和秦桧,他不会再离开。

他会留下来,与尚谨他们共同托举起面貌一新的大宋。

“不,我是太高兴了。”尚谨笑眯眯地说,“有你在,我的计划可以再改改。”

作为内侍之首,邵成章对弑君计划的助力是不可估量的,大臣和宦官合作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邵成章认真询问:“你要刺杀?还是毒杀?”

若是刺杀,只需一名死士,杀死赵构后栽赃嫁祸给萧毅等金国使者,便可以此激发大宋军民的愤怒。

若是毒杀,说他是赵构的半个贴身宦官都不为过,下毒很轻易,但当场死亡或是死因被查出会招致灾祸。

“当然是毒杀。”尚谨可不会给赵构留下任何机会,“若是刺杀,不说能不能一击毙命,但说百年后都要夸他是为国而死了,我可不能接受。”

一想到到时候有人洗白赵构,他就浑身难受。

邵成章叹道:“史书总会为他遮掩的。”

“时光的长河会淹没一些东西,我编写的史书不会。”他可以自己写。

正经人就是要写日记的。

“你可想清楚了,毒杀的难度……”邵成章仍然犹豫。

一来这毒若是当场毒发,在场之人都脱不了干系。

二来赵构死后若是仵作验尸,发现死因进而侦查,很难不牵扯进他们。

三来君主之死有疑虑可能会影响之后的继位者,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尚谨觉得毒杀是最简单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毒药当然容易被发现了,我用的不是砒霜之类的毒药。”

邵成章确定他有周密的计划,但仍然疑惑:“不用毒药的毒杀……”

尚谨方才便已经想好了方法。

“去岁大理进贡,被官家给拒绝了。今岁将要议和,大理又进贡以探中原情形。”

“六七月,正是吃菌子的时候。”

这可是菌子最鲜美的时间,不容错过。

多巧,他这里就有一些好吃的菌子。

“大理的土产里就有菌子,再将有毒的菌子混进去。”

邵成章听完更担心了,这若是查出毒因,岂不是要影响大宋与大理的外交?

他看出邵成章的忧虑,主动解释:“放心,不会叫大理背黑锅,那菌子吃了不会死人。”

于是邵成章好奇起来,不会吃死人,那菌子有什么用?

“用量不大,吃了之后会疯魔三四天,这期间能做的手脚很多。”

主要是想折磨赵构,倒不是非要用这菌子。

“至于什么毒药好用……我家于制药一道钻研得很深。”

“成章只要听我的吩咐就好,不会牵扯到旁人。”尚谨看向邵成章,“你帮我去喊阿游来。”

*

听邵成章说尚谨喊自己,陆游忙不迭地跑过来。

“先生!我在宫中听说你心疾发作,可要担心坏了。”

原本陆游是陪着赵伯琮在资善堂听课的,乍然听了尚谨晕倒的事,魂差点都吓飞了。

要不是宫中不能骑马,他也不会骑马,他恨不得牵匹快马飞奔回来。

他到时,先生仍在昏迷,御医们将人团团围住,却什么也检查不出来。

尚谨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吓着你了吧。”

“到底发生了何事?外面谣言满天飞。”陆游就算再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事关尚谨,就不能装作不知

“不是谣言,我已不是宰相。”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

这也没什么要紧,他不是赵构的宰相,是新皇帝的宰相。

“为什么……”陆游问着问着失了声,看起来格外难受。

尚谨忽然想起邵成章那句“求仁得仁”,于是也这么回答。

总算不用给赵构打工了,在他看来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对于陆游来说就是北伐无望,恩师被贬,实在太突然了。

他轻声细语安慰了许久,陆游才振作起来。

他又交代起之后的事务:“往后再想进宫,势必要费一番周折,这段日子,你多陪着你师弟,叫他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说话。”

“先生,我会好好照顾师弟的。”陆游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话。

*

尚谨好不容易把陆游哄走,才又请御医们入内。

御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为了表示对尚谨身体的关切,也为了应那句尚谨病重,赵构几乎把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大夫都派到了尚府。

这些大夫尚谨基本都认识,有许多都是他招揽进医官院的。

他在翰林医官院有一份专门的档案,所有御医都细细钻研过,为的就是紧急时刻。

沈大夫十分不解:“明章,你这回倒不似心疾发作。你的脉太快了,跟你往常完全不同。”

“我也不知,总之没什么大事。”尚谨神色严肃地提醒,“但翰林医官院的口风必须紧,无论面对何人,都要说我心疾发作,命不久矣。”

御医们纷纷点头:“这我们都明白。”

能不明白吗?

名为赋闲养病实为剥夺权力。

朱肱忍不住叹气:“好端端的,哎……”

他却神色平静,还有心思提醒他们:“近来不会太平,你们且小心。”

“你如此说,我们当然听,自己也要多保重啊。”许叔微亦是提醒他,“我听良臣那边说,官家说议和将成。”

“嗯,我会好好休养的。”

*

骤然没了尚谨,赵构还有些不大习惯。

但听到秦桧建议借此时机宴请金国使团,展现议和诚意,他又暂时忘却烦恼。

刚巧大理进贡许多土产珍宝,拿来款待使团,既可以让金使见识南方的珍馐美味,也可以展现大宋的强盛足以让小国臣服。

宴席上觥筹交错,少了那个能说会道的身影,萧毅讶异不已。

赵构的举动叫他以为要杀尚谨,心里嘀咕着赵构愚蠢的同时无比欣喜。

若大宋真的自毁长城,他们再开心不过了。

邵成章尽量让自己不要盯着赵构喝汤的动作。

为保周全,他只在赵构的饮食中加了那菌菇,切得很碎,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眼见一碗汤下肚,邵成章这才松了口气,如往常一般勤快安静地陪侍。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散去,宫殿逐渐寂静无声。

一些物件被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

深夜,雨水骤降,将临安笼罩在雨幕之中。

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虚假和平中的大内被一阵尖叫唤醒。

赵构是在无边恐惧之中醒过来的。

暴雨压得殿顶作响,化作厉鬼的呼啸将他吵醒。

睁开眼,烛火摇曳照出的影子晃动成奇形怪状的鬼影。

惊吓躲藏时撞上鬼影,便是灼烧肺腑的疼痛,接着是无边黑暗。

墙上挂着的画卷在昏暗中沉默着,看不真切,似是在幽幽地凝视他。

他摸索着凑过去,指头触摸到什么,是横木垂下的蛛丝?还是粘腻的沾着鲜血的人皮?

不知何时,殿外喧嚣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却有另一种极细碎的、仿佛指甲刮过朽木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从大门传来。

忽然大门伴着极刺耳的声响打开,乌泱泱的影子涌了进来。

他惊恐地后退,那些影子却鬼魅般忽现在他面前。

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个的人,血淋淋的人,声音凄厉,满是不甘的咒骂与痛心疾首的质问。

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还是传来了。

是因守卫孤城被金军残忍分尸的军民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是济南百姓问他为何明知刘豫不是好东西,却还要坐视刘豫打开城门任由金人屠戮。

是两河百姓问他为何要将祖宗之地拱手他人,只为议和而获得片刻安宁。

是万千丧生金军之手的百姓……

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声音消失了,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或者说是累在一起的残肢断臂越来越多,最终扭曲成一张僵硬诡异的脸。

死寂的惨白与腥甜的赤血交织,眼皮倒着向上翻起,没有眼珠,却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向上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牵扯出一个邪异的笑。

他脊背死死抵住墙面,想要后退,却又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背后的触感忽然变得柔软,他迟疑着回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死人堆上。

他原地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疯狂爬动,凄厉变调的惊叫终于又撕破喉咙喊出,与殿外炸响的惊雷融为一体。

其实他从未清醒……

从赵构第一声叫喊起,邵成章就知道一切开始了。

值守的宦官与宫卫面面相觑,想要冲进去又被邵成章拦住。

“我先进去看看。”邵成章带着两个小宦官进去。

赵构披头散发,惊恐地看向他们,活像是见了鬼。

邵成章面上慌张地吩咐宦官们按住到处疯跑的赵构,心中却只余震惊。

世上竟真有这种神奇的菌菇,能达到如此奇效。

确定这真的是菌子的效果吗?

这呐喊着把他们当妖魔鬼怪的还是赵构吗?仿佛中邪了一般。

赵构力气甚大,足足三四人一起才勉强将人按在地上。

宦官们默默念着得罪冒犯的话,手上却一点劲都不松。

这样纵然不敬,好歹能保护赵构。

万一赵构跑了出去,不小心伤到哪里,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结果赵构的反应更加激烈了,守卫们也冲进来查看,刺激得赵构更加癫狂。

虽已派人找了值守的御医,可是在御医没来之前,他们对赵构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真的把皇帝拿绳子捆起来吧?

众人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镇定的邵成章:“邵内侍,怎么办啊?”

“官家只是太累了,发泄倦意……”邵成章言语中暗含警告之意,“今晚的事,谁都不许透露出去,损了官家的声誉。”

邵成章都佩服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明显就是疯了。

其他人也看出端倪,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好端端的,皇帝突然状若疯癫,说出去也是骇人听闻。

御医来了之后,发觉此事不简单,思及尚谨的提醒,不得不谨慎。

官家的脉象混乱,不像是装疯啊?

于是整个大内都似白天一般闹腾起来。

宫卫们彻夜搜寻,御医们行色匆匆,重臣们焦急商讨。

虽然邵成章不让向外透露,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

就算瞒过这一晚,除非以突发疾病为由不去明日朝会,否则终究是要露馅的。

*

临安城中,雨逐渐歇了。

尚谨点亮一盏灯,抱着猫吹凉风。

【宿主,你真的不觉得夜风阴森森的?】

「机械大脑也能梦到电子鬼怪吗?」

【……这是系统的仿真之处。】

「好了,不掰扯这个了。」

他全程听系统转播,当然知道赵构的惨状。

系统都不一定察觉,整个猫转述的时候,语气里颇有邀功之意。

像是它帮忙办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不禁叫他思索起违和之处。

一般吃菌子产生幻觉是不会这么“符合逻辑”的,也不至于疯癫成这样。

赵构的情况这么严重,不可能只是大理菌子造成的。

他翻系统背包翻出了刘建吃剩下的致幻菌子,和手里的菌子混在一起,让邵成章喂给赵构。

这东西不致命,按规定是可以给重要人物吃的。

但赵构的幻觉跟恐怖片似的,比刘建当初的反应还剧烈,不可能只是致幻菌子的效果。

某只系统猫应该偷偷做了手脚。

「系统老实交代,你自己是不是有特殊功能?」

大橘猫试图用爪子捂住眼睛,逃避问题,然而爪子太短,身体太胖,掩耳盗铃失败。

尚谨眯了眯眼睛,似是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在大唐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乐天,他说梦到过我,我还奇怪呢。」

这么往前回溯,刘建吃了致幻菌子之后看到的也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是刘建淹死了许多无辜之人,所以看到的跟水鬼一样。

他好像懂了什么。

白居易除了想见到元稹,还想大唐收复失地,所以才会梦到他。

同理,他也会做一些美梦。

他随着每个世界的经历不断成长,系统也在跟着他进化。

【其实我一直在更新恐怖片库存。】

「你以为我会信?」

猫猫试图萌混过关。

【人,咪还不能说,这是规定。】

尚谨无奈地揉搓橘猫。

算了,他其实也有猜到一些,等任务做完,总能问出来。

就算系统真的能编织幻觉梦境,既然不能明说并且大部分时候都发挥在不痛不痒的地方,那就说明系统是偷偷的。

那就更不可能依靠这种方法来办事,他还是更喜欢靠自己。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毒菌子的致幻功能让别人觉得赵构中邪了,在毒素未消失之前下毒,中毒症状如同严重的肠胃病和痢疾。

结果赵构这下已经不是别人觉得中邪了,而是真的“中邪”了。

只不过这个“邪”是系统。

过不了多久,他还是要入宫。

去送赵构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很久远的一些小小伏笔,之前一些小细节就有读者宝宝问是不是系统干的hhh*当然,不可能出现小谨的穿越都是梦这种剧情哈,那就太离谱了。*其实我们小谨最大的金手指除了自己就是百变系统

第398章 弑君

御医们手忙脚乱地诊治,他们都是行医多年,也经历过许多医闹场面。

但皇帝“医闹”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官家力气甚大,邵内侍怕伤着官家,不许护卫动手。

他们这些御医都一大把年纪了,脑子里面又记着尚谨那句嘱咐他们小心,更加畏手畏脚,只能转头先从别处入手。

“将今日官家的饮食细细查验,还有官家吐出来的……”朱肱吩咐着先查病因,环顾四周,对邵成章发出疑问,“嗯?”

宫人未免也太勤快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御殿就已经干干净净,只是余了些刚刚被官家推倒的物件还未整理好。

邵成章似乎也是才发现,怒冲冲地训斥身边的宫人:“该伶俐的时候不伶俐,不该伶俐的时候瞎伶俐!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回来!”

当然,最终也是没能找回来的,那些呕吐物早和脏水混在一起,什么也验不出来。

至于留存的饮食,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且赵构的饮食都是有宦官尝膳试毒的,其他人都没有异样。

他又看向极其亢奋的官家,别说把脉了,凑近了不被误伤都不错了。

还是请个靠山来吧。

“快去请尚相公!”

*

出现这样的意外,最担心的是秦桧。

他原本已经在思索既然除去尚谨,那么岳飞也没什么威胁,该如何一同除去。

谁知赵构突然大失常态,他也进去瞧过一眼,心情立刻糟糕起来。

若是赵构真出了事,那么只能从两名养子中选一个做皇子。

然而吴婕妤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虽然吴婕妤在鼓动下向赵构要求,收养了赵伯旿,但从不与外臣结交。

她知书明理,心里是不大赞同议和的,只是为了宠爱并不会与赵构争论这些。

若是她未来垂帘听政,有这么一位养母,赵伯旿支持议和的可能性并不大。

而赵昚就更不用说了,打明牌是尚谨的人。

眼下赵构不清醒,旁边全是御医,他也不可能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直到尚谨入内,秦桧的预感越发重了。

尚谨的脸如那日般苍白沉寂,只是动作间显出肉眼可见的焦急。

秦桧皮笑肉不笑地与他打招呼:“夜深露重,尚相公怎的来了,可别加重了病情。”

他只瞥了秦桧一眼,回以似笑非笑的嘲讽:“秦相公放心,这里又不是宫门。”

回想起这几日被人人喊打的狼狈,秦桧磨着后槽牙,目光不善。

“你……”

不待秦桧再说些什么,许叔微从门内奔出来,抓住尚谨的手。

“谨!你可来了!别与闲人说话了!快些来!”许叔微一向看不惯秦桧,瞪着秦桧,“闲杂人等都安静些!”

“闲杂人等”秦桧脸都黑了,却也无法越过守卫进去。

尚谨踏入内室,他的目光落在仍然过于活跃的赵构身上。

这时候赵构虽然张牙舞爪的,但嘴里倒没有念叨着神神鬼鬼的,应当是受毒素的影响精神亢奋。

他站得远远的,只开口说出一道安神汤的药方,吩咐人熬药。

其余太医听了纷纷摇头。

这剂药的确药效超群,可里面添了许多朱砂一类的矿物,不知用在官家身上会不会造成伤害。

“尚相公,我们之前也想过,可是这药性太大,怕伤着官家。”

尚谨巴不得赵构吃有毒金属吃死,可惜赵构不信这个。

既然众人反对,他便将尚珠绰改进过的麻沸散取出来。

众人听说是新制的麻沸散,才觉得可行。

他们常与尚珠绰探讨药理,知晓尚珠绰一直在寻求疡医精进之道,这便是最新的研究成果了。

几个同样擅长外科手术的大夫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拉着尚谨去找尚珠绰。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官家。

赵构挣扎得厉害,尚谨下意识就想一个手刀劈上去,但还是忍住了,否则可能直接把赵构送走了。

他们纷纷上前,想要帮忙,不然以尚相公的身体,恐怕不能顺利喂药。

然而尚谨的行为彻底震住了他们。

他一只手按得赵构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住赵构的下巴。

御医们看着他粗暴的手法目瞪口呆,这是可以的吗?

这法子他们不是不会,但这可是面对皇帝。

而且尚相公是怎么一个人按住官家的?这么大的力气吗?

“愣着干什么?出了事自是我担责。”

朱肱默默上前,端起碗把麻沸散灌进去。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开始为赵构诊治。

*

赵构昏睡过去,后妃们前来侍疾。

为表孝心,赵伯琮与赵伯旿也过来侍奉。

赵伯琮见到尚谨时猛地低下头,怕自己当众露出喜悦之情。

他已有七八日未见先生,虽然师兄总说先生一切都好,可是外界传闻却并非如此。

明知道该信师兄的,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些传闻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他又听到一阵哭声,是潘贤妃在哭泣。

这满宫里最诚心实意为大家担心的就是潘贤妃,现下已经入内侍疾了。

到天亮时,赵构开始无意识地呕吐,差点窒息而亡。

尚谨与御医们及时救治,到晚间赵构的情况才好些。

第三日早上,赵构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费力掀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便照了进来。

再映入眼帘的是尚谨疲惫的面孔。

“官家可算醒了。”

醒了便该清算了。

他看向张缨铃,喊道:“婕妤!官家醒了!”

赵构被搀扶着靠在枕上,张婕妤走近,手中拿着刚清洗干净的面巾,为赵构擦脸。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露出庆幸的笑容,轻声道:“官家,我去唤其他人来。”

赵构声音沙哑地问尚谨:“你一直守着?”

“嗯,御医们束手无策,连夜喊臣来。都过去两日了,臣险些以为拼尽一身医术都救不回官家了。”他眼中泛着激动的泪花。

太好了,这回赵构是真的就不回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赵构觉得腹部疼得慌。

“心腹大痛吐利兼,症状像是夏月霍乱,可查过饮食并查不出什么,也诊断不出缘由。臣已拿出家传的药,官家这才好转。”

他从来没给赵构用过什么家传的药,赵构现在好些,也不过是假愈期。

“其他人呢?”赵构艰难地扭动脖子,才发觉周围除了几个宦官御医外没什么人。

“后妃和宗室在为官家祈福,潘贤妃照顾了官家许久,臣怕她出事,凌晨才将她劝回去休息片刻。”

由于赵构看着更像是中邪,所以更多人觉得应该去拜神求佛。

“邵内侍在看着人给官家煎晚上的药,御医们在商讨后续救治,重臣们在御殿等待。”

赵构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虚弱地说:“召秦桧进来,我还有事要交待他去办。”

宦官点头出去,尚谨也并不阻拦,只是端起碗。

“先前正在给官家喂药,已经喂了一些。现下官家醒着,快些喝药吧。这药有些苦,但臣向官家保证,会好得更快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到赵构嘴边,眼里的柔光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赵构不疑有他,将药喝完,或许是之前喝下去的药有了效果,腹部的绞痛渐渐消失。

秦桧进来时见到君臣和睦的场面,心中警铃大作。

“明章,我有些渴。”赵构的确口渴,但也是要支开尚谨,“你去请贤妃来。”

尚谨点点头,起身去倒水,又找人去喊潘贤妃。

见他离开,赵构又压低了声音,对秦桧说:“会之,议和之事便交由你去办,答应萧毅的要求。”

秦桧的目光落在尚谨的背影上,意动不已。

“不是他。”赵构感动于尚谨的忠心,又要指着尚谨医治,当然会选择岳飞。

秦桧大失所望,原以为可以趁机报复尚谨,却没想一场大病便死灰重燃了。

“他打着为国的旗号,要以叛君负国处置不容易……”

赵构的声音慢慢弱下去,渐渐闭上眼。

秦桧险些以为赵构死了,发现还有鼻息才松了口气,应是睡过去了。

至于赵构交给他的事务,有什么难的?

污蔑岳飞有意图谋反,谁能证明意图有无?把肚子剖开看有几碗粉?

莫须有。

只要当权者认为岳飞有意图,那么没有也成了有。

*

太原城。

岳飞在汾水与金军大战得胜,带大军兵临城下,已将太原城团团围住。

昔日的断壁残垣已修复成了高大的城墙,想要攻克绝非易事。

最后一道金牌抵达军营,来的不仅有驿卒,还有个面生的人,据说是官家特意安排的,催促他听命。

岳飞初见这人时便没有好感,待人开口阻止他攻打太原,更是如此。

张叔夜胜券在握,笑着问岳飞:“已到太原城下,要屈服吗?”

岳飞摇摇头,若真是畏惧金牌,早在第一日收到金牌时便返回了。

那人面色愈发难看,质问道:“将军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为义而战,何惧流言?”岳飞不为所动。

“那将军可知,尚相公病重垂危……”

话还没说完,岳飞便不复之前的冷静:“你说什么!?”

明章的身体分明已经好了许多,长久不曾心疾发作。

“这并不是我胡言乱语。陛下要尚相公劝将军回去,相公不愿,因此被迁怒,直接被撤了官职。”

“尚相公与秦相公争论起来,心疾发作,晕死过去,这事许多人都亲眼瞧见。”

“陛下派了许多御医去为尚相公医治,也都是无能为力。”

“将军失去尚相公的支持,即便攻下太原,又有何用呢?”他知晓怎么说能最大程度的影响岳飞心志,“与其这般坚持,不如回临安,既可以向陛下表明心志,又能见到尚相公最后一面。”

岳飞沉默不语。

去年端午时,明章在泯罗江说了许多。

他说,他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北伐的后盾。

他说,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他说,要信他改天换地之力,保北伐顺利。

他的本事,自己一向清楚。

既承诺了信任对方,便不能轻易动摇。

何况这人未必说的是实话,无凭无据的,谁知道临安到底是什么光景?

秦桧把明章气得心疾发作?且不说明章早与自己说过心疾好了大半,单论口才气度,明章不把秦桧气吐血都是收了力的。

“若你所言为真,此时回去,明章才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哪怕都是真的,自己这时候回去能做什么?多年夙愿功亏一篑,只能让明章更为心痛。

那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岳飞是这么个回答,慢慢品出些别的意思来。

“你这是承认一切都是你与尚谨谋划?!”

惊呼出声的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现下在岳家军军营中,得知了秘密,还走的了吗?

张叔夜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人,转头对张伯奋说:“伯奋,仲熊,好生请这位官人下去休息。”

于是张伯奋与张仲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人给带走了。

岳飞无心关注金牌和被带走的人,远望太原城墙,决心今日便要攻城。

*

临安,大内。

赵构状态好转,似有康复之象,上吐下泻的症状彻底消失。

这小半日是张缨铃与赵伯琮侍疾,而尚谨一直待在宫里。

赵伯琮见尚谨正看着一张纸发笑,凑近了发现纸上的字乱糟糟的。

“这是谁的字?看着像是新学的。”

看着一笔一划却又缺胳膊少腿的,不像是那些常与先生书信往来的文人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