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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大义灭亲

岳家军原本是要去徐州兖州的,走到淮阳时才接到朝廷命令。

韩世忠驻守在淮阳,得知岳家军经过,亲赴军中。

他到岳家军军营时,岳飞忙着改变计划,等待岳飞时看到仍有一支军队在训练。

随意瞟了一眼,他便发现岳飞的长子岳云也在其中,想来这是岳飞的亲卫军。

岳飞有条不紊地安排完军务,才去寻韩世忠。

韩世忠还在围观岳云训练,见岳飞来了,感叹道:“鹏举,你家这孩子真争气啊!以后若做你亲卫军的统制,你也能放心了。”

也不知他儿子长大后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也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岳飞心中对岳云这个孩子是有些骄傲的,但也不会因此而给岳云开后门。

军中向来是能力品格为先,而不能看关系。

韩世忠对这支亲卫军很是欣赏:“要不是你急着要去平叛,我都想让我的背嵬军跟你的较量较量。”

这已经不是岳飞第一次听到背嵬军的名号了,问道:“西北军中都把亲卫军叫背嵬军吗?”

“嗯,曲端军中也设了背嵬军,就是西夏话,我们西北人用惯了。”韩世忠笑着说,“你也可以这么喊,说出去别人听不懂,多唬人啊!”

岳飞点点头,赞成这个提议。

“你这半路被调走,看来曲端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曲端在前线如何?”

韩世忠没牵扯进西北军那些事里,对曲端印象还不错,说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往那一站,金军的游兵散勇没一个敢往他那边跑的,全来我这边了。”

虽然曲端有过逃兵记录,但威压还是在的,一般的金军根本不敢惹曲端。

“倒是没传闻中那么飞扬跋扈,估计是因为之前差点被当反贼杀了。”

“明章胆子也真是大,连曲端都敢保下来。”

韩世忠也是西北军出身,自然知道西北军争夺军权有多厉害。

明眼人都知道是西北的军阀们要曲端死,尚谨竟还敢把人救走,也不怕惹恼了那些军阀。

“明章向来胆大,哪里会怕那些人?如今这局势,抗金的力量越多越好。”

“我看着官家议和,心里急得不行。”

岳飞想到尚谨曾经说的话,宽慰韩世忠:“议和不会成功的,且放心。”

韩世忠听出不同寻常的暗示,忙问道:“你有什么消息?明章有动作?”

岳飞避而不谈,只说:“他说过我只管北伐,别的都不用想。”

“所以你就笃定他能阻止议和?”韩世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所惊。

“是。”

韩世忠也希望如此,但又觉得难说。

官家是个有主意的人,看似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实际上都是权衡利弊才做出的选择。

如今官家重用那秦桧,摆明了不会听劝的。

直到岳飞离开一旬后,金国使者被杀的消息传来。

“是这么阻止的吗?”韩世忠有些恍惚。

不会真是明章干的吧?

*

岳飞得到消息比其他人都要早,尚谨除了弑君的计划,几乎什么都和岳飞说了。

此时他还在路上,距离荆湖已经很近了。

军中将领得知这个消息都很震惊。

张宪砸吧砸吧嘴,不禁询问:“谁干的?这么勇猛?”

按理来说,杀议和使者等同于掀起战争。

然而他们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和金贼势不两立,打了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真的和平相处。

“两河军队不满议和,称议和等同放弃两河,既如此也不必听朝廷的,埋伏于路上,刺杀了金国使者,并将那使者剁碎了扔在金军军营不远处。”

“不愧是咱们两河的。”部将郭进拍手称快。

“可是这么做,朝廷会降罪吧?”幕僚薛弼担忧地问。

杨幺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官家还能派人去两河骂张叔夜不成?”

“张叔夜自请降罪,已经辞官了。”岳飞说出这话,却丝毫不担心。

他知晓这是明章的安排,并且张叔夜即使没了经制使的名头,军队还是会听张叔夜的。

其他人也不大担心张叔夜,但仍然有疑问。

杀几个使者有用吗?

如果金国不想交战,有的是办法议和。

“不必担心,平叛后就知道了。”

*

岳家军途经安州时,杨幺半夜要往统帅营帐里冲,还拖着正在哀嚎的姚衮找岳飞的麻烦,被值守的亲兵拦住了。

原本已经要休息的岳飞听到动静,主动出了营帐。

杨幺这才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盯着岳飞,把姚衮往地上一扔。

“这姚衮是将军亲舅吧?”

岳飞将舅舅扶起来,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目光触及更加愤怒的杨幺,询问道:“若他做错了事,我绝不偏私。”

以他对杨幺的了解,若是寻常矛盾,不至于杨幺如此怒气冲冲地半夜跑来找他,多半是出了事。

“怎么我们左军还缺军资?还是官家的赏赐没给够,要抢百姓的?”

姚衮僵在原地,捂着红肿的脸不敢说话。

岳飞的脸色严肃到了极点,无视姚衮恳求的眼神,命人将姚衮看管起来,将杨幺请进营帐。

岳云守在帐外,问姚衮到底怎么回事,得知全貌后愕然谴责:“舅祖父怎能这么做?”

姚衮只说先前昏了头,请他求情,岳云断然拒绝,却没看到姚衮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

帐内,杨幺见岳飞态度不似偏袒姚衮,这才降了几分火气。

“明人不说暗话,姚衮抢劫百姓财物,打着的可是你的旗号,百姓都告到我这里来了!”

杨幺虽被招安,但在荆湖仍有地位,当地百姓受了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告诉杨幺。

证明属实后杨幺便找了姚衮,谁知姚衮不仅不承认,还搬出外甥岳飞。

于是杨幺没忍住把姚衮揍了个半死,拖着人来找岳飞要说法。

“此事若为真,我必定依军规处置姚衮,也会弥补百姓的损失。”

待岳飞确认姚衮真的违反军纪,迫害百姓,当即召集诸将。

姚衮被当着大大小小百名将领的面被打了军棍、贬斥离军。

惨烈的叫喊惊起飞鸟,众将目不斜视,只等着岳飞发话。

“我今日再说一遍,你们回去也都与兵卒说清!”

将领们纷纷点头,表明已将叮嘱听了进去。

“我岳家军行军打仗,为的是杀金贼!护百姓!”

“我们打了胜仗,赏赐自然不会少!”

“但要是心里只想着荣华富贵,取了那不义之财,军法处置!”

众将点头,岳飞于是又责备自己:“姚衮仗着是我舅父作恶,我未能趁早发现阻止,自也有我的错,待平叛后自会领罚。”

“明日薛弼与杨太同去归还财物,我再出一份补偿安抚百姓。”

*

翌日,军营已将此事传开。

姚衮缩在随军亲属那边,不敢再往兵卒军营那边去,走到哪里都要被指指点点,心中愈发怨恨。

岳飞却主动来找姚衮,希望能与姚衮好好谈谈。

姚衮沉默着点头,与他骑马远离人群。

“舅舅,你当明白此次不得不罚。”岳飞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三令五申的军规,你竟不遵守,都是苦日子过来的,难道不知百姓家中有些余钱要勒紧裤腰带攒多久?”

“我知道当众处罚拂了舅舅的面子,但也请舅舅明白我的苦衷。”

他一视同仁,即使是亲属,犯了错也要处罚,可姚衮是他长辈,又于家中有恩,狠下心来处罚已是不易。

“倘若军中人人都学舅舅,失了岳家军的名声,更失了百姓的支持。”

“舅舅自相州时跟着我,又怎能不知一路上百姓帮了我们多少。”

主动为他们指路的、帮他们招募兵卒的、冒着风险隐瞒他们行踪的、坚持要帮他们喂战马的……

明明都亲眼见过,姚衮怎还能如此狠心?

“若舅舅觉得我不敬长辈,待去了开封,我自当请母亲责罚。”

姚衮始终一言不发,却在岳飞提及岳母时抬手鞭打战马。

岳飞惊讶的同时也紧紧盯着姚衮,怕舅舅又做出什么傻事。

他担心姚衮跌落战马或是撞上东西,却完全没预料到姚衮会朝他射箭。

哪怕岳飞尽力躲避,也是躲闪不及,所幸并未射中,箭头擦着他头颅而过,在眼角留下血痕。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身体却下意识作出反应迎战。

原本来寻他的张宪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呼唤亲兵。

等张宪和亲兵策马赶到时,姚衮已经被岳飞撂倒在地。

素来只沾敌军鲜血的刀横在姚衮脖颈处,张宪连忙阻止。

即便姚衮再怎么不是,也是岳飞的舅舅,亲手处死不知会被多少人口诛笔伐。

姚衮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忙开口求饶。

“五郎,舅舅也是一时糊涂……”

不待姚衮说完,岳飞便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糊涂?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

若抢掠百姓是一时糊涂,昨日受罚也该悔恨弥补,何以今日要对他痛下杀手?

姚衮张了张嘴,眼底的怨恨倾泻而出。

“你早年丧父,离家参军,若不是我帮扶着,你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岳飞满眼失望:“正因如此,我十分敬重你。你在军中偶尔有口无遮拦的时候,我也不会过于苛责。”

他从未想过原先自己感激不尽的舅舅会做出这等事。

“我若知舅舅参军后如此行事,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早该将舅舅送回去,也好过今日赶你出岳家军。”

姚衮索性不再伪装,将自己的不满摆在他面前:“你也说是岳家军!你瞧瞧别的将军,哪个不是钱财满屋?”

那刘光世吞了多少地,日子过得比皇帝都好。

就算不说刘光世,那与他外甥关系不错的韩世忠,不也有许多私产吗?

“他们手底下的将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你可倒好!甭管是朝廷的赏赐还是屯田和铺子,得出来的钱全砸了回去!”

张宪瞪他一眼,这当然是将军的优点,也叫他们更死心塌地地跟着将军。

然而他不这么想:“我们这些人跟着你打仗,除了赏赐,半个子都掏不到。”

以前他还能忍受,毕竟他们跟着宗泽南下支援开封,没有朝廷的支持。

可后来又怎么说?他怎么就有这么个外甥?

“以前苦也就算了,明明后来你又有朝廷支持,还有尚谨源源不断地往你这里送钱,从中抽成都是绰绰有余,你还要把自己的钱都赔进去!”

岳飞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闭嘴!”

“那些百姓听你说自己是岳家军的将领,听你说是我的亲人,笑着迎你入屋,给你端水喝,你却抢他们的东西!”

岳家军屯扎驻防之时,不许搅扰百姓。

在开拨前,兵卒再多,百姓也几乎看不到人。

因而百姓忽然见了岳家军的人是很惊喜的,欢欣鼓舞地把姚衮迎进去。

“你的良心都喂了金狗吗!?”他骂道。

只是让军中众将领看着,而非把人押去百姓面前跪着,他已经够给姚衮面子了。

“为何别的军队经过哪里,百姓都怕得很?为何岳家军到了哪里都有百姓拥护爱戴?”

“他们为什么对你不加警惕?那是岳家军将士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信任。”

百姓夸岳家军“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他欣喜之余更为谨慎,怕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他也清楚再严明的纪律,真到了要死人的地步,也会有人触犯,所以尽力保证后勤供给,赏赐更是只多不少。

姚衮跟着他这些年,也立下许多战功,哪次没得到丰厚的赏赐?偏偏要去惦记百姓的钱财。

“你自己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钱怎么花,都是我自愿的。”

谁规定他的钱必须拿去享受?

“你说的冤枉钱,是兵卒手中更加精良的兵器,是兵卒碗里更好的伙食,是兵卒家中亲人翘首企盼的救命钱!”

“那何止是钱!那是他们从战场上生还的希望!”

岳飞再也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对张宪说:“让所有人都来观刑,我亲自行刑。”

张宪猛地摇头:“将军的名声……”

“我只怕有人还不清楚军规。”

刺杀统帅、侵扰百姓,吞没军饷……论罪当斩。

其他人拗不过,只好去喊人。

姚衮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岳飞终究是不忍地闭上眼。

他曾经无比感激敬佩的血亲,如今却走到这地步。

这时他才感觉到眼角撕裂的剧痛,却仍隐忍不发。

“我最后重申一遍,若有奔着荣华富贵来的,这两日离开,我不算你们是逃兵。”他睁开眼,缓缓扫视肃然无言的将士,“之后若还有人再犯军规,侵扰百姓,取人一钱者,必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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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弑君进度10%

岳家军赶赴京?时,朝廷里的大臣们也没闲着。

姚衮再怎么说也是个统制,他的死亡被投降派拿来做文章。

“陛下,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当众亲斩其舅……”侍御史勾龙如渊偷摸看了一眼尚谨,顿了顿,才又滔滔不绝起来。

不近人情、不孝无义之类的道德帽子扣在了不在场的岳飞头上。

待勾龙如渊弹劾罢,张浚首先反驳:“神武副军堪为声名之表,若不严惩姚衮,日后兵卒皆学姚衮,那还得了?”

“张相公说的不错。”尚谨抬了抬眼皮,说道:“勾龙御史弹劾岳飞,无非是觉得岳飞处理有不妥当之处。”

短短一句,为这次弹劾改了基调,只不过是处置不当而已。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想弹劾岳飞。

勾龙如渊是秦桧举荐给赵构的。

御史任用由赵构掌管,旁人虽不能插手,却可以向赵构举荐。

若赵构觉得好,即便是宰相也无法阻拦。

自两月前勾龙如渊受举荐上任,至今未曾弹劾谁。

大宋的规矩,御史上任后百日之内无所纠弹,将被罢免,派做外官,又或是罚钱。

因此即便没什么能弹劾的,新上任的御史也不得不挑刺以保官职。

当然,这种情况在这些年是不存在的,能弹劾的太多了,根本不可能闲着。

因而勾龙如渊反倒让人稀奇,没想到今日第一次弹劾,目标就对准了岳飞。

旁人都心里觉得古怪,而尚谨早知此事。

三院御史上疏言事前,必须先向御史中丞报告。

如今的御史中丞是朱胜非,再过些时候应该还是会为相,他的功劳赵构还是记得的。

朱胜非在勾龙如渊奏弹前知会了尚谨一声,尚谨并未提前做过多准备,只是想了为岳飞解释的说辞。

其实这种事根本伤不到岳飞分毫,但弹劾的人多了,难免让赵构心里有什么。

对此,尚谨评价为还是皇帝太差劲了,臣子也脑子有问题。

这要是在大唐,敢弹劾正在出征的赤心军将领,勾龙如渊已经被贬去崖州看猴子了。

“我倒好奇,勾龙御史以为该如何?”尚谨反问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意斥责实则厚待?纵容他逃离?还是站在原地为孝顺赴死?”

勾龙如渊不接茬:“他身为将领,自该寻个双全法,怎的还需我教不成?我又不是武将。”

“你既不是武将,又不能立高而观,就少指手画脚。荆湖平定才半年,你又想叛军丛生?”尚谨也开始往勾龙如渊头上扣帽子。

勾龙如渊与秦桧对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本来也没要利用此事将岳飞如何,只是尚谨越护着岳飞,之后出事自然越受牵连。

他们动不了尚谨,难道还不能从别处下手吗?

“尚相公说的是,只不过岳将军此事不妥当,看来还是需要尚相公在左右啊。”勾龙如渊撤回了一条弹劾,还不忘咬尚谨一口。

“我又不是神武副军的人,岳飞要我在左右做什么?除非官家要我外任去军中,否则我只要待在官家左右就好。”尚谨皱眉道。

侍奉在赵构身侧的关胜啧啧摇头:“御史还是经历得少了,若是去前线历练一二,才能明白军法军纪。”

勾龙如渊抽了抽嘴角:“……关统制说笑了,我一个文官,哪里懂这些。”

“既不懂,就不要动摇军心。”尚谨皱眉道。

朱胜非发出叹息:“我原也劝勾龙御史不要弹劾,实在寻不到弹劾之事便算了。”

言下之意,勾龙如渊没事找事。

赵构斥责了勾龙如渊,罚了他“辱台钱”,此次弹劾便不了了之。

*

夜里,关胜值守完便马不停蹄来找尚谨。

尚谨正对着舆图思索,关胜低头一看那铺满整张桌子的画卷,震惊地问:“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舆图?”尚谨将一尊玲珑剔透的红色小人偶放在唐州。

舆图上四方摆了颜色各异的小物件,都只有指甲盖大小。

棋子、战马、旗帜,甚至有只猿猴放在琼州。

“你确定舆图长这样?”关胜揉了揉眼睛。

先不说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单是这张图他就看不明白。

他身为武将,当然看过舆图,可是这舆图有许多地方都与他见过的不同,而且大多了,也细多了。

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幅这样的舆图,连官家都不一定见过。

而且这舆图上的界线看着也格外不同,大宋、金国、夏、吐蕃、辽……全都被画在一条蜿蜒曲折的粗线里。

“这是哪里?”他随手指在最下面虚线附近的黑点,乍一看像是墨水洒上去的。

“我国的岛。”尚谨不疾不徐地将物件收起来。

难道是他孤陋寡闻了?他怎么不知道琼州南边还有那么多小岛?

只是无谓纠结这些,他现在替尚谨操心。

他不解地问:“他们想什么呢?跟疯狗似的咬着岳鹏举还攀扯你。”

“我不在的时候,没能彻底败坏我在官家面前的形象,想要拿鹏举做突破口。”尚谨倒是神色如常,“也不想想,官家哪里敢随便动一位大将?”

岳飞可不是当年东京留守司的时候了,如今岳飞军队的数量已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关胜提醒道:“你太扎眼了,以后要小心。”

尚谨笑着点头,说道:“之后便不要来了,若有要事,我会主动联系你。”

即使他只是文官,不懂军事,谈不上功高盖主,却也让赵构对他有所防范。

他势力过盛,却不支持议和,让赵构心中添了许多不满。

只是他在赵构这里积累的资本太多,又实在能干,让赵构觉得他还在掌控之中。

且他刚立下大功,即便谁想动他,也暂时找不到理由。

他心中盘算起计划中各处的情况,弑君计划将要启动,某些准备总得做好。

*

京西南路。

姚衮之事告一段落后,岳家军迅速逼近李成所在。

进入京西南路不久,作为先锋的踏白军便遭遇轻骑偷袭。

原来是李成知晓岳飞来平叛,主动出击,派遣了五百轻骑试探。

踏白军统制董先虽然意外,但应对得当。

这支轻骑未得到成效,残兵狼狈逃窜。

毕竟已经进入叛军地界,董先担心陷入圈套,只追了一小段距离,便命令穷寇勿追。

踏白军停驻原地,又派人往中军报信。

中军与他们相隔不算远,得到消息后,岳飞便命张宪率前军与踏白军会合并追击。

夜色沉沉时,张宪在桐柏山发现残兵踪迹,董先派踏白去探查,发现残兵在几里路外休息,不禁觉得奇怪。

怎的才跑了这么点远?

仔细探查,才发现不对。

他们竟还掠走了数十名百姓!想来是知晓有百姓做人质,岳家军不会贸然行动。

好在此时仍未惊动残兵,踏白军迅速行动,控制了这近百人的残兵。

被叛军恐吓的百姓惊魂未定,张宪将人好生安抚后,派人护送他们回家中。

不多时,岳家军已尽数会合。

“将军,这李成胆子还挺大,派五百人就想偷袭我们。”

岳飞扫了一眼俘虏,点头道:“他自然不怕,应是觉得官军不堪一击。”

*

东京留守司。

“明章的计策真能实现吗?”王云无法忽视尚谨告诉他们的计划将导致的严重后果。

东京留守司经历过多少风浪,又怎会惧怕李成?

之所以遇上李成能避就避,也只是为了营造假象。

倘若李成冷静下来细想,便会发觉自己的大本营只在唐州地界。

短短一月占据唐州许多土地,却在之后一月寸土未进。

之后宋军多次想从方城山进入唐州清剿,都被依山险拦住。

李成自恃占据古时天下九塞之一,北边过不来,南边荆湖更是叛军自立为王,认为高枕无忧。

却也不想想,宋军又不是傻子,真想平叛自然可以绕路。

李成不知自己在朝廷那边已经被渲染成了据一州攻三州,将要成为下一个杨幺的人。

此次平叛于岳家军来说,不可能失手。

一切不过是尚谨调动岳家军的计策。

淮东前线的军队势力太多,纷繁复杂,不似两京两司铁板一块。

要想在淮东前线让岳飞北伐,除非岳飞直接违命。

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在伪齐境内也无支援,岳飞很可能被打为叛军,后续也会乏力。

两京北伐两河,理由可就多了,他们也方便支援岳家军。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

王善不耐烦地说:“磨磨唧唧的,管那么多做什么?尚明章什么时候做错过决策?”

他便是如此,有人做好了决定,他也懒得动那脑子,越是多想,越是碍手碍脚。

“可是即使借支援义军的名义过河,打败金军后再攻其他城池,可就是抗命了。”王云忧心忡忡。

“都半路了,你现在放弃?”王善笑容不善。

王云对这种笑容记忆犹新,那天王善把杜充的碎片往黄河里扔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我怎么可能真的放弃?”王云无奈地问,“倒是你,刚刚不会是想把我也扔进黄河里吧?”

“怎么可能!?好歹共事这么多年,我找一个重病的理由隔断你和朝廷的联系,事成后再放你出来。”

他觉得自己竟有两全之法,真是不错。

他拍了拍王云,满不在乎地说:“到时候真把太原收复了,难道官家还能看着到手的江山跑了?我就不信官家到那种时候还能想着议和!”

*

京西镇抚司。

翟进十分苦恼:“我们不会真被李成当成软柿子吧?”

他们虽不知尚谨到底要做什么,但尚谨承诺李成的叛军不会拖太久,否则他们不会说自己也打不过,早就出兵了,用不着岳家军千里迢迢赶过来。

若是别人,他们还会觉得有成小功称大功的嫌疑。

可是岳飞根本不需要,也不是这种人。

岳飞身上的军功不胜其数,哪需要这么个平叛的功劳?

“是也无妨。”翟兴知晓岳家军已到了京西,也就不担心了。

不管尚谨到底要做什么,总归留守司也无异议,他们暂且帮忙称难以对抗李成。

左右李成的事不归他们管,他们是京西北路制置使司,按理来说可以不用管京西南路。

而京西南路实际上是东京留守司管理。

“想不通尚谨要做什么,更想不通官家要做什么。”翟进摸不着头脑,“哎,也不知子才怎么样了,写封信给他吧。”

富平之战后,李彦仙邀请王彦前往永兴军路抗金,八字军正式加入西北军,成为李彦仙麾下的军队。

翟兴叹道:“官家不支持北伐,子才定不好受。”

*

京兆府。

李彦仙对两京发生的事只是有所耳闻,心想那李成倒是厉害,连东京留守司都奈何不得,要是能招安或许也是一员猛将。

朝廷那边不许他们与金军作战,李彦仙心中不服气。

若能乘胜追击,不说发动全面北伐,好歹也能将其余失地收复。

然而没有朝廷支持,富平之战又提前预支了川陕五年的税收,他们无力与金军再展开大规模作战,也只能以防守为重。

李彦仙扭头看见坐在下手,神色恹恹的王彦,心里难受。

王彦也抬头看李彦仙:“少严,等官家真与金军议和成功,我会上书请辞。”

他担任前军统制后,常常上书请求北伐,可是时间久了得不到回应,慢慢的也就心灰意冷了。

“是我对不住你,请你来抗金,谁知没过多久就……”

“要怪也只能怪时运不济……”王彦叹息不已。

隐下心中那后半句“未遇明君”。

*

河东路。

新组建起来的忠义红巾军与金军交战数次,入冬后才隐藏起来。

河东四人组如今只有马扩与傅亮仍未请辞。

巨寇出身的杨志就是那个带着义军吵着要造反的头目,反正他也不怕赵构怪罪。

要是听赵构的,那才会被赵构坑害。

反正赵构又不可能让人来杀了他,他在“金国境内”,宋军可不能进来。

明面上是杨志与金军斗智斗勇,实际上张叔夜请辞后便在幕后指挥义军。

*

大理。

尚珠绰在东部很有名气,她离开后,其他人也只以为她是去云游四方。

然而她直接“出国”了。

不同于中原的战乱,如今大理正是和平繁荣的时候。

现在的大理国王是段正严,也是《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原型。

尚珠绰起过好奇心,但并未入大理都城。

她此行的目的是西南乃至东南亚的草药。

在大宋西南其实可以买到,但总归不保险。

她在大理租了一处院落居住,附近的居民对她很是友好。

大理与大宋关系好,通用文字也是汉字,交流起来没什么太大的阻碍。

汉人在这里虽然没有本地的民族人多,却算得上相处和谐。

她平日闭门不出,偶尔开门便会有邻居过来。

邻居见她家有一大袋菌菇,感叹道:“尚大夫真是喜欢吃菌啊,可惜这都过了吃菌子的好时候。”

忽然邻居眼尖地看到水槽里泡着的菌子,连忙说:“尚大夫,你怎么看不出这是毒菌呢!”

“啊……是我没注意。”尚珠绰将那些菌子挑出来。

“我还是小时候见过嘞,尚大夫你怎么找到的?这吃了吓人得很,跟失心疯了一样,要疯好几天呢!”

尚珠绰眨了眨眼,连连道谢。

还好没叫邻居见到她屋里的其他草药,基本全是有毒性的。

*

临安。

尚谨总结完计划进度,虚靠在团成一团的橘猫身上,阖眸休息。

【人,你可以拿咪当枕头。】

橘猫身躯庞大,并不担心被尚谨压坏。

虽然系统这么说,尚谨还是不会真的靠在它身上,只是吸了一口猫,然后发出疑问。

「咪,人觉得咪给的buff没什么用。」

他怕自己一年内没杀了赵构,就会被赵构气死。

哪怕知道赵构的德性,还是会在赵构议和时气得胃疼。

橘猫默默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buff,只对生理疾病有抗性。】

心理方面造成的影响,即便是系统也很难调整,除非换一个世界。

「就知道你不靠谱,也不知道这回的任务什么时候能成功。」

唐朝的任务是完成最快的,多亏遇上了好皇帝和志同道合的同僚同袍。

秦朝次之,到变法推行下去,有了大成效才成功。

汉朝最离谱,竟然一直到他快死的时候才完成,不由得让他怀疑自己要是早死几年,任务是不是就要失败了。

但至少他知道汉朝任务不成功是因为刘彻过于关爱卫霍,可能会因为卫霍去世而“突发恶疾”,引起后续一系列事端。

可是宋朝……

「杀了赵构秦桧那天,任务能完成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奶奶骨折住院,去照顾了,还想着码字,结果所有时间都用在看着奶奶不许她下床了,每天为此争论一万遍*晚上还有一章,赵构去世最慢在下周猜猜如何去世*岳家军的踏白军并不是纯侦查兵,其实是岳飞亲卫军之一*李成历史上蛮声势浩大的,但是现在不可能,周围一圈真名将压着呢*发现之前写错了,应该是京西北路制置使,所以不该叫镇抚司or宣抚司,总是被大宋官职绕进去

第393章 弑君进度25%

绍兴三年,二月。

对于岳飞只拿回了桐柏县便停驻不前,并未直接进攻,赵构是十分不满的,多番催促。

“明章,岳飞此次平叛似乎不大迅速。”赵构大有让尚谨去催岳飞的意思。

他催促被岳飞百般推辞,尚谨去难道岳飞还能推辞?

思绪在此处止住,这岂不是说明自己潜意识里也认为尚谨发话比自己管用?

于是他看尚谨的眼神中带上审视,似是要看看自己这位忠臣是否已经成了叛逆权臣。

尚谨迎上他略带猜忌的视线,坦然接受审视。

“臣知道官家着急,私下也写了信问。只是臣这个外行哪里有资格去管内行呢?也只能询问劝说罢了。”

尚谨在心里偷偷骂赵构,就是被岳飞之前惯的。

岳飞到唐州时已是十二月,如今才二月初,急什么?

“官家,先前打洞庭湖叛军,不过十余水寨。”他将李成的危险性夸大,“如今李成占据京西南路,哪里是那么好打的呢?”

“何况已到寒冬,若是大肆进攻,会让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他仍旧是那套说辞,将冬日不攻叛军变成岳家军默认,“岳家军平叛向来都是如此做的,百姓也都称赞官家体恤民情。”

“如今到了春日,我想捷报很快就会传来。”

*

唐州。

岳飞知叛军必然自大冒进,否则也不至于以五百轻骑便想偷袭岳家军。

且他停驻多日而不进,让李成以为这是他怕了自己的表现。

殊不知是岳飞看出如果不能一举击溃,李成必然劫掠百姓,百姓将难以安度寒冬。

索性待到冬日过去,也趁这个月摸清唐州境内的叛军布阵。

岳飞以前待在东京留守司,对京西南路比较熟悉。

唐州四县,南桐柏、西泌阳、东比阳、北方城。

岳家军驻扎在桐柏,泌阳与方城叛军最多,尤其是方城,是李成所在。

泌水贯穿唐州,自东北朝西南流淌,泌阳在泌水干流东侧,支流澧水北侧。

岳飞采用了背嵬军作为亲卫军旗号之一,这个月他也在选拔精兵进入背嵬军。

冬去春来之时,岳飞迅速行动,率背嵬军绕到泌水上游。

为了不惊动叛军,他们是从西侧走的,要攻克泌阳便要渡河。

他身披厚重的铠甲,战马飞踏入初春冰凉的河水中,溅起水花。

背嵬军紧随其后,迅猛而不失秩序地渡过泌水。

占据泌阳的叛军将领马进发现背嵬军时已经晚了,只能仓促应战,被背嵬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叛军仓惶逃窜,直往东边的比阳而去。

追击了三十里路,到了比水岸边。

叛军从一座桥跑了,数量众多的轻骑从上面踏过,震得桥摇晃。

待到背嵬军渡河,被重骑兵压过,才经过了十多个骑兵,桥就从中间断了,木板落进湍急的水流中,没了踪影。

要不是最后那骑兵反应快,恐怕要连人带马掉进河里。

马进回头一看,得意的不行,领着自己的近千残兵就要趁背嵬军主力过不了河击败岳飞。

“弟兄们!杀了他们!重重有赏!”

“……”岳飞一言不发,战马没有丝毫停滞。

马进离得越发近了,他张弓搭箭。

一箭射杀。

身后十数人也毫不畏惧,随岳飞冲锋。

轻骑兵面对重骑兵的冲锋,本就难以招架,叛军的数量优势又因马进的死而烟消云散,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还是更惜命的。

河道上,背嵬军已化身工匠,迅速就地取材修补木桥。

叛军四散奔逃,岳飞也没有继续追击。

他们十几个人固然英勇,但叛军毕竟人多,且前方仍有叛军军营,不宜深追。

他在马背上低头,捂住了右眼。

这几个月,他总觉得眼睛疼。

原先在洞庭湖平叛时,明章便总是督促他保护眼睛,时不时便要弄些他不懂的东西帮他保养。

然而军中总不可能时时如此,自姚衮那一箭擦着他眼角过去,分明只是出了些血,留下疤痕,却总让他觉得右眼不适。

或许是心理作用?军中军医更不懂这些,只能等什么时候回到临安,再让明章帮忙看看。

好在也只是偶尔疼痛,并不影响他打仗,射箭的准头依然很好。

等木桥修好,军队在比水北岸集合。

半日后,背嵬军到达比阳。

此时比阳的叛军已有许多人望风而逃。

岳飞故意派百名背嵬军兵卒前去诱敌,敌军大约是得知了比水河边的事迹,反而畏手畏脚,不敢进攻。

却不知无论如何做都是中了岳飞的圈套。

伏兵自后方猛攻,叛军溃散。

攻克比阳后,岳飞并未再次急行军,而是命人清剿周边的小股叛军。

又过了三日,岳飞才发兵前往方城县。

李成似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已经集结兵力主动迎击,要将岳家军挡在里远离方城县的地方。

泌水江边,骑兵列阵在左;平坦原野,步兵集合在右。

远远望去,当真是一支强兵。

“……”岳飞面对此景,再次陷入沉默,又忽然笑了。

牛皋和徐庆原本急着对阵,听到岳飞的笑声,纷纷看向岳飞。

“平坦的地势利于骑兵,险阻的地势利于步卒。”岳飞连连摇头,“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却如此用兵,能成什么事?”

哪有这样把骑兵放在河边,却把步卒放在平原的道理?

如果李成明白这个道理却这么做,那他不知如何评价李成。

如果李成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那他以后更不会说什么。

牛皋听完点头,步卒骑兵完全分开也就算了,还放在完全不合适的位置。

徐庆觉得岳飞大约是与尚谨相处久了,嘴也毒起来,这话要是被李成听到了,能把人气死。

话虽如此,岳飞也从不大意,依旧做出严密的安排。

中军统制徐庆率长枪步卒攻骑兵,左军统制牛皋率左军轻骑攻步卒。

岳家军的长枪步卒是研究过如何对战金军骑兵的,实战更是不知多少回。

叛军的战马只能在长枪之下被刺中。

前面的战马倒了,压力便给到后排骑兵。

承受不起冲击的骑兵掉入泌水,连人带马在水里扑腾,又被新掉进水里的骑兵砸得头晕眼花。

而叛军步卒在广阔的平原上,成了轻骑的靶子,战马冲过便倒了。

李成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立刻带着还能行动的兵卒往方城县城中逃跑。

“追。”

选锋军得了令,便如箭锋一般冲了出去,紧紧咬着叛军的尾巴,消失在视野中。

越靠近方城县,叛军数量也越来越少。

李成侥幸回到方城县中,连忙部署防御。

岳飞到达后,便见城上滚滚落石。

岳家军的将士都冒着落石,蚁附而上,攻克城池。

*

唐州平叛的捷报传来,尚谨笑吟吟地说:“官家,我说的可对?不过十日,神武副军已剿灭叛军主力,只剩下些扫尾。”

去了个“心腹大患”,终于可以专心议和,赵构这才舒服了,只是还对岳飞颇有微词。

既然十日就能解决,那借着寒冬把李成灭了有什么不行?

只是既然打过了,他也不好斥责,只是去了御札提醒岳飞以后还是要速战速决。

岳飞得了御札,借此上书请求北伐,认为朝廷先前所言先议和再徐徐图强亦有不妥,北伐就应当速战速决。

这封乞出师的札子送到赵构眼前,气得赵构想把纸撕了,却又不好当着众臣的面发作。

尚谨明知赵构为何面色扭曲,却故作不知:“官家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赵构借坡下驴,只留下几个宰相,将其他人遣散。

“你们都看看。”赵构让邵成章把札子递给他们传阅。

“官家,这札子我已看过了。”张浚管着门下省,早看过文武百官的札子。

他看这封乞出师札子时十分感动,燃起北伐的希望。

所以特意把岳飞的札子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的,为的就是看看还有没有让赵构回心转意的机会。

然而很明显是失败的,赵构似乎对岳飞更不满了。

“那你觉得如何?”

“恳切之言。”张浚据实相告。

赵构对此不置一词,张浚也明白赵构的意思是叫他不用往下说了。

张浚刚抬起手要将札子递给尚谨,却被秦桧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秦桧身上,这是要干嘛?

疯了?不准备保留最后一点表面的和平?

尚谨只是微微蹙眉,抬眼见赵构没什么反应,叹息一声便不说话了。

赵构忽然有些心虚起来,毕竟论官位论资历论功绩,都该是尚谨先看。

而秦桧迅速扫过札子,提取出关键词,便开始发表反智观点。

“岳飞这写的不老实,看似是要为陛下分忧,其实是为自己谋军功。”

听得尚谨无语至极,好一个为自己谋军功。

真要是想谋军功,他有一百种方法给岳飞叠加军功。

比如假报叛军,让岳飞去平叛,还能学刘光世虚报军需,大捞一笔。

比如假报金军来袭,让岳飞去应对,实则黄河一日游,当天就能打个来回。

尚谨当即反驳:“文臣谋政绩,武将谋军功,喜声名者谋声名,喜钱财者谋钱财,只要不作奸犯科,有什么不对吗?”

既然秦桧抢先看札子,那他打断秦桧发表意见也没什么。

秦桧似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番论调,目露诧异,继续说:“可岳飞通篇写的都是要官家同意他北伐,与朝廷决策相左。”

“这话说的,要想做出正确的决策,自然要倾听各方意见,难道要让一种声音大起来,压过所有的声音,让某些人借此排除异己吗?”

即便是完全正确的声音压过其他声音,也不是好事。

秦桧尽力忽视尚谨的话,直视前方,拒绝与尚谨有目光接触:“见此札子,臣便知晓为何岳飞在平叛时观望不前了。”

尚谨笑道:“观望不前?秦相公这些年没见过军报吧?似是不知真正的观望不前是什么样的。”

“……”刘光世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只能装作没听到。

“尚相公如此喜欢插话,不如谈谈你的宏论?”

“没办法,我这人自小擅长学习模仿,插队插话都是刚才学的。”尚谨笑眯眯地回怼。

他也学方才秦桧那样,越过张浚,神态自然地将札子取了过来。

“臣伏自国家变故以来,起于白屋,实怀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心,幸凭社稷威灵,前后粗立薄效……”他高声诵读,不知不觉声音竟有些贴近岳飞了。

读完这几句,他点评道:“写的真是不错,有儒将风范。”

他将札子从结构到内容,从写作手法到思想情感都做了详实的解读。

像是自己以前做文言文阅读理解那般,听得赵构和宰相们一愣一愣的。

“就这些?”赵构不敢相信尚谨竟然开始糊弄起自己来了。

他又发出一声叹息:“我怕说些官家不爱听的,讲些闲话也罢了。”

御殿上静得仿佛能听到殿顶玄猫的脚步声。

这已经不知是他今日的第几声叹息:“官家分明清楚,臣的立场,自始至终,不改分毫。”

赵构挥挥手,尚谨便将札子递给赵鼎。

接过札子的赵鼎并未细看,方才听得已经记住了。

他只有一句:“臣亦请抗金。”

范宗尹神色复杂,沉声道:“臣在副相位而无政绩,自请罢相。”

突如其来的请求辞去让赵构不知作何反应。

“臣不喜岳飞……”

就像他不喜欢李纲一样。

“然而臣若对他有不敬之言,无颜自照。”

大臣们喜欢喊他“三照相公”,皆因他爱惜容颜,晨起必揽镜自照。

原本他举荐的几个人都犯错被弹劾,叫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宰相,如今又看了岳飞的札子,顿觉自愧不如。

要是他像当年反对李纲那样反对岳飞,他这张脸都不用要了,还照什么镜子?

【宿主,你最近是不是感化得太厉害了?】

自从为相后,尚谨时常拉拢其他大臣,曾经是敌人的范宗尹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他自己的意志,与我无关,要感化也是鹏举感化的。」

人总是会变的,变好变坏都难说。

五个宰相的反应让赵构脸色更不好看。

赵构不是会当众斥责武将的人,将这札子拿出来也不是要责备岳飞,更多的是想最后一次确定宰相们的态度。

谁能想到连主和派的范宗尹都认同岳飞?

于是今日过后,范宗尹如愿被罢免。

赵构早就想换个支持自己的宰相上来,思考了一圈却发现竟找不到几个顶用的。

这时赵构才愈发警觉起来,什么时候这朝中成了主战派的天下了?

而秦桧推荐了几个人选,都被赵构列入考察名单。

其中就包括已被提拔为右正言的万俟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