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权力倾轧
富平之战正式拉开序幕,先前李彦仙与娄室的作战甚至只能算小打小闹。
然而实打实地奠定了这场战役的基调。
宋军军心昂扬,金军怀恨复仇。
对宋军来说,想要在平坦的土地上寻找一块足以抵挡金军骑兵的高地并不容易。
好在此次宋军有统一的指挥。
李彦仙凭借娄室的人头,威信大增,原本有不服气他做统帅的,也愿意暂时听他调令。
他命刘锜率泾原军迎击兀术左翼军,为其他军队争取后撤时间。
刘锜与金军交手不多,但常与西夏作战,那张俊美的脸在西夏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
左翼军很快被泾源军包围,这块泥泞的沼泽的确起到了作用,让左翼军的精锐难以驰骋平原。
李彦仙正指挥撤退时,扭头看到赵哲的军队便是两眼一黑。
有没有可能,他们这是后撤待战,不是逃命?
他纵马追上,扯着嗓子喊:“赵哲!!!你在做什么!是你这么退的吗!”
正在飞速逃离的赵哲猛地一颤,默默收整队伍,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对哦,这是战术性撤退,不是逃命。
前沿作战的刘锜见金军为泥泞所困,命万箭齐发,金军死伤无数,兀术麾下的勇将韩常更是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即便如此,兀术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带着部将尝试突围。
金军形势不好,士气显出低迷之态,原本的右翼军却因失去娄室这个主将变得更加疯狂。
当日未能前去保护娄室的部将带兵冲锋陷阵,支援左翼军,直将泥泞踏成坦途,誓要将李彦仙千刀万剐。
李彦仙全然不惧,安排吴玠暂代指挥事宜,亲自带兵支援刘锜。
沼泽被土囊填出一片平坦,宋军的优势消失,但军心并未涣散。
从天光乍破打到夜色无边,双方伤亡惨重,都停下了。
宋军借夜色撤离,与吴玠会合,据险防守。
刘锡突发奇想,提议用曲端的军旗,吓退金军。
此次宋军的主力泾源军本就多是曲端旧部,倒也不算全然作假。
李彦仙直接否了这个提议,他是不觉得曲端还能再回来的,若用此计反倒会引起兵卒不满。
他派出吴玠与邵云对阵金军,二人俱是猛将,尤其是吴玠,带着与自己齐心的军队,战斗力极其强悍。
因而即便讹里朵率大军压阵,也无法突破宋军防线。
这场战役打得极为惨烈,将关中染成血色。
宋军胜了,几乎可以说是惨胜,但若是加上娄室被斩,便又是大胜。
李彦仙在西北名声大噪,将西北军民的抗金热情燃得更旺。
*
各军休整时,张浚召集诸将,除了表扬之外,也对这次战役做复盘。
刘锡倒是十分得意,觉得自己选了个好地方。
要不是那沼泽地阻拦了金军一段时间,他们哪能安全后撤?
“少严,你说我选的地方怎么样?”
经此一战,他们与李彦仙亲近不少,称呼也从李将军成了少严这个字。
李彦仙沉默不语。
好不容易击退金军,保全收复的失地,刘锡护送百姓也算及时。
他对刘锡的评价顶多加上一个人心不坏。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李彦仙倒也没有斥责,只是说:“情况不同,你选的有好处,但一开始听吴玠的会更好。”
吴玠闻言挺了挺胸膛,刘锡却是不服气。
“哪有你这样说事后话的,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李彦仙解释道:“因为选在那里,能够麻痹金军。这不是还钓出了一条大鱼吗?”
“你真的没跟张宣抚使商量过吗?”刘锜的目光在李彦仙和张浚之间来回转。
李彦仙自是会维护张浚的面子,说道:“那都是机密。”
算是默认自己早与张浚商量好了。
实则打仗的时候听到张浚那些决定恨不得把张浚敲晕取而代之。
张浚心中尴尬,知道自己险些坏了事,但是为了日后在西北的威信,也不可能把李彦仙铺好的台阶扔了。
而被排挤出去的曲端那边却算不得开心。
富平之战中,泾原军队出力最多,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曲端训练有方的功劳。
泾源军劳苦功高,对复用曲端的呼声很高,张浚也知道刘锡当时的计策的确可能起到作用,犹豫是否要复用。
说到底曲端虽有罪,也不至于被剥夺兵权,不然刘光世都不知道要被罚多少次。
复用曲端也能修复张浚在泾源军岌岌可危的口碑。
然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李彦仙认为曲端既已废用,再用也未必服从指挥,还要把西北搅混,最好还是不要任用。
吴玠同曲端有怨,劝说张浚小心曲端记恨,重掌兵权后会对张浚不利。
王庶之前被曲端夺了兵权本就怀恨在心,借着曲端曾经的一首诗,将曲端有不臣之心的怀疑论宣扬得人尽皆知。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
听起来煞有介事,似乎是讽刺赵构偏安一隅,不去收复失地。
其实是曲端感慨自己一夕之间便失去过往拥有的一切,连关中这场重要的战役都不能参与。
然而曲端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浚以及其他将领怎么想。
军阀之间的权力倾轧远比朝廷文臣之间更加残酷。
他们要兵权,必然不会让曲端活着。
曲端将被送进恭州大狱,起初他虽愤怒,却也不觉得张浚真能把自己怎么样。
直到张浚在李彦仙的制止下仍旧执意任命他曾经的部下康随提点夔路刑狱。
康随也曾是他座下一员猛将,却盗用军中财物,被他斥责时口出狂言。
他愤怒之下鞭打一通,还是心软地没有将人驱逐出军队。
这任命是想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恐怕他这回要死在狱中了。
自愿跟着他的老将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他轻柔地抚摸着爱骑铁象的鬃毛。
“将军……何不去求一求,张宣抚到底曾为你撑腰,若是服软,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老将不忍地劝说。
“你也说是生路,他们现在不就是要我死吗?”他苦笑一声,“我这回是死定了。”
他仰天长啸,只叹自己最后怎么落得这么个结局。
死到临头,最挂念的除了同袍,竟是这陪着他征战许多年的老伙计。
“可惜我的铁象啊!”
他死后,兵卒尚可以跟着其他将领征战,铁象又该如何呢?
叹息几声,将铁象与家人托付给老将,在狱卒来抓他之前,自己去了大狱。
康随早早等候在狱外,一同征战许多年,怎么能不清楚曲端的性格?
“把他绑起来!”
曲端冷漠地望着康随,他又何尝不是早预料到这场面呢?
监狱官望着曲端的目光带着怯懦,川陕谁不知曲端的名号,即便曲端身担罪名,也不敢粗暴对待。
康随不满地瞪着监狱官:“怎么?他可不是泾源军的统帅了!一个叛国逆贼罢了!”
监狱官抿了抿唇,带着狱卒上前。
曲端也不叫他们为难,跟着走了进去。
康随却偏不给他留最后的体面,用破布堵住他的嘴,绑在刑架上。
当年脊背上的鞭伤带来的灼烧般的痛感,他记得清清楚楚。
本就闭塞的牢狱燃起了一盆又一盆的火焰,将曲端围在中间灼烧。
蒸腾的热气和自脚底直达天灵盖的痛楚让曲端的意识逐渐模糊,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失。
待他再清醒时,已不知刑罚过去多久。
“水……”
求生的欲望令他开口恳求,康随欣赏着他服软的神情,满口答应,却带着玩味的笑让狱卒摆上一杯酒。
他逐渐失去知觉,已分不清是酒还是水,颤抖着想端起杯子,汲取最后的水分。
昏暗的牢房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听起来速度很快。
一双布着大片伤疤的手将那杯子打翻,当他心中一片凄苦时,又有人将清甜的水送到他嘴边。
他急切地喝着,顾不得分辨询问眼前人是谁。
狱卒慌张地看着他们,康随则警惕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临安来的。”
欧阳珣看着衣不蔽体,浑身烧伤的曲端,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心中起了熊熊怒火。
康随面色一变,知道他们能直接进来,必然不是善茬。
“我倒不知还要动用这些严刑!”欧阳珣勉强压抑怒气,“隗顺,把曲端放下来。”
隗顺擦了擦手上的水,带着人七手八脚将被束缚多日的曲端从火堆中解救出来。
“这,这……”狱卒结结巴巴地看向康随。
欧阳珣也知道为难这些小卒没什么用,必然是康随指使,直接戳破康随的心思:“你倒会用刑,火刑之后给酒喝。”
康随故作镇定:“阁下不由分说便要释放罪犯,不该给个解释吗?”
“同签书枢密院事,欧阳珣。”他报上名号,“奉朝廷之命,视察川陕军务。”
康随眼神闪烁:“曲端已去官位,戴罪在身,似乎不属军务。”
“此等大事,自然要回禀陛下,再行裁判。”欧阳珣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将曲端抬走,“我自会去见张宣抚,与他说明情况。”
*
富平之战进行的同时,身在徐州的岳飞也没含糊。
挞懒的确是撤退了没错,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停下前进的脚步。
京东两路的义军此起彼伏,他与梁山泊的义军首领张荣取得联系,约定共同与金军对峙,意图收复京东西路其余州县。
早先金军进攻东南时,赵构这个皇帝跑得飞快,又把李禄调走了。
张荣自己在梁山泊亦是独木难支,后来带着义军去了兖州泗水一带。
挞懒得到风声,顿觉不妙,决心先下手为强,彻底击垮张荣的水军。
然而张荣已经得到岳飞的支援,他自己练水军又极有一套,对金军并不惧怕。
兖州泗水大大小小的水域已经被他的义军水寨透成了筛子。
金军的战船浩浩荡荡开赴张荣所在,张荣却只出动小船。
漂在水面上的小船比起金军开路的战船巨兽,像是随时都会被碾碎。
张荣却镇定自若,指挥着小船不断往狭窄水域撤退,引得金军追击。
他比金军,胜就胜在军中许多当地人,真心实意地抗金。
泗水的一些支流多泥沙,等金军反应过来时,战船已陷入泥沼之中。
而他却带着义军上岸,像瓮中捉鳖似的,将金军截杀在岸边。
战船上的金军发现中计,自乱阵脚,甚至有不少坠入水中淹死的。
张荣畅意杀敌时,岳飞也已经带兵埋伏在峄山一带。
夜幕降临时,岳飞从曾在金军中待过许久的签军里挑选了上百人,穿上之前缴获留存的金军甲胄,混入了挞懒的大本营。
金军忽然发现军营中有兵卒对同伴拔刀相向,一时间人人自危,互相猜疑之下互相攻击。
挞懒发现情况不对时,岳飞已带了军队自山上飞驰而下,像是俯冲的游隼要将猎物一击毙命。
金军陆军水军一齐大乱,两边战败,颓势再不可救。
毕竟此时兀术等猛将都在西北与李彦仙作战,是不可能回来支援的。
张荣与岳飞会合时,看到金军营寨旁堆积如山的财物,吞了吞口水。
碍于岳飞在场,他强迫自己收回渴望的目光。
“岳将军,往后要做什么?”
“我已将此战报给官家,往后应当会有更多支援。”岳飞心情愉悦,仿佛看到抗金的未来,“你的封赏必然丰厚,以后便一同抗金。”
*
陕西与京东的捷报传回临安,众人皆是欣喜。
西北诸将各有封赏,尤以李彦仙为最。
而岳飞军中最亮眼的则是张荣,被任命为兖州知州兼防御使。
正当主战派都以为如此胜利必将鼓舞赵构抗金的决心时,赵构的老毛病却又犯了。
之前去金国的使者返回,说金国有议和之意。
赵构动心不已,犹豫不决着想要借此与金军议和,既能留出时间巩固边防,也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供着这么多军队可不是容易事,若能和平相处当然好。
张浚与岳飞的行动不得不停止,等待赵构的下一步指示。
尚谨只道望赵构三思,却不加阻拦,惹得吕颐浩十分不满。
面对他的指责,尚谨只是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最近逐渐有了小动作的秦桧。
他却不以为意,秦桧如今虽因支持议和而升官,但比不上他们,之前名声又坏成那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成想尚谨如此谨慎,怕是因为赵伯琮才忽然保守起来。
近来尚谨并不遮掩对赵伯琮的重视,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遮掩得了的。
秦桧和某些人少不得在赵构面前提醒谨防尚谨生出异心。
赵构对尚谨的态度多了几分异样。
尚谨早看出他的疑心,某日直言:“官家,倘若我真有此心,不该掩人耳目吗?如果官家觉得我有异心,将赵伯琮遣回去,岂不是我的盘算都成空了?”
其实就算赵构真的把赵伯琮赶回去也没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即便赵伯琮还不算皇子,比起其他宗室也已经天然地多了些正统性,足够他操作。
“若官家如此在意,往后我不去看便罢了。”
于是赵构又觉得自己过虑。
毕竟赵伯琮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稚童,尚谨一个月至多看望三四回,还常常拉上赵构一起。
美名其曰培养感情,哪怕只当叔侄,也总要亲近些。
与其说尚谨想要立赵伯琮为皇帝,不如说是尚谨想要他确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
这倒也还好,朝中时不时有人建议他好好培养养子,甚至还有叫他多收养几个的。
或许他确实该多收养几个,既是保险,也可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赵构时常与尚谨一同看望赵伯琮,觉得赵伯琮的确不错。
只不过这就苦了赵伯琮,见到先生的机会本就不多,有时候还要加上外人。
他对赵构十分恭敬,心中却免不得有被迫与父母兄长分离的怨气。
这些时日听先生讲四方战事,他渐渐明白离家时父母对自己的期许。
当然,他这个年纪是不会产生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的,对赵构的情绪也到不了痛恨的地步,只是单纯想得到赵构的认可。
因而每回赵构来看望他时,他都尽力笑颜相对,表现如常。
他并不会作戏,所幸他本来也是个乖孩子。
先生说,多亏他有一双足够无害纯净的眼睛,不然有些事还真不敢与他明言。
对于赵构的反复无常,赵伯琮不解。
“师兄,为什么大家会这样呢?”
明明富平之战的消息刚传回来时,大家还激情昂扬地畅想北伐。
怎么转眼间,只是金国抛来议和的希望,大家就忘却了承诺的豪言壮志呢?
陆游原本抱着猫的手一僵,不知作何解释。
其实他也不明白赵构是怎么做到反复横跳还丝毫不羞愧的。
或许这就是先生所言的,等他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但他觉得即便自己长大了,也无法理解赵构的行为,因为他相信自己就算老得满头白发,也不会向金贼屈服。
“他如何都不要紧,只要伯琮记得,我们一定要坚定北伐就好。”他神色认真地看向赵伯琮,“前线的将士奋不顾身,朝中的臣子夙兴夜寐,谁辜负他们,就该被千夫所指!”
赵伯琮点点头,将陆游的话记在心里,却仍然有疑惑。
“那先生这回为何不加阻止呢?”
“先生这么做自有先生的道理。”陆游便是如此双标。
反正他相信先生是不会改变志向的。
*
在尚谨这个主战派领头羊不说话的时候,吕颐浩却频频请求北伐收复失地。
这样出头的行为,自然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吕颐浩被多位言官弹劾,其中有赵构的授意,亦有投降派大臣的排挤。
一连多日,赵构对吕颐浩的态度也不复从前,多次暗示吕颐浩该“退位让贤”了。
他听懂暗示,到了夜里,怨气冲天地到了尚谨家中。
开口便是颇委屈的一句:“你不帮我。”
他一直觉得尚谨是所有主战派的知己与后盾,自己已经年老,而尚谨正年轻,未来很多年都会是主战派的领袖。
怎么这一次却退缩了?
尚谨无奈地叹气:“元直,你当知晓,北伐的最大阻力,不是那些一心投降的文臣,亦不是某些望风而逃的武将。”
“我当然知晓,所以才要劝说!否则官家听到的全是鼠辈耳语,北伐的心只会越来越弱。”吕颐浩现在都想回到之前,把欣赏秦桧的自己狠狠骂一顿。
尚谨摇了摇头:“不,若官家真心北伐,再多人阻拦北伐也无用。”
就像当年整个朝廷只有李德裕主战,连李党都不支持李德裕。
难道李炎耳边的泄气话还不够多吗?难道李德裕遭到的弹劾还少吗?
然而连李德裕都有些泄气时,李炎却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力挺主战。
无人可以更改李炎的意志。
即便是受丹药残害的那两年,李炎意图收复的决心也从未变过。
“那你要如何?”吕颐浩实在不知要如何激发赵构的决心,也没有剩余的时间,“你明知我怕是要保不住这宰相之位了。”
若他辞官,新任宰相应是尚谨,没有比尚谨更合适的人选了。
尚谨却说:“我仍然是副相,这两年也只会是副相。”
“又有谁能接替这个位子?”
朝中一直是缺宰相的,尤其是有相才的宰相。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张浚。”
“他才在西北打了胜仗,怎么可能回来?”吕颐浩觉得荒唐。
当宰相当然好,但他是清楚张浚心愿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众将认可,使命仍要继续,张浚不会愿意回来的。
“他做错了一件事,也只能回来了。”尚谨的目光忍不住投向木架上的一快封闭起来的盒子。
“什么事?”吕颐浩不解地问。
分明富平之战赢了啊?
*
尚谨望着眉毛拧成麻花的赵构,柔声询问:“官家怎么愁眉不展的?”
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让人给赵构添堵的。
“朕这里有两份奏疏,都是叫人头疼的事情。”
他善解人意地说:“臣昨日告假,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若官家愿意与臣说,臣想为官家排忧。”
“朕在看欧阳珣的汇报,他与张浚起了争执,闹得西北人心惶惶。”赵构所言便是曲端入狱之事。
他倒没真的相信曲端有什么反心,只是这样的大军阀,能早日除去是最好的,便默许了张浚所为。
本是要让曲端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黑锅全让康随背着,谁知闹成这样。
尚谨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只问这两人都是顾全大局的人,怎会如此争吵。
赵构解释道:“是为了曲端。”
“这我倒是听官家说过,曲端有悖逆之心。”尚谨恍然大悟,“不是说此事基本已确定了,张浚、吴玠和王庶都如此说吗?难道欧阳珣是觉得实情并非那般,曲端有冤屈?”
“他说曲端在狱中被严刑拷打,恐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尚谨叹道:“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泾源军的统帅,守卫边疆,之前虽有过错,但未定罪之前,不该用重刑,传出去会叫人议论纷纷。”
“你也觉得该放过曲端?”赵构要听他的意见。
“其实先前臣就不赞同将曲端下狱,一不小心便会引得局势变动。”
“那句诗,在臣看来,与其说是暗指官家,不如说是埋怨张浚。”
最讨厌文字狱了,这诗也能算讽刺?辛辣程度比不上皮日休、陆龟蒙和罗隐的十分之一。
“古往今来,写出这种句子的诗人何其多?不过都是感慨命途多舛,壮志难酬。”
他说的极有道理,也是赵构心中所想。
诗句不过是个由头,杀死曲端的借口罢了。
“实在不必以文字兴牢狱,否则又与乌台诗案有何区别?”尚谨对多年前的党争从不避讳,“什么诗句,什么包藏祸心……重要的是那几句讽刺的诗?还是有人要把苏轼与那一干人等牵扯进来排除异己?”
赵构当然不觉得自己被骂了,他默认尚谨说的是吴玠王庶等人。
“曲端一事,不外乎如此。且苏轼只是文臣,曲端却是武将。”
“西北武将之间争权夺利有多厉害,官家不是不知道,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关窍呢?”
赵构若有所思:“依你所言,朕该救曲端而非杀他。”
“是,曲端在西北素得人心,他若是这般死在牢狱之中,张浚脱不了干系,必然惹得西北军民不快,兴许还会以为是朝廷的错。”
“与其如此,不若将曲端带回来,从酷刑中走了这一遭,他更会感激官家宽恕,死心塌地为官家所用。”
赵构眼睛一亮,反正曲端要恨也是恨张浚吴玠他们,这事面上跟他没关系,尚谨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杀了多浪费?留着干活多是一件美事。
尚谨继续劝说:“曲端虽有过临阵脱逃的时候,但还是比刘光世好些。”
若真是单纯的逃兵,哪里能得到西北军队的敬重?
“他在御营司没有根基,军队由官家赋予,会更听话些。”
“何况他还说过抗金要徐徐图之,这正合了官家的心意。”
赵构被他说的十分心动,直言一定再考虑。
见状,尚谨又问:“那还有一桩呢?”
赵构刚舒展的眉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岳鹏举和那张荣,对朕十分不满啊。”
当着尚谨的面说岳飞的不是,便是要尚谨尽快解决,否则是要迁怒尚谨的。
毕竟谁都知道尚谨与岳飞关系不同寻常,说是同党都不为过。
岳飞的奏疏,许就是尚谨授意。
“张荣倒也罢了,毕竟才归附朝廷。鹏举向来是最忠心的,怎会对官家不满?”
赵构冷哼一声:“他们非要乘胜追击,否认朕的决策,自然是对朕不满。”
“他们只是看不得敌人在大宋的土地上作乱罢了,并非真的对官家不满。”尚谨为岳飞辩解。
显然赵构不这么觉得,于是尚谨提出了另一种想法。
“依臣看,这两桩事碰到一起,恰好可解燃眉之急。”
“哦?”赵构疑惑之余更加期待。
尚谨总是能带来惊喜,不知这回如何。
“若有曲端在徐州兖州前线抗金,再加上良臣等将,官家也能放心了,而鹏举和张荣便可调回来平叛。”
“张荣擅长水军,叛军亦是如此。”
实际上他并不愿意让岳家军与叛军对上,若能兵不血刃解决叛军是最好的。
“官家不是为宋军水军弱小而困扰吗?若能让张荣随鹏举平叛,将叛军招安,正好可以壮大水师之力。”
“如此一来,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放到叛军身上了,近来朝堂的纷扰也会少许多。”
赵构越听越觉得符合心意,提出唯一的疑虑:“那张浚……”
“此事已能看出,张浚无法全然掌控西北局势,再这么下去,多杀几个西北武将的话,我怕西北军会有人怨恨朝廷而叛逃,还是将他调回来吧。”
“刚巧,前几日吕相公还说自己病了,我去看过,病得很重,朝廷是该调动人手了。”
他昨日告假便是去给吕颐浩“看病”了。
赵构不禁感叹:“吕卿若走了,朕身边也只有你堪为宰辅。”
“臣想着张浚会比臣更合适,若真将天下的担子都放在臣身上,臣便要力不从心了。”他展露笑意,推辞固拒,“如今这般能时常与官家说些知心话,闲时教导阿游,再好不过了。”
赵构目光复杂地看着尚谨,叹道:“明章啊,你真是太聪明。”
“臣的聪慧,只会为官家所思所用。”尚谨笑眯眯地给出许诺。
*
绍兴元年,春。
曲端被押往临安大狱。
路途之中,他被照顾得很好。
“多谢欧阳使相。”他顿了顿,又说,“尚相公大恩,端无以为报。”
“他便是如此,时时操心你们这些为国征战的武将。”欧阳珣知道许多内幕,“你大可以放心了。”
“我们……”曲端若有所思。
这两个字透露出的信息很多。
他已知晓隗顺是临安大狱的狱卒,而欧阳珣却是枢密院副相之一。
这样不同寻常的配置,明显是故意的,很可能尚谨就是故意把欧阳珣派来救自己的。
还有其他人也在被尚谨关注也再正常不过。
欧阳珣不再透露更多,直说:“这便不是你如今该知晓的了。”
曲端沉吟片刻,大约猜到“我们”具体指他和哪些人。
最明显的可不就是李彦仙吗?
无缘无故的八字军根本没必要趟浑水去救李彦仙,除非是有人授意。
“明章给的药膏快用完了,好在也要到临安了,届时也安全了,再请他给你诊治。”
曲端却仍旧不安,追问道:“听闻吕相公抱病,张宣抚即将调回朝廷接替吕相公的位子,临安当真安全吗?”
“没有明章保不住的人。”欧阳珣盯着自己身上难以遮掩的烧伤,“当年我不也是被鹏举和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吗?”
*
从恭州大狱到了临安大狱,曲端心中平静许多。
他等待着尚谨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到了临安大狱,看守自己的竟然还是隗顺。
“你把我押回来,就没有奖赏?”
隗顺既然能被安排着跟欧阳珣去巡视川陕,应当有深厚的背景。
怎么回来之后还是个小狱卒?
“我的本事当不得什么大官,这样就挺好的。但是尚相公说,未来有重要的事情托付于我,叫我跟着欧阳使相熟悉赶路的日子。”隗顺对此次经历有许多感悟,“若真能得一技之长便好了。”
曲端听完依然摸不着头脑,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真的做到富贵权势如浮云。
但至少能确定尚谨很看重隗顺,也不知道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尚谨似乎总是如此神神秘秘的。
“神秘人”终于在几日之后到来。
“曲将军,我来接你入宫觐见陛下。”
曲端原以为自己会与尚谨进行秘密会谈,谁知一见面便是要他入宫见官家。
“你……没什么想说的?”曲端试探着询问。
尚谨笑道:“看起来似乎是曲将军更想与我说些什么。”
于是曲端赶忙表达谢意,又忍不住问:“可你为何要帮我,我听闻你最厌恶我这样的武将。”
曲端指的是当初他不支援李彦仙和吴玠的事情。
“因为我日后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如此直白,把曲端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以为尚谨神神秘秘的,说话也会弯弯绕绕呢。
“西北势力众多,朝廷需要力量对其平衡和压制。”
“你要让我回去与他们争斗?”曲端皱眉道,“那似乎也不缺我一个。你大可以设计让吴玠与李彦仙咬起来。”
他不信凭尚谨的本事,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你便当我闲得慌吧。”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不管是在数学,还是别的领域,这句话总是管用的。
他倒不是真的非缺曲端这一个人,只是有机会把人抓在手里,何乐而不为?
“何况你不能死,我再清楚不过,武将之死对他的兵卒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尤其是在西北。”
*
见到赵构本人时,曲端很是恍惚。
官家的口才真好,听得他心底荡起冲天的豪气。
前提是他不知道官家最近在谋求议和。
难怪那些人非说他的诗是讽刺官家,拿那诗句当把柄,如今看来确实如同讽刺。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顺从地低头为自己辩解。
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若等到张浚回来在官家身边吹耳旁风,恐怕又要濒临死亡了。
“臣的忠心,日月可鉴!谢官家信臣!臣必将万死不辞!”他好一顿表忠心,才得到赵构明确表示会为他澄清,再行任用。
*
对于曲端被留在御营司任职,张浚感到十分恼火。
他既已下了死手,便与曲端是生死之仇。
如今官家和尚谨把曲端这等狂悖之人留在朝中,难道半点没为他想过?
回来的第一场朝会,群臣无论真心假意,都在恭喜张浚高升,只有曲端满目仇恨地盯着张浚,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浚。
张浚不觉得自己委屈,毕竟他的确差点借康随的手杀了曲端,但曲端那眼神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正当此时,尚谨走了进来,挡在二人中间,隔绝了他们的对视。
“德远,还未恭喜你为相。”尚谨面上是和旁人一样的喜悦。
张浚点点头,顺势邀请:“今夜去我家吧,我请你喝酒。”
顺便兴师问罪。
尚谨抬眸瞧他一眼,提醒道:“你是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当然是以茶代酒。”张浚虽然心里想着兴师问罪,但还没到要命的地步。
尚谨点头答应,又转向曲端,走过去低声耳语几句,见曲端同意,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
夜色之中,尚谨准时赴约,却见张浚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俊不禁。
“怎么?我得罪你了?这副表情等着我。”
“是得罪了。”张浚闷闷不乐。
好在接任宣抚使的是李彦仙,否则他真的会郁闷不已。
“难道回来做宰相不好吗?”尚谨又问。
“自然好,你又为何说我做错了事?”张浚反问道。
“吕颐浩同你说的?”尚谨无奈地叹气,“德远,我从不否认你在西北的功绩,你也该知道我一直希望能能成功。”
张浚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戾气。
他的确不该把矛头对准尚谨,若非尚谨那些预见性的提醒,富平之战结局如何还不好说。
就算尚谨再怎么操作,如果不是官家同意,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
也不见官家同意继续北伐,到曲端这里就那么积极,不外乎是想要曲端在西北的声望。
见他冷静下来,尚谨才笑眯眯地与他解释。
“我知道曲端有错,但叫旧日部将折辱他,绝非好事。你若知道那样做之后兵卒会是什么反应,就明白我为何劝说官家不要杀死曲端了。”
提及兵卒,张浚骤然想起李彦仙的话:“李彦仙说你知兵,将你与当世名将并列。”
“……是吗?”尚谨轻声问。
该找个机会与李彦仙交流,好叫他知道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本来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可后来了解他的性子,不是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的人。”张浚神色晦暗不明,“明章,你总要与我坦诚些,我在你面前几乎没有秘密。”
或者说,根本没秘密能瞒得过尚谨。
“我不知他的知兵是什么,若说对兵卒了解,我确实了解他们的心意。”尚谨便也不再全然藏着,解释起西北将士之间的羁绊,“西北与其他地方不同,将士的血是通往一处的。”
“曲端也好,吴玠也罢,他们都不是单纯的将领,而是西北的军阀。”
“他们与兵卒的连结,远比你与官家想的更强。”
就算到不了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步,兵卒们对将领的拥护也不会太弱,否则这支军队根本打不了几场胜仗。
他缓缓讲述曲端的故事。
“曲端的父亲战死沙场,他三岁时便以父荫授官,长在军队之中。”
“从秦凤路队将到泾原路通安寨兵马监押,再到泾原路第三将,乃至之前整个泾源军的统帅,他可不是靠着父亲战功吃老本的二世祖,而是凭本事一点点打上去的。”
“你看到的他是因与其他将领存在矛盾就不去支援的叛将。”
“而军民眼中的他,是夏侵泾源时孤军苦战的英雄,是靖康时整顿军队、安顿百姓的豪杰。”
其实这些不算是秘密,早就为西北人熟知,张浚本也清楚,但并未预想之后的坏结果。
在他沉缓的声音中,张浚才体会到曲端过往的风云。
尚谨神情严肃:“你今日敢杀曲端,明日泾源军就会有人背叛你。”
他当然明白西北军的心中在想什么。
就好像唐朝时如果有人杀了他,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给他泼再多污水,也会被归义军碎尸万段的。
张浚蹙眉道:“那是他们不忠于大宋。”
尚谨低头嗤笑一声,值得效忠的从来不是大宋。
再抬头时,他神色如常,继续说:“也不止是曲端,乃至于吴玠、刘锜、还有那些在富平一战中表现并不出色的将领,他们都是兵卒心中的旗帜。”
“你若将旗帜折断,他们便失去方向,惊恐不安。”
历史上便是如此,张浚处死了富平之战中致使失败的一些将领,结果便是将领叛逃,兵卒惊惧。
这种处理方式,在西北约等于自毁长城。
“可以贬斥他们,可以毁坏他们的名声,却不能杀了他们。”尚谨止不住叹息,“你们借刀杀人,康随是刀,你又何尝不是成了那些军阀的刀呢?”
“他们那样鼓动你杀了曲端,是报公仇私怨,更是为了争夺曲端的兵权。”他担忧地看向张浚,“曲端死了,兵卒的怨恨便会在他们的引导下全都加到你身上,你又怎么担得起?”
“西北权力倾轧带来的问题,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外人插手是很不明智的。”
“我怕你再待下去,以后还要杀其他将领。”
张浚沉默良久,将这些信息一一消化。
“我明白了……”张浚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你真的很了解西北。”
他垂眸道:“我都说了的,我一定会收回河西,不了解西北又怎么行呢?”
张浚忽然有了猜想:“难道你想日后让曲端去收复河西?”
“这倒不是。”
他留着曲端只是为了防止日后西北某一家军阀独自坐大。
至于收复河西,怎能假手于人?
当然是未来自己出马。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把其他人吓一跳。
毕竟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武将,真不知李彦仙那恐怖的觉察是从哪里来的,分明都没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7章 今见汉使,不可不从
绍兴二年。
洞庭湖一带的叛军声势越发浩大,官军却难以平叛,连着派出的几个将领,除了去岁用计谋杀了钟相,几乎没什么进展。
甚至于官军的车船和工匠也被缴获,更是让他们造出了两三层楼高的战船,不仅行进速度快,打官船也跟玩似的。
赵构愈发焦虑,想起尚谨所言,于是将张荣的义军交由岳飞,命岳飞平定叛军。
枢密院众人自是不愿,岳飞和韩世忠在前线是个保障,把岳飞调走了谁来守卫收复不久的徐州和兖州?
又有人提出异议,杨幺二十万水军,岳飞如今兵力连杨幺的一半都没有,怎么跟杨幺打?
还是得安排其他军队一起。
然而尚谨却说无需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赵构亦是坚决。
“朕已决定,让统制曲端代替岳飞,他经验老道,对付金军手到擒来。”
张浚瞥了一眼喜不自胜的曲端,这才过了两个月,曲端就东山再起了,洗去罪名成了御营司统制。
他也私下里劝过赵构,曲端可是曾经临阵脱逃、不援友军的人,不堪大任。
然而赵构似乎铁了心,也不知是曲端学会了伪装,还是某个姓尚的又把赵构哄得团团转。
朝廷里的人少有了解西北局势的,只知道曲端新得了官家欢心,先前说什么造反也是冤屈,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西北大将,不至于连金军都应付不了,御营司其他统制也没说什么。
尚谨又提议道:“臣思来想去,岳将军虽威武,若只有他,也未必挡得住洞庭湖十万水军。”
何止十万,真把那些受杨幺号召的百姓加上,整个洞庭湖全民皆兵。
“明章还要举荐何人?”赵构讶异地问。
这事他与尚谨提前商量过,当时也没说还要派谁。
他目光在御营司诸将和枢密院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却没想到尚谨要举荐的人正是自己。
“臣斗胆,毛遂自荐,请为使者,在岳将军护送下,先行出使。”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倒不是说尚谨不能出使,叛军毕竟已成大患,出动宰相也无可厚非。
可是谁都知道,前前后后派过去多少使臣,全都被那杨幺给斩了。
万一尚谨去了,被当做人质或者直接被杀该怎么办?
这下支持和反对的对调,向来支持尚谨的人激动劝说,原本反对的却对尚谨此举大力支持。
尚谨继续说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今叛军已成势,洞庭湖尽在其间,我军不擅水战,并无万分把握。”
“若能往叛军军营中劝说成功,便可省去军费,也能少死些人。”
他的出使经验可谓丰富,有把握全身而退。
“尚相公真是宅心仁厚,连叛军都要怜惜一二。只是怎么还需先动用军队?索性先去劝说那叛军头子,连岳飞都不用去了,岂不是能省得更多?”
尚谨盯着那人,判断出是秦桧当时带回来的狗腿子,目露嘲讽。
他的确常常冒险,但也不是完全不顾风险的疯子,更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真是笑话。”
“叛军地界上难道都是凶恶之徒?安土重迁都是自古以来的,你要土地上的百姓全作流民来江浙?届时你来安抚流民吗?”
那人被质问地说不出话来。
刘光世在一旁看着,觉得也不是不能安抚。
这活他熟,只要给他一大笔钱,没什么办不到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收到尚谨的眼神。
这眼神他熟,明晃晃地警告,尚谨是不会允许流民遍地的。
他倒也不缺这点人,得罪尚谨就不好了,于是默不作声。
尚谨又看向赵构,吹捧道:“去岁冬日不曾进攻,难道不是因为官家宅心仁厚?若冬日平叛,又要让多少百姓为生计所累,受战火波及?”
赵构猛地被戴高帽,心里喜滋滋的。
其实只是因为去年冬天东北战事吃紧,要能除去叛军他早动手了。
没想到开春派去的将领又被打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采纳了尚谨的建议。
“明章说的在理。”
尚谨抬眸看向赵构,像是得到鼓励,对那人发动更猛烈地质疑:“至于军队……照你说的,前线何需抗金,只派你这一等一的好口才出使,大宋便可百年太平?”
关胜嗤笑一声,官家有底气议和,还不是因为前线军队打了胜仗,不然金军只会钓着官家,哪里真的愿意暂时平息战火?
这样的道理,其他人全然不懂吗?不过是装作不明白罢了。
“你这话不要对着我说,去对着前线抗金的军民说,且看你还能如何。”
那人为尚谨的气势所慑,瑟缩着低头。
又有人问:“那这功劳又要怎么算?”
毕竟没见过几个带着军队出使的,确定是出使而不是出征吗?
岳家军若是白白跑了一趟,能乐意吗?
尚谨笑道:“这倒是个好问题,我也有所思量。”
平定这场起义,历史上本是岳飞等将领的功劳。
他向来不与人争功,只是想到后世某些人拿岳飞镇压过农民起义这点来攻击岳飞,就气得想喝一碗李炎的药。
宋朝镇压过起义的将领不知几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只是受不了某些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这事放他自己身上他能看开,但放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他看不开一点。
就像唐朝时他不在乎别人拿自己靠着张议潮义子的身份才能领兵这点来抨击他的出身,但不能忍受别人骂仲卿一个骑奴是外戚上位又转头去夸那些靠家族荫庇为官的大族子弟。
因而哪怕这次为使者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也是要去的。
既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免受战争之苦,又能避免岳飞因杨幺之死而受到非议。
“自叛军起,朝廷已先后派出十几批人,去了都是立刻被斩。”
这群人说的好像这事是什么好办的差事似的。
“我若身死,更加激励兵卒平叛,功劳自然全在军队。”
“我若功成,亦是军队为我添了底气,这功劳我一分不要!”
他环视四周,笑眯眯地问:“还是说,有人眼馋这功劳,愿随我为大宋捐躯?”
此时被重新任为签书枢密院事的赵鼎欲言又止,他是真心实意想劝尚谨别去。
万一真地出了意外,没了尚谨这个平衡器,他不敢想朝廷会多乱糟糟的。
听尚谨说不要功劳,赵构连忙出言劝阻:“这不可,你若招安,自是你的功劳。岳飞不过扈从,怎可独占功劳?”
赵构又不傻,要是平叛功劳全给岳家军,光是赏赐不知要给出去多少,巴不得尚谨成功,迅速解决问题,也给他省钱。
“官家知臣不在乎功劳赏赐,只想朝野安稳,天下太平,怎会徒惹争议?”尚谨那话倒是真心,但也知道赵构不会答应,于是说些漂亮话糊弄过去。
赵构却愈发忧心忡忡:“只是叫你去做使者,我总是不心安。”
每次尚谨离开他,他身边准没好事,想想都头皮发麻。
“官家身边诸多能人,何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本就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奔波操劳?”
“只要是为大宋做事,臣不觉累。”尚谨露出笑容,“何况以岳将军的行军速度,臣很快就会回来,官家且等着捷报。”
打仗旷日持久,劝说多则一旬,少则一日。
眼看此事要成,秦桧也站出来添柴。
“官家,臣亦觉得,尚相公此举大义。”秦桧似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以尚相公的口才,若真劝得叛军回心转意,也是解决了官家的心腹大患啊。”
听到秦桧支持自己,尚谨只是笑笑,心中却警惕几分。
这事最终得了群臣一致支持,赵构见尚谨也是胸有成竹,终是点头答应。
一道御札到了岳飞营中,命岳飞早作准备,南下平叛。
而曲端则领兵前往淮水流域,与赵立合兵守卫,暂停北上收复失地,与金军沿河对峙。
*
这些事张浚早就知晓,尚谨是给他透露了风声的,但他也只知道尚谨准备离开临安去平叛招安。
起初他以为是跟他一样做督军,谁成想是要孤身劝说叛军接受招安。
私下里劝了尚谨好几次也无用,拗不过只好同意在尚谨离开时帮尚谨处理政务。
不用陪侍赵构左右,张浚早早寻了尚谨。
到了院中,觉得似乎少了些药材问,张浚才发觉异样:“怎么这些日子不见尚大夫?她离开临安了?”
“嗯,她近来制药有了大进展,说是要悬壶济世,以得更多的收获,在你去西北后不久,她就去云游四方了。”
“你与她还有联系吧?”张浚关切地问。
战乱时候,云游可不是容易事,还可能遇到各种危险。
“嗯,你放心,我们有过约定,不会失联。”
他娘现在正在洞庭湖义诊,过些时候便去西南制药。
安排了那么多人保护,还有系统在,不会出事。
“德远,我还有事要托付于你……”
听了那长长一串事务,张浚狐疑地问:“你把我弄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出使吧?”
朝中没了吕颐浩,又没了尚谨,自然需要自己人挑起大梁。
很难不怀疑是尚谨故意的。
“怎么能叫出使呢?都是自己人。”他这话算是默认了他有故意的成分。
张浚也顾不得在乎那些,两眼一黑:“那叛军都已经建国了!你还当他们是好相与的?”
“那又如何?我是谁?我可是汉使!”他少有地显露出肆意张扬,“我们汉使出使,与出征无异!”
张浚见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脑海里迅速飘过几个汉朝的标准汉使模板,不可思议地看着尚谨。
“你真准备死在那里?”
难道是官家议和对尚谨打击太深了?别吓人啊!
那到时候别说岳飞了,整个东京留守司、京西镇抚司、河东忠义红巾军乃至川陕宣抚司都要来平叛。
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尚谨真的不能死。
他哭笑不得:“想什么呢?这回叫你见见另外一种汉使。”
他们汉使除了张骞苏武这种传说级别的、班超这种武德超群的和某部分以身殉国“惹祸精”,还有另外一种。
比如他出使朝鲜三韩,兵不血刃拿下半岛,被刘彻评为很有先秦风范。
当然有先秦风范了,毕竟他最开始学习的就是战国人。
张浚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要岳飞来,只是为了威慑和扫尾?”
“不,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得到这支水军。”他在张浚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张浚对他的不遮掩很开心,也格外认同他的想法。
这支水军的确只有在岳飞手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若给了其他将领,要么养成废物,要么未来某日可能被带着临阵脱逃。
岳飞军中本就多了张荣,两支水军会合,能碰撞出更多火花。
*
临安城外,一支近百人的队伍自远方靠近。
卸了一身甲胄的将军仍看得出战场上雄姿英发的气势。
城墙上的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直到耳边传来询问。
“明章似乎很喜爱岳鹏举?”
那双眼睛刚刚看远处的岳飞时,可比宝石上的火彩还要亮。
他如梦初醒,身边还有个赵构正盯着他。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了岳飞多久,赵构就观察了他多久。
“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艳羡。”他从容回答。
“哦?”赵构挑眉,似是不信。
尚谨位居副相,更是从龙之臣。
而岳飞不过是武将,即便是宣抚使,到了朝中也是永远比不上文官的。
向来文官都是瞧不起武将的,尚谨却对武将很是礼遇,尊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臣羡慕他们,有强健的体魄,可将报国之志施于沙场,而我纵有心也无力。”尚谨微微掩面,叹道,“若臣有如此健壮的身体,定为官家驱逐虎狼,怎还会叫官家陷于两难之中呢?”
这一番表忠心迷惑了赵构,毕竟他的忠诚从来不容人怀疑。
哪怕是他的政敌,也从不在他的忠心上做文章。
*
出发平叛时,尚谨自然而然地融入岳家军之中。
他熟稔地与各部将领打招呼,逢人便能喊出姓名寒暄几句,看得对他与岳家军的关系没多少了解的伪军签军啧啧称奇。
这还真是稀奇事,一个文官到了他们将军营中,倒像进了自己家门般,熟络得不能再熟络了。
“尚相公与岳将军真是亲厚。”
“那是!宗爷爷往磁州去时,偶遇咱们将军,招入随行队伍,到了相州城,尚相公又带着义军加入,共同守卫磁州。”
“认识这么多年,难怪轻车熟路的。”
“尚相公可是我们岳家军的靠山。”
他们将军到底家世比不上御营司那几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好在有宗爷爷和尚相公撑腰,从来也不受其他将领的委屈。
而他们议论着的人刚进了统帅营帐中,其他人习惯性地离开,还不忘拉上没有养成习惯的人。
尚谨目送他们离开,才问道:“许久未见,鹏举可好?”
岳飞蹙眉道:“我是好,可抗金大业……”
原以为势头正好,西北军重创金军西路军,留守司固守不动,朝廷可以借机收复京东路。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勒令停止的令牌。
“别为此焦虑,且按部就班地走着。”尚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旁人已经听不见那句,“很快了……”
“我知道你既然提出要去劝说杨幺,必然是真去,可我担心你反受其害。”岳飞担忧地望着尚谨。
他心疼自己的兵卒要与“自己人”打仗,知道若能直接招安是最好的,却也怕尚谨真的出事,宁愿带兵平叛。
尚谨却半点不担心:“我自是有把握才会去,若真出了事,不是还有你吗?”
“就是神仙下凡,也越不过去救你啊。”他无奈地摇头。
届时尚谨去见那叛军头目,他不可能跟着去,只怕鞭长莫及。
“放心,你只管等着收编军队,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我信你。”
于是尚谨喜笑颜开,又问岳云在哪里,方才似乎没看到年岁相当的人。
原来岳云仍在训练,岳飞让人将岳云喊来,岳云入了营帐便端正地行礼,倒把尚谨逗笑了。
“怎么这么拘束?快坐下。”
他还从未遇到过面对他如此拘谨的友人之子。
岳云摇了摇头,陪侍在旁,俨然准备随时添水。
尚谨便起身强硬地将人拉着坐下,才满意地拍拍手。
“鹏举,你也太严肃了。现下就我们三个人,你好歹笑一笑。”
岳飞无奈地露出笑容:“还说我?是谁叫金丝虎拦着我教训这小子?”
他们二人的教育观念大相径庭,还好不长久地同在军营,否则肯定要吵起来。
“你那惩罚太重了,把狸奴都吓着了,可不关我事啊!”尚谨支着下巴辩解,完全放松之下渐渐失了坐相。
他不觉得自己的教育理念有问题,又不是真把孩子宠上天了。
当初仲卿没空管孩子,猪猪更是一味纵容,其他人又管不住,他就是最严格的那个,把卫伉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今遇到岳飞这个严苛到了极点的,他当然会更柔和一些。
“这也是之前的事便不说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朝廷的赏赐下来,怎么有岳云的?”
如今岳云在军中,虽然年纪还小,却也跟着冲锋陷阵,是立了些小功的。
岳飞隐瞒未报,朝廷却还是有对岳云的赏赐。
本是要在信中问的,但是又得到御札,干脆等见了面再问。
“你可知张德远知晓此事是怎么说的?”尚谨摇摇头,“你为子避荣宠,廉则廉矣,未得为公。”
岳飞闻言一愣,大约没想到会被如此评价。
“军中都道你对将士一视同仁,云儿也在其中吧?若是别的兵卒有功劳,哪怕再小,你会不报吗?”
一视同仁过了头,又显得不公平。
“既然他们会报,为何不给你的孩子报?举贤不避亲,何况本就有功绩。”
岳飞明白他的意思,终是点了点头。
“你或许是真心不想要这份荣耀,但旁人不一定觉得你真心。”尚谨不禁感叹,“且有时过于淡泊名利,亦是沽名钓誉。好比我成日对官家说我不稀罕那些赏赐,就是沽名钓誉。”
原本岳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爹常说尚相公聪慧,应当学着些,却没想到听见这番话。
岳云目瞪口呆地仰面,看着尚谨在岳飞面前剖白自我,这是能说的吗?
“不,你不是这种人。”岳飞否认了这种说法。
尚谨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即使有城府,也不该用那般负面的词汇来形容。
“我要真是呢?”
岳飞神色认真:“是他们把你逼成这样的。”
尚谨噗嗤一声笑出来,确实也算是被逼出来的。
想当初他在大唐,也就是在会昌政变那段时间装得人淡如菊,心如死灰。
其余时候帮归义军请赏从来不客气,给自己的赤心军请功更是就差把皇帝的钱都扒拉出来。
如今他要的其实就是个好名声,却也不是因为好面子。
占据道德高地在至高权力面前或许没什么用,但偶尔也能有奇效。
至少未来他弑君时没几个人会相信是他做的。
反正宋慈还没出生,仵作总不能把赵佶赵桓赵构剖开找死因吧?
真要是把他们三个剖开,那他乐见其成。
岳飞见他还乐呵呵的,松了口气。
他那句对自我的期盼,岳飞不会忘记。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
洞庭湖,宝台山。
起义军虽已设国号,却并没有皇宫,只是将总寨设在宝台山。
他们最初的领导者钟相利用摩尼教起义反宋,号召等贵贱、均贫富的,本不该有那些划分阶级的东西。
然而从钟相自封为楚王时,终究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钟相自封为王后不过四十天就死了,如今楚国是杨幺管着,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当杨幺听说又有大宋使者来时,不禁感叹。
“竟然还有人愿意来送死吗?”
军师兼左仆射黄诚点头道:“是,他说就算要杀了他,也得等见到大王后再说。”
杨幺不屑一顾:“这说辞我见多了。”
“可他不是一般的使者。”黄诚面色为难,“是宋参知政事尚谨。”
杨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下意识觉得手下在胡说八道。
“他怎么可能来?不怕死吗?”杨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他觉得他的好名声在洞庭湖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