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尚谨名满天下又如何?起义军在煽动之下早就杀红了眼,别说尚谨,就算是宗泽和种师道来了也没用。
他们几乎杀了所有的官吏,不论这官吏是好是坏都难逃一死。
不止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只要是看不顺眼的、有仇的、有钱有权的,统统去死。
在他们眼中,杀人就是“行法”,劫财就是“均平”。
“呃……他还真有。”黄诚小声提醒,“他姓尚啊。”
杨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尚姓少见,能被刻意提起,不禁叫他想起近日才离开洞庭湖一带的大夫尚珠绰。
大楚的医患矛盾很严重,起义时杀了许多有钱的医师,更别说这里治不好伤就是结仇,结仇了那就有理由杀人。
后来医师们死的死,逃的逃,等他想颁布法令保护医师之类的“高危营生从事人员”时已经晚了。
也就是他们这些农民皮糙肉厚,平时也是生了病自己找土方子治一治,不然还不知要成什么样。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医师主动过来。
而且诊治不收一个子,只说若是种地打猎时遇到什么草药可以带给她,权当药费了。
当然也会出现医患矛盾,然而尚珠绰身边的大夫和护卫,无论男女,身长至少五尺六,许多都是五尺八往上。
往那里一站,跟绵延不断的山脉似地挡着,没几个敢闹事的。
这几天尚珠绰说是要传播“人人平等”的观念,也不知真的假的,总之离开洞庭湖去了西南,说以后还会回来。
她走的时候叫当地人念念不舍,可谓是在洞庭湖赚足了名声。
“他也很高吗?”杨幺没头没脑地问道。
黄诚点点头:“起码五尺八,而且长得和尚大夫也有四五分像。”
尚大夫身边的人都是按照天武第一军选的吗?
“……怪不得他都直接到山寨外面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就没一个人觉得他穿的像个官?”
“这……我们穿的也像官啊。”黄诚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自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占了上风,吃穿住行都向宋朝规格靠齐,他们的衣服可比尚谨那一身布衣看着更像大官。
“他穿的衣服还有补丁呢!说是尚大夫亲手补的。”
听到这里,杨幺挤出一丝奇异的笑,像是气笑的,又像是嘲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关卡又是怎么过的?”
摩尼教可是禁教,如今也就在洞庭湖一带传播开来,起义军人人都是信徒。
他不信尚谨一个宰相还有空跟那些探子似的了解他们的经文。
那经文就和对暗号似的,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时黄诚眼睛都亮了,感叹道:“他会的摩尼教经文比我们还多,是虔诚的信徒啊!”
“???”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终究还是让人把尚谨带了进来。
直接杀大宋的宰相有些不明智了,近来有大批宋军靠近大楚。
而且……杨幺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才被尚珠绰包扎好的腿。
万一到时候尚珠绰回来知道自己儿子死了,让人混进来给他药里下毒怎么办?
按照他们的教义和口号,杀子之仇,就是该一命偿一命的。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遵守那些,但还是会担心被“行义”。
*
杨幺看到尚谨的第一眼,倒真看不出半分儒生气。
他意识到自己抬眼才能与尚谨对视,只感受到尚谨眼中的放松自如。
“我可以坐了吗?”
面对尚谨直白的询问,他十分不解:“你怎么不行礼?”
他可是大圣天王!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等贵贱吗?怎么我还要与你行礼?”尚谨返回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不仅不行礼,还在听到别人喊杨幺大王的时候欲言又止。
杨幺扯了扯嘴角:“你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吧?”
于是尚谨叽里咕噜用古叙利亚语念起了经文,听得杨幺一脸迷茫。
尚谨又用汉语复述了一遍,杨幺从其中分辨出几句熟悉的话。
是摩尼教经文的其中一篇残篇,但更多的都没听过。
他下意识重复其中几句,便看到尚谨笑着解释原因。
“我方才念的是全篇。”
“???你怎么知道?”
听起来的确挺像回事的。
“摩尼教自武周时传入中原大地,后遭唐玄宗与唐武宗等皇帝几次三番禁断。”
火火灭佛可不止灭了佛,各类禁教都被禁止。
“但敦煌因为安史之乱长久与大唐隔绝,存了完整的摩尼七大经。《彻尽万法根源智经》、《净命宝藏经》、《律藏经》、《秘密法藏经》《证明过去经》、《大力士经》、《赞愿经》、《大二宗图》,这些经文我都看过,还跟当时的僧尼学了如何用摩尼的语言念经。”
专门学习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信教,只是当年敦煌起义时,为了团结各教派人士,翻过那些教派的所有现存经文,并且靠系统便能通用各种语言。
这已经不是他千辛万苦学习古代汉语的时候了!
他又念了几句经文,用的依旧是古叙利亚语,忽然换回汉语,询问杨幺:“要我帮你传教吗?”
他的声音还未褪去古语的晦涩感,落在杨幺耳中像是古老神明的低语。
“你……”杨幺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先天造反圣体?蛊惑人心的本领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钟相。
而且敦煌的经文又是怎么被他知道的?
“别蛊惑我!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诱惑?”
说白了,宗教也只是他们号召统领的手段而已,统治者又不是真的信这个。
“真可惜,其实我会的经文不止这些。”尚谨的目光转过几个有些意动的虔诚教徒,故作惋惜。
“你不要以为我没直接杀了你,你就可以在这里乱说话。”
尚谨笑了笑,没再继续说摩尼教的事情。
从他安然无恙进到楚国大内起,就注定了杨幺不会轻易杀了他。
“那不如聊聊‘等贵贱,均贫富’?”
“你是来闲聊的?”杨幺没好气地问。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孤身前来是来打仗的?”他理所当然地笑问,又叹息,“我这一路到洞庭湖,却见百姓过得不算好。”
“还不是因为那帮贪官污吏!”杨幺咬牙切齿。
“也不止是他们。你知道的,连年大旱,虽死了贪官污吏,收成也不好。”他垂眸道,“我倒是有解旱灾的办法。”
“难道你还能让老天下大雨?”杨幺认定他故弄玄虚。
“自然是别的法子,你想听吗?”他当然不能人工降雨,却有许多方法救灾。
杨幺眯了眯眼,拒绝道:“用不着你。”
“若我说,如今楚地仍有贪官污吏呢?”
这个新建起来的小朝廷腐化得非常迅速,也在预料之内,毕竟总是有局限的。
杨幺自信地说:“呵!贪官污吏早被我们杀干净了!”
“贪官污吏就像蜚虫,看着好像干净了,还有许多卵刚刚滋生。”尚谨笑吟吟地环视四周,“我听我娘说,楚地有两等,一是平等,二是均等。慕名而来,并非如此。”
这里看着可一点都不像水寨,更像简化版的皇宫。
“既然平等,为何这总寨还要叫大内呢?为何他们还要对你和那太子俯首称臣呢?”
“既然均等,为何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和那小太子吃穿用度的规格却不下皇帝呢?”
“你们在用这金座金枕的时候,可有发觉脚下踏着的已经是百姓的血肉?”
其实他无法真的谴责钟相杨幺想做皇帝,时代就是这么个时代,总不可能超前弄出个议会。
甚至别说钟相杨幺了,他自己有时候都恨不得将赵构取而代之。
只是他越说,杨幺的表情越心虚。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可是他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那当然需要朝廷来治国,怎么少得了皇帝和大臣呢?
“再这样下去,起义时喊的口号可要怎么办呢?那些跟着你拼死拼活的军民,真的还会跟着你吗?”
杨幺羞恼地骂他,顺手就把手上的拐棍横在尚谨脖子上,叫他离开:“看在你没做过坏事,又是尚大夫的独子,给我快点滚,别脏了我的刀!”
尚谨抬起两只手,握住那厚壮的木棍,把木棍抢走,在杨幺震惊的眼神中将木棍硬生生掰断。
“你……这对吗?”
还他拐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笔直修长的木棍!
不对!说好的病秧子呢?!谁家文弱郎君能徒手掰折他精挑细选的拐杖啊?
“怎么不对了?”
尚谨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些碎布条,把木棍接起来绑好,还给杨幺。
重新获得战损版拐杖的杨幺无语至极,忍不住问他:“你带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娘说,你是个好人,叫我来的时候看看你的腿伤好了没有,帮你重新包扎。”尚谨将多余的碎布条收起来,连并药膏一起扔给杨幺。
杨幺的态度终于软化些许,再怎么说,尚谨都不算坏人的,放走算了。
尚谨趁机劝说:“杨幺,趁着一切还来得及,回想你起义时立下的誓言,做出改变吧。”
“难道要让百姓之间杀的血流成河?难道要让他们眼中带着他们反抗暴政的豪杰化作污浊?”
再这么下去,杨幺迟早被摄政的权力迷了眼睛,再也无法保持初心。
他很少动推翻朝廷自立为帝的想法,就是怕被皇位异化。
当然,经历四个世界,他也只有在大唐后期变法遭遇重重阻拦和在大宋受气的时候产生过掀桌的想法。
杨幺高声与他论辩:“我起义就是要内涤瑕秽,外歼丑虏,此心耿耿,神人共知!”
他反问:“你现在没有面对真正的丑虏,靠的是前线军民。既然此心耿耿,那要怎么做?”
“是宣传摩尼教,得到更多教众,接着去蛊惑他们?”
教政合一可是会引起很多麻烦的。
“还是带着水军与那些不会屈服于你的军民自相残杀,占领土地?”
这种时候实在不能奉行攘外必先安内那一套。
“到那个时候,汉人便难有回天之力了。”
他不说宋,只说汉,他们之间有共同的认同。
杨幺仍然不赞同:“你又怎么保证大宋能从一而终的抗金?那皇帝最近不是打了胜仗又议和?这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他附到杨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杨幺思索良久,将这个问题翻篇。
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继续低声劝说。
“伪齐应该有派人与你联系吧?是怎么跟你说的?合作攻宋吗?”
杨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清楚这种秘辛。
他只自顾自说自己的。
“他们是金贼的狗腿子,但你们是义师。”
“靖康之变时,你们也曾见过金军的残暴,难道要与虎谋皮吗?”
杨幺沉默片刻,反驳道:“接受你的招安,不更是自寻死路?当我傻吗?”
“当然不是。”他为南宋军队开脱,“你应该知道,自靖康之后,可没几个招安军队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耐心劝说:“你可知岳飞?他军中多有匪军叛军签军伪军招安,皆是一视同仁。军心凝聚,打得金军叫爷爷。”
“淮南那边有名的抗金将领。”杨幺知道,但并不熟悉。
见杨幺没什么反应,他又提起刘光世:“你若不信岳飞的名声,刘光世你总打过交道的。跟着他走,吃喝不愁,就算面临金军临阵脱逃,也不会受到处罚。”
“……”杨幺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刘光世是什么德性,去年皇帝还派了刘光世来打他。
听说刘光世大名鼎鼎,军队人数可以说是宋军中最多的,他还紧张了好久,结果刘光世来走了个过场就跑了。
就这样,还听说刘光世升了官。
于是他愈发断定皇帝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不可能抗金成功。
“曲端你知道吗?他在西北很得军心,如今初调临安,手底下没有亲信,你若去了他手底下,便是大将亲信。”尚谨脸不红心不跳地画大饼,但也的确是事实,“而且他有时候遇到金军也会跑,保证你不受苦。”
杨幺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怜悯。
他不止听说过这些人,更听说过尚谨的事迹。
以传闻中尚谨的性格,到底是经历了何等摧残,才能做到面色如常地和他讲述这种能把人气死的将领?
“可我还是不能信你,我与其他叛军不同。”
其他叛军至多也是小吵小闹,他这可是连国号都有了,皇帝能放过他们?
于是他建议道:“那就去岳鹏举军中,既可以叫你施展志向,也不必担心受欺负。”
“你不是和岳飞关系很好?就不怕因此连累他?”杨幺可不觉得自己能给岳飞带来什么好事。
尚谨不以为然:“在我心中,鹏举本就应当总领军队,御营司的军队都该受他节制。”
“你确定只是在你心里?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杨幺若有所思。
对面的尚谨笑而不语,杨幺感觉这是默认,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而对方却不在乎。
“没事,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哪怕杨幺把他的原话放出去,别人也以为是污蔑。
“那你就不怕他下场和韩信一样?”杨幺可不觉得掌天下兵马是什么好事。
除非那人是皇帝。
尚谨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像是骤然撕开裂痕,他闭上眼,再睁开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绝对不会,他不会。”只是言语间却暴露了心绪,也不知到底在说谁。
他会解决掉所有问题,直到保证他的安全。
杨幺又问日后洞庭湖再有贪官该如何,大宋可是不斩文官的,哪里比得了他们直接杀贪官来的痛快?
他却说大贪官不是不能杀,提起那几个贪污军饷被他请旨斩首的人。
听说这些,杨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是活阎王啊!真敢杀啊!
他又主动提起日后政策的改变,比如流民可以耕种空闲土地,且沿湖百姓暂停缴纳租税杂钱三年。
日后若再有巨贪,他亲自盯着,不会放过任何人。
有这些实质性的承诺,杨幺终于意动,但仍然谨慎地说:“我还要思考些时候,你先住下吧。”
说罢,杨幺逃也似地离开了,只留尚谨待在原地。
黄诚不由感叹:“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没有被斩首沉江的大宋使节。”
尚谨安然住下,与洞庭湖百姓打成一片,时不时去劝说其他主要官员。
一连过了十九日,消失数日的杨幺终于出面同意了。
这早就超过尚谨与岳飞约定的时间,若非尚谨与外界联系未断,岳家军就要与起义军开战了。
这些日子,杨幺带人游遍洞庭湖各县,探访军民对自己的想法,才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偏离起初预想的轨道太远。
等贵贱,均贫富。
真的能实现吗?
他得到了尚谨肯定的回答,只是那个“均”字并非平均。
即便尚谨自己也未真正见过那一天,可仍愿意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只是自己可能看不到。
杨幺与亲信答应了接受招安,却提出另一个难题:“我只保证自己接受,至于其他人,要看你们自己。”
即便是杨幺,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控制七州十九县的七十多个水寨全都听话。
尚谨却胜券在握:“交给鹏举就好,接下来是他的主场。”
作者有话说:
给小谨约了篆刻印章,发在vb啦!*小谨:气得我头疼火火:(递药)*小谨(大力版):徒手碎木棍杨幺:你不是病弱吗?
第388章 天下之忧
楚军中的绝大多数都选择跟随杨幺归顺,但仍有十多个水寨不肯。
他们体验过称霸一方的日子,哪里还愿意继续做默默无闻的小卒。
杨幺不愿与他们为敌,尚谨也不强求,只向他借了这几年的新战船,自行规划水路,将战船送去给岳家军。
随书信一起到达的是破浪而来的战船。
即便已听那些失败的将领描述过这些水中巨兽的恐怖,岳飞与张荣仍然为此震撼。
其实原本这些战船的初代图纸还是一位工匠献给宋军的,然而最后到了叛军手里,被改成了十多种车船。
眼前这艘专精攻敌,令张荣瞪大了眼睛。
“这可要比我们的战船好多了!”
跟这战船比起来,他们的战船简直是小渔船。
瞧瞧这两三层楼高的战船,起码能装下成千上百的兵卒。
张荣又迫不及待跟着岳飞踏上甲板,进了船舱。
不同于单纯的船桨划船,楚军战船靠的是舱内的车轮,行军时兵卒踏车击水,航行速度极快。
岳飞不由得赞叹这艘战船的设计,先前交手时就很好奇。
单看这长达十丈的拍竿便知设计之精妙,他敲了敲拍竿下的系着绳索的辘轳,发出沉闷的声响。
战场上一拉绳索,便可将巨石长兵投掷出去,不同的力度长度将对敌军造成精准打击。
“还好当时金军不是这种战船。”
不然他的小船再灵活,也能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
“尽快熟悉这些战船,之后还有苦战。”
张荣颔首应下,他可不想被楚人打到水里喂鱼。
“放心吧!我这头阵一定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张荣拍拍胸脯保证。
岳飞却摇头:“不,你是主力,但打头阵的是程昌寓。”
“我?”原本毫无存在感,只是陪着他们观摩战船的程昌寓指了指自己。
他已经败给叛军好几回了,眼前这战船就是被他“送”给叛军的。
为着此事,他被同僚同袍念叨了许久。
“对,是你。此战我众敌寡,他们必然严阵以待,由你出战诱敌。”岳飞朝他点头。
诱敌自然不是让程昌寓出去当沙包和靶子,而是让他领兵先行,麻痹叛军。
即便军中有张荣这支水军,但其余兵卒都是北方人,不善水战。
且梁山泊与淮河水域比起洞庭湖与长江,仍是天差地别。
因而岳飞请求将附近州县的水军交由他指挥,这些日子也在整合残军。
岳飞将这批水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程昌寓,命为前锋;另一部分则尽数交给张荣,负责把守水寨附近出口并与叛军作战。
来之前他便知晓洞庭湖大旱,水位较低,联想到张荣以小船引诱大船搁浅,便将岳家军的陆军也给用上,在附近设下伏兵。
叛军先是发觉程昌寓只带了少量部队,轻蔑不已,倾巢而出试图全歼。
当程昌寓的军队与叛军缠斗良久时,张荣对叛军围追堵截,便命伏兵顿起,包围水寨。
这下陆路水路全被堵死,这些营寨只能作困兽之斗。
新加入岳家军的统制牛皋正想着要建功立业,提议道:“将军,如今局势正好,不如我们全力进攻,破了这山寨!”
他虽是新入的岳家军,却早在京西抗金时便与岳飞熟识,也曾并肩作战,因而从不觉得拘束,想着什么便说什么。
岳飞否定了这个建议:“我和明章的意思,都是以招安为主。”
“杨幺都同意招安了,他们都不愿意,真的能成功?”牛皋觉得若不扬平这山寨,终有一日还是要出事的。
“行军打仗,不全是战场上的较量。”
岳飞正待继续解释这句话,却见转运判官薛弼匆匆入内,听到后不住点头赞同。
“将军早有预料,故而已派我对各个水寨施以计策。”
此战是尚谨作为督军,深入敌军招安,而岳飞也一刻都没放松,自己亦有决断。
叛军营寨虽被包围,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
这也是岳飞授意,默许了营寨偶尔派人到市集上买些米面,控制在饿但饿不死的程度。
交战显得漫长,好在集市已在他控制之中,后方粮草也不断,他却无需操心自己的粮草。
牛皋对此不解,十分着急,想着要速战速决,至于会死多少人,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岳飞不这么想,所以让兵卒在叛军人士采购时抓住他们,现如今这些人已被带到军营中关押。
薛弼正是来告诉他进度,请他亲自审讯。
他迅速将一切敲定,带人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俘虏们见到岳飞,心中泄气。
宋军的统帅都来审问他们,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呢?
果然,岳飞虽细数楚军犯下的恶行,直言他们死不足以抵罪。
他们也没想过还能活,只能认栽。
岳家军的名号他们听说过,即使是缺少军需时也不曾烧杀抢掠,而这些事他们曾经做过。
纵使有起义推翻暴政的大旗遮掩,这些恶行也无法掩盖。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岳飞并未处死他们。
“你们原本也是良民,奈何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才致使官逼民反。”
岳飞知道变通,也清楚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岳家军中有不少匪军,如今也都遵守岳家军的军纪。
他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相信通过训练和岳家军环境的影响,能让一部分还有救的人变得向善。
“朝廷只派我一军,是要我解救你们,而非召集诸军,无情屠戮。”
霎时间俘虏们像是看到生还的希望,激动地望着岳飞。
是了,他们虽被俘虏,但没有遭受任何刑罚,再想到岳飞的声名,顿觉幸运。
当岳飞询问他们营寨内有何乐趣时,他们如实回答。
水寨的生活原本也不算好,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自诩官军却干着匪军的事。
不过官军本来就对百姓不怎么样,岳家军那样的才是极少数。
今年旱灾厉害,他们的处境不似从前,生活艰难,又哪里有时间玩乐呢?
岳飞打探到营寨境况,心中有了更细致的判断。
他给了俘虏们每人一笔钱,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出军营,叫他们去集市购买所需物资。
俘虏们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离开。
当时才刚到集市就被抓住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买,趁这个机会可多带些物资。
即使得到岳飞的宽恕,他们还是记挂着营寨的同袍,不可能放弃带物资回去。
只是或许太久没能出来,集市的物价竟然比上回低了那么多。
他们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却不知他们离开后,有人给了那些卖家补偿。
外界境况比营寨好得多的消息传播开来,岳家军将营寨对外的所有通道彻底断绝。
恐慌的情绪就此蔓延,招安的计划也越发顺利。
只剩两处营寨负隅顽抗,岳飞也不再等待。
其中一处营寨据守险要之处,地处上游,三面环水,又在高地,有恃无恐。
他们不惧怕岳家军新凑起来的水军,也不怕那些和自己路数一样的义军。
至于陆军,他们更是不担心,周围皆是河流湖泊,陆军行军不易。
岳飞命水军前行,却并非进攻,只用战船将营寨周围的水路全部塞满,兵卒从船上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泥土草木将水路堵住许多。
他们无法突围,又累又饿,营寨终究是守不住了。
从到达荆湖到平定叛乱,不过月余,“大楚”彻底消失在洞庭湖湖畔。
哪怕是从岳家军出发时算起,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
若从岳家军包围水寨时算起,也才半月的时间。
平叛结束后,叛军中的精锐与身体强健者被收编入伍,其余人则是得粮归田。
尚谨坐镇武陵,在总寨接手荆湖政务,数十万人的事情压在他身上,他便专心投入其中。
而岳家军的兵卒数字翻了一番,且是原先缺乏的水军,练兵时更是热闹。
同时岳家军辅助尚谨和新到任的官员恢复秩序。
等二人在岳州会合时,已是五月,不待多言,便要启程返回。
战船过岳阳楼附近时,在尚谨的要求下停住。
一艘艘战船急速离去,而他仍停留原处。
岳阳楼的景色的确好,好到他忍不住感慨:“该叫人背了《岳阳楼记》才能登楼。”
“明章要当场诵读?”岳飞笑问。
“只是想起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他远望岳阳楼,只在雾气中看到残影,“范文正公若是在天有灵,将眼前这千疮百孔的荆湖路境况传信与他,他又要作何词文。”
“你已尽力修补,洞庭以后如何,还要看他们。”岳飞安慰道。
他收回放在岳阳楼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岳飞:“只怕洞庭之忧难解,天下之忧更难解。”
“你我合力,北伐定会再现希望。”岳飞心中始终放不下北伐。
他们眼中的天下之忧,自是未竟的北伐大业。
“不会远的。”他笑着松开握紧的手。
这几个月身在江湖,朝堂的消息他一个都没落下,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毕竟按历史来说,赵佶绍兴五年就会死。
虽不知他带来的变动是否会改变赵佶的死亡时间,但他还是想给赵佶活下去的希望。
幼帝登基之类的消息,应该能让赵佶抱有不必要的幻想,或许能多活几年。
不多活几年,怎么等到二圣祭天呢?
见他目光沉沉地低头观湖,岳飞却并不催促。
明章好不容易远离糟心的朝堂,多这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待尚谨从纷乱却又目标清晰的思绪里脱离,扬声道:“走吧,也不好停留太久。”
知晓他喜爱怀古,岳飞又道:“再往南,就要到汨罗江口,快端午了,届时可以再稍作停留,祭奠古人。”
作者有话说:
小谨的端午还没到hhh试图恢复日更三千ing明晚还有
第389章 赛龙舟,但战船版
入夜,战船减速,渐渐停了下来。
舟车劳顿,许多兵卒困乏入睡,张荣却仍沉浸在兴奋之中。
他要和杨幺一起把大宋水军做大做强。
想到这里,他看尚谨的眼神热切许多。
殊不知尚谨看他的眼神更热切。
毕竟尚谨走到哪里都有个习惯,别管什么朝代,东边寇岛必除。
这就是未来的海军苗子啊!
尚谨仔细询问:“张敌万,你熟悉水情,于海上又如何?”
“海上风浪无情,我倒不怕。”他如实回答,“小时候出过海,跟着亲戚捕鱼。要我海上行军,也就是沿着海岸走。”
“这都不要紧,你不怕就行。”尚谨放心地笑道。
他迷茫地问:“尚相公你要做什么?”
“打倭人。”尚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会掀起怎样大的风浪。
“啊?”他更疑惑了。
为什么要打倭人?就算真要打,也不是时候吧?
瞧出他的疑惑,尚谨解释道:“自然不是现在,再怎么样,也要先灭金。”
“等那时候我都老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了。
“你还可以培养下一代。”
他觉得是这么个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相公跟倭人有仇?”
他们大宋和倭人关系还不错,虽说朝廷之间没什么往来,但民间沿海贸易十分频繁。
尚谨轻叹:“并非私怨。”
永世之仇,千年不忘。
张荣若有所思,难道是什么战略远见?
他原本对尚谨这个老乡的决断抱着半怀疑半相信的态度,如今尘埃落定,才觉他神机妙算。
有这样的人在朝廷,无论以后是跟着岳飞还是另行领军,都会少许多烦恼。
他们的兵力是完全无法与杨幺相较的,但凡他们平叛时杨幺临时反悔,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或许打倭人也有尚谨目前不能说的道理?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尚谨一个人能决定的,总要朝廷答应,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心做事就行。
他又好奇地问:“你怎么敢让我们直接深入的?真不怕杨幺反水?”
“不怕。”尚谨摇摇头,“当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招安时,‘楚’就已经灭亡了。”
“你也是义军出身,怎会不明白,义军首领若是向敌国投降,他统军的根基也就塌了。”
张荣深觉有理,要是他从抗金变成灭宋,那手底下的义军会先把他灭了。
“不过我们说到底本是汉人,被招安与投降金国全然不同。”
“我要杨幺广告众人,又提前许诺好了官职,就算杨幺说他是假意屈服,也已经来不及了。”
杨幺用十九日遍访民情,他也不是闲着待在总寨里。
联络,劝说,画大饼,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落。
“起义造反,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屈服于暴政。”
这是尚谨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百姓愿意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你率先屈服,要么承担背叛的怒火,要么等待朝廷的猜疑。”
“即便之后他再起义,聚集起来的也不会是如今这批人,顶多是李成那样的匪军。”
“因义而聚和为利而聚,终究有所不同。”
张荣觉得违和:“尚相公,你好像很有造反心得……”
怎么这番话下来,好似尚谨很懂起义?
“说不定我才是真正的反贼呢?”尚谨笑眯眯地说。
“得了吧,难怪岳将军总说你喜欢逗乐,谁会信你造反啊?”张荣摆摆手,全然不信。
岳飞在旁边听着,早习惯了,只是借着空隙问朝中近况。
方才还乐呵呵的尚谨当即变了脸色:“回去怕是要被官家气死。”
他不在的时候,赵构做了许多事。
秦桧近来愈发被重用,恐怕等他回去,离宰相也不远了。
当然,不止如此。
赵构正积极与金军议和,只是尚未商定,朝中许多人都反对议和。
就连一些主和派都对此不满,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此时议和太可惜了。
赵伯琮被改名瑗,封为建国公,但赵构似乎又要收养别的宗室子弟。
岳飞听完这些直皱眉,张荣听到秦桧名号却来了兴趣。
京东路被攻破时,这秦桧便在金军中。
“秦桧?这人我知道,听说他在挞懒那里可受宠了。难道官家不知道他的底细?”
尚谨嘲讽道:“毕竟他和官家是命中注定的。”
张荣一阵恶寒:“你这话说的好像官家要纳他为妃……”
“锁死。”尚谨面无表情地评价。
“啊?”
怎么听着是汉话,他却听不懂呢?
岳飞早习惯他夹枪带棒得骂皇帝,虽听不懂,却也知道不是好话。
怕他气得病发,连忙给他顺气。
“我在洞庭湖这段日子,官家与秦桧过得十分快活。”他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给某些人添堵了。”
岳飞只当他是要给秦桧使绊子,却不知赵构也在此列。
*
端午,汨罗江。
战船应岳飞的命令停泊在江口时,正是端午的凌晨。
尚谨站在战船的顶层,远眺东南。
雾气蒙蒙的江河湖泊望不到尽头,迈出一步似踏在云端。
岳飞伸手把他揽后几步,远离了边缘。
“你这几日总是这样呆立着,看得人心慌。”
仿佛下一刻要学屈原投江。
他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岳飞的意思,忽地笑了,解释道:“我只是在想……”
想把赵构扔到钱塘江里,一路冲进东海。
然而这种话不能对岳飞说。
他那些弑君的想法,永远不能对外言说,即使是他无比信任的岳飞也不行。
等一切结束,世人如何看他都无所谓。
“怎么送你回东京留守司。”
“你的意思是?”岳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岳飞怎会不明白这句话隐藏的含义——北伐将会继续。
“官家要议和又如何?”他胜券在握,“我还有一步棋没走完。”
两河。
他的杀手锏。
一支在外不受控的军队,足以搅乱风云。
赵构再怎么议和,也无法改变两河沦陷的事实,义军也从未放弃与金军作战。
而东京留守司支援两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官家不让我们打,还能挡着两河自己要归附吗?”他不允许北伐大业停滞太久。
拖延越久,局势越不明朗。
“只是如此一来,风险很大。”
赵构没有直言不许主动与金军起战事,可人人都清楚。
他这么做算是违抗圣意,但没关系,作恶多端的将死之人的意见不重要。
岳飞依然坚定不移:“你在朝中要承担的压力比我要大的多,你尚且不怕,我又怎会畏惧?”
“我知道你不会怕。”
“可今日到了汨罗江,想起屈子,屈子被流放,楚国都城被破,绝望自尽。前几日在岳阳楼,怀范文正公,不禁想起狄青,他亦处境艰难。”
怀古总是如此,比起豪气万丈,更多的是惋惜感伤。
“你要面对的何止谗言?”
岳飞要面对的是死亡,是莫须有。
“可我不愿放弃,你也不愿。”岳飞郑重回答。
他于是点头:“嗯,所以我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你的后盾。”
岳飞的背后从不只有他,那是千千万万的大宋百姓,是故土的呼唤,是同袍的期待。
他乍然想起当年张议潮到长安看望他时,也曾给他足以对抗天地的勇气。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鹏举,无论如何,信我有改天换地之力,保你北伐在朝廷中畅通无阻。”
他会支持岳飞北伐,就像河西支持他改革那般坚定有力。
*
待雾气散去,江面一览无余。
兵卒们嚷嚷着可惜看不了赛龙舟,岳飞听完便有了主意。
不多时,尚谨原本捂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的手只能试图抓住栏杆。
战船似脱缰的野马,在水面飞速划过。
“鹏举!你们这是去纪念屈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给屈原报仇!”
拿战船赛龙舟的,他倒是第一回见。
“那方向可错了!该北上才是!”
江风将岳飞的声音带到他耳边,二人终是相视一笑。
战船行驶很迅速,秩序很和谐,至少没有人为了争第一下狠手。
原本也是娱乐,岳家军军纪严格,少有放松的时候,恰巧来了这么个乐事,兵卒们都卯足了劲。
不过这场“赛龙舟”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水路,免得搅扰沿途百姓。
*
岳家军回到临安附近驻扎,岳飞安排军队,第二日再带着从叛军收编的人去觐见。
尚谨连夜入了宫,看到立在他面前的秦桧时,仍保持着笑面。
“还未恭喜秦学士,日后要常见面了。”
赵构许秦桧参与尚书省和枢密院议事,也意味着秦桧的地位水涨船高,先前那些不任用的承诺早不作数了。
“一想到要与尚相公共事,我也甚是欣喜。”秦桧实则恨不得尚谨早点死,碍了他多少事。
“尚相公或许还不知晓,官家要再收一位养子了。”
尚谨从邵成章那里得到过风声,露出笑容:“是吗?那是好事啊。”
秦桧试图分辨尚谨的情绪真假,却看不出半点假意。
“官家择优而过继,于大宋,于官家,于我们这些臣子,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听说官家新看中的这个,年岁要比建国公大些。”秦桧不甘心地说。
尚谨笑吟吟地说:“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官家喜欢就好。”
妥妥地奸臣话术,一时间让秦桧觉得自己被骂了那么久都冤枉。
*
他们两个当众说这些,并未避着宫人,小道消息也传的快。
翌日清晨,赵伯琮起床洗漱。
服侍的宦官是他封国公后新拨来的,应是个活泼的性子。
“建国公,听殿前的人说,尚相公昨夜回来了。”
赵伯琮顿时亢奋起来,他已经快半年没见到先生了。
宦官见他欣喜,当即提起传闻:“也是奇了,尚相公一直与秦学士不和,昨夜见了却聊了很久,两个人都很开心。”
“是因为打了胜仗吧。”他并未当回事,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宦官这些话他便听个乐,反正都要见到先生了,也不必太在意。
直到宦官的一句话叫他神经紧绷。
他犹豫地问:“先生当真说,他也很喜欢从兄?”
“千真万确,许多人都听到了。”宦官笃定无比,“尚相公十分忠心官家,说皇子本该择优而选,只要官家喜爱,他自然会支持。”
赵伯琮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还有吗?”
那宦官摇摇头。
“那你觉得先生对我如何?他会对赵伯旿更好吗?”他忽然抬头问。
“尚相公为人良善,对谁都很好,宫中没有哪个不喜欢他的。”宦官吞吞吐吐,“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里有资格谈论这些,只是……”
“尚相公对建国公很好,但恐怕也有建国公受官家喜爱的缘故。若那赵伯旿来了,他也会对赵伯旿好的。”这宦官看起来倒是忠心为主,苦口婆心,“建国公还是要警惕那赵伯旿啊!”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山上摘的菌菇还好不是啥特别毒的菌子*晚上还有一更。菌子这个请假条,我预计的躺板板时间有点短
第390章 深信不疑
赵伯琮洗漱完毕,按惯例去正殿见张婉仪。
他此次封建国公,张缨铃亦从婕妤升为婉仪。
见他来了,张婉仪笑眯眯地招他过去。
他习惯性如幼鸟一般投入张婉仪怀中。
养母待他如同亲子,养恩生恩皆不可辜负,因而他很亲近养母。
“你先生已回来了,想来有空便会找你,定是要查你的课业,可要认真学啊。”
张婉仪与尚谨见面不多,却很和谐,常常关心赵伯琮与尚谨的关系。
她也曾担心过尚谨教赵伯琮防着她,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赵伯琮虽然还是思念亲生父母,但对她也很亲近孝顺。
“娘,新进来的张内侍……”赵伯琮下定决心提出要求,“我不需要他服侍我起居,将他送回去吧。”
他当时本想直接赶走人,后来想了想还是该先与娘商议,再作决定。
“这没什么,只是你前几日还说他办事妥帖,可是他嘴碎?”张婉仪讶异地问。
于是赵伯琮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并将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
“张内侍看似夸赞先生,好心提醒我,我却觉得不对。”
先生当然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可是张内侍夸得好似先生是故意作秀一般。
“无论他是想要挑拨我与先生的关系,还是他对先生有偏见,这样的人都不该留在身边。”他神情严肃,“在宫中,娘与先生是我最依赖之人,若任由他在我耳边说这些话,日子久了总要出事的。”
他害怕先生喜欢别的宗室子吗?当然担心害怕。
可是他更相信自己亲身体会到的脉脉温情与敦敦教诲。
旁人都以为他只是跟着陆游喊先生,也算作敬称。
他们是师徒,若他连先生都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有意无意破坏他与先生关系的,都不能留在近身。
“而且他提醒我小心从兄,要我去讨大家喜欢,鼓动我去争抢。”
“我虽不要人淡如菊,却也不是这么个争法。大家不喜欢能争会争的养子。”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皇帝与皇子到某些时候,与敌人无异。
若真是刻意去讨好,让大家觉得自己有意于太子之位,反而不好。
张缨铃瞠目结舌:“你怎么会如此想?”
倒不是说想的不对,但是在这个年纪能想清这些东西,实属罕见。
她现下完全不担心赵伯旿会取代赵伯琮的位置,如此慧根不是谁都能有的。
自从尚谨离开,她一直偷偷关注前朝后宫的动向。
发觉赵构想要再收养子时,她还很紧张,担心新养子是那秦桧找来的,届时长大也是个朝金人卑躬屈膝的。
好在那孩子交给了吴才人,她也就心安了。
吴才人通诗书,明大局,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养子长歪。
然而免不得担心赵构会选择赵伯旿,她不及吴才人受宠,尤其是有了赵伯琮以后,她的重心转移,宠爱也没之前那样多了。
赵伯琮不知她心里想了许多弯弯绕绕,只是说道:“先生教的,好弟子要学会活用。”
按先生所说,事理之间有共通之处,他应当把理论运用到实践中。
“信任是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既不能轻易将信任交付出去,也不能让猜疑害了自己与身边人。”
“有时候心里的事要藏着,但有时候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不要长成一个别扭的人。”
他又不是没长嘴不会说话,有什么苦恼和疑惑直接问先生就好了。
“我信先生,不愿因旁人三言两语便生分,只等先生亲自与我说。”
先生说的话他都信。
哪怕说完全不把赵伯旿放在眼里,他也信。
因为他同样掏出一颗真心敬爱先生,他信先生对他亦与旁人不同。
“同理,我对大家而言并没有那么不可取代,他不信我。若是我过于争抢,只会让大家觉得我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惹他厌烦。”
“……”张缨铃上下唇瓣一碰,愣是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感叹道,“尚相公的弟子果然不同,瑗儿,你竟有一分尚相公的风采了。”
听养母如此夸赞,他心花怒放。
她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怎么我竟觉得你比你师兄懂的还多?”
“先生说,我的路与师兄不同,以后要学的东西也不同。”
他曾疑惑,既然不同路,那先生又为何同时懂那么多呢?
*
“先生为何懂那么多呢?”终于见到尚谨,赵伯琮激动地叙旧后,不由得询问。
“因为先生的先生,从未藏私,教给我师弟的东西,我也都学了。”
当年韩非教授法家学说,讲解法术势,提及那些帝王术,并不避讳,他也听得格外认真。
赵伯琮听出他喊出“师弟”这个称呼时的语气都格外不同,像是窃喜。
其实是他在大秦的时候可不能喊扶苏作师弟,现在涨了一点点辈分,他莫名快乐。
“先生对师兄藏私了?”赵伯琮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算藏私,只是有些东西,要等你再大一些才学,以后你就明白了。”尚谨叹道,“而你不得不尽早学这些东西。”
他不想把陆游教得小小年纪就满腹算计,而赵伯琮却不得不尽早接触这些。
在他的计划中,过不了两年赵构就要死,届时推赵伯琮上位。
若赵伯琮还是无知孩童,不明事理,意志不够坚定,不能快速成长,还不知要出多少意外。
他已尽量只教些简单的,让赵伯琮更好理解。
赵伯琮隐隐听出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承担着父母师长的希望,所以一直努力吸收消化尚谨的教导。
只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吗?
师兄是世家子,他是皇帝的养子,勉强算半个皇子。
难道先生的师弟也是皇子或者宗室?
他把这种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归为自己胡思乱想。
先生才二十四岁,那先生的师弟也只有二十五岁。
皇子是不可能的,大家没有儿子,大家的兄弟也都被抓走了。
真有这种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
但是这种事他不会去追问。
毕竟先生的师弟定然不凡,然而他从未见过先生的师弟,也没听说过,万一是战乱时出了事,他这么问不是戳先生痛处吗?
比起其他乱七八糟的消息,他只想得到确切的回答:“我今天听人说,先生更喜欢赵伯旿,是真的吗?”
尚谨当即给出回答:“假的,哄傻子的话,别信。我只认可你。”
这可是尚谨“翻遍”大江南北找到的继任者,又怎会因为赵构的喜好而改变想法?
对于收养新的宗室子弟这件事,赵构只说是吴才人膝下寂寞,请求收养一个孩子。
吴才人或许是真的想要收养,但说到底这还是赵构拍板决定的。
或许是觉得一个养子不保险,或许是因为尚谨与赵伯琮关系过于紧密。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秦桧推波助澜。
赵构惊讶于尚谨的平静,似乎尚谨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尚谨当然不在乎,哪怕赵构收养一百个,到最后谁做皇帝,也不是赵构能决定的。
死人是做不了决定的。
就算赵构抽风,立刻册立别人做太子,那也没用。
这里没有玄武门之变的传统,但他有的是办法推赵伯琮登基。
他想着如何让赵伯琮登基,赵伯琮却已经神游天外了。
自从听到他迅速而坚定的话语,赵伯琮便喜笑颜开,不知幻想到哪里去了。
待陆游来时,他们已论完了早间的事情。
尚谨心中正与系统谈论此事。
「不敢想象赵伯琮当皇帝我会有多幸福。」
小小年纪吊打赵构十条街。
【宿主教孩子有一手的,这么信任你。】
「但愿一切如我所想。」
【宿主放心,宋孝宗的孝字也不是白来的,是个好孩子。不用担心发生万……】
下一个音节还没出来,尚谨就给系统手动闭麦了。
「别让我听那种悲剧啊!」
陆游可不知道尚谨正在回想史书上某些“负心”情节,只欢快地走到尚谨身边坐下。
“阿游终于来了,我给你们带了贺礼。”
“贺礼?”
给赵伯琮送贺礼,他倒是能理解,毕竟赵伯琮才被封了建国公。
他还能被送贺礼?也不是他生辰啊。
尚谨笑而不语,只将贺礼推过去。
当然是儿童节贺礼,他记得每年儿童节都是在端午前后,这算作是迟到的贺礼。
两个孩子兴奋地接过,资善堂里传来阵阵欢呼。
*
平定叛乱是大功,赵构将岳家军的军号定为神武副军。
不过其他人早习惯了岳家军这个称呼,除了书面,仍称呼岳飞的军队为岳家军。
岳飞是神武副军都统制,又受封开国郡公。
除此之外,岳飞还升任荆湖北路招讨使,之前挂名的几个节度使名号也保留着。
日后若是荆湖再有叛军匪患,大约都要靠岳飞新编收的水军。
而尚谨则凭借不动兵戈得数十水寨与先前积累的功劳,怎么也推不掉升官了。
如今朝中形势一片大好,至少对于主战派来说是如此。
张浚任尚书左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
尚谨任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京西宣抚使。
赵鼎任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同知枢密院事。
范宗尹任参知政事兼任权枢密院事。
唯有秦桧是异类,虽任参知政事,却与其他宰相的关系都很僵。
枢密院那边亦是主战派的天下,这也是赵构着急提拔秦桧的原因。
即便赵构再信尚谨的忠心,也不得不警惕。
主战派势力过大,实在影响他议和。
而秦桧上任后便着手提拔自己人,赵构也一一默许,尚谨的地位在动摇。
陈东等人都为此焦急,身处风暴中心的尚谨却毫不慌张,仍然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
赵构见尚谨并无怨言,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
十月。
叛军李成进犯京西南路,东京留守司直呼招架不住。
至于为什么对阵金军毫不怯场的东京留守司在面对李成时向朝廷求援,也就无人知晓了。
张俊连忙跟着东京留守司一起喊救命,他本是来平叛的,谁知道两京的人对他态度十分一般,他又不敢去开封询问。
实在怕遇到正在养老的种老相公,到时候看他这不成器的样子,还不得被气死?
眼下朝廷的将领或在淮河流域或在清剿东南匪军,只有受命返回淮河的岳飞正在路上。
一纸调令,岳飞折往京西。
他想,这正是明章所言契机。
叛军让赵构烦恼时,更头疼的事来了。
金国派来的议和使者死在了河北往京东的路上。
听起来跟宋朝廷没关系,毕竟河北京东已为金人所占,金使死在金人的地盘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赵构是这么想的,但金人可不这么想。
因为证实杀了金使的是两河的义军,而表面上大宋失了两河,却仍然有河东宣抚使张叔夜在。
似乎是因为金宋要议和,两河百姓都十分不满,强烈抗议。
张叔夜上书谢罪,只说自己已拼尽全力,然而民意难转。
军队中原本就全都是义军,如今听说不能光复家园,还要被金人奴役,直接发生哗变。
现如今义军已经跟金军打起来了,他实在没脸见赵构,当即请辞。
赵构气得七窍生烟,就议和之前,张叔夜还向朝廷要了大批军需,本还剩下许多,却被义军给抢走了。
又不可能真的惩罚张叔夜,都是将近七十的老将了,一辈子为着大宋鞠躬尽瘁,处罚显得不近人情。
只能宽慰几句,希望他留下。
然而他直呼吃不消,甚至搬出靖康旧事,说自己那时便有隐疾,实在无法胜任制置使。
赵构只得将傅亮提到正使的位子,希望他们能安定局势。
*
“安定局势?”杨志嘲讽地把手上的纸仍在一边。
这局势就是他们搅乱的,金使也是他们弄死的。
想议和?不可能的。
“接下来按计划行事?”马扩询问道。
这风险实在太大,一不小心就要变成叛军。
张叔夜并不多作犹豫:“嗯,按谨说的做。”
“张老将军,该去领兵了。”杨志隐晦地提醒。
这位青面兽倒是没什么担心的,他早就习惯了听调令,反而笑着目送张叔夜离开。
张叔夜当然不可能真的放弃忠义红巾军。
说是请辞,其实是方便之后带着义军打金军。
要是当正规官军打,那就是违抗圣意了。
当义军就没这么多限制了,别问,问就是义军打不过金军向老将军求救,老将军还能见死不救?
其实张叔夜并不想弄得这么麻烦,尚谨设计来设计去也耗费心力。
尚谨告诉他将要试着收复两河,若真如此,他不怕被当做不听朝廷命令的叛军。
但尚谨不愿意他背负骂名,他也只能听从。
据尚谨说下一步棋是东京留守司,他却不明白,要如何让东京留守司主动打金军。
他们是在沦陷区,赵构管不着,那留守司呢?
作者有话说:
赵构死亡进度条加载中,卡卡的*赵伯琮:我信先生小谨:总算遇到正常皇帝预备役了*系统:想想万……小谨:别说了,为什么刀我无奖竞猜,系统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