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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那个位置

临安,宗正寺。

宦官们正在为最终选中的两个宗室子弟教导规矩。

有个眼尖的宦官瞧见赵伯琮脖子上的红绳,问他那是什么。

“玉……”他紧张地回答。

“这块玉是你从秀州带来的?”宦官皱着眉头骂旁边的小宦官,“怎么办的事?”

赵伯琮懵懂地看着那宦官,见宦官骂人,似乎明白了用意,随即警惕地捂住玉佩。

小玉筒是爹娘给他的,麒麟是明章送他的,不许别人拿走。

宦官对他还算是客气,解释道:“不能带着私物进宫。”

说是私物,其实就是从家中带来的东西。

赵伯琮不愿意给,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宦官又不能直接上手,只能干着急。

有人推门而入,宦官们看清来人,神情甚至比看这些未来可能的皇子更尊敬。

自从康履等人死了,赵构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就渐渐变成了邵成章。

这位邵九百能回来是谁的手笔,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即便以前不和,面上也不敢造次。

“我送人出宫,路过宗正寺,怎么乱糟糟的?”

并非路过。

宦官们连忙辩解,又求助似的希望邵成章帮忙解决。

这么小的孩子,身份又即将变得尊贵,他们哪敢真的动粗。

邵成章盯着露在外面的玉,那块玉太扎眼了,是少有的宝贝。

确认是明章口中的那块,他挥挥手,叫他们让开,自己走到赵伯琮面前,蹲下身,低声念了两个字:“明章。”

赵伯琮看看其他宦官,又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宦官头子”。

他将玉交了出去,宦官们说他不交便要抢走,只好选勉强可以信任的。

娘说,宫中能全心全意相信的只有“明章”。

宦官们谄媚地笑着吹捧:“不愧是邵内侍,我们为难的事情,片刻便解决了。”

邵成章最烦这一套,却也知道他们是改不过来的,只嘱咐:“少些殷勤,替官家办好这件事。”

他们连连称是,将邵成章送了出去。

邵成章出了宗正寺的门,快步走到尚谨面前,将玉递给他。

他摩挲着那块玉,若有所思,再抬眸便看见赵令畴站在门内不远处。

“明章怎么来宗正寺了?”赵令畴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相识于杭州词会,自靖康一别,赵令畴闲云野鹤,不常在临安,便多年未见。

“听说你在宗正寺这边,刚好我也议完事,想起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他左手将玉藏进系统背包,右手递上一本集子,“这是当年一起酬唱诗词,我整理的词稿,回到济南后装订完,之后却是漂泊四方,无法相送。”

赵令畴不由得惋惜:“哎……不太平啊。”

尚谨却并不灰心:“既能安定下来,总是能慢慢做些事的。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参与到选皇子这种大事里,赵令畴注定是太平不了了。

“只可惜我这边的事还没办完,不然就该拉着你去痛饮三杯,一叙愁肠。”赵令畴拍了拍他的肩膀,发觉瘦得硌手,叹道,“我饮酒,你饮茶。”

“等闲下来,自当如此。”

*

到了赵构决定养子人选的那一日,赵令畴带着两个孩子觐见。

赵构粗略打量着一胖一瘦两个孩子。

胖的这个年纪稍微大些,但应该更通人事,瞧着很活泼机灵。

瘦的这个年纪小,看着懵懂无知,并且有些太瘦了,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事。

孩子,总是养得胖些好,健康好些。

他心里挑中了赵伯浩,赐给赵伯琮三百两白银,准备叫人把赵伯琮送回家。

然而还不待赵令畴把赵伯琮领走,赵构忽然又变了主意。

总觉得单纯以体貌分人有些草率了。

活泼机灵或许是心眼多,懵懂无知未必不是好事。

他又细细打量,忍不住纠结起来。

直到一只狸花猫从殿门口窜了进来,从两个孩子脚下跃过去。

赵伯琮一动不动,其实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构右后方的邵成章。

他的玉什么时候能还给他呢?

而赵伯浩却仿佛本能反应一般,一脚踢到狸花猫下腹。

狸花猫发出凄惨的叫声,坠落到地上,惊恐地跑走了,速度却明显迟缓。

赵伯琮担忧地回头去看猫咪,只看到逃窜的黑影。

而赵构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猫奴,然而从中窥见了赵伯浩的心性之恶。

“这狸奴不过偶然经过,又不曾咬你,你却无故踢它做甚?”

“如此便可见本性为恶,轻佻放浪,日后如何能成大器?”

原本还回头寻找狸奴身影的赵伯浩迷茫地抬头,不明白怎么只是踢了一脚猫,就失去了原本板上钉钉的皇子之位。

“将赵伯琮留下吧。”

熊孩子和乖孩子对比之下,赵构对赵伯琮愈发满意。

年纪小,便更好养亲近。

虽说有些瘦,好在没有病态。

赵伯琮抬头望着摸他头的赵构,他对赵构没什么印象,如今若说有什么印象,也是让自己与父母分离。

然而他的眼睛太过澄澈,以至于看不到任何阴霾。

这边在选养子,都堂那边也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吕相,你说官家会选哪个?”

他们着实没有想到赵构会选择过继太祖一脉的子孙,但是说出去确实好听。

“官家自有决断。”吕颐浩敷衍着不透露真实想法。

正当众人闹着说吕颐浩又开始糊弄人时,尚谨抱着一只狸奴踏了进来。

礼部的人见他过来,故作埋怨:“尚相公,你可好,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抱了狸奴在外面玩。”

“这可是错怪我了,我何时懈怠过?”尚谨将狸奴放在地上,狸奴绕着他的脚转圈,不肯离开。

欧阳珣若有所思:“这看着眼生,不像是你家狸奴,是宫里的猫?”

这当然不是尚谨的猫,而是原本会被赵伯浩踢的宫猫,他让系统替换了它。

【宿主,你现在已经到了连一只猫都想到要帮了吗?】

不是说可怜的猫咪不该被帮,而是尚谨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考虑到了改变。

它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宿主的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事。

「好可爱的狸奴,不如我绑架……」

【宿主只能有我一个……九个猫!】

「逗你玩的,这是宫猫,又不是无主的。」

尚谨将猫哄走,起身解释:“是宫猫,我方才见这猫在外面,喂了些吃食,它便赖着我不走了。许是我家里养了那么些猫,它闻到了同类的气味,才如此亲近。”

他朝里走,坐到他们身边,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说今日赵令畴带了两个宗室子去见官家,不知官家会选哪个。”欧阳珣如实回答。

“官家的眼光好,自然会挑好的。”他发表自己的“见解”。

“……”众人一阵沉默。

真的假的?

面对他们的怀疑,尚谨抱着猫笑而不语。

赵构选了赵伯琮,实在是好事。

*

敲定了养子的人选,自然还要为赵伯琮寻一个养母。

赵构心中是更属意于痛失亲子的潘贤妃的,但若潘贤妃不愿,宫中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比如性子沉静的张婕妤。

于是他先带着赵伯琮往潘贤妃宫中去。

路上,赵构低头看到赵伯琮的头顶,不由得开口问:“伯琮可知要去做什么?”

喊出名字时,赵构觉得不妥,既要做养子,这字辈留着不好,还是得改名。

“去皇宫。”赵伯琮应声。

“我带你去见人,她心情不好,多安慰她。”

赵伯琮听不懂,更不知道赵构在说谁。

赵构不禁摇头,到底年纪太小,哪里懂得这些,反正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

到潘贤妃宫中时,赵构才知晓张婕妤和吴才人也在。

三人正坐在一处聊天,听宫人说赵构带着养子来了,纷纷看向门口。

潘贤妃见到那小小的身影,顾不得行礼,想起赵旉,转头掩面而泣。

吴才人目光在赵伯琮和潘贤妃之间来回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婕妤与吴才人一同欠身行礼。

她们都是聪明人,何况她们是嫔妃,对赵构的身体状况早有疑虑,当然明白收养这个孩子的好处。

深宫之中,长日寂寂,有个孩子傍身,总能少些孤独。

再抬头时,吴才人见那稚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婕妤,虽不知为何如此,心里也明白自己应该是没戏了,并不强求。

而张婕妤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伯琮,扬起笑容,朝赵伯琮招手。

于是赵伯琮向张婕妤走去,投入张婕妤的怀抱。

尘埃落定后,张婕妤抱着赵伯琮问:“伯琮怎么选中我了?”

“我娘叫张仙罗。”他清楚地记得爹娘的姓名。

娘说他要是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告诉别人他爹娘的姓名。

张婕妤一愣,她只从赵构那里得知赵伯琮的父亲是谁,却没听到关于张仙罗的一言半语。

难怪吴才人明明也想收养赵伯琮却没有其余反应。

她行礼时说的话,赵伯琮只捕捉到两个字——“张氏”。

*

翌日,议事结束后,尚谨留下与赵构闲话。

尚谨主动提起赵伯琮:“官家择了养子,我也放心些。”

“听说赵子偁很是不舍,你不怪我选了你友人之子?”赵构探究地询问。

面对赵构的询问,他反问:“官家何出此言?这话是有小人在官家耳边嚼舌根?还是官家自己这么想?”

少见他如此,赵构下意识说:“怎么会是我?”

他这才笑着点头:“那就好,臣最在乎的,就是官家的信任,怎容得他人质疑呢?”

敢把他往这些事里扯,胆子还挺大的。

他与赵子偁的交集,少有人知,想要探听到,得费一番功夫。

要知道是谁不难,之后问邵成章便能知晓。

“日后官家若听谁说我的事,像今日这般直接问我就是,我都会如实回答。”

他都会把赵构忽悠瘸。

“无论官家选中谁,我都会遵照官家的意思,期待这孩子成才。”

“赵伯琮虽为故人之子,但成为官家的养子本就是一件荣耀之事。”

“赵子偁虽伤心,但好歹还有一子养在身旁。”

被他这些话说得十分舒坦,赵构满意地询问:“你可要去看那孩子一眼?”

“本就没见过,还是不去了。”

没想到他会直言拒绝,赵构问起缘由。

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我格外喜欢教导孩童,万一见了之后,发现官家挑了个一等一的聪明孩子可怎么好?”

这话就是暗暗说赵构眼光好,是而把赵构哄得开心。

然而赵构听过小人的挑唆,心里总会有所顾虑:“你起了教导他的心思?是赵子偁托你照顾他?”

尚谨笑着摇头:“官家,我倒是真愿意为官家教导孩子,但绝对与其他人无关。”

“至于赵子偁……我许久未与他通信,算算时间,这消息和赏银怕是都没送到秀州去,哪来的时间联络?”

“便是他托付于我,我又怎会拎不清?赵伯琮既为官家领养,虽非皇子,也已不是普通宗室,没有官家的命令,我怎能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家里有个阿游就够了,今日学会这个,明日懂了那个,听我要教旁人都得醋,我哪里能做别人的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是抱怨,而是赤裸裸的炫耀。

陆游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

赵构确认他与赵子偁没有多余的交流,这才满意地顺着话题往下说:“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学生,我看过几年,都能叫他以神童科入仕了。”

“官家看好他,其实我倒希望他能潜心治学,不要过早为官。”

对此,赵构只是点点头,毕竟神童科已多时未曾开过,陆游也未必能通过,这么说只是转移尚谨的注意力罢了。

然而尚谨的思想从来不会被偏移,出了御殿,按惯例仍是邵成章送他到大门。

欧阳珣正有事寻他,也到了门口。

他低声问:“我来之前,还有谁来过?”

邵成章自然知晓他要问何事,答道:“张焘,提起你在秀州时的事。”

张焘与尚谨是同一年的进士,政和八年科举的探花郎,同为秘书省正字。

靖康时张焘在李纲幕府做事,他把张焘弄回来,不知道怎么和秦桧扯上关系了,大约是刚回来对朝中发生的事情不熟悉。

“他真是糊涂了。”尚谨看向欧阳珣,“提醒他离秦桧远点。”

*

赵伯琮被选中的消息传到秀州时,赵子偁与张仙罗赶往临安。

不是求见赵构,而是拜访尚谨。

李清照也一道来了,但想着他们要聊赵伯琮的事情,便自觉地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陆游站在角落,捧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仿佛有什么苦恼。

李清照好奇地上前询问:“明章常常在信中夸你,说你活泼得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

陆游没见过李清照,但知道这应当是尚谨很亲近的客人,于是低头问:“他们来拜访,我是不是要多个师弟了?”

本来每日能与先生见面的时间就少,难道还要多出个人分他的时间?

他没想过一起上课的可能性,还没听说哪个同龄人学得能和他一样快。

“你为何这么想?”李清照哭笑不得,原来是为此苦恼啊。

“他们似乎带了束脩。”

他可是瞧见赵张夫妇来的时候,马车里搬下来许多东西,却不是什么财物,而是食物。

这不禁让他想起前些日子,毛夫子与他说孔子。

虽说现在拜师可不是送点束脩就够了,但先生一直很喜欢某些复古的东西。

李清照解释道:“只是从秀州带来的特色吃食罢了。”

“真的?”

“真的。”

陆游顿时转忧为喜,这才想起自己都没问好,还絮絮叨叨与不认识的人说自己不想要多个师弟之类的话,红着脸朝李清照行礼。

李清照拦着他,摆摆手道:“不用这么拘礼,我是明章的好友,李清照。”

“易安居士好。”陆游好奇地望着这位有名的大词人,“先生可喜欢你的词了,常与我念叨你,说你还欠他一首词呢。”

“我今日可不就是来还词了?”李清照随身的包里正藏着她的词稿。

不同于以前那些信手拈来的词,这词是她打磨过许多遍的。

“之前先生说,不仅是词,易安居士的《词论》也必然流传后世,为人研究。”陆游抬头问,“易安居士以后还会修改《词论》吗?”

李清照蹙眉道:“怎么?你觉得《词论》是妄评,需要修改?”

《词论》是她靖康之变前所写,那时她的词已为人追捧,然而那些文人墨客看了《词论》,却笑为妄评。

一介女流怎么有资格批评那些大家呢?

有些人把《词论》当作她盛大文名上的污点。

她不屑一顾,写什么是她的自由,何况她心里本就是这么想的。

若陆游像那些人一般……这毛病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别的夫子教坏了,半点不像是明章能教出来的。

陆游摇摇头,语气却很兴奋:“不,我是想等我的词也出名了,也想被写进《词论》。”

“你说什么?”李清照愣在原地。

这么新鲜的想法,她还是第一回听到。

“能被易安居士评价,和那些大家放在一起,难道不是说明我的词作能入易安居士的眼,而且我和他们一样厉害吗?”陆游的思路永远向上。

饶是李清照见识过许多人,也不禁感叹:“你还真是处世达观啊。”

这性子倒是跟明章很像,只不过明章总是谦虚持重的,陆游身上却是孩童的张扬。

“先生也这么夸我,做人就该百折不挠。”

他在南逃路上见过民生百态,居临安耳闻朝中艰难,因而早就做好了未来面对挫折的准备。

李清照故意吓他:“真不怕我把你批评得一无是处?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明章的弟子就口下留情。”

“不怕,我受得住批评,也自信我的才华不会差。”他后知后觉,“那易安居士这算是答应了?”

虽说挺喜欢这样好学向上的孩子,但李清照并未直接同意:“我可不会轻易修改自己写过的文章,除非你有那个本事。”

“我会有的。”他神色认真地说。

他们两人在院内说《词论》,尚谨与赵张夫妇在屋里论皇家轶事。

“伯琮既已被选中,我们也不希望他回到我们身边。”张仙罗叹道,“若要他成为下一个濮安懿王和英宗,我情愿与他不再相见。”

皇家再怎么待养子好,也只是因为皇帝生不出皇子。

一旦皇帝有了亲子,养子便会被无情的差遣回家,倘若这亲子夭折,皇帝又能毫无顾忌地把养子召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在皇帝眼中,让养子做皇子备胎已是巨大的恩赐,根本不会在乎对养子的伤害。

赵子偁握着尚谨的手,恳求似的说:“明章,你答应我们,万万不要让他落得那般曲折的命运。”

“我答应你们。”尚谨明白许诺代表什么,“我会亲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从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最近忙着入职培训实在太累,早八晚十一

第382章 弟子

夫妇俩都被尚谨的话震住了,他们的话里虽有那个意思,却只是希望赵伯琮不要命途坎坷。

而尚谨如此直接地表明一定会扶持赵伯琮登基为帝。

也就是说,即便日后赵构收养别的宗室子,或者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尚谨都会保证继承大统的是赵伯琮。

“你要怎么做?我们……又能做什么?”赵子偁涩声问。

太祖一脉在宗室里的权位本就不高,他们本身又是最不起眼的,既无权势也无富贵,这也是赵令畴会选中赵伯琮的原因之一。

因而他们几乎无法给予尚谨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可尚谨给出了令人震惊的承诺。

然而尚谨只是说:“听我安排,无需你们插手,静静看着就好。”

“这……”张仙罗皱了眉头,她从始至终把自己与尚谨视为“同党”,事关赵伯琮,却什么都不做,她过意不去。

“相信我,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尚谨柔声安慰,“若非要做什么,寻些伯琮以前喜欢的物件交给我吧。”

皇帝想要切割养子和亲生父母的联系,他偏不要赵伯琮认赵构当爹。

在他眼中,赵构大概率也是丧偶式育儿,就算赵伯琮真把赵构当作父亲,等过几年赵构死了,平白叫赵伯琮难受。

而且赵构要是一直不正式承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那也不用不着赵伯琮喊父亲。

“不止如此,我也不希望赵伯琮真的忘了你们。”

就算赵伯琮长大后要弄个大礼议出来,他也乐见其成,巴不得趁机把赵构从宗庙里扔出去。

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只能想一想,那孩子天生就不是多事的性格。

赵子偁心中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喊别人爹,但仍然作出清醒的判断:“可他既要留在宫中,把官家当作父亲才是最好的。”

毕竟没人会接受一个与自己不亲近的养子。

“有些爹,不如没有。”尚谨摇摇头,“等官家真的把伯琮当皇子的时候,都猴年马月了。”

赵子偁听懂了言外之意,恐怕赵构收养宗室子不过权宜之计,赵伯琮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是作为皇子待在宫中。

这样的身份太尴尬,可要怎么熬过去啊……

“那张婕妤呢?我听说她是个好性子的人,但既然养了伯琮,总是希望孩子拿她当亲娘的。”

张仙罗不在乎赵构,但作为母亲,她明白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倾注的心血。

如果张婕妤真心待赵伯琮,那么让赵伯琮与张婕妤有隔阂,她心中也总有不忍。

尚谨早想好了两全之法:“你姓张,她也姓张。”

“天下姓张之人何其多?”张仙罗并不记得自己的亲戚里有张婕妤这么个人,攀关系能管用吗?

“你们同为开封人,即便以前没有打过交道,没有亲缘,只要想,添几分关系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张仙罗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她也愿意,你们就是亲戚,日后有机会相见。”尚谨的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这件事还要看张婕妤的意愿,我会尽力去办。”

*

尚谨留了赵张夫妇在家中休息,又出屋寻找李清照和陆游。

院落中,二人正在玩对对子,有时候是一句诗词,有时候是顺口溜一般的俗语,也有时候只是一个字。

陆游对这个游戏正热情高涨,纠结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试图对上李清照的难题。

“明章,你这弟子,当真早慧,说不定到时候跟我一样,十岁出头就会写诗词了。”李清照毫不吝啬地夸赞陆游。

尚谨亦是赞同:“阿游本就聪明,陆氏给他寻的又都是好夫子,尤其是毛德昭。”

她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难怪了,那个出了名的老古板,能受得了的人,没几个学的不好的。”

陆游试图为毛德昭辩解:“毛夫子只是比较严厉,不古板的。”

虽然毛夫子总是罚他,但是他很敬重毛夫子治学之严谨。

“还挺尊师重道的,看得我都羡慕了。”她调侃道。

尚谨想起李清照欲传学于孙氏的记载,收徒总是要合眼缘的,然而有些时候并不能顺心遂意。

孙氏不愿是时代的无奈,但李清照大可再遇新人,只是那时李清照已年老,被那句“才藻非女子之事也”伤到,也只好歇了心思。

现在却不同,理学尚未兴盛,乱世亦是最适合反传统的时候,李清照未必遇不到合心意的弟子。

“若谁有幸做易安的弟子,词坛怕是要被她震动了。”他感叹道。

李清照苦笑着摇头:“难啊,等安定下来再说吧。”

陆游看看尚谨,又看看李清照,扯着这两个马上要开始悲春伤秋的人往屋里走。

然而仅仅是简单的改变地点,并不能让人变换心情。

“还未谢你告诉我赵明诚的死讯。”李清照下意识转动手腕的玉镯,那是新婚时赵明诚送给她的礼物。

尚谨欲言又止:“或许不该写信告知你,他……”

“你不告诉我,来了临安我也会知晓。”她停下指尖的动作,“我当初劝阻过,是他自己要抛下百姓逃命,反倒因此而死,是他咎由自取。”

“离开江宁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直到得知他的死讯,也不得不释怀了。”

即便那一夜几乎可以说是与赵明诚决裂,但愤恨难以冲淡多年来流淌在心间的回忆。

她的言语里依稀带着些许怨恨与悲痛,只是神色淡然无波。

尚谨不懂爱情,也不觉得赵明诚值得被爱,至少选择弃城逃跑的赵明诚绝对不配。

然而正是不懂,他也不好安慰,只能尝试岔开话题,关心起李清照的身体。

“我记得我娘说遇到你时,给你开了药方,喝了还失眠吗?”

她摇摇头,喃喃道:“不失眠了,只是常常做梦,梦到济南,梦到章丘,梦到闺中学诗词。”

“南渡时,我劝说自己,我一定会回去的,落叶归根,怎么能不回到自己的故乡呢?”

那时她带着金石孤身南下,虽疑虑却仍是抱着期待的,如今这期待却显得单薄。

“我想过济南被金军占领,却没想到济南会立起伪朝。”

“以前我还常遇到南渡的同乡,自从刘豫被扶持成了伪齐的皇帝,我很少再遇到南下的同乡了。”

她还不知秦桧当时那“南自南,北自北”的计策,否则必然被气得暴躁起来。

提及同乡,除了那些未能及时南下的百姓,尚谨最关切的是辛氏。

辛弃疾出生的实在太晚了,晚到英雄迟暮,最终只能以笔作剑。

若是再早些……也不是好事。

他生错了时候,将军该生在颂扬将军的时代,才能少些遗憾。

按尚谨的预料,等辛弃疾出生,济南早该收复了,也不知到时候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辛弃疾会长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他想内核总是不会变的。

“你可还记得辛家?”

“记得,是历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管家的叫辛赞,以前还邀我去他家看过画。”

李清照如今对济南的一切,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花草沙石,都是如数家珍。

尚谨低声道:“他为家计所累,未能南逃,如今在伪齐任官。”

“他不像是会背叛家国的人,任的什么官?”以她少数几次遇到辛赞的印象来说,辛赞不该仕于伪朝。

“济南知府,朝散大夫。”

其实原本会是开封知府,然而开封现在还好端端地属于大宋,伪齐的势力完全不如历史。

李清照不禁想起金国扶持伪齐时所写的诗。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尚谨却以一句话宽慰了她的心:“他是变通的嵇康。”

“内应?!”李清照说罢又觉得不是滋味。

济南本就是大宋的土地,是她的故乡,然而如今说起济南知府,却要用“内应”二字了。

“是,他并非真心实意投靠伪齐,待到来日,王师北伐,收复济南,易如反掌。”

李清照低声喃喃:“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

*

李清照兜中的余钱不多了,想要在临安生活并不容易。

然而尚谨不可能看着李清照陷入窘迫的境地。

好在他财力深厚,起初李清照还要推辞,被他以潜心治学不能为外物所累给堵住了嘴,只能接受。

于是李清照过起了研究金石、打马牌、偶尔上街闲逛的日子。

这一日尚谨办完公务回来,恰巧遇到他娘与李清照正在街边书摊淘书。

有个男的正站在李清照身边说话。

李清照随口回答了几句,倒也没有不耐烦。

而他娘已经皱起了眉头,似乎感知到什么,大有把人踢走的冲动。

正当那男的还要说什么,尚谨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他真的很担心李清照遇到渣男,还不待他说话,尚珠绰便开口提醒。

“他叫张汝舟。”

尚谨立刻插在张汝舟和李清照中间:“总算找到你了。”

“什么?”张汝舟明显懵了。

他根本就不认识尚谨,但是尚谨忽然出现,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难道他的计划败露了?

张汝舟的计划很简单。

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如今又住在临安的好房子住着,人们并不觉得奇怪。

那么多珍贵的金石收藏,能拿到或者接触就发了。

只要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以后李清照有什么,自然都是他的。

“滚!”尚谨毫不客气。

他是很少骂脏话的,但今日大有不把人骂走不罢休的意思。

对未来的家暴犯人,他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李清照不知道他突然生气是为了什么,但一扭头发现尚珠绰的眉头也快拧成麻花了。

“这是怎么了?”李清照疑惑地问。

尚珠绰控制住表情,一味劝说:“易安,刚那男的看着就不是好人……”

李清照没把这话放心上,只是笑问:“你何时还学会以貌取人了?”

尚谨为了增加可信性,补充道:“因为他的确不是好东西,御史台那边已经在查他了。”

“哦?快与我说说。”李清照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尚谨一愣,哭笑不得,是他关心则乱,如今张汝舟怎么可能入李清照的眼。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危难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徇私舞弊,骗取官职,等查实了必然被流放。”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记性好,但是只记得张汝舟这个姓名,压根不知道张汝舟的官职。

而且这也没到绍兴二年,他不知道张汝舟竟然还能提前蹦出来。

但是没关系,这下知道张汝舟在临安,他回去就让人找张汝舟的罪证,把张汝舟送去编管。

*

张汝舟很确定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很快想到是谁在这么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是上前说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把人骗到手,就莫名其妙被发现了。

尚谨出手很快,只隔了两日,就成功把张汝舟送进了御史台的牢房。

不同于历史上李清照告夫的轰动,这一回张汝舟被判编管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

毕竟张汝舟只是个小吏,被处罚也没多少人关注。

像是投入平静生活的小石子,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又过去几日,陆游的夫子毛德昭家中有事,最近不能来教书了。

陆游一边欣喜于终于能休息,又担心毛德昭回来之后又要考较他的学问。

先生说要带他去官署看看,他欢呼着跟随先生入宫。

在他的想象中,身为宰相,先生应该拥有一处单独的屋子,怎么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

但是陆游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不是说明先生受重视嘛。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先生到底是怎么处理得过来的呢?

怪不得先生每日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

在还没开始工作的年纪,陆游就已经被给皇帝打工的悲惨震慑。

好不容易等先生闲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正是赵构身边的宦官。

“官家召我?”尚谨早就习惯了赵构召见。

刚要把陆游托付给同僚,却听到了令人意外的要求。

宦官躬身回答:“官家说,陆小官人头一回来,若是一个人待着难免害怕,相公可以带着陆小官人。”

于是陆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在尚谨身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皇帝。

他谨慎地站在尚谨身后,尚谨则应对自如。

“官家如此体贴,我原本还担心阿游呢。”尚谨笑眯眯地看着赵构,“只是我还没教过他宫中的规矩,要不是官家首肯,我还真不敢带他来找官家。”

“不知官家找我何事?”

“自然是想要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弟子是什么样。”赵构的漂亮话一箩筐接一箩筐。

用情绪价值和话术笼络臣民,一直都是皇帝的必备技能。

听到这话的陆游竖起耳朵,自豪地挺胸抬头。

外人都说官家不是个好人,没想到官家至少话说得很好听。

原以为先生那些话是哄着他玩的,原来先生真的是这么和旁人介绍他的。

然而他欢欣雀跃很快消失了。

等等,为什么他还要表演!?

尚谨挂着一副笑容旁观,陆游像是过年被强迫给亲戚表演才艺的小孩子。

赵构一会儿叫陆游写几个字,一会儿考问陆游的学问。

在陆游精神恍惚之前,尚谨连忙把他从赵构的魔爪之中解救出来。

“官家,阿游毕竟是个孩子,哪里会那么多,官家就别逗他了。”尚谨给陆游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生怕孩子被赵构这个怪人吓到。

见他如此细致,赵构绕有兴趣地说:“我原本为伯琮寻开蒙的夫子,也为馆里补几个人,只是邵成章还未办成事。”

邵成章连忙请罪,赵构故作大方,示意他不必紧张。

“要寻到合适的夫子,总是需要些机缘巧合的,成章多费些日子是应该的。”尚谨替邵成章辩解。

他当然知道为何赵构短时间内没在临安找到合适的夫子。

为了给陆游最好的师资,陆宰把临安附近的名家都给请走了。

陆氏本就是藏书大家,那些名师也乐得为陆氏的孩子上课。

他忍不住怀疑赵构突然兴起要见陆游是想警告陆氏,可是转念一想,陆氏有名无权,根本没必要来这么一出。

忽然,赵构出声问:“我看你教的极好,不若未定下夫子的这几日,便由你教导?”

尚谨没想到赵构会忽然提出这么个要求,他试图揣度赵构的心思,怎么前段时间明显不愿意,现在却主动提起这件事?

*

赵伯琮这几日闷闷不乐,新的娘固然很好,可他还念叨着自己的玉,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父母。

想起拿走玉的邵成章,他恍惚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人会打着别人的旗号做坏事。

张婕妤察觉赵伯琮心情不佳,无奈之余,并未将此事告诉赵构。

这么小的孩子,离了亲生父母没有整日哭闹,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何况赵伯琮还能撑着每日来见她,乖巧得叫人怜爱。

宫人喊住了神游天外的张婕妤,说道:“婕妤,官家为小郎君寻了开蒙的夫子。”

看官家如此重视养子,她们瞧着也开心,毕竟恩宠总是靠不住的,子嗣才是唯一的倚杖。

“会不会有些太早了?”张婕妤记得一般的孩子可没有四岁就开蒙的。

“婕妤,这不是正说明官家重视咱们吗?是好事啊。”宫人劝她安心,“据说是很招孩子喜欢的夫子,先让小郎君见一见再行决定。”

“临安还有这样的夫子?真是稀奇。”张婕妤好奇地问,“向来只听说过严厉的夫子。”

她在闺中时也有兄弟姊妹,兄长们去学堂时都是垂头丧气的。

“既有夫子要来,我先回去了。”张婕妤摸了摸赵伯琮的头,起身离开。

赵伯琮点点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发呆。

他现在是没什么事能做的,主要还是在习惯宫内的生活。

直到宦官来告诉他,官家为他找了一位老师。

“大家选的?”

他现在喊陛下或官家显得太过疏远,喊爹或父亲又没那个资格。

他们依然是君臣,只是沾亲带故,于是喊一声“大家”,也算亲近。

宦官点了头,他听到有人走进来,抬头望去,是个身形高挑的人。

尚谨将脚步放得轻缓,走到赵伯琮身边,低声道:“尚谨,字明章。”

赵伯琮的眼中顿时迸发出强烈的光,朝尚谨的方向伸出小手。

于是尚谨顺势将他抱在怀里,从袖中取出他心心念念的玉佩,戴在他的脖颈。

他惊喜地摸了摸,确认是自己的玉佩,环抱着尚谨的脖子趴在了瘦削的胸膛上。

尚谨学着张仙罗的语调轻轻给他哼曲调,赵伯琮在熟悉的环境中沉沉睡去。

画面十分和谐放松。

大橘悠哉悠哉地趴在房梁上,感叹不已。

【宿主,你已经是带娃熟练工了。】

「你先从上面下来……还有,记得下回给我一个正常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3章 师门

赵伯琮自从入宫,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耳畔的声音是陌生的,但熟悉的摇篮曲足以抚平他不安的心。

宦官欲言又止,被尚谨抬眸瞧了一眼,立刻闭上嘴,拿了被子过去帮忙盖在赵伯琮身上。

反正官家是要尚相公来与赵伯琮接触,又没说非要教书,还是不要触怒宰相比较好。

尚谨哼唱许久,到嗓子哑了才停下,宦官极其有眼力见地为他端上茶水,又在他面前摆了本《千字文》。

他腾出一只手,想要随意翻书,却险些惊动了赵伯琮,于是只好收回手轻拍,也收了把赵伯琮抱去床榻的想法。

待赵伯琮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还躺在他臂弯里,睁开眼便看见昏暗烛火映照下沉静的面庞。

他的目光落在揉眼睛的赵伯琮身上,用被子把人裹成了一个圆球。

“刚醒来容易着凉,我叫人备了衣物,先加衣。”

“好,夫子……”赵伯琮乖巧点头,艰难地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懵了,“嗯?”

为什么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被子就落在地上,外衣就披在身上了?

刚来不久的邵成章更为震惊,默默收回了原本要去帮忙的手。

明章的身体似乎比预想得更“强悍”?

听小宦官说,赵伯琮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明章怕吵醒赵伯琮,维持着跪坐怀抱的姿势,几乎没有动弹的时候。

尚谨替赵伯琮理了理发丝,笑道:“你随阿游一起,唤我先生吧。”

“先生。”赵伯琮喊完,不得不注意到旁边看起来比自己稍大几岁的陆游。

陆游的眼神在光线不好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幽怨。

他像往常一般在书房等先生,被告知先生留在宫中教导皇帝新收的养子,这才明白先生当初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先生让人来接他一同入宫,但是刚走进殿中,就发现先生在唱歌哄赵伯琮睡觉。

他都不知道先生会唱歌呢!

毕竟先生看起来就更适合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看书作文,或是在朝堂上论遍群臣施政布策。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唱歌的人。

尚谨看到陆游那副胡思乱想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恰巧对上邵成章的视线。

于是他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同时被邵成章和陆游扶住。

他的确觉得身体发麻,但刚刚缓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只不过不能显得太

“阿游困了吗?用不用我哄你睡?”他顺手摸了摸陆游的头。

陆游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不用!师弟是小孩子,我又不是!”

赵伯琮小心翼翼地抬头,这时才发现自己很用力地仰面也看不到尚谨的脸。

“师弟?”

他大约明白,夫子和师父,是有区别的。

“是,你可愿让我做你的老师?”尚谨蹲下身看着他。

“先生。”他点点头,又看向陆游,眼睛弯成月牙模样,“师兄。”

陆游故作严肃的脸顿时显露笑意。

好吧,多个师弟也挺好的。

邵成章将殿内的宦官都招呼了出去,免得打搅师徒三人。

殿门外,他低声警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自己清楚。”

“是。”

末了,他叹气。

他和明章,还真是越来越有“内外勾结”的样子了,但他不后悔。

*

出了皇宫,尚谨一把将陆游抱起来,笑着说:“什么大孩子小孩子的,不都是孩子吗?”

陆游也不扭捏了,直言道:“我这是学先生!”

“怎么就学我了?”

“爹娘说,先生少年老成,挑的起担子,叫我学你,以后早早报效家国。”

“你啊,小小年纪挑担子是什么好事吗?若天下太平,哪用得着孩子担负那么大的责任。”他拍了拍陆游的头,“莫说是及冠,便是再涨几岁,那担子也该一点点分给你们,哪有一股脑扔给你们的。”

他在太平之世长大,耳闻先辈英烈的事迹,是以身处乱世时,更想要争出太平盛世,哪怕是为此赴死也在所不惜。

虽然他来的朝代太早,到的时间晚了一些,但仍然可以为南宋许多人遮风避雨。

“但是现在不太平呀。”陆游琢磨片刻,兴冲冲地提议,“先生,等咱们收复了失地,回了开封,你再收一个弟子吧。”

“我们可以让他在天下太平的时候长大!”

他一怔,随即发出喟叹:“阿游……”

陆游说出这种话是自然而然,对尚谨的感怀毫无所觉,继续叽叽喳喳地畅想下一个师弟。

等回了家中,陆游的目光落在书房的架子上。

先生的书房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眼前的置物架。

他家中也有相似的架子,但上面摆的都是瓷瓶珍宝,而先生的架子上都是紧闭的长木盒。

“很好奇?”

“嗯!”陆游用力地点头。

于是尚谨说:“挑一个看看吧。”

陆游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到了架子前,兴奋地指离门口最近的盒子。

这盒子很宽,看起来就与别的不同。

于是尚谨上前在木盒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木盒便弹开了。

“!”陆游这才反应过来是个机关盒,难怪他根本找不到打开的关窍。

也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买的,看着就很好玩。

他探头探脑地望去,发现木盒中躺着一把琵琶。

琵琶的面板上不是如今常见的花纹样式或绘图。

很奇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苍茫的高山,阔远的瀚海,高耸的关隘,整装待发的骑兵,军旗上隐约写着字,但是在这个距离看不清。

他问道:“这是哪里?”

“敦煌,酒泉,张掖,玉门关,阳关,鸣沙山,死亡之海,无论是哪里,都是河西。”

这些地名在陆游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只觉陌生又熟悉。

这不就是先生给他讲的大汉故事,还有夫子那垒成山的唐诗里出现的地方吗?

再看那些骑兵,陆游又问:“是出征吗?”

“嗯,是归义军的重甲骑兵。”

是他的同袍,是他的赤心,是大唐的归义军。

尚谨珍重地将琵琶取出来,陆游才观察到背板上也刻了画,这个好认,应该与佛有关。

“背板上是敦煌莫高窟。”

陆游还没弄清归义军是什么,便有了新的疑惑,征战背面画这个吗?

尚谨看懂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敦煌人大都信佛。”

对制作这把琵琶的工匠来说,归义军杀的都是残害百姓的吐蕃人,自然会有神佛保佑。

陆游却更疑惑了,大宋没有河西,河西的琵琶,先生是怎么得到的呢?

尚谨继续道:“这是唐武宗时,敦煌最有名的琵琶匠,为归义军的一名将领所制。”

陆游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唐朝的啊,他还没怎么细读大唐的史书,或许以后就知晓了。

“这把琵琶叫什么?”

“戍声。戍守之戍,鼓声之声。”尚谨坐下,“是我最喜欢弹的琵琶。”

他竖抱琵琶,指尖一拨,音似戍边号角,声若战鼓穿云。

但他只弹了几个音调,并未成曲。

“先生还会弹琵琶?”陆游很是震惊。

他以为先生与琴更相配。

尚谨叹息:“是啊,以前我常弹戍声,自从来了这里,便再未弹过了。”

“为什么?”陆游不解地问。

“等何时朝廷上下团结抗敌,才有资格弹奏戍声。”他喃喃道。

戍声总会让他想起大唐的时候,那个一心收复失地的朝廷,那位雄心满怀的皇帝,那些殊途同归的好友。

两相对比之下,他不愿再弹戍声。

“先生,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吗?”

他眸中略过光亮,喃喃道:“不会远了。”

*

宦官们告诉赵构,尚谨去了之后先是与赵伯琮熟悉了一会儿,便开始教授《千字文》,都是公事公办。

翌日,赵构向尚谨询问赵伯琮如何。

“他是个很乖巧,也颇有天资的孩子。”尚谨回答的同时也反问,“官家是怎么想起让我去的?”

“你看人准,都说三岁看大,自是要让你看看的。”赵构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但是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每每他同意儿尚谨不赞成的,结果总是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尚谨面上带着得到夸赞和信任后浅浅的笑意:“其实也不是看人准,只是看得出,谁对大宋忠心,谁对官家赤诚。”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永远真挚热烈,叫人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都说严师出高徒,我毕竟没有太多时间教导督促他,不如请几位名师吧。”

“你可有推荐?”赵构如今已经习惯了不管是否采纳都要听一听尚谨的意见。

“臣幼时也曾拜会过许多名师,只是他们如今都被伪朝扣押。”

其实更多人是像辛氏那般,家中根基在故乡,走不了的。

他当然不会直说原因,而是用“扣押”二字。

“不过臣当年来东南求医之余,也曾请教求学,对某人印象颇深。”

“谁?”赵构一直知道尚谨人脉广,别说文人墨客,三教九流地人都认识一点。

“毛德昭。”他推荐的是陆游的夫子。

为了不显得刻意,他故意以玩笑的口吻勾起赵构的兴趣。

“他可严格了,当年我来东南,曾经拜会,他把我批得一无是处,说我这个神童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若非我尊师重道,身子又不好,定要当场与他拌嘴的。”

赵构颇为讶异:“毛德昭竟然连你都瞧不上?”

要知道尚谨可是赵佶选中的神童,还赐了进士出身。

他自己的爹他自己清楚,当皇帝不怎么样,但论才华没多少人比得上,挑中的人至少不会在学识上有什么问题。

更别说尚谨可是人尽皆知的天才,怎么能被贬得一无是处。

尚谨笑着摇头:“毕竟稚子年幼,又担负盛名,在毛德昭的眼中,我不够好也实属正常。”

其实毛德昭是真的喜欢讥讽人,他当时确实有一处错误,被嘲讽也不奇怪。

毕竟他的很多知识来自过去和未来,与大宋的某些细节还是有差别的。

“他素有严名,不会因赵伯琮是官家的养子就放纵,很适合。”

赵构表示还要考虑,这么一位严师是否合适还未可知,别教着教着把孩子打压得唯唯诺诺的。

而尚谨要的可不止是为赵伯琮挑选夫子,而是要让赵伯琮的身边多些自己人。

师兄师弟当然要一起上学了,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更是简单。

“官家,还有一事。”他提起藏书之事,“内府已经好几回说皇宫藏书缺乏,恐不能很好地教导宗室子弟,只是先前忙着抗金,没把这事放到前面。”

赵构微微皱眉,哪有功夫解决这事,内府也太不懂事了。

而对尚谨来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利用。

他提出解决之法:“其实这事要办,再简单不过了。”

“众人皆知,绍兴府藏书丰厚,陆氏、石氏、诸葛氏皆是大家。陆宰如今是临安知府,定会更加尽心尽力。”

“可也不宜花费过多,毕竟一切以战事为主,让内府去挑必须的出来,若真是把那几万卷都给抄录,还不知要花多少。”

赵构对尚谨的贴心十分满意,又嘱咐他:“交给你去办,但也别太费心费力,你的重心该在政事上。”

不是赵构不重视藏书,而是时局如此,不希望尚谨分心。

“臣都明白。”

*

如今为赵伯琮动心思的人不少,张婕妤张缨铃亦是其中之一。

既做了养母,她定是要负责的。

得知赵构为赵伯琮寻的老师竟是尚谨,她难抑惊喜。

她的出身在后宫根本不够看,只是平民百姓,甚至于缨铃这个大名都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

想在宫中立足,要么靠赵构的宠爱,要么熬资历,要么便是母凭子贵。

然而赵构不行,便断了第三条路,她对此十分失望。

宠爱更是靠不住的东西,一年年地熬下去,把人熬得没了精气神,也是难受。

有朝一日能收养孩子已是意外之喜,为养子思虑也是为自己思虑。

她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而赵构会不会收养其他孩子或者退回赵伯琮仍未可知。

若是其他后妃收养孩子,成了未来皇帝,她这个同样收养过皇子预备役的妃子难免遭到不喜。

她忍不住想到刘娥,拿刘娥激励自己。

自己虽无吕武之才,但也不算蠢笨,希望赵伯琮能成为一代明君,自己也能跟着当太后。

再不济也要让赵伯琮成为真正的皇子,封王之后她也能放心。

若能得到尚谨的支持,这些未必是难事。

然而她又不能直接与尚谨联络,只能看赵伯琮自己的造化,她也尽力做些事,至少想办法稳住赵构对赵伯琮的态度。

当晚,赵构来看望她与赵伯琮,提及开蒙的事。

她低着头顺从地听着,偶尔点头赞同。

听到赵构说尚谨推荐了极为严厉的毛德昭时,她意识到机会来了。

“严格些也没什么不好,不如叫毛德昭试试。左右伯琮年纪还小,开蒙也都是学皮毛,更要紧的是读书的态度得要毛夫子那般认真才好。”她不动声色地揽着赵伯琮,笑着低头说,“不如问伯琮,看他怎么想。”

“大家,我不怕,会好好学的。”赵伯琮扬起一个笑脸。

他们都这么说,赵构便点头答应。

*

毛德昭得到诏令,正在为陆游授课,第一反应是拒绝。

陆游一听到赵伯琮的姓名,从椅子上弹起,用力拽毛德昭的袖子。

“夫子夫子!你别急着拒绝啊!这可是皇帝的命令。”

宦官赞赏地看着陆游,毕竟毛德昭要是拒绝了他们也不好交差。

“礼节!”毛德昭瞪了陆游一眼,倒不全是因为陆游不够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