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仔细一瞧,是说已经到达开封,正在学习写字,落款是个隗字。
“的确是新学的。”
出于某些私心,尚谨把隗顺调去了开封做狱卒,赵构要是知道事情原委,估计会被气死。
赵伯琮并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简单的信上,而是顺势求夸奖:“先生有看我的字吗?夫子说我最近练得越来越好了。”
“你师兄日日带过来给我看,是写的愈发好了。”
就是越来越有赵构的风格,看的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字像又不是人像,他自己还会写瘦金体呢。
“我还担心先生身体不适,不能看我写的字呢。”听到夸赞,赵伯琮笑弯了眼睛,“先生为了给大家治病,已经不眠不休熬了好些日子了。等大家好起来,定会后悔贬斥先生的。”
尚谨听罢忽地笑起来,却不是为了这所谓的后悔而喜悦。
“伯琮,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悔恨上。”他将信收起来,身体放松地靠在椅上,“就好像平日里遭人厌恶,等人一死,又被捡起来怀念,有什么用吗?”
赵伯琮有自己的思考:“可是先生以医术留在大家身边,并非是寄托,也是一种努力啊。”
哪里是先生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情感上,分明是别人求着先生医治还差不多。
“这倒也是,但是还不够。”
人的心思千变万化,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抓住?
他有别的地方可以努力。
*
赵构的病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一直驻守外地的韩世忠等统制也赶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时,赵构的病看起来已经要康复了。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要过去时,才过了两日,赵构整个人都变成了浅黄色,昏昏沉沉的。
御医初步诊断是得了黄疸。
“怎么好端端地会得黄疸?”潘贤妃急得不行,催促着御医给个解释。
朱肱满头大汗:“官家本就得了霍乱,湿热入体,肝脏又有损伤,内外并发,才得了急病。”
已经升任为御史大夫的勾龙如渊狐疑地问:“肝脏受损?是药三分毒,莫不是药有问题?”
许叔微向来对秦桧的人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没想到御史还懂药理,官家这些年喝下的各类汤药不少,的确于肝脏不好。”
王次翁试探着问:“翰林医官院先前诊治,似乎没有如此,该不会是这几日的药出了差错?”
韩世忠的火噌得一下就上来了。
怀疑谁呢?!投降派的狗腿子,一天天的就会盯着好人泼脏水。
“说什么屁话,你……”
眼看一大堆污言秽语要出来,许叔微连忙拽了拽韩世忠的胳膊。
这要是当着一众文臣的面,把那些骂文臣的话给说出来,还不得把人得罪光了?
就算其他人碍于韩世忠的地位不敢做些什么,难保不在心中记恨。
朱肱叹道:“御史是外行人,怎么懂这些,哪里有人的身体是一下子就坏了的,再猛的药也到不了这地步。”
其实还真有,不过那可不是一般的药。
许叔微拦着韩世忠不让他骂人,自己却敢讽刺几句:“官家为何吃药,你们这些个近臣又不是不知,哪里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言下之意,是赵构自己为了治肾虚瞎吃药,才弄得肝损伤,不能怪其他人。
秦桧为他们开脱:“他们也只是关心则乱。尚相公家传的药怎么会有问题呢?”
话是这么说,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尚谨身上。
倒不是怀疑尚谨下毒,而是想看尚谨怼人。
然而尚谨只是忧虑地望着赵构的方向,似乎不想多加争辩。
“药方我已公之于众,天下药医皆可为我作证。”
“至于抓药熬药,翰林医官院、御药院、内侍省、后妃们都是看着经手过的,不知某些人是怀疑谁?”
“与其在这里质问,不如闭嘴,让御医好好医治。”
*
尚谨又用了一剂猛药,才叫赵构稍微清醒些。
原以为赵构醒来要问议和之事或者追问能否病愈,却忽然问他:“你梦到过许多人向你求救吗?”
尚谨居高临下,审视着赵构。
那样恐怖的幻觉,赵构在想什么呢?
他看到的没有愧疚,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心虚,以及微不可查的悔恨。
于是他正色回答:“梦到过,我不止一次梦到许多人向我求救。”
“春日凌汛倒春寒,夏日旱涝蝗灾,秋日飓风寒潮,冬日雪灾霜冻……”
“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地主欺压,异族敌军侵袭,内奸小人反叛……”
“天灾人祸时,百姓都在求救。”
这些是梦,也不是梦。
是急报入京的震怒,是午夜梦回的紧迫,是誓将贪官奸佞铲除的决心。
“他们的声音,我一直听得到;他们的身影,我一直看得到。”
赵构眼神失焦,意识恍惚,又像是飘荡在水里终于抓住救命稻草。
“那你如何摆脱他们?”
一声嘲弄的轻笑自头顶传来,赵构勉强抬眼看去。
尚谨只是站在那里,又沉沉叹气。
“为何要摆脱?那于我而言不是负担,也不是罪孽,是责任。”
“我要救他们,哪怕只能救下一人,哪怕自涉险境,也要尽全力。”
赵构一愣,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尚谨仍在叙说:“我可以为雪灾赈济百姓散尽钱财,为加固黄河堤坝除去奸佞,为救岷江水灾被洪水吞没,如今……”
雪灾、堤坝、岷江?赵构迟缓的思维挑动不已。
这些,和尚谨有关系吗?是尚谨亲身经历的吗?
好似哪里不对。
他仿佛要触及什么的思绪被沙沙的声响彻底打乱。
邵成章掀开帷幕走进来,手中还端着药。
于是尚谨不再说话,抬手卸了赵构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赵构无力的挣扎并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为何尚谨全然不复往日细心温和,忽然有如此行径?
直到大逆不道之言飘入耳中。
“为天下万民百年不受外族屠戮,臣当弑君。”
他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全然不同的尚谨——满面冷漠,投来蔑视痛恨的目光。
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肚子连着胸膛一起痛起来,越来越剧烈。
“疼吗?”尚谨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温柔,说出的话却像是毒蛇般攀上耳畔,“霍乱之象,假愈期过,肝脏受损,血凝受扰,内脏出血,五脏衰竭。”
尚谨本来想把赵构直接毒死,又觉得太便宜他了。
“官家,你就要死了。”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渐衰弱。
连续不断的质问仍像是裹着寒霜的刀刃袭来。
“心痛吗?这些年,臣心疾发作的疼痛,官家可尝到十分之一了?”
“然而心疾发作再疼,也比不上我看到两河军民百不存一的惨状时心痛,比不上我听到百姓收复故土的呼声却不能应时心痛。”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留你到现在吗?日后史书,不会美化一字。你和秦桧,遗臭万年!”
这时赵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尚谨竟然背叛他!
甚至连百年后的名声都不给他!
难怪口口声声说岳飞没有反意,想要造反弑君的竟然是尚谨自己!
邵成章竟也是帮凶,或许其他人也是。
否则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其他人出现?
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死亡?还是全都被尚谨瞒天过海给算计了?
尚谨还是像往常那般,总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尚谨紧盯着他。
“不用觉得我背叛你,从始至终我都不曾忠于怯懦昏君。”
“亦不是成章他们先要背叛你,是你先辜负天下万民。”
与尚谨合谋的人,又何止表面上的知情者?
那些有所猜测却默不作声的,心底都在期待全然不同的大宋。
“官家,你便在地下,看着大宋一统天下吧。”
一统天下,对于尚谨而言早已是很陌生的词汇。
他只在大秦尚未统一时常把这句挂在嘴边。
忽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完美符合忠臣发现自己的君主将要病死的反应。
赵构便眼睁睁看着他刹那间的变化,意识彻底模糊前听到慌乱焦急的呼喊。
“御医!御医!官家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谨:终于死了邵成章:不留痕迹鹏举:啊?官家死了?那我……张叔夜:别犹豫,直接打隗顺:相公说有任务交给我,急急急秦桧:(不好的预感)*晚上还有一章新的篇章开启,即将到来的是武德充沛版宋孝宗*当社畜好可怕,感觉成了核动力驴,啥都要干*小谨的新衣服快画好了
第399章 新帝
阵阵痛哭声传遍皇宫。
御医已诊断赵构时日不多,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尚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庆祝弑君成功的弹幕。
玄猫急得在殿顶上蹿下跳,怕尚谨露馅。
【你撑住!你别笑出来啊!】
「我尽力。」
天知道他要控制自己不笑出来有多难。
好在别人都以为他是悲痛到麻木,所以才无悲痛之色。
渐渐地,他弯下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整张脸,无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真的尽力了!」
不行啊!实在忍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往日克制的情绪奔涌而出。
赵构失去意识前,他对赵构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怨恨到超过那个男的。
准确来说,这种怨恨不只对着赵构,还包括赵佶赵桓和许许多多害得大宋至此的人。
他对大宋没多少归属感,但百姓永远是他的牵挂,让他心甘情愿忍耐。
如今只余大仇得报的畅快,他怎能不笑?
张浚以为他伤心过度,担忧地轻抚他的脊背。
赵鼎神色迷茫,在思虑未来到底要如何是好。
韩世忠把这辈子的叹息都用尽了,他与赵构仍有情谊与重用之恩,恍惚间想起以前的事情。
潘贤妃哭得不能自己,张婕妤与吴婕妤却是一面哭一面互相对视。
她们二人都有未正式被赵构收养的儿子,不出意外未来储君要择其一。
在场最崩溃的人是秦桧,他已预感到议和之事不成,日后尚谨也定会赶尽杀绝。
眼看尚谨要往内室冲,秦桧立刻将人拦住。
“当时只有你与邵成章在内,不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尚谨脚步一顿,难得见秦桧亲自上场,这回竟不是指使旁人攀咬,看来是真的急了。
他掩面而泣:“官家醒来,叫其他人出去,独留我说话。我想着要到喝药的时间了,便嘱咐邵内侍还是将药送进来,不要怕官家怪罪。谁知官家才喝了几口药,便不好了……”
他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实情。
是他看出赵构即将苏醒,才以赵构的名义叫其他人离开。
“你的药这回怎么不起作用了?”秦桧一直对他的药方有疑虑。
他反问:“我想吗?”
那药可不是治病的,他当然不希望药不起作用。
当然,在别人听来这是说他也不想赵构病重。
他刚要继续往里走,秦桧却不依不饶。
如果不趁着最后的机会将尚谨打落深渊,之后自己便要万劫不复了。
尚谨不满地瞪着秦桧:“秦相公,我受够了你。别遮遮掩掩的,你想说是官家忽然病重,我有嫌疑吧?”
他的话打了众人一个措不及防,把弑君嫌疑这种事情放到明面上,还是太恐怖了。
“若我有不臣之心,何必拖着病体残躯,上赶着招嫌疑?”
为了赵构,整整七八日,他才休息了一个晚上,谁见了不赞忠心?
“你可以问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若非我来,官家的霍乱能不能治好。”他看向朱肱,状似寻常地问。
其实朱肱也只是觉得赵构最开始的症状像夏月霍乱,但事已至此,自然得帮着尚谨说话。
“哎,我们也是束手无策。要不是尚相公来了,官家怕是撑不到今日。”
其他御医也纷纷点头,他们是治不好官家了,总不能看着靠山被人攻击。
秦桧故作讶异:“尚相公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倒是尚相公自己提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尚相公做贼心虚呢?”
尚谨早与秦桧撕破脸,毫不留情:“你什么意思,当旁人都看不懂吗?平时装一装也就算了,真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
韩世忠脑子乱糟糟的,他不懂医术,更搞不懂怎么官家突然就要病死了,但他知道一点,他看到秦桧就觉得烦心。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能不能直接把秦桧打一顿扔出去?”
许叔微无奈地提醒:“你可没喝醉。”
他视线飘忽,难道喝酒就有理由打了?
他们两个窃窃私语时,秦桧还在与尚谨争论。
“众星捧月了这么多年,忽然从宰相之位跌落,能不怨恨吗?”
“你别以己度人,于我而言,求仁得仁,并不悔恨。”尚谨坦然相对,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人,“我行得正坐得端,若有人因当时只有我在场而怀疑我,大可以去查,我只会为官家感念你忠心。”
为民除害,他一点都不心虚。
“那么利呢?你与建国公过从亲密,私下以师生相称。官家若崩逝,你得益最大。”
这话也不错,赵构之死,获益最大的是尚谨。
为免影响到继承人的选择,此时赵伯琮和赵伯旿都不在,秦桧说的愈发大胆。
“好荒谬的言论。”尚谨并不自证,而是质疑起秦桧的用心,“那我还要说,你一直在此纠缠,是要阻止我尽最后的努力救治官家。秦相公好阴毒的心思。”
他也乐得与秦桧拉扯,免得还要进去看赵构将死的面容。
孟太后的到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邵成章弯着腰,恭敬地陪侍在侧。
秦桧面色一变,险些忘了邵成章也算是曾经服侍过太皇太后的人。
当年便是孟太后选中邵成章奉乘舆、服御给即将登基的赵构。
“皇帝病重!这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秦桧!你再担心,却连皇帝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尚相公,你先去看看吧。”
他眼眶通红,显然是才哭过,低声自责:“是臣无能……”
的确是哭过,笑哭的。
“官家不知怎的魇住了,再之后霍乱虚弱,都是御医们确诊过的。我虽痛心,不愿相信,但也无可奈何,空有一身医术。”
“只是秦相公如此争执不下,若不能查明真相,也不能平息议论。”他扭头看向秦桧,“依我看,若非要说官家的病有隐情,怀疑自己人不如怀疑金贼。”
孟太后若有所思地与尚谨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看到询问。
他在问她,是支持议和,还是支持北伐。
她虽然年老体弱,却不昏聩。
作为哲宗朝留下来的老人,她亲眼见证过平夏城大捷与河湟开边的辉煌,而后数度起落,骨子里便不是退却的人。
眼下大宋已是这般境地,她情愿放手一搏。
“老身已过六十,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主了。”她感叹道,“只是心里总记挂着一件事。自十六岁离开故土,我已有四十余年不曾回去过。”
她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明示自己的决定。
洺州在河北,既要回去,自然要北伐。
秦桧的脸灰败下来,虽拼命思索,却怎么也寻不到出路。
即便他现在转而支持北伐,主战派也容不下他。
而尚谨等一干主战派官员志得意满。
“臣明白,必不使太皇太后失望。”
孟太后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尚谨。
她看向关胜和杨沂中:“关统制,杨统制,你们是皇帝最信任的统制。既然有人提出来不妥的地方,你们便带兵把有嫌疑的都查一查,尤其是那几个金国使者。”
关胜当即便要领命离去,杨沂中却有所犹豫,盯着尚谨,似要说什么。
尚谨心下了然,杨沂中未必真的怀疑他,但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伤害赵构之人的想法,必定不会略过他。
自从苗刘兵变后,赵构便很担心安全问题。
后来任命了两位格外信任的统制,相当于禁军统领,随时保卫赵构。
这两年关胜因为是他举荐的,渐渐没有那么受信任了,杨沂中却仍是赵构面前的大红人。
若说关胜的忠心掺了水,那杨沂中对赵构的忠心便是金子铸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有些事要绕过杨沂中,可费了他一番功夫。
于是他主动提起自己:“杨统制看着我做什么?我自然也在内了。若杨统制想,可以第一个去查我。”
*
尚谨已经四日不曾合眼,换作旁人,身体机能已经崩溃了。
他还守着赵构,毕竟没有亲眼看着赵构断气,总归是不能安乐。
不过赵构是肯定不会醒过来了,五脏连带着大脑的功能开始迅速衰竭,活不了多久了。
守着赵构的自然不止他,其他人纷纷劝他休息,怕他猝死。
“我真的无事……”拗不过他们,他只好点头,“我小憩片刻。”
他的确疲惫,靠在椅子上,嘱咐系统帮他盯着,便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然而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就被系统喊醒了。
【马上死了!】
那欢快的语调,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也的确是喜事。
这时有人来喊他。
“尚相公!官家他……”
尚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赵构身上,急匆匆往里走。
他做足了检查的样子,最后只是看着赵构濒死的剧烈反应摇了摇头。
急性的器官衰竭与人慢慢老去而器官衰竭,带给人的痛苦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赵构是五脏六腑一起罢工。
濒死的幻觉再次来袭,而痛感早已从腹痛胸痛蔓延到全身,呼吸也成为了奢望。
剧痛、窒息、冰冷、虚弱、恐慌、混乱,无数负面感知交织,是赵构最后的意识。
他见证赵构可怖的死状,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
任务仍然没有完成提示,或许只差临门一脚。
尚谨扭头看向跟着众臣哭嚎的秦桧。
赵构已死,秦桧和秦桧的党羽,一个也别想逃。
然而场面很快混乱起来,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杨沂中得知赵构已死,心神剧动,一脚把秦桧踹飞出去。
“你个叛国贼!”
“竟与金国勾结做内应!哄着官家议和!害得官家至此!”
他见过赵构疯魔的模样,认为赵构是因为议和而对天下人有愧,才会失心疯。
其他人吓得不敢动,尚谨则在看热闹。
秦桧刚要爬起来,差点又被踢飞。
还是赵鼎拦住了杨沂中。
“别打了!你要扰得官家魂魄不安吗?”
杨沂中喘着气,这才停下了动作,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秦桧。
秦桧却觉得自己冤枉。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怎么就是卖国贼了?
虽说他与萧毅共同谋划议和之事,以图厚利,也曾依附于挞懒,但他真的不是金国的内应。
张俊犹豫着问:“杨统制,你可有证据?”
倒不是他要替秦桧做主,但是这样光发泄怒气有什么用?
他了解杨沂中的为人,不可能莫名其妙来污蔑秦桧。
杨沂中愤恨地将几张信从身后队将的手里接过来,递给张俊看。
张俊接过,顺手递给尚谨。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向尚谨示好的方式。
他和秦桧真的不是一伙的!岳家军也不是他主动要的,是官家硬塞给他的!
杀秦桧的时候千万别带上他。
他毫不怀疑尚谨敢杀他。
尚谨瞥了他一眼,并不看自己无比熟悉的信件,只是随着秦桧大喊冤枉的求救声,将信件呈给孟太后。
秦桧的确冤枉,因为这些信是他亲手制作,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任谁查都是秦桧与挞懒、萧毅亲笔所书。
秦桧也不冤枉,自秦桧改变意志,依附金人时起,所做桩桩件件都是叛国行径,说是汉奸,一点都不冤。
信中写的是金国意图议和欺骗大宋,秦桧早就与挞懒互通消息,暗通款曲。
孟太后看罢震怒,却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看向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
“这信件的真伪还需查验,先将秦桧押入临安大狱!”
在孟太后下令后,尚谨移步到杨沂中身边,看着秦桧被抓走。
真是不巧,他把隗顺调走了,不然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而秦桧还未放弃辩驳:“我真的没有背叛官家!没有背叛大宋!”
他挣扎着抬头去看尚谨,却见尚谨嘴唇轻动。
是无声的三个字。
莫须有。
他震惊地盯着尚谨,尚谨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的?!
然而他不敢问,只能申诉自己的“冤屈”。
*
闹剧结束,赵构的葬礼第一步也结束,终于可以稍微歇息。
尚谨高声询问杨沂中:“杨统制,我可有问题?”
杨沂中摇了摇头。
何止是没有问题啊!尚谨家中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他们搜查跟抄家也差不多,只不过不会把东西拿走。
偌大的相府,竟连金银财帛都没多少。
若不是装饰还算雅致,他都要起疑心了。
而尚谨早将那些逾制的东西收了起来,杨沂中没能发现违和之处。
孟太后欣慰地点头,对尚谨说:“你先前受了极大的委屈,以你的功绩,怎能轻易贬斥?”
“往后你便官复原职,继续做右相。”
要不是赵构刚死,主战派简直要欢呼起来。
而尚谨平静地谢恩,早预料到如此。
孟太后的目光从尚谨身上掠到赵伯琮头顶,又到了赵伯旿身上。
有些事也是该决定了。
“来,老身有事交给你们去办。”
她又喊了几位重臣一起离开,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赵伯琮与赵伯旿被送回住处,群臣猜测,或许是要定下储君之位。
*
孟太后心中已有储君人选,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尚谨的选择。
但宰执统制们聚在一处听事,该有的流程总要有的。
“先帝并无子嗣,宫中虽养着两个孩子,却不是正式的养子,年纪也还小,宗室中也还有许多孩子。”
按理来说,未必非要在赵伯琮和赵伯旿之间选一个。
反正都不是赵构血脉,反正都是赵宋宗室血脉。
“依你们看,何人可为皇子?”
有人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故意捣乱:“孩童年纪幼小,不宜为帝。太后是否忘了,还有别的选择。”
孟太后的神情一言难尽:“你的意思是太上皇?还是孝慈渊圣皇帝?”
她看这人还是吃的苦太少了,怎么能提出这种想法的?
就算要迎回二圣,那也不可能让他们做皇帝。
不然大宋就真的完了。
她情愿尚谨只手遮天,都不想那两个混球回来。
*
其他人不知道孟太后与尚谨他们聊了什么,只知尚谨出来后直奔赵伯琮那去了,于是引起阵阵猜测议论。
原本正在不安等待的赵伯琮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发现是尚谨,惊喜地起身。
“先生!你……”他望着尚谨,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先生用这副神情对着他。
先生面对他时,总是温和的,慈爱的。
此时却带着沉重的肃穆与深藏的激荡。
他隐隐有所预感。
先生如同过往般蹲下身,迎接他的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怀抱。
他听到先生轻声唤他。
“官家。”
“陛下。”
作者有话说:
小谨:happyhappyhappy~赵构:x_x秦桧:什么莫须有!赵伯琮:?
第400章 第十三道金牌
赵伯琮的心随着变化的称呼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心底滋生起的是什么?
是对权力的渴望吗?
毕竟从未被先生这样喊过,以前都是大家才有这样的待遇。
但他想要的不是如此待遇,是这背后代表着他夙愿可尝。
他虽然年纪小,懂得的事情却不少。
他听先生和师兄讲过金贼南下后的惨状,更亲眼见证先生的起起伏伏与诸多不得已。
那日听闻先生被贬,他又气又急。
若是他能保护先生,保护那些同先生一样的能人志士就好了。
如果他未来成为皇帝,就不用看先生如此辛苦,更不用看天下人如此辛苦。
可他还是担心,自己真的能做好皇帝吗?真的能做得比先帝更好吗?
他心中犹豫,不由得询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你是皇帝,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尚谨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此时他们的关系仍是师徒,“我会为陛下保驾护航,即使偶尔偏离,我也会带陛下回到正轨。”
“我明白了。”赵伯琮伸手将他这几日总是皱着的眉头抚平,“先生,我们走吧。”
于是尚谨顺势牵住赵伯琮的手,寻常般要带他出门,并喊上了陷入呆滞的陆游。
原本还呆立在原地的陆游听到先生呼唤赶忙跟上,但是已不好像以前那般牵上先生另一只手,只落后两步跟从。
难怪当年先生说,未来多出个师弟,他一定会高兴。
他师弟真的当皇帝了啊?
尚谨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阿游,有件事交给你做……”
陆游听罢,立刻思考起来。
三人踏出殿门的时候,一束束光刺破云层的遮蔽,将铅灰色的云推开。
阴雨连绵了这些时日,终于放晴了。
*
众人看到尚谨牵着未来的皇帝回来,神色各异。
其实尚谨和赵伯琮之间的亲密到了最后已经懒得遮掩了,否则赵构也不会暗暗打压尚谨。
但他们也会思索未来,等小皇帝长大,还能与权臣亲密无间吗?
任由他们如何联想猜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赵构哭丧。
面对赵构的死亡,赵伯琮的哭泣并没有悲痛到极点。
悲伤的程度恰到好处,不会夸张得像是假的,也不会显得薄情不孝。
毕竟他年纪小,又连一声爹都没喊过,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尚谨为他擦拭眼泪,待他抽泣渐渐平息,才请他主持大局。
“请陛下讲话。”
勾龙如渊质疑道:“尚相公,你这便改称呼了?”
尚谨气定神闲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赵伯琮应声抬眼,盯着准备大放厥词的人,似是要记住长相。
“可建国公……”勾龙如渊忽然消了声。
赵构已死,秦桧入狱,如果他再得罪新帝,怕是未来都要葬送了。
于是勾龙如渊改口道:“陛下毕竟年幼,还是该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帮衬着。”
孟太后烦透了这群总是搞事情的投降派,摆手道:“老身体弱,当不得如此大任,全托付给几位宰相了。”
这话并非推辞,前两年她才被尚谨从鬼门关拉回来,今夜给赵构守灵都未必能坚持下去,定是要提前离开的。
其他人目光刚落在张缨铃身上,张缨铃便摇头。
“皇帝虽年幼,却有辅弼良臣在身旁,何须我来插手?”张缨铃面露骄傲,“你们若有犹疑,不如让皇帝先颁布政令,你们便明白,他并非无知小儿。”
赵伯琮也并不怯场,当即发言:“岳飞义勇之气,震怒无前,长驱黄河,威声远扬。既至太原,应收两河,所冀二圣还归,故疆恢复。”
什么三让三请,不存在的。
先生说了,不必谦让。
小皇帝四个字四个字蹦得很顺溜,全然不似稚子,听起来又不像是尚谨的风格,想来张太后拒绝代管政事是真的觉得小皇帝自己可以。
而陆游深藏功与名,先生说了他以后是要为师弟机宜文字的,区区四字词语的任务,简单得不得了。
张浚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支持岳飞北伐?那先帝的政令……”
赵构才死,赵伯琮也不好立刻推翻赵构之前的决策,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就麻烦了。
而尚谨却没有这么多顾忌,言简意赅:“作废。”
王次翁焦急地喊道:“尚相公,陛下还没发话呢!”
赵伯琮扬声道:“先生无不可为。”
言下之意,尚谨的话就是赵伯琮的话,就是皇帝的命令。
尚谨颇为无奈地看了赵伯琮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泰然自若地吩咐起事情。
他当然不会不习惯或是受宠若惊,这样的待遇他又不是没有过。
除去北伐,这些个秦桧的党羽之后也该一并清算了。
“新制一块金牌,立刻送去东京留守司,要他们安排专人送去太原,务必亲自送到鹏举手中,并令全军皆知陛下决断。”
*
太原。
岳飞尚不知临安的一系列变故,全身心投入攻城之中。
他并未直接发动强攻,而是提前派人混入太原城,寻找城中义士,探知城中守军布防。
由于当年太原保卫战过于惨烈,连金人都心有余悸,故而金国占领太原后,加派了大量守军。
后来河东忠义红巾军声势浩大,更是令金军警惕,在太原布下诸多军队。
背嵬军虽清剿了部分金军,但驻守太原的金军依然不可小觑。
修复成新的太原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严密森然,城头插满了金国的旌旗。
金军已经知晓他要进攻,同样准备周全,严阵以待。
岳飞抬首望向太原城,而他身后是森严无声的背嵬军和义军。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这支由岳飞亲手打造的军队已与义军配合默契,亦是磨刀霍霍向金贼。
令旗挥舞,战鼓声如雷霆。
山洪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连太原厚重的城墙都为之震颤。
遮天蔽日的箭雨已分不清是从城下射向城头还是从城头射向城下。
鹅车被推向城下,将金军的箭雨隔绝开来。
这种防御极强的攻城器械,是金军学习宋军的器械加以改良得到的,如今又被宋军学回来进一步改良。
改良后的鹅车不似先前那般笨重,但抵挡城墙上的攻击的功能不减。
金兵射下的箭,即使是带火药的,大多也只是徒劳地钉在上面,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宋军的攻城器械不多,大都是义军土法赶制,因而重在攻击北城。
那里曾经是太原城最先被金军攻破的地方,如今也依然是宋军收复的突破口。
砲车与炮车轮番进攻,巨石火药砸在城墙马面上,威力非凡。
尤其是火药,爆炸的威能远胜过寻常火药的燃烧功能。
城墙上的金军都有些站不稳当了。
入夜,登城的敢死队踩着鹅车与云梯向上,试图击杀守卒先登,而金军更是一刻不敢松懈,巡逻阻击意图登城的宋军兵卒。
于是北面的每一寸城墙都成了血肉磨坊,双方伤亡都在不断增加。
太原城中义士悄然靠近其他几面,将城中守军局面搅乱,点燃火油扔到角楼,将四面角楼都烧了个精光,让金军之间更加不好联络。
而早早埋伏在南面挖掘地道的兵卒终于抵达城墙根,点燃火药,迅速远离爆炸源头。
随着声声巨响,城墙被炸开一个豁口。
另外一个最传统的攻城器械再次起了作用,被推到最前方,将豁口不断扩大。
白日与铁浮屠对阵的背嵬军精锐才休息不久,便如洪流般涌入太原城。
金军至今未能找到对背嵬军更加有效的作战方法。
背嵬军铁骑在狭窄的道路上如铁墙般推进,步兵则穿插其中,将试图堵截的金兵刺穿砍翻。
混战之中,金兵虽然强悍勇武,但在岳飞的亲自率领的背嵬军更加势不可挡,金军也只能节节败退。
岳家军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光,刺破层层阴霾。
新日照亮太原城头重新飘扬的大宋旗帜,也将城中层层叠叠的金军尸骸掩藏在阴影之中。
胜利的欢呼震彻天地,原本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的百姓也走出家门,街头巷尾人挤人。
直到几匹马闯过汾水,耀眼的金牌刺痛两岸军民盛满喜悦的眼睛。
岳飞也收敛了喜色。
又是官家的催促吗?
等他将捷报传回临安,官家会改主意吗?
他不知,赵构得不到他的捷报,也无需得到。
他久立城墙,竟罕见地产生了逃避心理。
克复太原的美妙还未从心头消减,便要被撤退的金牌冲散,又有谁能轻易接受呢?
然而也不差这一次了,无非是十二块金牌变为十三块。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让张宪督促太原周边的清剿,又吩咐人清扫战场,以免引起疫病,自己则亲自将驿卒迎进太原城。
一模一样的流程,只不过这金牌看起来不太一样?
怎么这第十三道金牌好像真的是金子做的?
*
隗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盯得头皮发麻。
他也不知尚相公为何非要他一个狱卒越职来送金牌,甚至早早为此安排,将他调到开封大狱,仿佛笃定会有这么一天。
原本他觉得这是个好差事的,虽然稀里糊涂的,但是心中很乐意跑这一趟。
现下被敌视的目光盯着,他才想起太原汾州的人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要不是被岳将军亲迎入城,他都怕不知真相的百姓打他,还是赶快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吧。
岳飞看着眼前陌生的“驿卒”,心里莫名涌上奇异的感觉,竟觉得此人不像是之前那种小人。
隗顺见到岳飞虽激动,但心里还想着皇帝的旨意和尚谨的嘱托,紧张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
他原先只认识简单的字,皇帝的旨意文绉绉的,他只听宗公念了一遍,就匆匆渡河了,但愿不会念错。
“先帝国丧,新帝初立,特赐御札,新制金牌以表嘉奖,请将军与两河军民同受。”
岳飞惊愕失色:“国丧?!陛下驾崩了!?”
太原城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面目扭曲。
为了不笑出来,他们真的很努力,但还是有人偷偷笑出声,然后连忙捂住嘴。
他们与岳飞里应外合,当然也听说赵构前前后后发了十二道金牌,心中气愤不已,也很担忧岳飞的处境。
谁知双喜临门了!
“是,先帝驾崩,太皇太后做主,命建国公赵瑗继嗣为帝。”
岳飞震惊于赵构突然就死了,明明半月前还连发金牌,全然不像病重。
难道那驿卒是来诈他的?病重的根本不是明章,而是赵构?
他也顾不得询问死因,关心起尚谨的境况:“那明章?尚相公他如何?”
想必明章的处境一定好了许多,只是总要确认过才安心。
“尚相公又当宰相了,将军放心。”隗顺的语气更加雀跃,“相公还嘱咐我要大声告诉所有人。”
岳飞心中隐隐有预感,这御札恐怕与以前的都不同。
隗顺对着御札,高声道:“朕绍膺骏命,夙夜惕厉。每念两河遗黎,泣血锥心,未尝不中宵起立,涕泗难抑!”
“今闻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渡河驱贼,感此为王师北定之日,授河北河东招讨使,总制北伐之事。”
“已敕韩世忠、张俊军北上,诸军并受卿节度,务期戮力同心。”
“河北河东有忠勇义军,卿可遣使招抚,晓谕两河豪杰:凡复州县归朝者,授以官爵;击金国兵马者,录其功勋。”
“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
“昔光武中兴,云台二十八将名垂青史;今中兴大业,具悬于卿身。”
“故兹亲诏,特赐金牌,体朕至意。”
隗顺自己也越念越激动,将日期念完,便迫不及待把御札塞进岳飞手里。
岳飞接过御札的手在抖动,像是一脚踩进云端,被巨大的喜悦砸昏了。
“臣……定不负陛下!”
这御札写的半文半白,不难理解,口耳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原来那个要放弃他们的狗皇帝死了,新帝登基,要岳飞带着他们打金贼。
原本收复太原的喜悦更上一层楼。
岳飞以为到这里就要结束了,然而隗顺却在将金牌交给他后,示意还有话要说。
“尚相公说,请岳将军将先帝送来的金牌交给我。”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隗顺恨不得仰天长啸。
“我待会就让人把金牌送来。”岳飞想着或许是尚谨怕那金牌影响他心情所以要收回。
隗顺摇摇头:“不,尚相公的意思是,请将军当场将金牌亲自拿来。”
岳飞虽疑惑,却还是照隗顺所说去取金牌了。
为了勉励自己,他一直将金牌随军携带,故而费不了多少时间。
等他和几个亲兵拿了金牌回来,却看见隗顺已经在太原百姓的帮助下搭起火堆。
他想问这是要做什么,隗顺却只是沉默着将金牌接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牌扔进了火堆。
金牌是木头做的,立刻被火舌吞噬。
众人哗然,转而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是个人都能明白。
一道道金牌被扔进火里,不知是谁在小声数数,渐渐的,整座太原城都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数字。
“六……”
“七……”
……
“十……”
“十一——”
“十二!!!”
最后一块赵构的金牌被岳飞亲手扔进火里。
即便是外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也跟着喊,到最后大家奔走相告,把新帝的旨意和尚谨的指示传遍汾水两岸。
岳飞沉默地望着火焰,仿佛束缚自己的枷锁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枷锁已去,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闻讯而来的金国元帅与主力军。
*
临安大狱。
在赵伯琮正式登基前,尚谨抽空去了一趟临安大狱。
如今大家忙着新帝登基的事情,秦桧和萧毅还被关在大狱里,尚未审判。
他先去看望萧毅等一干使者。
萧毅的神色十分难看,座上宾忽成阶下囚,脸色能好就怪了。
尚谨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一一掠过,似是在数人头,直看得金使头皮发麻。
萧毅叫嚷着:“尚谨!我们可是代表着大金与和平,你敢将我们关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难道还要怕破坏宋金的关系吗?”尚谨不以为意,“生死存亡之际,不平等的条约带来的虚假和平,要了也没用。”
现实中的教训多的是,他可不会上当受骗。
萧毅不得不加码:“你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着修改条款。”
然而尚谨根本不吃这一套,还许下了能把萧毅吓晕的承诺。
“不用,我们会踏平金都,让你们的皇帝连求和的机会都没有。”
真正接触到尚谨的另一面,萧毅眼前发黑:“别人都说你是正人君子,你怎么能污蔑人?我分明没与秦桧写过那些信!”
他根本没跟秦桧写过那些信,绝对是尚谨算计他们,伪造了信件。
偏偏那信件能够以假乱真,竟跟金国高层的几位元帅将领写的一模一样。
尚谨悠闲自在地坐下休息:“不重要,秦桧自己的法子害人,我借来用一用罢了,莫须有嘛,你们有没有做过有什么要紧。”
“莫须有”三个字在萧毅脑袋里转了一圈,没能找到合适的解释,只能继续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忽然,萧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问道:“那大宋之前的两位皇帝,你也不在意了?”
他讶异地反问:“在意什么?你来临安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以我为主角的话本子?”
“什么烽火骤起血疏惊冠冕,紫宸殿上神童骂昏君之类的。”他笑眯眯地说,“血疏我没写过,骂我真的骂过。”
他的忠诚事迹有故事加成,连他自己都快相信写过血疏了。
“要他们两个活着做什么?挡着伯琮的路吗?死了才是最好的。”
就算赵佶赵桓不死,他也要送他们去跟赵构团聚,怎么可能留着这种祸患?
萧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直以来对尚谨的印象骤然崩坏,不可置信地问:“你竟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狱卒都被我遣走了,何况这样人尽皆知的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
尚谨从未想过能把弑君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更不在乎别人会不会骂他是弑君奸佞。
对他而言,这么做可不是污点,而是光荣,哪怕往后千百年被戳脊梁骨骂也没什么。
于是萧毅只好逆向思维,试图威胁:“你就不怕赵佶赵桓被送回来?只要你放了我们,回去我们就劝说杀了他们。”
“送回来又如何?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他们活着回到开封?意外暴毙罢了。”
想要惩处两个祸害,办法多的是。
比如被金军的刺客暗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感染风寒去世,大喜大悲之下晕厥死亡……
他能想到上百种方法。
眼见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尚谨的思想,萧毅只能把核心矛盾聚焦到赵伯琮身上。
“你就不怕你为那小皇帝铲除一切阻碍后被猜忌?姓赵的,能有什么好血脉。”
“辱骂皇室,罪加一等。”他满不在意,“不用再说话了,行刑的时候你变成哑巴就不好了。”
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不需要和金人狼狈为奸。
*
继续往大狱深处走,才见到披头散发的秦桧。
尚谨忍不住评价:“秦桧,你现在看着可比你当初从楚州逃回来要凄惨多了。”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人相信秦桧是自己逃回来的。
秦桧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怒吼:“尚谨!!!”
他捂住耳朵,随手拿起旁边的刑具,把秦桧的嘴封了起来。
“这几天庆贺的哀乐听多了,耳朵不好使,你吵吵嚷嚷的,我怎么跟你说心里话?”
在秦桧“呜呜”的叫唤声里,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刑具变得不多啊。”
在他熟练摆弄刑具的时候,秦桧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些刑具要是用在身上,不死也得成残废,哪怕是秦桧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减少存在感。
然而尚谨不给秦桧真正安静的机会,主动聊起秦桧一定想知道的问题。
“你是不是怀疑我弑君,想质问我真假?”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多么可怕的话题。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难道官家的鬼魂告诉你了?真不巧。”
他只能早点送这对狗君臣团聚,也好成全他们。
听他变向承认自己弑君,秦桧跳起来扑向他,却只能撞在栏杆上。
他反而上前一步,手中刑具作势要敲上去,吓得秦桧练练后退。
“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年初就能行动,但偏偏等到现在,你知道为何吗?”
“我就是要等,等日后人人都要骂你们昏君奸臣。金牌不发出去,别人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有多恶心呢?”
他将缘由道出,秦桧才意识到尚谨的可怕之处。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八年呢?”
“下一个十八年,下下个十八年,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他盘算着日子,“伐金,杀圣,吞西夏,大一统。”
太忙了,所以秦桧这种碍眼碍事的,还是早点死比较好。
他柔声发问:“猜猜叛国罪的下场?”
“到时候也不用给你收尸,毕竟一堆零零碎碎,收拾起来怪麻烦的。”
“我连死期都替你想好了,除夕的前一天,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免得你还要伤怀不能与家人团聚。”
*
尚谨的心情格外好,以至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愉悦。
御殿中,赵伯琮正在欣赏尚谨编纂,自己亲笔书写的御札留档。
他也很直接地感受到尚谨的欢快,问道:“先生去审了秦桧?”
看来是出了一口恶气。
“嗯。”尚谨轻快地点头。
“先生,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为何要把秦桧的行刑日定在那一天?”他忍不住询问。
尚谨沉思一二,答道:“你就当是我给他算命,算出来他就该死在那天。”
这可不能跟其他人解释。
对于秦桧的死期,赵伯琮并没有兴趣定时间,只是好奇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决定好了日子。
既然先生不想细说,他也不会追问,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开封?”他期待好久了。
尚谨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伯琮不怕开封不安全吗?”尚谨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明显的赞许。
赵伯琮语出惊人:“我又不是先帝,怕什么?”
“他被金人俘虏过,所以总是害怕,但我可是从小听着岳将军的战绩长大的,当然不会那么惧怕金人。”
陆游同样赞成:“我也觉得百姓会更期待开封的皇帝,而不是临安的皇帝。”
既然赵伯琮先主动提起这件事,尚谨当然不会阻拦,点头道:“你们说的有道理,那就与宰相们商议个时间,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初启程。”
“一来宫殿要重新整修,二来临安还有许多事务要办妥,三来把秦桧带去开封处刑也太麻烦。”
“陛下可以先下令让群臣商议,有个准备。”
于是他督促着赵伯琮亲笔撰写,赵伯琮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没有确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之前,他决定先问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我还有个问题,这两天一直憋着没问。”
“伯琮好多问题啊,要问直接就问了,还要犹豫吗?”
于是赵伯琮别扭地询问:“先生除了那天喊了我一声官家,之后都是喊陛下。”
对大宋君臣来说,官家才是更亲近的那个称呼,陛下显得太正式,只有涉及重要事务才会这么喊。
明明先帝在时,先生都是喊官家的,连汇报重要政务都是喊官家,极少喊陛下。
“为何先生总是这么见外地喊我?”
他不喜欢这样生分。
尚谨听罢哭笑不得:“伯琮要听实话吗?我对官家两个字有阴影。”
“喊一声能想起来三个,所以不想喊。”
一个天天喊他看花石纲,气得他心口疼;一个天天在逃与不逃之间反复横跳,气得他指着鼻子骂人;最后一个更不用说,他没被气死都是个奇迹。
三个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颗良心。
作者有话说:
御札圣旨是瞎编的,不要较真,文采很一般我的文采不是小谨的文采水平,更不是陆游的文采水平*小谨:这真·金牌你拿去,假金牌烧了吧鹏举:真的可以烧吗?是不是不太好?隗顺:将军别担心,我来。*伯琮:先生,别喊我陛下!喊我官家多亲近!小谨:官家……(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气晕)陆游:先生,我算神童吗?怎么这么小就要开始干活了?这对吗?小谨:对的对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童工*工作好忙,说好的新手保护期呢,怎么我一进来就把任务全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