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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刘锜失望地将图纸放回去,没再追问。

想来尚谨应当也不能细致的讲解。

反正等火器研制出来,朝廷又不会藏着不给用,到时候就能看看新火器威力如何了。

李彦仙清了清喉咙:“咳!我们今日来,还有一问。连岳将军都赶了回来,为何不见曲端?”

来之前他们甚至设想过遇到曲端的情况,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曲端还在前线。

尚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难道还想念他?”

吴玠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谁想念曲端?他吗?

是想念曲端的颐指气使?还是曲端临时跑路害得他险些大败?

尚谨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你们要来,才不让他来的。万一起了争端,该多麻烦啊?”

吴玠问道:“他之后会一直在朝廷?”

作为在座之中与曲端关系最差的人,吴玠最关心的问题是曲端以后是一直待在朝廷,还是会回到西北。

听到这个问题,方才还与他们说笑的尚谨一脸正色:“难道诸位将军不是身在朝廷?”

“哪怕再桀骜不驯,也是大宋的将军,只要为国征战,在哪里都是好的。”

吴玠自动忽略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问一句:“你确定他会一直听调令?”

富平之战他们被曲端坑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有李彦仙在,估计富平之战就败了。

万一曲端故态复萌,淮水防线丢了,可就不好处理了。

“不会,但至少现在会。”尚谨很是自信,“只要他现在愿意好好北伐,当然要任用他。”

即便日后曲端旧态复萌,他已留了后手。

而曲端在生死线上走一遭,与西北一些将领的矛盾已经无法化解了。

如果日后西北军阀作乱,曲端就是最锋利的刀。

“你不想他回去,我也理解。放心,他在淮水呆的好好的,跟你们一个西北一个东南,哪会那么轻易回去呢?”

吴玠将信将疑,尚谨在他这里还是有信誉的。

玄猫喵喵叫着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只是他们没听懂玄猫在说什么。

【人,你八百个心眼子,他们真信你啊?】

总觉得自从完颜构死了,宿主的心眼用的都少了。

「不重要,只要他们好好抗金,不做太过分的事,我也不会把西北局势搅混。」

他又不是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会闲着没事激化西北将士之间的矛盾。

将李彦仙等人送走后,他决定再躺着休息一下。

虽然昨夜他睡了很久,其实连五个小时都没有,只是比起之前好多了。

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又睁开了眼睛。

安插在金国的眼线传来消息,吴乞买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若无意外,撑不了几个月。

下一任皇帝应当是现在的谙班勃极烈,合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8章 獠牙

尚谨起床与李彦仙他们交谈时,岳飞也正在御殿与赵伯琮辞别。

赵伯琮劝说道:“岳将军走得这般早,不如我差人去喊先生来,你们好不容易才见了一面,先生还未与你别过。”

“昨夜已经道过别,明章宴席上喝了些酒,这时候应该睡得正香,就别去打搅他了。”

他知道一场好的睡眠对明章来说有多不容易。

以前还在留守司时,明章总是夜不安枕,只有打胜仗后才睡得好些。

虽然明章总是对他展现出胜券在握的模样,但明章内心的忧虑他也看在眼里。

说到让尚谨好好休息,赵伯琮也作罢:“还请岳将军好生珍重,我自知能做的不过是做好后方的事情,其他的,便全权交由岳将军了。”

出了皇宫,岳云小声道:“爹,怎么官家说话听着耳熟得很。”

他跟着爹一起来面圣辞行,也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与皇帝接触,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

岳飞无奈地摇头,明章还总说岳云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看官家这才是方方面面都在向明章靠拢。

那几句话跟以前明章和他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作如今的明章,大约会说想跟他一起上战场。

*

送岳飞离开后,赵伯琮仍然沉浸在回到开封的喜悦中。

“照理来说,先生午前肯定要来的。”他摩拳擦掌。

陆游一眼就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点索唤?”

大宋的外卖称作索唤,在大一些的城镇十分流行。

以前陆游跟着父亲住在东阳时偶尔会点,到了临安后更是常常叫人送吃食。

赵伯琮点点头:“总听师兄说索唤,但是在临安不好点,如今来了开封,点起来方便多了。”

在临安的时候,他是皇帝养子,在宫里做点什么都有人看着,更不好天天寻宫外的吃食,传到赵构耳朵里麻烦得很。

陆游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安全?”

他自己总说索唤是因为自己从小吃惯了宫外的东西,更不用担心被人下毒什么的,但御膳还是要慎重的吧?

赵伯琮立刻扮出昏君做派:“我是皇帝,我任性,谁敢拦我?”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忍俊不禁。

倒没见过哪个皇帝如此清新脱俗,任性起来就为了索唤。

赵伯琮转头拉过邵成章,问道:“邵内侍,你以前在开封待过,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我以前吃过的有几家老铺子,味道极好。”邵成章的笑容逐渐扩大,“不如我去打听打听,给官家点些吃食。”

其实点索唤对大宋皇帝来说并不算新鲜事,宦官们自有一套流程做好这件事。

只是当年的那些铺子,也不知靖康之后还在不在。

赵伯琮心满意足地点头,等待着开封城的美食。

他拍了拍陆游,得意道:“师兄,你就等着和先生一起吃好吃的。”

见邵成章都同意了,陆游也不再拦,转而讨论起开封的索唤和临安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把外卖等来,却等来了不知好坏的消息。

他让人迅速把消息送去先生那里,又抬头对邵成章说:“索唤已订好了?若是还没订下,就不要了。要跟先生议事的,哪里有空吃。”

邵成章巴不得把他们两个孩子连带尚谨一起养得胖点,于是哄着他:“都好了,在送来的路上,冷了叫他们热一遍就好了。明章也好久没吃过开封菜了,肯定也想吃。”

*

尚谨来的时候就看着几个脸熟的宫人提着食盒也在往赵伯琮那里去,看食盒不像是御膳。

经过他时,宫人们停下行礼。

他熟稔地喊出为首宫人的名字,问道:“这是外面买的?陛下的主意?”

“是啊,官家让邵内侍索唤些吃的到宫中,说是从未吃过,要与相公和陆郎君一同享用。”宫人回答,“相公放心,这些都是挑选过后,私底下买的,并未张扬,验后才会送到官家桌上。”

尚谨心道果然如此,对他们说:“你们做事自然妥帖,快去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等他走进殿中,赵伯琮高兴地喊道:“先生来了!”

“岳将军一大早就走了,本来是要喊先生来的,但是岳将军说先生昨夜肯定睡得好,不让喊你。”

他回味起睡够了足足三个时辰,点头赞同。

于是赵伯琮询问:“先生还是常常梦魇吗?”

“还好,自从陛下登基,就好了许多。”

大唐的时候,他就很少做噩梦了,改革变法压力再大也能排解。

而在大宋做噩梦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北伐的压力,纯粹是被三个狗皇帝恶心的。

现在一个死,两个在金国,眼不见为净。

“听了好消息,今夜更能睡个好觉了。”

金太宗一死,北伐就更方便了。

“先生,金国皇帝真的要病死了吗?”赵伯琮问道,“那是不是对我们很有利?”

“其实也不是一定会死……”

“他的病还能好?”赵伯琮惊诧不已。

难道消息有误?!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去给他治病,还有一丝希望。”

这个大喘气把赵伯琮吓了一跳,听完才松口气。

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了,哪怕是当世无双的大夫,也只是有希望给吴乞买续命。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在大宋,但是尚大夫又不可能跑到金国去,更不可能给吴乞买治病。

“那谙班勃极烈合剌会登基吗?”

赵伯琮对金国内部并不十分了解,但知道女真贵族派系斗争激烈。

“他登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尚谨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是宫人们带着食盒进来了。

于是他决定先吃饭:“一会儿再细说,来时看你点了索唤,先把饭吃了。”

赵伯琮不喜欢“吃独食”,扯着尚谨和陆游一起往饭桌走。

“先生和师兄快来,邵内侍也来一起吃。”

尚谨也不推辞:“让我瞧瞧都点了什么好吃的?”

非预制菜外卖,快让他尝尝。

“先生好久没吃开封菜了,一定很想吃。”

尚谨笑道:“我的确很思念开封菜。”

嗯……但不是这个开封菜。

先被摆出来的是甜点一类。

奶油淋蜜做成的滴酥鲍螺、酸甜乌梅制成的冰糖荔枝膏、黏软拉丝的素签沙糖、琥珀浮冰般的冷雪甘草汤……

这才三月,也不知邵成章让人从哪里买的,竟还有夏日才常卖的冷饮。

他还以为到这里就没了,还想着这些也不至于好几个宫人拎着那么多食盒,果然,宫人又陆陆续续摆出许多硬菜。

野鸭肉、旋炙猪皮肉、盘兔、麻腐鸡皮……

接着便是鱼羹、血脏面之类的主食。

他都怀疑吃惯了清淡口味的赵伯琮吃不吃得了重油咸香的血脏面。

满满一桌子的外卖,让尚谨不禁出言调侃:“要是我们不吃,伯琮这都要吃成小猪了。”

赵伯琮从甜品里抬起头,对尚谨的感慨很是不乐意,但不乐意的点格外与众不同。

“我才不是豚!就算真要是,那我也是彘!”

尚谨被他说的一愣,眼睛却亮起来:“为何?”

他指了指那碗血脏面:“小猪只会被吃。我要当有獠牙的野猪!谁敢入侵大宋的领地,我就拿獠牙戳他!”

“……”尚谨神色变幻,终是化为愉悦,“好!有我大汉遗风!”

说罢他抱着猫揉搓起来,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徒留赵伯琮和陆游面面相觑,苦思冥想。

这是怎么和大汉扯上关系的?

而且什么叫“我大汉”?虽然他们是汉人,但是国号是宋啊。

陆游的神色逐渐露出奇异神色,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岔了。

邵成章早习惯了,知道尚谨格外推崇卫霍,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也是一时肆意。

就算哪天尚谨穿着古人服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总不可能尚谨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是要复兴大汉了。

赵伯琮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自从那段关于猪的对话之后,先生都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

他又担心问了之后破坏先生来之不易的好心情,憋着一直没问。

等他吃完饭想要问的时候,先生又提起了合剌。

“合剌当然会是皇帝,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有天然的政治地位,又是粘罕、讹里朵、兀室一起推到那个位子上的,派系斗争再残酷,还不至于把他换下去。”

“无论未来他这个金国皇帝当的怎么样,能当多久,我都希望陛下能牢牢记住他。”

赵伯琮好奇地问:“因为他会是我的对手?”

“是,也不是。”尚谨自信地说,“他注定败给陛下。”

就像金最终会败给宋。

“陛下与他,是有一点相似的。”

有一点,但不多,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反面参照物。

“陛下是大宋开国皇帝的血脉,合剌是金国开国皇帝的嫡长孙。”

赵伯琮被赵构挑中收养,最根本的原因是赵伯琮是太祖血脉。

合剌成为谙班勃极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合剌是金太祖的嫡长孙。

“如今金国派系林立,各路将领都手握兵权,合剌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登基后想要掌权还得废一番功夫。”

“而陛下比他更年幼,现在许多事都是我们帮衬着,长大后却必然想要掌握朝堂的。”

这一点上,合剌的手段势必比赵伯琮狠辣。

赵伯琮若有所思,说道:“我比他幸运。”

毕竟先生好像巴不得他掌权。

自从他登基,他总觉得先生想把他丢在御座上,政事也扔给他,好带兵北伐。

要不是他确实年纪小,很多政事都不会处理,恐怕先生现在已经组建好尚家军之类的跟着岳将军跑了。

先生没明确说过这种话,但他莫名觉得先生不想待在朝堂,就想往前线跑。

尚谨哪里知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想了这许多,只是感叹:“我也比粘罕幸运。”

至少将来的他一定比粘罕幸运。

毕竟历史上这位金熙宗一上位就罢免粘罕,剥夺了粘罕的军权,后来又贬斥杀戮许多粘罕的亲信,粘罕无可奈何,气愤而亡。

这对大宋来说当然是好事,若是合剌像伯琮信任他那样信任粘罕,可就麻烦了。

若非站在对立面,他都觉得粘罕自己上得了,反正都是宗室,实在不行拥立别的人。

可惜选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

赵伯琮自是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以为先生只是夸他比合剌好。

而陆游以前在陆宰和尚谨那里听过不少事,对合剌的了解比赵伯琮更多。

“合剌师从韩昉,韩昉是汉人,合剌也极喜汉风,能作诗词歌赋。”陆游对此十分担心,“他对大宋的敌意会比吴乞买小吗?我怕他一来求和,有些人又会蠢蠢欲动。”

尚谨安抚道:“只要陛下主战,他们翻不出花样。”

赵伯琮点点头,又顺势发出疑问:“那先生刚刚听我说野猪,高兴我能理解,又跟汉朝有什么关系呢?”

他没注意到陆游已经默默移开了视线。

“阿游知道吗?”尚谨却发现了,笑着说,“你定是知道了,才这副表情。”

“是因为《汉武故事》里,汉武帝刘彻名彘吗?”陆游犹豫着问,“先生原来喜欢看野史……”

“我自然知道是野史杂记,只是恰巧想起来,觉得有趣。”

由于他以前总在心里喊刘彻外号,导致听到“彘”这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是刘彻。

“若伯琮真能有汉武帝之风姿,金国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赵伯琮注定不会是刘彻那样的皇帝,人格底色就完全不同。

而且他养孩子多了,清楚除非天性,不然他很难教出那样的孩子。

赵伯琮挺起胸膛:“朕会灭金。”

“陛下有这份心气,没什么做不到的。”

他不觉得赵伯琮在说大话,因为灭金亦是他的目标。

只是提起猪猪,他倒有几件事要与赵伯琮商量。

“说到汉武帝,伯琮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汉武帝的羽林孤儿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在前面两章增加了小谨给鹏举看眼睛的部分*伯琮:先生好久没吃开封菜了,一定很想吃小谨:KFC吗?那很想念了作者:你怎么知道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字体是仿宋?小谨:那很大宋开封菜了*伯琮说的:我就算是猪,也是野猪,拿獠牙戳死金人小谨听到的:我的学生说他要当汉武帝,要把匈奴灭了陆游:等等,先生你怎么偷偷看野史,这不对吧*粘罕:我的命好苦太祖太宗你们快回来小谨:嘻嘻,我苦尽甘来了,三位先帝千万不要回来哦*有没有人发现主角栏的图改了?换成了盖了小谨印章的战国袍立绘

第409章 科举改革

提起羽林孤儿,赵伯琮印象很深。

先生讲汉武帝的故事,自然而然会讲到卫青,讲到卫青就要说建章营,也就会提起羽林孤儿。

他不止对羽林孤儿印象深,而是对汉武一朝的故事都很熟。

只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汉武帝还有这么个野史外号,平时先生从来不跟他讲野史。

原来野史这么有趣吗?说话人讲的先生的故事会不会也变成野史?

他以后也会有野史记载吗?

那他还是谨言慎行吧,他不想要奇怪的野史。

他正色道:“先生讲过的,我都记得,羽林孤儿是汉朝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军队。”

先生怎么突然提起羽林孤儿?难道想要组建一支新的军队吗?

他就知道先生早就想领兵出战了,总不能拦着。

可先生要是去了前线,他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了。

到时候不就变成岳将军跟他说,他和先生好久没见,要叙旧了吗?

尚谨正要兴致勃勃地告诉他那绝妙的计划,便发觉他的表情不对,疑惑地问:“怎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先生若是真的想领兵,也不一定非要将士遗孤的,我可以从别处给先生拨一些。”赵伯琮撑着脸颊,沉沉叹气,“先生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

这孩子想到哪去了?

尚谨哭笑不得:“都说了羽林孤儿了,当然是给你组建的近卫军。”

他只有一支自己的军队,名为赤心。

“我?不是有禁卫军了?”赵伯琮疑惑地问。

“不同。”他摇头道,“大宋虽有抚恤将士遗孤和吸纳遗孤进入军队的传统,却与羽林孤儿有很大不同。”

“陛下需要一支真正忠心的近卫。我想从将士遗孤里挑选一批孩子,像羽林孤儿那般培养。”

不是说原本的禁卫军不忠心,但是直属和非直属总会有区别。

有些隐秘的事情并不适合交给一般的禁卫军去做。

“先生,我该要怎么做?”

“旁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一点要提醒你,把他们当作同袍。”尚谨眼神柔和。

“同袍?”赵伯琮不明所以。

“你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虽不需要你身先士卒,却也要爱惜他们的性命,给他们足够的保障,让他们相信,你不会亏待他们,更不会背叛共同的志向。”

“共同的志向?”

尚谨抬手向北方轻轻一指。

赵伯琮恍然大悟,但仍然担心:“杨统制会不会觉得不好?”

之前他才说了好些话哄杨统制呢,突然组建一支新的近卫军,不会让其他禁卫军将领觉得他不够信任他们吗?

“军队改制是常事。他如何,都不妨碍我们去做。”尚谨看出他忧虑之处,“再多人不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做成。”

之前他连岳家军都能补贴一二,更别说一小支军队了。

只要伯琮点头,他会很快将这支特殊的军队组建起来。

伯琮身上兼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因无知而畏首畏尾的踌躇。

他是更希望伯琮敢做一些有风险的决定的,因而会鼓励赵伯琮更加大胆。

“伯琮可知为何一个朝代的开始总是一片欣欣向荣吗?”

赵伯琮很快寻找到了合适的词:“破而后立。”

“对,我们要做的,正是开国皇帝要做的,让大宋气象一新。”他鼓励道,“天下纷乱,亦是变革的时机。”

如果赵伯琮今日连再组建一支新的禁卫军都犹犹豫豫,日后又该如何带着大宋前行?

“你顾及身边的人是好事,但是假如杨沂中因为你多组建了一支军队就不再忠心,那只能说我们看错了人,而不能成为我们畏手畏脚的理由。”

其实赵伯琮多虑了,作为杨家将的后人,杨沂中对大宋、对皇帝的忠心,从来不能轻易动摇。

即便杨沂中真的不满,也不可能是对着赵伯琮的,对着他这个提建议的人还差不多。

“陛下是皇帝,有调任文臣武将的权力,他不合适,陛下大可以换个人。”

“我希望陛下能更大胆些,果断些。若是未来臣要像王荆公那般坚定施行变法,陛下会做神宗吗?”

即便宋神宗的确成为了王安石变法的后盾,最终还是动摇了。

当然,他不能否认王安石变法带来的弊端,的确不能将新政令全部推行。

但法令几乎全都废止了,对他这个法家弟子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对皇帝的要求很高,若连坚定推行变法的气魄都没有,那也不值得他呕心沥血、耗尽心力地变法。

原本他的任务不是救一个时代,而是救一个人。

只是他总是想要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所以就算真的遇到不够格的皇帝,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选择改进一些东西,哪怕只有一时的好处,那也对当时当世的人是实实在在的。

赵伯琮扬声道:“先生!我都明白!我不会动摇!”

他看过那些他数不清的数字,见过先生日夜操劳,怎会不知大宋外强中干,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

身为皇帝,总会有所掣肘,不能不思虑,但如果因此瞻前顾后,又如何做中兴之主?

他自知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把大宋推到正确的路上,但他会坚定地支持能挽救大宋的人。

先生就是这个人。

得到肯定后,赵伯琮又说:“我还有一事想要向先生请教。昨日我跟群臣说,大宋欠缺汉唐的武德,那我该怎么做呢?”

“要有武德,你想彻底改变这一代人,很难了。”尚谨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真要是能有的,靖康之变过后,早就被激起来了。”

国难之下,领兵守城,与金军拼杀的文臣不少,但也不占绝大多数。

赵伯琮点点头,这一代不行,那就下一代。

他不就是先生教导出来的跟先帝不一样的皇帝吗?

“那要抓紧教导下一代人了。”

“没错,但只抓下一代不够,要想真正形成风气,越早改变越好。”尚谨引导着他思考,“大宋教育里最吸引人的是什么?”

他立刻回答:“科举。”

试问哪个读书人不想科举做进士甚至状元呢?

“但是非要考较他们的武艺兵法,他们肯定不愿,要想别的法子。”

这话尚谨十分赞同,虽然尚谨知道分开文武举还是很难培养文武双全的人才,但于现在的环境而言,只能多在武举上下功夫。

“是啊,但武举就不同了。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看起来比之大唐已改进许多,却还是有极大的缺陷,该改了。”

对从武举入手的提议,他有些不解:“缺陷?武将不就是要有好武艺和好兵法吗?总不能现场叫他们演兵吧?怎么能通过改武举让文人少轻视武人呢?”

“伯琮,我先前与你说过的。”尚谨提醒道。

赵伯琮眼前一亮:“是重视!对不对?不能亏待他们!”

并不是一定要从武举里选出个岳将军来震住文臣,也不是非要从文试里选个全才,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皇帝重视武举。

尚谨目露惊艳,伯琮远比他预想的更有天分。

他细细解释:“同样是科举,为何武举第一名没几个算作状元的?”

大宋倒不是没有武状元,但是十分稀少,不是武举第一就能得到这个称号的。

“为何武举的举子没有那么盛大的宴会庆祝?大宋一天天的举办那么多宴会,偏偏没有武举那一两场?”

“既要武举选拔人才,那么一切皆照文试。”这是让武举为人重视的核心。

“武举的殿试,陛下要亲自主持,让他们从旁人眼中的‘一介武夫’变作天子门生。”

“文试的琼林宴,武举也要有,只是改个名。”

他直接忽略了赵佶把琼林宴改成了闻喜宴,反正大家还是习惯叫琼林宴。

“文状元游街,武状元也要。”

“除了这些规程不同,武举还要添一项,不能只懂武艺兵法,最好对火器也要了解。”

“先生思虑周全!”赵伯琮越听越赞同,又说,“那文臣们要是闹起来,该怎么压下去?给他们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赵伯琮进步得很快,之前忧虑出现问题,现在直接想着解决问题。

“让他们跟武状元的兵器说,或者跟前线将士说。”陆游觉得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尚谨倒是很有兴趣:“到时候在大殿打起来?那也算有点武德了。”

大明朝堂自由搏击赛提前三百年吗?有点意思。

赵伯琮毕竟阅历不足,想不出更多的主意。

而尚谨早有办法:“武举改了,文试也改,叫他们闹。告诉他们明年开恩科,以策论为主。”

熙宁四年,王安石推行科举改革,不同于原来的几科,科举只设进士一科。

诗赋、帖经、墨义皆被废除,进士科试经义、论、策,且重在经义。

他记得在大唐时,火火格外喜欢策论,殿试试策都是三道起步,而如今只有一道。

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司马光推翻了改革,然而文人们已经习惯了经义。

后来几经变化,哲宗又恢复了王安石的科举改革。

他对此并不看好。

重在经义的确可以统一思想学术,然而不代表策论可以被轻放。

考策论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纸上谈兵,但比经义落地多了。

至于只重经义的后果……八股文是回答之一。

之前有一次殿试的卷子,他也见过,很少见到能让人满意的策论,文笔倒是一个比一个好。

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再花里胡哨也没用。

陆游目瞪口呆:“真的不会吵起来的吗?”

这政令一推行,朝廷马上要乱成一锅粥了。

“辩论?我什么时候怕过?”尚谨淡定地回答:“我只说这回开恩科如此,又没说要次次科举都如此。”

然而实际就是,这次恩科成了,他就会把这些东西推行下去。

最终不止改变这些。

想起有些人把北宋灭亡归结于王安石变法,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把南宋灭亡也怪到他身上。

可惜不论如何,身后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陛下,第二把火,该烧起来了。”

第一把火,烧力主投降议和的奸佞。

第二把火,烧极端重文轻武的风气。

第三把火,烧冗官冗兵冗费的病灶。

若变革的烈火不能烧尽大宋的旧面貌,大宋只能被战火烧成灰烬。

*

关于为赵伯琮再培养一支数百人的小军队这件事,尚谨并没有避着杨沂中。

他直接找到了今日不值班的杨沂中。

杨沂中听罢反应很大:“你要扩禁卫军,我没意见,但是在官家身边设立一支忠烈军,还都是半大不大的少年,我不觉得可行。”

他们把这种有许多遗孤的军队称作忠烈军,但是从未有过忠烈军担任禁卫军的先例。

杨沂中很担心这么办会对赵伯琮产生不好的影响。

“官家平日除了接触朝臣,也就陆游一个同龄人做伴。”

“你在皇宫养这样一支军队,是能给官家培养亲信,但是亲信多了未必是好事。”

以前太上皇身边那么多宠臣,就没几个好东西,动辄几句话害了良臣。

秦桧更是把先帝忽悠得白白葬送大好的抗金局势。

若是那些人被权力富贵迷了眼,成了朝廷蛀虫,哄骗赵伯琮做错事又该怎么办?

“等陆游长大了,说话的分量有多重,我们心知肚明。一个陆游还不够吗?”

杨沂中对陆游本人没有意见,他也挺喜欢陆游的,但是不代表可以接受赵伯琮身边出现一堆一言一行都可以震动朝局的人。

一起从小长大的情分可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

尚谨大概明白当年大秦臣子看他是什么感觉了,区别在于压根没人敢对他有非议。

是赵伯琮没多少威压,也是他的威压不够。

杨沂中若知道他在想什么,怕是要无语至极。

他身上的亲和气质总是胜过威压感没错,但这不代表有人敢非议尚谨的弟子。

杨沂中的异议也不是对着陆游去的。

尚谨笑着反问:“难道你不相信陛下吗?他现在年幼,难免耳根子软些,但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以后不会是偏听的人,更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跑。”

“何况你觉得这数百人都能成为阿游那样的?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定是长成了城府极深的人,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要是伯琮能长成那种顶级黑心芝麻汤圆,他做梦都能笑出来。

但是伯琮明显不是那一挂的皇帝。

杨沂中总不好说自己觉得赵伯琮太听话,只好追加问题:“你又如何保证他们忠心?”

“我会选人。”尚谨神色凝重起来。

“我要选的,不会超过十二岁,不会低于八岁。”

“他们在军中,不仅学武,还要请夫子教文,以后还可以陪着陛下习武。”

“他们必是父兄战死,亲族受害,孤身一人。”

“父兄在近两年战死,眼睁睁看着先帝议和,叫他们父兄白白牺牲,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而陛下不同,他会坚定地主战,伐金,为大宋复仇,为他们的亲人复仇。”

听他提起赵构,杨沂中沉默片刻,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主意的?”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昨夜与鹏举聊起来,他患了眼疾,我想随军为他医治,可是离开陛下身边又实在担心。”

这是真话。

“我想若有这样一支军队成长起来,陪在陛下身边,就不用如此忧心了。”

这也是真话。

“鹏举提起想将他军中的将士遗孤送回河南安置。”

这还是真话。

“想了许久,才有了这个想法。”

加起来却是假话,他从知道身在五国城的赵佶病愈后,就有这个想法了。

万一以后赵佶赵桓被送回来了,怎么可能忍受赵伯琮一个孩子坐在皇位上。

这支军队关键时候能保护赵伯琮,至少有机会制止大宋版夺门之变。

而这种意外只有一种产生的原因,那就是他死了,所以他才会多做准备。

不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任赵佶赵桓活着回到开封。

打了感情牌,又打了道理牌,如今剩下的是利益牌,又或许也是一张感情牌。

“我方才说的条件,就相当于岳家军选拔背嵬军,但岳家军可不止背嵬军。”

他说的只是最精锐的那一支,不代表没有其他补充。

“这些年你军中亦有遗孤,即便朝廷对他们不错,补助足够他们生活,又怎能比得上给他们提供一条向上的路呢?”

他一击正中,是个好将军都不能拒绝,谁拒绝就要倒霉了。

“你……太会拿捏人了。”杨沂中眯起眼睛,“缘由你也说了,我的疑虑你也回了,连好处都准备好了,我哪里还能反对。”

“只有一点,你就不怕这支军队最后成了神策军?”

直属于皇帝的军队,以前有个很不好的例子——神策军。

“任何事发展下去,无法避免产生弊端,能做的只有变革。”尚谨摇摇头,“能到那地步,除非后面的皇帝出了个绝世蠢人,不然怎么说也是百年后出现大问题了。”

明明有赵佶赵桓赵构“珠玉在前”,要是还能有南宋皇帝倚仗宦官,把他精心准备的军队变成晚唐版神策军,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还要我如何替他们避免?我要是有本事想出个两百年不出任何问题的制度,那应该被称作奇迹。”

他这些想法能管得十年百年百余年,再往后,只能看大宋自己。

“后人若有本事变革,大宋再传数百年;后人若没本事变革,那就是大宋气数已尽,合该朝代更迭。”

作者有话说:

伯琮:我要谨言慎行,我不要野史记载,太可怕了小谨:……要怎么告诉你,其实谨言慎行也没用呢?*陆游:他们会打起来吗?小谨:大宋无限制格斗大赛吗?我要参加。

第410章 朋党

杨沂中难掩眼中震惊:“我知你已无所顾忌,却没想过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连孝慈渊圣的皇帝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尚谨不以为意,“或许在后世人眼中,大宋也将如西汉东汉那般分开看。”

他比较希望后世人把赵伯琮当南宋开国皇帝,不过应该不大可能。

杨沂中沉默片刻,为大宋申辩:“……都城其实从未变过。”

“是,可后世人未必这么觉得。何况我说的是实话。”

赵构龟缩在临安数年,谁都清楚他根本没有回开封的意思,哪怕把临安改做永安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就大宋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下去,迟早还是被人耻笑弱宋。

“天底下的聪明人很多,看的透大宋问题的有许多,但有些人再聪明,也只是看着。”尚谨神色坚定,“我比他们多了一份变法的勇气,即便再艰难,我也会坚持下去。”

变法革新所需的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恰巧,他是法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难道你就不希望日后史书记载,陛下是明君,你是贤臣?也好不辱没杨家将的名声。”

历史上杨沂中的名声可不算好,出身杨家将那样被世人传颂的家族,分明也忠心耿耿,结果到最后连个庙都没有。

良禽择木而栖,选错了忠心的对象,也不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晓如何劝服杨沂中。

只扮作一副柔弱模样,托孤似的叹道:“你若实在不赞成,只答应我一件事,若我死了,即便那两位回来,也别让他们欺负陛下,这皇位上坐的,绝不能是他们……”

果不其然,杨沂中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别说了。”

再说下去,都要怀疑尚谨的病到底是真好假好了。

“既是陛下想要做的,又于百姓有益,我不会阻拦。”

“陛下支持你一日,我支持你一日,绝不会信那些人挑拨离间。”

他大约真是个没原则的人,原则便是皇帝。

尚谨笑眯眯地说:“有杨统制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听完尚谨复述与杨沂中的对话,张浚眼皮直跳。

以张浚对他的了解,就算杨沂中不同意,也碍不着他。

“其实杨沂中不同意,你也会去做吧?”

他点头道:“嗯,只是有他支持会更方便。”

多一个支持自己的武将有什么不好呢?

“你当时若留下关胜,哪里有这么多顾虑?”

按张浚设想,就该任命关胜统领禁卫军,把杨沂中派出去抗金。

“不一样的。”他摇摇头,“杨沂中出身杨家将,忠心皇帝,把禁卫军交给他我也放心。”

他之前想把禁卫军握在自己人手里,是因为他想杀了赵构。

现在的皇帝是他自己选的,他又不想做王莽董卓,只要保证禁卫军统领忠心于伯琮就好。

“关胜带着的都是山东人,他们本就该去淮水前线收复故乡,再见亲人。”

他总是有些私心的,谁能拒绝收复自己被敌人占领的家乡呢?

张浚如今不大插手军事,也不再有异议。

等了好一会儿,张浚还是没说其他的。

尚谨奇怪地看了张浚一眼,问道:“你只说这些?对我改科举没有意见?”

张浚平静地摇头,全然不像尚谨预料那般。

他感叹道:“我以为大多数文臣会很抗拒,毕竟我在侵害他们的利益,不想你竟是支持的。”

身为文臣,张浚当然会觉得不好,但思虑大宋局势,不得不退让。

“比起国家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

*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否则变法也不会总是遭受百般阻拦了。

改科举的消息一经提出,就遭到了绝大多数文臣的反对。

“改科举!?”

“这怎么行?”

“尚相公,这自古变法的,可都没有好下场,三思啊。”

尚谨一个眼神杀过去,问道:“你是说谁?商君?还是哪个?”

那人悻悻地不敢说话,若明说,那不就成了诅咒尚谨了吗?

“倘若可以换来大宋强盛,要我惨死也未尝不可。”尚谨倒也不逼这人说清,只是讽刺道,“你想说的这几个,可都是大一统的。”

“只怕再不改革,大宋的疆土连大秦都比不上。”

他可没有贬低大秦疆土小的意思。

大秦毕竟时间早,疆土小些也正常。

就这些疆土,已经是大宋不能企及的了。

赵鼎不赞同地说:“尚谨!你怎么能危言耸听!”

这种实话是能瞎说的吗?

赵伯琮可听不得别人如此不客气地直呼先生姓名,连忙说道:“咳咳!先生所言甚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能不忧虑。”

其实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没几个人敢放在明面上说。

大宋的问题大家不是不清楚,只是大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改变。

面对赵鼎,尚谨还是很平和地回答:“我不是危言耸听,大宋照这样下去,日后史书谁称一声大一统?连金辽夏都敢与大宋争一争正统!”

又有人小声道:“咱们大宋也不是没有变法的,可那也失败了啊。”

尚谨捕捉到这句话,反驳道:“范文正公与王荆公的革新变法,你可以说他们失败了,可以说他们做的不尽善尽美,但是……”

“你敢说他们不是奔着让大宋更富强去的吗?”

只是这两场变革全都失败了。

“你又怎知,大宋以前为金贼侵害,难以抗衡,不是因为没有一场成功的变法?”

如今借着战事,正是最适合打破陈规旧俗的时候。

若等到和平的时候,只怕更难了。

也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尚相公,我知你是为了大宋,可是别步王安石的后尘啊!”

王安石一场变法,连累了多少人,大宋臣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尚谨却并不害怕,坦然道:“变法成功与否,原不在主持变法的人有没有好下场,只看能否留下好的结果。”

“且陛下登基时,下令王荆公再度配享太庙,怎么能轻易议论王荆公?”

赵构一死,赵伯琮登基,他立马把介甫“送回太庙”,连带着王爵也恢复了。

当时也没人说什么,顶多有人私下里议论他怎么这么偏心在意王安石。

就算不为了王安石打抱不平,单为了自己曾经背过的诗词歌文,也少不得偏心在意几分。

“相公,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那人无奈地说。

早知道辩论不过,就不该说的。

“那你的重点是什么?”尚谨叹道,“我的科举革新,与王荆公截然相反,你既反对其变法,怎么又对我的有这诸多意见?”

那人还没说什么,又有人跳脚:“这怎么能一样!你也是科举上来的,虽说是神童科,却也是太上皇按照经义考较的。”

原本非进士科出身的各种赐出身就是科举鄙视链底端,现在反倒被神童科出来的改革科举,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你自己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想把别人的路斩断?”

尚谨嗤笑一声:“难道你觉得太上皇考较策论,我便无法通过神童科了?”

他经义不错,但最擅长的一直是策论。

赵佶那个瓜脑壳没考他策论,难道还能怪到他头上?

“你以为我不足而立之年为宰相,是因为通晓经义?”他缓缓扫视诸臣,“但凡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哪个不是会做实事的?”

这话倒是让不少人赞成。

非以经义论,他们当中又不是所有人都名列前茅。

又有人痛斥:“你这革新简直就是忘本!”

尚谨听到这话,质问的话连珠炮似的飞过去。

“我忘本?”

“你倒是说说你觉得我的本是什么。”

“民为邦本。我的本就是百姓!”

“你的本是什么?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么说不会是以己度人吧?你的本就是科举?”

“你经义怎么学的?这也不行啊……”

“怎么不回答我?”

“不敢回答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质问别人?”

那人哪里还敢回话,生怕被扣上帽子。

这一日,群臣回想起了被尚谨的辩才支配的恐惧。

他们再怎么反对,也辩论不过。

而张浚不帮腔也不是因为不赞成尚谨,而是发现尚谨爱好辩论,把锻炼口才的乐趣留给尚谨。

尚谨只做两件事。

一边推行变法革新,一边说服他们为变法所用。

就算他们死都不同意也没用,只要赵伯琮支持,尚谨不可能缺人。

*

自从尚谨打定主意改革科举,弹劾尚谨的奏章就没有断过。

今日张叔夜入宫,便亲眼见证了堪称奇迹的一幕。

无论面对何人攻讦,赵伯琮始终不为所动,不禁让他羡慕。

他这半日的耳闻眼见大致可以概括为同样的一套流程。

*

尚书甲大吐苦水,说新式科举耗费巨大,列举数目云云。

“真没钱了?钱都去哪里了?”

尚书甲语结,磕巴着解释。

“朕给你个办法,你去找御史抄几个贪官就好了。”

尚书甲沉默地走了,不敢真用这个方法。

*

御史乙指责尚谨结党乱政。

“那又如何,我也是先生这一党的。”

御史乙认为皇帝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结党,搬出欧阳修的《朋党论》,意欲解释。

“你别唬我,欧阳修不也是变法的吗?朕不管你这些,朕和先生是一起的。”

御史乙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叹着气走了。

*

宰相丙指责尚谨独揽大权,效仿霍光摄政,恐怕终有一日要废立皇帝。

“真的假的?先生什么时候能帮我把奏章看完。”

宰相丙试图劝诫皇帝应当亲自批阅奏章。

“你和先生想到一处去了,先生也时常这样劝我。”

宰相丙还想再说话,被低头认真看奏章的皇帝劝退了。

*

执政丁指责尚谨政策变化太大,恐天下躁动。

“哪里变化大?这就只改了科举,又没一回全改了。”

执政丁两眼一黑,又说变法躁进,考虑不周。

“这么说你很支持变法,只是觉得躁进,那你要多提意见,帮先生完善。”

执政丁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离去。

*

学士戊指责尚谨将要祸乱天下,动摇大宋根基。

“大宋根基?太祖如何建立大宋?我不知道,请学士赐教。”

学士戊大谈特谈,将太祖一代历史讲得十分清晰。

“说的真好,朕觉得现在和太祖时相差甚远,不能不改。”

学士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

如此种种,不管是上书还是当面弹劾,赵伯琮完全不把尚谨的负面消息听进去。

若非张叔夜拦着,大有把所有弹劾的人都贬出十万八千里的意思。

倒不是张叔夜不愿意赵伯琮贬斥这些人,而是事涉用人,还是更谨慎些好。

等尚谨什么时候来了,再处理也不迟。

“官家……”张叔夜欲言又止。

赵伯琮无奈地说:“太翁,我都说了你不要这么客气了。”

虽然他还是登基大典才第一次见到张叔夜,但张叔夜是他娘的叔祖父,更是为数不多的亲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

张叔夜推辞道:“毕竟人来人往的,不能忘了规矩。”

“好吧。”赵伯琮觉得等他们熟悉起来就好了,于是兴致勃勃地问,“太翁,你觉得我的口才什么时候比得上先生?”

“……”张叔夜艰难地回答,“明章之辩才,世所难企及。”

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说:“也是,先生哪里是那么好超越的。”

张叔夜试图转移话题:“我看阿游方才一直在写字,可是在帮忙回复那些奏疏?”

“不是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让师兄把他们说的坏话简单记下来,等先生回来我要告状!”

陆游闻言还给自己打气,呼哧呼哧地奋笔疾书,十分勤劳。

张叔夜现在明白,明章为什么让他来看着赵伯琮了。

这是知道这师兄弟俩有时候会乱来吧?

哪里有皇帝专门记大臣说了宰相什么坏话的?传出去多诡异啊!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正在修*群臣:弹劾弹劾弹劾伯琮:反弹反弹反弹张叔夜:但凡赵桓当年有这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