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鹏举平叛
“我都说了我上面有人。”邓绍密松了口气,果然这世上没有比东京留守更可靠的人了。
以前的宗泽是,现在的尚谨也是。
这不比朝廷有用多了?
城外清一色的军旗混进异类,扎眼到他们都瞬间认出那是谁的军队。
“知州,你什么时候和岳家军搭上线的?”通判目瞪口呆。
而且这个也不算上面有人吧?
他当然是敬佩岳将军的,范琼连岳将军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但是在朝廷里,岳将军确实排不上号,根本没法和范琼比。
他怀疑就算范琼把寿春杀成空城,朝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上面的人可不是岳将军,岳将军也不可能跟我私下联络,但这的确是他给我支的招。”
邓绍密边说边把通判推开,让通判告知城内军民,援军已至,以此安抚民心。
由于范琼的名声实在太差,百姓得知范琼攻城后都陷入恐慌之中,要是知道岳飞来支援,就不会提心吊胆了。
城外两军交战,范琼连警告和商量的想法都没生出分毫。
换成别的将领,他还能试着和谈,留守司出来的那就不可能了。
开封百姓要恨死他了,开封的将领也好不到哪去。
他已经攻城,等同造反,唯有拥兵自重一条路可以保住性命,他们都心知肚明,怎会放对方活着?
岳飞第一次与如此大规模的“官军”作战,心中感慨多过紧张。
若非明章提起范琼,他几乎都要忘了当初商议时,明章说要让他接管范琼的军队。
他原本还疑惑,范琼不是北上抗金了吗?结果到淮西时听说范琼的军队也在附近,便知道京东路局势危急。
范琼的事情他管不了,更想尽快到扬州,然而范琼忽然造反,他名正言顺地与“友军”战斗。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接管法。
至于紧张,不是因为范琼的军队三倍于他,而是思考是否真的要接管范家军。
这样把刀尖对准同袍百姓的兵卒,到底是因为范琼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本性如此?
瞬息的思考伴随他冲锋入阵迅速埋进心底,转而专注号令军队。
城楼上的邓绍密观察着战场,看到岳飞似乎并没有落下风,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去。
守军能帮上的忙不多,他干脆额外组织人扯着嗓子劝降。
他当然是看不惯范琼麾下的兵卒的,恨不得他们死光算了。
然而就算治了范琼的罪,这些兵卒多半也是编入各部军队,会被处死的少之又少。
既如此,还不如早些结束。
城下岳飞势不可挡,城上守军高声劝降。
范家军渐生退意。
金军都打不过的军队,他们哪里打得过?
指不定哪里还有援军来。
他们正这么想着,远处小丘各色旗帜忽然出现,交织往复,渐渐逼近战场。
岳飞察觉对面气势忽然滞涩,暗自点头,挥刀斩断范家军的一面旗帜。
哪里是别的州县来了援军,那只是他靠近寿春城之前,命骑兵持旗来往,哄骗范琼军队的。
这毕竟不是包围,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被识破,而战场瞬息万变,这一丁点时间也足以取得优势。
范琼不傻,很快反应过来,然而军中许多兵卒已然自乱阵脚,即便听到指挥,也要慢上半拍。
他们败局已定。
*
范琼被斩,范家军或投降或逃窜,邓绍密本想把岳飞请进城内,好好感谢一番。
但岳飞只让僚属婉拒,表示还要防止余下的范家军祸害小县。
邓绍密点点头,拉着通判挥洒笔墨,痛批范琼的可耻行径,将消息传递到扬州。
寿春守军从城中涌出,帮助留下来的岳家军清理战场。
待到岳飞回到寿春,已是一日后的傍晚。
邓绍密摆了宴席,邀请诸将共同庆贺逃过一劫。
“岳将军,我敬你一杯!”
岳飞推辞道:“我早就戒酒了,以茶代酒。”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点。”邓绍密自己将酒饮尽。
真稀奇啊,宋人好酒,武将更是如此。
难得见到不喝酒的将领。
想来岳将军是要时刻保持清醒,免得喝酒误事。
他心中更加佩服,警醒自己也不能喝醉,要是把秘密透露出去就坏事了。
考虑到传闻中留守司的作风,宴席并未铺张,岳飞不喝酒,他们也喝得少,结束后大家都还清醒着。
邓绍密搓搓手,把岳飞请去独自商议。
“实在要多谢岳将军,不然寿春守军扛不住范琼的。要不是尚留守来信,恐怕寿春就要大门敞开,受范琼的劫掠了。留守司真是大宋的支柱啊!”
他一边感叹,一边将压在最底下的信递给岳飞。
岳飞接过信,看到熟悉的落款笔迹,问道:“你与明章熟识?”
“我要是有尚留守这么个人脉,早就横着走了。”他摇摇头,发现这话不对味,连忙补救,“岳将军放心,我那些上面有人的话也就是开玩笑,不会利用尚留守的权势作恶。”
“明章会联系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岳飞将信展开,细看内容。
看罢不由得感叹明章抓时机的本事太过高超,自范琼临阵脱逃才多久?明章那时便已经计划到今日了。
*
赵构得知范琼竟真的攻打寿春,说心中不畏惧是假的。
一但范琼屯兵淮西,拥兵自重,再遇到来势汹汹的金军,想都不用想,肯定会与金军狼狈为奸。
但是要再调一支军队去镇压范琼,根本来不及立刻支援。
哪怕最后范琼告诉他,寿春被屠了,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再想想京东路糟糕地境况,赵构更觉难受。
正当他烦躁无比时,康履进来说刘韐有军情求见。
赵构头皮发麻,不想听到噩耗。
“陛下,寿春报喜,苦守数日,难敌范琼,幸而向岳飞求助,岳飞自濠州支援寿春,范琼已死,俘虏招降余部七千余人,流窜的败兵不计其数,等待陛下处置。”
“岳飞!?”赵构喜出望外。
是了,岳飞从开封到扬州,选近路走虽不一定经过寿春,但是有段路必然离寿春很近。
他要是早知道范琼造反时岳飞刚好离寿春不远,哪用得着这么头疼?
这个巧合解了他燃眉之急,算是这段时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
岳飞在寿春只留了两日,便继续向东南出发。
赵构见到岳飞时显得很高兴,无论他内心对岳飞有无成见,只要想到范琼这根刺被拔除,他便心情愉悦。
“两年未见,鹏举还是如当初在河北时一般,富有勇战之气。”赵构从不吝啬口头褒扬,“范琼的兵力三倍于你,你能毫不犹豫地为寿春解围,朕很欣慰。”
“臣自幼被教导忠君忠国,身为御营司统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有明章与你在,一文一武,朕也不必忧心了。”
那副欣慰喜悦的模样,岳飞当真看不出半点皇帝与自己之间有隔阂的迹象。
然而尚谨提前打过预防针,他心中总是有几分警惕的。
好在他也不需要伪装什么,做他自己就好。
二人又是一阵“互诉衷肠”,岳飞都觉得心累了,赵构终于换了话题。
“枢密院和御营司对如何处置范琼残部各有意见。”赵构心中打着算盘,“我想此次功劳在你,支援寿春,你麾下的兵力也有损耗,自然要以你为先。”
岳飞谦虚道:“臣不敢居功,本是份内之责。”
“带我去瞧瞧这支名震两京的军队吧。”
皇帝要视察军队,岳飞当然不会拒绝,他也想展示岳家军的勇武,让皇帝愿意任用他们。
此次他领了四千兵卒来,其中一千是骑兵,其余的是步兵,从开封带走五位将领,张宪亦在其中。
围观岳飞练兵,赵构抿唇不语,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感叹:“明章对你真是大方,四千精兵说带走就带走了,岳家军啊……”
“我还未见过如此齐心戮力的军队,得这等军士,何愁不能打败金军呢?”
看架势尚谨把留守司的精锐大半都砸给了岳飞,偏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岳飞带兵来保护他,兵力多自然更有利,这是尚谨的原话。
然而他知道尚谨有私心。
岳飞本事再高,却不似刘光世等人底蕴深厚,也不像张俊韩世忠等人有南下从龙之功。
他虽然与岳飞在磁州时就认识,然而离开大名府后只在应天府见过一回。
在他眼里,岳飞是宗泽的人,短时间内在御营司里肯定比不上其他人用着放心。
凭尚谨和岳飞的交情,哪里舍得岳飞孤零零地待在御营司,早就什么都考虑好了。
尚谨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岳飞“不存在短板”。
没有深厚背景?
纵然东京留守司的背景在扬州不好使,但尚谨在扬州留下的人脉就是最厚的家底。
没有从龙之功?
天底下没有从龙之功比尚谨还耀眼的人。
稍加思索,赵构便做出决定。
平定叛军的是岳飞,那么除了必要的封赏,分兵卒时要倾向岳飞。
寿春发生的事让他想起当初尚谨执意想要处死范琼。
前几日,尚谨口中人品不堪的济南知府刘豫,果然在东平府失守后直接开城投降。
尚谨总是有先见之明的。
既然尚谨都让岳飞带着现成的兵卒来了,不如让岳飞接替范琼的职责,前去阻拦金兵南下。
宗泽卸任后,几乎不再插手朝政,有尚谨在中间作担保,他觉得把岳飞派到前线很合适。
以他对岳飞的了解,至少岳飞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事。
他转身对落后自己一步的岳飞说:“鹏举,金军大举南下,朕命你前往京东路抵抗金军。”
听到抗金,岳飞的眼睛噌的亮了。
“是!臣必不负陛下的信任!定会击退金军!”
不管赵构到底怎么看他,是不是明章口中那般令人生厌,只要赵构愿意支持抗金,他就会为大宋,为君王,竭尽全力……
御营司。
自从金军南下,许多将领都被派出去,留在御营司的大将不多。
岳飞到御营司时,不少小将领都在,都是听说岳飞来了,想要见一见。
看到岳飞第一眼,众人面色皆变,倒不是对岳飞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岳飞身旁的康履。
王渊先是起身与康履问好,又笑着打招呼:“鹏举,当初一别,我可想你了,你可是大功臣了啊。”
岳飞沉默一瞬,开口道:“几道,许久未见。”
的确如明章所说,王渊变化很大,竟能做到面不改色说这些话。
他在开封待的好好的,假如没人非要把他弄回来,留守司的北伐计划未必不能继续,说不定他还能帮濮州解围。
明章让他不用给王渊好脸色,但他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
康履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抬脚就要走:“诸位先叙旧,我还有事,不久留。”
王渊立刻要去送,康履像御营司有瘟疫似的忙不迭地拉着王渊走了。
其他人都很奇怪,康履这是什么反应?按往常不得神气一番?这么礼貌?
难道来的路上岳飞和康履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有人试探着问:“岳统制,你觉得康内侍如何?”
岳飞并未回答好或不好,只道:“十分沉默,交谈一句便没说话了。”
“不知是什么话?”
“说我听明章提起过他,话还没说完,看他面色不好,我就没继续说了。”岳飞当时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康履恶名不说传遍天下,在南方也算是人尽皆知的。
早在留守司时,他便听宗公说过康履,明章来后更是细细与他说过康履为人。
担心他来扬州后受欺负,明章让他别忍着,跟康履提一提明章,康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明章不说,他也不会忍着康履的,干脆与康履的第一句话就提尚谨。
康履果然对他避之不及,也省的他应付康履了。
“……”其他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后才叹道,“尚大学士余威犹在啊。”
他们很希望尚谨回来,只有尚谨能帮他们压制康履。
自从尚谨去了留守司,皇帝便逐渐把康履提拔回来,康履虽有所收敛,却也没好到哪去。
*
离开御营司后,岳飞在城外军营整合军队。
刘韐听说岳飞已经到了,先是去御营司,结果扑了个空,便出城来找他。
这回岳飞的“许久不见”说的极为真心,不过这也挡不了他忙着军务。
看着岳飞处理军务,刘韐十分欣慰。
如今的岳飞比磁州时更加成熟稳重,完全可以放心把自己已经不能做的事交给岳飞。
“听人说,官家要命你与刘光世窦北上抗金?”
岳飞点头道:“嗯,我收整好军队便会启程。”
他的兵卒虽然勇武,但对上南下的金军,兵力差距太大了。
官家命刘光世先行前往,他则将范琼旧部收编后再行前往。
“你小心些,凡事不要想着刘光世能支援你。”
“我明白。”岳飞在河北当偏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刘光世违约未至的事。
虽不至于因此对刘光世产生难以消除的偏见,但也明白行军中要考虑到这种情况。
看出岳飞是把这话听进去而不是敷衍,刘韐才叹道:“官家愿意让你抗金,还不算太差。”
岳飞连句“何出此言”之类的话都说不出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非要悲春伤秋,你可知官家已让苗傅他们送太后去杭州?”
“那时我还在赴任途中,并不知晓此事。”岳飞摇摇头。
于是刘韐为岳飞说明近来发生的大事,免得很多事岳飞都不知道。
“我担心官家也要走,但他愿意让你抗金,应当不至于跑得太早。”
之前赵构要从应天府来扬州也是先让太后来扬州,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套流程。
他已经不指望官家坚守扬州了,官家只会一退再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总不至于正月没过就跑了吧?
退到杭州之后真的不能再退了,再往南退都要退到海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时间线有点混乱,大修了一下这两章,2.16之后看的小天使不用重看,过几天会改掉标题。如果重新看的话,可以从上一章20%左右开始看。增添内容:小谨向种师道宗泽透露张叔夜情况,留守司支援濮州无果,建炎二年冬各地情况,马扩和东京留守司原本的命运时间顺序有一些变化,但影响不大*突发奇想有没有想看前几个世界皇帝魂穿赵构番外的?收到大家的评论啦,熬夜写出前菜*大概时间线为:赵构派范琼韩世忠支援濮州——范琼在东平府逗留不前,赵构派东京留守司支援濮州——杜充到达开封(他启程早),范琼逃跑,支援失败——濮州被攻破——岳飞转头支援寿春——东平府失守,济南知府刘豫投降——岳飞到达扬州
第367章 心有不甘
建炎三年。
除夕元日,岳飞没有一日是歇息的,他与新的军队并未磨合多久,就要奔赴前线。
岳飞刚启程,噩耗传来,京东路几个重要州府都已沦陷。
金军攻占徐州,主力军往淮水来,大有一举渡淮,直逼扬州之意。
赵构心里开始思考求和人选,之前劝他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洪皓?好像胆子很大,十分合适。
他面上仍强作镇定,为安稳人心下了道诏书,若百官听闻军情后转移亲属躲避战乱,致使民心动摇,一律流放。
据刘韐所知,私底下把家属往南方送的不少,但也睁只眼闭只眼。
能怎么办呢?他也做不到大义凛然地斥责这些人。
官家自己还先把太后送去了杭州呢,谁都清楚局势不同了。
此时还能待在扬州,已经让他很惊喜了。
然而刘韐的惊喜没持续多久,赵构南退杭州的念头愈发强烈。
眼看两淮不保,谁都不敢笃定宋军能守住淮河这条战线。
韩世忠支援濮州失败,阻拦金军南下早已希望渺茫。
西北那边,兵权争端更加激烈,延安失守的消息传来,朝廷却已无力收复。
东京留守司仍然固守京畿,在滑州等地多次与金军交战。
京西叛军又起,好在翟家军很快平叛。
赵构只觉整个北方都被打得还不了手,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淮南路各地守军得力,岳飞能尽快到达淮南,以及早就前往阻击金军的刘光世。
下达诏书不过几日,刘光世的军队在淮北还没接触到金军主力就崩溃,残兵败将狼狈渡淮。
听到这消息时,赵构好险没晕过去,抄起笔就准备先给金军写求和信。
刘韐在旁边看着,才是真要晕过去了。
他宁愿自己老将出征,死在战场上算了。
然而赵构对他没有信任到如此程度,病急乱投医的选择是先屈膝求饶再说。
“官家,还不到求和的时候啊!岳飞应当已经到淮河了,该命令淮南路加紧备战,时刻防御金军进攻。”
写求和信干什么,还不如给岳飞写御札鼓舞士气!
*
岳飞到淮水边时,桥上乱糟糟地全是人,甚至有宋军兵卒被同袍挤到初春冰凉的河水里。
“独木桥”前,他与刘光世面面相觑,某种意义上的狭路相逢。
他是想过刘光世战败这种可能的,但没想到刘光世的军队在没接触到金军主力的状态下就溃败了。
而且刘光世比他早出发那么久,竟然才接触到金军?
必然是怯战不前,士气从一开始就没提起来过。
岳飞与刘光世的第一次会面,以沉默告终。
然而岳飞也无法强行要求刘光世配合他做些什么。
论官职地位,他没资格命令刘光世,就算有,刘光世也不一定听他的。
刘光世的军队是在徐州淮阳交界自行溃散的,金军得到消息,自是往这边追过来。
岳飞最多只有两日的时间部署防御,他的兵力也不足以从洪泽布置到海边。
只好先顾着泗州,渡过淮河,一边了解泗州的山川地形,一边派人加紧修筑防御工事,以作应对。
而刘光世并没有重整军队与他合力防止金军渡淮,带着零零散散的军队,大有回扬州的意思。
岳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送信给刘光世,希望刘光世能在更加靠东的楚州淮河南岸部署防御。
如果刘光世能尽早赶到,他再极力拖拦金军,至少有机会形成新的淮南防线。
得到信后,刘光世犹豫一二,选择加速溜走。
就算他窝窝囊囊地回去,官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岳飞更不能对他如何。
岳飞气得够呛,又得到赵构腻腻歪歪的御札,自动忽略场面话,就只剩下希望他拦住金军。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岳飞向赵构请求援军,不是为自己请的,而是替泗州东边的楚州和高邮请的。
之后他也无力顾及更多的事,但愿朝廷不至于昏头……吧?
泗州多水,汴水、涣水、洪泽,遍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水渠,金军的骑兵想要迅速进军并非易事。
他不能只龟缩在城池附近,否则金军很可能绕道而行。
扬州实在离得太近,若金军为皇帝不惜孤军深入,扬州的军队未必挡得住。
金军以为追过来尽是残兵败将,却不想遇到了硬茬。
完颜宗辅先前并未与岳飞交过手,但从完颜娄室他们口中早得知岳飞守城很有一手。
再三斟酌下,他选择与岳飞硬碰硬。
比起刘光世这种还没开打就跑没影了的,岳飞显然是更难缠也更值得费时间费心力的对手。
短短五日,岳家军与金军在泗州河川间交战多次。
完颜宗辅原本对自己的骑兵信心满满,此时终于发觉岳飞到底有多麻烦。
岳家军与刘光世的军队完全不同,其中或许也有些临阵脱逃之辈,更多的却斗志昂扬。
明明岳飞与他们都是头一回到泗州打仗,虽然岳飞这边有泗州军民支持,但他们也有投金的奸细为他们分析泗州山川河流。
可是岳飞对地形的掌控却远超他们。
要说水战也不至于,泗州虽然河流多,但大都算不得天险,偏偏岳飞用这些河流把他们堵的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难怪完颜宗翰打开封、完颜娄室打洛阳都那么吃力,东京留守司的主将果然不容小觑。
连向来沉稳的完颜宗辅都有些与岳飞较劲了。
双方各有伤亡,他们虽停滞不前,士气被打击,但远到不了心生退却之意的程度。
在这一点上吃过亏的完颜宗翰来信催促完颜宗辅尽快行军,打不过就别犟,直接绕过泗州,抓赵构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当年第一次南下时,完颜宗翰就是执意要攻破太原,才导致大宋西北军队顺利到达开封支援,不然哪用得着第二次南下。
如今完颜宗翰因为养伤,没有带军南下,但仍然一直给东京留守司施加防守压力。
原本以为没了岳飞,东京留守司应该更加保守,谁知道东京留守司的风格完全变了,也不知是哪个将军还是幕僚,最近越打越凶,阴招一个接一个。
夜长梦多,他们的目的并非一举吞并大宋,而是抓到赵构,控制赵宋宗室,推手里的傀儡上位。
河北河东的叛军比他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多,无论怎么镇压,总会冒出头。
他不得不承认完颜宗望当年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可惜完颜宗望已死,不然这些事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看完宗翰的分析,完颜宗辅很快调整了计划,将泗州与岳将军作战的军队逐渐撤离泗州。
金军回到了泗州边界,金军的使者则到了泗州城外。
岳飞站在城头往下看,有瞬间的冲动,想要直接杀了金军使者。
他心里没底,官家会不会与金军议和?可是这种议和哪里有用?
泗州知州和岳飞想的不同,如果议和成功,泗州就不必再遭受战火摧残,迅速将金国派了使者的消息传去扬州。
于是原本要南渡的赵构留在了扬州,并命令岳飞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影响两国议事。
岳飞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暂时停止了对金军的追击,仍然没有撤回各处待命的军队。
他觉得这其中有诈,金军虽有损伤,却不算伤筋动骨,如此贸然撤退,他起初都怀疑是有什么计谋,比如佯装撤退吸引宋军追击,实则有大军埋伏。
然而金军真的撤退,他更觉疑点重重,上书希望加强戒备。
他还没得到赵构的回复,楚州却迅速崩溃,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分兵救援。
此时距离金军使者声称要议和才过去三日。
他连夜部署泗州防御,准备分兵阻击金军自东边南下。
翌日天长军溃败的消息就传来,快到他怀疑金军进攻的时候天长军在不在高邮。
岳飞终于深刻体会到临走时尚谨所说的无力和荒唐。
他知道朝廷不可能是团结一心的,但也没想到能难看到这地步。
“将军……”张宪担忧地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情绪冲昏了头。
“张宪,你继续在泗州防守,我带兵回援。”
*
身在扬州的赵构被吓了个半死,好消息才来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来。
早知道该听岳飞的,楚州和天长军那帮将领就没几个靠谱的。
他甚至来不及与宰执们商议,直接就往马厩跑。
康履和其他宦官抱着甲胄紧跟其后,服侍他换上甲胄。
刚好今日值守的是王渊,没问几句就开始帮赵构规划逃跑路线了。
康履和王渊等人陪着他逃跑,也没有要通知三省和枢密院的意思。
快出扬州城时,忽地有人拦在马前,赵构勒马停下,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
是许久不见的关胜。
自从关胜被编管,尚谨离开扬州后,他虽没过度限制关胜的行动,但也几乎没再关注过这位昔日保护他的将领。
这时他想起关胜曾经的辉煌战绩,心思突然变化活跃起来。
当然不是不跑了,只是要跑的更放心而已。
关胜要是来阻拦他离开的就麻烦了,如果他将守卫扬州的重任托付给关胜,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有关胜守卫扬州,也能为他拖延金军的脚步。
还不待赵构哭诉,关胜便主动提出守卫扬州城。
言辞之恳切,连赵构听了都不免动容,只是总觉得耳熟。
自然熟悉,关胜这一套话术都是尚谨教的,平时尚谨在赵构面前就是如此表现。
“子任,朕也觉得之前罚的重,但是明章都那么说了,朕不得不这么罚你,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现如今家国危急,朕要重新起用你,统领扬州守军,以你的勇武,面对金军不成问题。”
关胜大为感动,说道:“官家,臣以性命起誓,保护好扬州军民。”
赵构欣慰地拍了拍他,让康履派个宦官去通知其他官员证明他重新任用关胜,便扬长而去,直奔长江。
面奏特除,情况紧急的时候就是这么方便,
至于正式的告命文书,等他过了江,就派人送来,先离开扬州要紧。
关胜目送赵构离开,跟着宦官转身往府衙走,碰上吕颐浩和张浚。
三人大眼瞪小眼,关胜先指了指方向,说道:“待在扬州难保平安,官家渡江去了。”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张浚头疼地叹气,“也是,哪是我们这些人拦得住的。”
关胜无辜地看着他们,没有应声。
他当然不会拦着了,就像他对被编管不置一词。
如果他没被罚,今天就不得不陪着赵构南逃,还怎么守卫扬州?
就算把赵构留下有什么用?别最后成了前两个皇帝那样,在主战派守城的时候指手画脚。
吕颐浩和张浚来不及再与他说话,着急地往江边跑。
他们消失在关胜的视野里,关胜扭头看向宦官:“走吧,快些说完,我也好守城。”
以前他行军打仗,都有明章在身旁出谋划策。
如今明章在开封,他虽孤立无援,却绝不会退缩。
至少他不会缒城而逃,更不会屈膝投降。
*
江宁。
李清照这几日睡得不好,至多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夜干脆没有睡,也不点灯,炉边枯坐静思。
她也听说了淮南的战事,不禁忧心。
江宁离扬州那么近,金军已经逼近扬州,江宁恐怕也要遭祸,希望赵明诚能守护好江宁。
虽然赵明诚只是个文官,但她想只要坚持下去,总不至于城破。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响,她警惕地走近,糊窗纸被戳破,伸进来一只小爪子,粉红爪垫推着一小截红线编的鲤鱼,又飞快地撤走。
她推开窗,不见狸奴,只见人影偷偷摸摸往外走。
星星点点的睡意骤然被夜风吹散,她打了个寒颤。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那是与她走过将近三十年岁月的人。
局势动荡时,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蹑手蹑脚活像做贼,她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眼看那道身影推门出去,她面色一变,点亮提灯急匆匆追出去。
她不知自己何处来的力气,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
不为追回自己的夫君赵明诚,只为追回江宁的知府。
“站住!”
人影脚步一顿,越走越快。
“赵明诚!”
几乎撕裂嗓子的一声呼唤,穿过内院的墙,惊得人影停下。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斥责:“你要害死我吗!”
李清照直直盯着赵明诚,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的脸。
惊恐、羞恼、尴尬、心虚……像是打翻了画碟,各色颜料泼在他脸上,叫她辨不清这张原本熟悉的面孔。
“你要独自逃跑?”
重点被放在“独自”上,他神色稍微软和些,低声解释:“你不知晓,御营统制官王亦要造反,已经派兵把守城门了,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也是情急,你身子弱,哪里能缒城而出。”
“他虽凶恶,也不会对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等事态平息,我就来接你。”
初闻造反之事的李清照压下震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狡辩。
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赵明诚,你觉得我气的是你不带我走?”
这些年,她与赵明诚感情早不似当初了,也难怪不了解对方。
“你脱了官服,就不把自己当成江宁的父母官了?”
“有人要造反,你不思防御,不思联络朝廷,就要直接走?!”
“赵明诚,你真令人不耻。”
巨大的愤怒冲冠而起,她胃里泛上一阵恶心。
赵明诚被她戳破,愤愤地抓住她的手:“你与我走。”
既然李清照已经知晓此事,为防走漏风声,只能将李清照带走。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质问道:“我不走,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了?是要逃还是要守?”
“赵明诚,我记得你看归义军石碑时,也大加赞赏,原来只是赏字,文意半点不通。”
她犹记得那时她与赵明诚的感情还算好,若她早看透赵明诚如此懦弱,何至于那之后多年辗转反侧。
“你又能如何!?难道要我死在这江宁城里?”赵明诚气急败坏,不再掩饰。
“总比你这个懦夫强。”
李清照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她即便大声喊叫,结果也只是留下一个不是真心为社稷的懦夫,不如尽快回去想办法。
赵明诚半愧疚半恼怒地要去拉她,屋顶传来微弱的声响,狸奴从屋顶跃下,半空中伸出利爪,将他的手背抓得鲜血淋漓,落在地上弓起背。
“喵——呜——”
【呸呸呸!晦气!离易安居士远点,带着你的小妾走的越远越好。】
李清照听到声响回头,只看到雪白的狸奴张着圆溜溜的异瞳跑到她脚下撒娇,叫了两声又往前跑了。
果然是尚谨的狸奴,那红鲤鱼是尚谨亲手编的,她在济南的医馆见过。
狸奴提醒她此事,想必亦有解决之法。
她追着狸奴离开,至于赵明诚?既然能继续逃跑,说明被抓伤也没事。
狸奴朝着她家跑去,闪进开了条缝的大门,她进去后将门合上。
一路走入屋里,炉火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恍惚间发觉自己冻得冰凉。
她将灯拨亮,狸奴跳到炉火旁,扬起毛绒绒的脑袋,露出挂着的红鲤鱼。
红鲤鱼的肚子尖尖的,拆开后是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刻“尚谨”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清照看出这是枚私印,然而若只有这两个字,恐怕不能证明身份。
她在狸奴身上找了会儿,没有发现纸条丝帛。
手中摩挲着印章,耳边又想起赵明诚质问她能如何,茅塞顿开,当即起身寻找印泥。
听说官家要派位姓杨的将军来江宁府,她可以改变字迹,将王亦要造反这件事写出来,再盖上明章的私印,送到杨将军面前。
杨将军应当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否则明章不会给她私印。
不论杨将军信不信,总会警惕着王亦。
而这枚私印妙就妙在谁都能仿制,即便王亦最后没有造反,明章也可以狡辩说与他无关。
明日王亦发现赵明诚逃跑,她就不可能出城了。
要把消息悄无声息地送到杨将军面前,能相信的唯有这只狸奴。
她曾经得到过狸奴送来的尚谨的信。
“咪咪……”她顿了顿,“这么好看的狸奴,叫咪咪多可惜,我给你取一个吧。”
“琼霙,好不好?我先这么叫着,等我以后写信问问明章愿不愿意。”
白猫的异瞳里闪现光彩,蹭了蹭她的脸。
【宿主!我要叫这个新名字!】
琼霙耳朵抖动,窗缝钻进来自开封的风。
*
尚谨耳边是系统吵吵嚷嚷要改名的声音。
「我觉得咪咪挺好的,我以前就养过一只叫咪咪的猫。不过这名字确实好听,以后这么喊你。等我去杭州,专门请她给你取名。」
系统欢呼一声,大橘扑进尚谨怀里翻滚。
“好啦好啦,别撒娇。”尚谨觉得自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
王善心惊肉跳地把猫捞起来,总觉得大橘看起来能把尚谨压扁。
确定这是猫而不是一辆战车?
“它不会把我压坏的。”尚谨说罢为橘猫辩解,“只是看起来重,是空心……”
王善默默拍了拍大橘,这难道不是一只短毛猫吗?哪里空心了?
大橘抓了王善的衣服一下,但是并没有伸指甲。
于是王善松开手,大橘落到地上,“咚”的一声跳回桌上。
“人家看到你这狸奴都要怀疑我们留守司捞油水了。”
他这话也是玩笑,留守司可没空饷,开封虽还是都城,却不再收天下之财,朝廷给的钱也根本不够花。
留守司每天除了思考怎么与金军作战,还要思考怎么挣足军费。
要他说这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还得自负盈亏,能养得起数量庞大的军队都是个奇迹。
他有好几回都发现尚谨自掏腰包补贴留守司,虽然次数不多,但足见尚谨财力深厚。
尚谨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他到现在连尚谨的宝贝玉佩到底刻了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尚谨本人真的有人知道吗?
每天起码能看到尚谨往外寄十几封信,但其中一些他也不知内容。
上回好像是写给那个出使议和的使者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写急眼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他都敢说自己是亲信,因为旁人知道的更少,就算是种老相公和宗公也未必知晓全部。
或许鹏举知道的更多。
据说尚谨还时常资助失踪同僚、被贬同僚家中的子弟。
他真的很想知道尚谨到底在哪里赚钱,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资产?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直接问了出来:“留守,你怎么这么有钱?”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当然是官商勾结啊。”
“啊?”王善被这直白的回答给镇住了。
“逗你玩的,我背地里也有生意,你以为我家在济南只是普通的药商?”
这话也就唬一唬王善,他家还真就只是药商,顶多在四面八方有些人脉。
大宋不缺钱,他自然有门路做生意,只不过都在南方,其他人当然不知道。
“那济南……”王善欲言又止。
以后留守真的还有钱吗?
听他提起济南,尚谨不由得叹气。
他已无力阻止京东路沦陷,只能尽力保住黄河战线不再后退。
这所谓的黄河战线,其实只能说是黄淮。
黄河如今并未夺淮入海,按他的预料,至多保住滑州以上黄河河段,汴河、淮河。
“金军攻势越来越猛烈了……行仁,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做。”
“你带人将鹏举他们的亲属都接走。”
岳飞军中有许多将领都是相州老乡,难保金军里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尚谨嘱咐道:“记得扮成山匪过去,别被发现是留守司的人。”
“还用得着扮吗?”王善拍拍胸脯,“这活我接了……咳,留守的命令我一定听从。”
作者有话说:
鹏举:打金贼!滚出淮南!完颜构:可是他们说要议和,你先别打鹏举:???*n年后完颜构:你先别……鹏举:你爱打不打,反正我要打小谨:完颜构你数数你坑了鹏举几次了。*番外半夜更新ing*太离谱了,本来说昨天更新,但是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考完试可能是头昏眼花出车站以为自己坐了对的公交,结果直接给我干到城边,发现不对劲下车的时候感觉自己到了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乌漆麻黑的,路灯跟不存在一样打车打不到,怒走三公里,打车又等了好久,到家感觉要死了晚上做梦梦到自己在无限流副本,荒郊诡事
第368章 恩怨情仇(捉虫)
京东路,濮州。
一队人风尘仆仆地行走于荒郊野外,朝着日落的方向,为首者停下脚步。
“时中,天要黑了,先休息吧,快到滑州了。”
马伸点点头,席地而坐。
当初他被贬濮州,险些死在路上,幸好有人相护。
他命里总是有贵人的,那一回应是尚谨的人,这回又有人救了他。
濮州沦陷后,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选择流亡南下。
路上遇到宰相李禄的军队,便跟在军队里。
他们原本在京东东路继续抗金,途中还支援了韩世忠的军队。
谁知正月间,李禄忽然将军队交给部下杨惟忠,直接引咎辞职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着李禄走。
朝堂里早没有他立足之地,何况李禄看着不大对劲,需要人看顾着。
“真要去开封吗?”马伸问道。
他倒是很乐意,毕竟留守司的长官是尚谨,他们有私交。
但是据他所知,李禄和尚谨之间因为隔着个李邦彦,闹得很不愉快。
李禄长叹一声:“我又能去哪里呢?”
*
王善刚出开封城,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听明章说李禄自请去职,但是他们比旁人看的更清。
什么引咎辞职,被剥夺兵权还差不多。
他记得在这之前,明章还往扬州上了奏章,似乎没起效果。
京东路沦陷得如此之快,亦与失去李禄守护有关。
东京留守司与李禄因抗金之谊常年保持联系,但是没想到最后会来到开封。
李禄还带了几个人,王善不认识,但看气质也像是文官。
王善与他们没多少交集,简单打了招呼便走了。
虽然有点惊讶,但尚谨肯定知道这事。
然而尚谨却并不知晓李禄到来,李禄并未提前与他打过招呼。
李禄跟着小吏进入留守司时,尚谨正在脑海里借系统与尚珠绰沟通。
这个月月初,尚珠绰启程前往东南,替他铺垫回行在的事。
听闻李禄到来,尚谨惊讶地把人请进来。
“李相公怎的来了留守司?”尚谨目光扫过李禄身后的人,惊喜地喊道,“时中!?”
濮州被攻占后,尚谨也曾派人打探马伸的消息,但并未得到结果。
马伸也是激动地上前与他诉说,讲述完后又说:“你不必担心我,我不后悔去濮州,只恨无法守住濮州城。”
尚谨笑道:“我知你的志向,与成章是一样的。”
“邵成章在西南如何?”马伸以前与邵成章以前没什么交情,如今却也关注起邵成章的处境。
“再清静不过了。”尚谨心底还盘算着等苗刘军变后询问邵成章想不想回来。
叙旧完毕,尚谨才看向神色复杂的李禄。
按理说李禄不该来找他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把李禄的爹一贬三千里了,说是“杀父仇人”都不为过。
“多谢你救我父亲。”李禄忽然开口。
人人见李禄来开封,都要惊讶一番,正是因为李禄的父亲李邦彦。
当初李邦彦力主求和割地,与尚谨矛盾重重,甚至如今尚谨骂投降派都要骂人家像李邦彦。
赵构登基后,尚谨更是一力促成李邦彦被编管安置,那架势恨不得李邦彦被处死。
而李禄是出了名的孝子。
李禄是弃婴,李邦彦回京述职时在路上看到被遗弃的李禄,便抱回家收养。
虽然李邦彦当官做人都不行,但的确是个好父亲。
这对养父子感情深厚,然而面对金军入侵,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李邦彦奉承宦官而得高官厚禄,主张割地求和,排挤李纲、种师道。
在金军退去时有一兵卒开炮杀死金军将领,被李邦彦等人胆战心惊地判了斩首。
等到李邦彦被罢免,临走时又推荐同党唐恪继任宰相。
李禄虽是荫庇为官,却兢兢业业治理水患,抗击金军,在金军挟持徽钦二帝北还时试图率兵追击。
始终护卫在赵构身旁的杨惟忠也是他麾下的人,赵构登基后,他在河北京东等地抗金,不说威震四方也是令百姓安心的存在。
即使曾经被夺去兵权,回到军中后也依然不改抗金之志。
然而这样的忠臣并不能得到赵构的信任。
李禄年少时曾是赵桓的侍读,忠诚到底对着谁还未可知。
他与黄潜善、康履等人关系极差,渐渐的,在赵构眼中他是赵佶赵桓的心腹。
李禄在百姓心中极有声望,手下兵马不少。
金军如今又起了立宋人做傀儡皇帝的想法,赵构心中对赵佶赵桓的亲信更加忌讳。
赵构在康履等人的撺掇下想要动李邦彦,尚谨去信讲明利害,阻止了赵构冲动行事。
即便如此,听闻流言后,李禄还是选择了辞官隐退。
此番前往开封,是为道谢,亦是为合作。
“谢我?”尚谨不是很想接受道谢,他心里其实巴不得李邦彦早点死。
“你救了我爹,不可不亲自拜谢。”李禄神色认真。
尚谨嗤笑出声:“福公,你应当知晓,我绝对是最想你爹死的那个。”
但凡那个时间点他能改动,他一定早早除去李邦彦。
马伸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悠,很多内情他不知道,看这情况,怎么明章还激化矛盾呢?
“实不相瞒,你爹一贬再贬,有我出力。康履他们也正是因此才敢光明正大地劝说官家。”尚谨并不想和李禄走得太近,免得哪天赵构也觉得他想迎回二圣。
“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可事实如此。”李禄发觉尚谨提到李邦彦时格外烦躁,不再挑明某些事。
“你那坏爹该谢谢养出你这么个好儿子,毕竟我不喜欢有好人投水自尽。”
“……”李禄一时间不知该生气尚谨当面骂爹,还是该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爹的确是个恶人。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本来就因为你爹这个奸臣误国而愧疚,起初连封赏都不想要。”尚谨说着说着来了气,“若是你爹死了,还是被官家赐死,再加上你没能守卫好京东路,你肯定胡思乱想,为全气节自尽。”
一个个的都要保全气节,他是真的救不过来。
“不懂你们这种大孝子,这父亲有什么好孝顺的,要到这种地步。”
“留守难道不懂父子之情?孝敬父母本是应当的。”李禄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恰好没爹,只有母亲值得我孝顺。”尚谨神色平淡。
李禄慌乱地想起尚谨的家世,想要说什么话安慰,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就算真的在这里见到他,我一定直接把他扔到河里。”
“……”李禄愣在原地,这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我娘也会高兴地夸我很孝顺她。”
李禄被噎得说不出话,寻了半天话头,憋出来一句:“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
“你再怎么谢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爹,我睚眦必报,更别说牵扯上家国。”他当初没直接把这些奸臣整死,都是碍于大宋传统。
李禄并不赞成尚谨的自我评价:“你睚眦必报?分明心善,不然早报复我了。”
“谁说我没报复你?”
“啊?”李禄完全没感觉到尚谨的报复。
从始至终,尚谨对李邦彦的针对都没有牵涉旁人。
“你很难成神了。”尚谨叹道,“你想啊,你爹要是死了,你投河自尽,京东路百姓定会为你立祠,久而久之,你就是海神水神。”
他说的话是真的,李禄的确成神了。
投河自尽的李禄被供奉成海神,圣号是显佑灵应威仁济慈护国庇民贤明至圣忠正王。
在现代,他去东南的时候曾经路过李王庙,所以了解过李禄的故事,虽然有过度神化的迹象,但能看出的确是个好官。
这下李禄就算死后继续被供奉,大概也不是海神了。
李禄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先前紧张的氛围烟消云散,不仅没当真,更笃定尚谨可以合作。
“你救我爹和杀我爹是两回事。我爹被流放编管,我虽心痛,但的确是他犯下大错在先。”李禄从不否认李邦彦的罪过,“你因担心我自尽而暂时既往不咎,正说明你是心怀大义之人。”
“要是只为了道谢,那我接受,你不必多言。”他垂眸看向没写完的奏章,“你也守护了京东路两年,我是济南人,抵平了。”
“口头道谢最是无用,我也不觉得能抵消。”李禄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外人,“我虽卸去兵权,但所部数万兵卒并未散开,尽数交给杨惟忠,他们仍然心向我这个故人。”
尚谨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对兵权很感兴趣,但面上不显。
“我只不过是曾经做过孝慈渊圣皇帝一年的伴读,手里有个万把人的军队,拼死拼活在京东路抗击金军,都要被昏君奸臣猜忌,何况是你呢?”
李禄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毕竟他忠心于皇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他没什么反应,李禄便知此事有戏。
尚谨故意反驳:“你应当知晓,官家最是信任我。”
“可你掌握着整个中原的兵力,康履他们能抹黑我,自然也能抹黑你,你又如何保证他永远信你?”
尚谨似乎被说动,但仍然点破李禄的想法:“你想要把这条人脉送给我?你确定这是给我送礼而不是托孤?”
跟李禄旧部走的太近可不是好事。
“我是存了这心思的。”李禄爽快地承认,“我已无回到朝堂的可能,惟忠虽战功颇多,却必然要受我牵连。希望你能多护着他,作为交换,我给你信物,以后他是你的人。”
至于希望尚谨坚持抗金这种话,李禄甚至懒得说,他明白这是主战派共同的理想。
“成交。”都说到这地步了,尚谨自然不会拒绝。
李禄松了口气,他知道尚谨恨不能把李邦彦送上断头台,可环视朝堂,能够托付的竟只有尚谨一人。
论人品,倒不是没有好的,可是要能在诡谲的官场保护他的旧部,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尚谨。
他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刃刀鞘,刀鞘内部刻了一朵祥云花纹,“福公”两个小字隐藏在云尾。
展示完这把短刃为何是信物,便将刀与鞘全递给尚谨。
尚谨接过短刃,为表诚意,直接说:“刚巧,我有份平叛的功劳已经往他那里去了。江宁府有人要造反,他在附近,已经送信给他了。”
“跟着你果然不会吃亏。”李禄讶异之余更觉安心。
“福公接下来准备如何?”
“我爹有错,罪无可恕。我会去照顾他,以后朝堂上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替我爹赎罪。”
尚谨点点头,又看向还没收回下巴的马伸:“时中,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朝?”
“濮州失陷,我定要被贬,哪能让你为我奔走,还是回去罢。”马伸不可能真的留在开封,他的官职还在,终究要回到行在,接受处罚。
“你回去多跟别人说闲话。”尚谨嘱咐道。
“说什么?我不会啊?”马伸从不是会说别人小话的人,更不会撒谎。
“照着今日发生的事,只说前半段,也不算撒谎。就说我跟李福公因为李邦彦不欢而散势不两立,差点打起来。”尚谨笑眯眯地说,“毕竟我是不会跟孝慈渊圣皇帝的心腹黏在一起的。”
*
赵明诚逃走的第二日清晨,王亦带着兵卒踹开了大门。
李清照站在庭院中央,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搜寻赵明诚的踪迹。
王亦径直走到李清照面前,问道:“赵明诚哪去了?”
“不知。”李清照如实回答。
她虽知晓赵明诚缒城而逃,却不知赵明诚逃往何处,也不关心。
“怎么可能?你可是他的妻,就算逃跑还能把你忘了?”王亦狐疑地盯着李清照,并不相信李清照的一面之词。
就算他常年在南方,也听那些文人说起过易安居士的大名,赵明诚有这么个娘子还能自己跑了?
“懦夫小人,哪里有空带着我?”李清照听到屋内传来碰掉物件的声音,微微蹙眉,“即便他要带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到底是才女,还挺有骨气。”王亦没怀疑李清照这句话。
文人嘛,大部分还是有傲骨的。
说起来,这赵明诚虽比不上李清照,却也算个文人,跑的比兔子还快,连一介女流都不如。
难不成有没有骨气还跟文名大不大有关系?
“只要是人,都会有骨气。”李清照语带嘲讽。
不是才女有骨气,而是没骨气的不是人。
见她明晃晃地讽刺赵明诚,王亦已对她之前的话信了半分。
搜寻的兵卒出来汇报:“将军,没搜到人。”
“她屋里也没有?”
“只有些字画,还有……她骂人夸人的纸稿。”兵卒把几张纸递给王亦。
他们怕李清照把造反之事传出去,特意看了那些纸张,选了几张重要的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