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有何面目(评论抽奖)
“李景良。”岳飞直直盯着李景良,神情严肃得像是紧绷的弓弦,“你战而不胜,还可以原谅,可是你不战而逃,触及军法,动摇军心,罪无可恕。”
“将军,我知错了,我一时迷了心窍……”李景良求饶时撞上岳飞的视线。
岳飞平日里话虽不算多,却并不冷漠,少有如此无情的时候。
“你的一个念头,能害了所有人。你想着保全自己,想没想过你部的兵卒也跟着犯了军法?假如我因你支援不及而败,又会造成何种后果?”
“就地斩首!”
虞候将李景良绑起来按在地上,岳飞缓缓扫视那些跟着李景良逃跑的兵卒。
“李景良麾下兵卒,若戴罪立功,战后可减轻处罚,若依然不悔改,一律依军法斩首!”
将领是军队的旗帜,敌人刚打过来,旗帜便告诉兵卒逃跑,即使是那些愿意作战的也不得不跟着离开。
纵使李景良以前为守护开封出力立功,也不能轻纵。
他们还要继续作战,若是不以军法处置李景良,接下来也没必要再前进。
但不能将上千逃跑的兵卒一起斩杀,否则也要生乱,何况也有许多兵卒只是稀里糊涂的听从将领的安排。
单是逃将的鲜血,就足以抹去退意,无人再敢临阵脱逃。
当着逃跑兵卒的面,李景良的人头落了地。
岳飞心里免不了叹息,公归公,私归私,到底曾经一起守过城。
而扈青在一旁只觉快意,她和李景良没什么交情,这种逃跑的孬种,早点处理最好。
“扈将军,多谢你。若不是义军,这回就麻烦了。”
扈青听岳飞这么喊自己,眸中浮现笑意。
她不喜欢打仗的时候被称为扈夫人或者扈娘子。
如此正式地被称为将军,令她被李景良搅和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也是听说这边打起来,才赶过来的。你真要谢我,回去跟留守说说,给我记上一功。”
岳飞点头笑道:“这是自然,而且留守已经准备为你请封。”
“真的啊!”扈青本想问个仔细,但是又觉得也不算大事,眼前最要紧的是郑州的金贼,等打了胜仗她自己去问宗留守就是。
毕竟她的身份十分复杂,真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的。
趁着岳飞重新部署军队的空隙,扈青询问:“岳将军,有我们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吗?”
岳飞摇摇头:“金军来的都是精锐,留守担心义军无法相抗,才未提前告诉你们。”
义军虽然勇武,但论兵备,实在难以与重铁骑抗衡。
扈青不赞同地说:“但是金贼都打到家里来了,你们在前面保家卫国,我们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
“而且我也不是外人,怎么着也算是家属,有事直接吩咐。”
她的夫君是宗泽的部将马皋,但是她并未随军,而是单独在外领义军。
当初宗泽问过她要不要入开封,她回绝了。
开封不缺将领,她去了只会受限,女子领兵少见,还是在义军里更好施展拳脚。
她的义军都是附近的百姓,平时都是老实巴交地种地,并不像王善之前那般占山为王,集结起来有些慢。
虽不是正规军,但是胜在数量多,熟悉地形。
“那你去支援王善,他那边我不大放心,他们走的那个方向也很容易遇到金军主力。”
他透露了行军方向,扈青便干脆利落地上马。
“好,我这就去,岳将军也小心。”
*
王善这边的情况也不好,原本他还胜券在握,谁知道部将郭俊民一步踏错,中了金人计策,冲入敌阵,被包围了。
他正欲解救,却发现那一块突然没了厮杀声。
郭俊民就这么挣扎都没挣扎就投降了。
很好,他现在怀疑郭俊民是故意的。
郭俊民部下的兵卒顿时乱起来,本以为自己的将领是冲锋陷阵,没想到是冲到金贼怀里去了。
王善纵马上前,接手指挥那一小部分军队,才不至于溃败。
扈青赶到时,王善与金军苦战良久。
义军突袭金军侧翼,带来了转机。
两支军队合作颇为默契,他们先前就有过合作,很是合拍。
金军退去,带走了郭俊民。
王善军队损耗不少,并未追击。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靠谱。”扈青啧啧摇头。
“哪个倒霉蛋跟我一样?”
还有高手?
扈青回答道:“新派去岳将军那里的那个,一看金军那么多人,跑得跟驾着驴车似的。”
“什么驴车,说话也没点忌讳。”王善警觉地提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郭俊民在投降之前确实有认真作战。
扈青不以为意:“你当官当久了,还怕起这些来了?”
他们两个十分熟稔,王善曾经是河东大盗,她以前也是有名的盗贼,论资历比王善还早些,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我是怀疑军中有奸细。”王善骂骂咧咧,“让我逮着那个郭俊民,我不砍了他的头才怪!”
“别想着那怂货了,你别到时候赶不上岳将军,收拾收拾好走。”
*
郑州的金军被驱赶,但也只是一时的。
完颜宗翰没想到宋军如此难缠,与当初他们攻打开封时已经不是一个量级。
原本按照完颜宗翰的预料,宗泽应当三军皆失,谁成想宋军虽有折损,却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与部下商议后,完颜宗翰决定先拿出传统方法——劝降。
至于人选,完颜宗翰盯上了刚刚投降的郭俊民,又派了座下的金将和一个信得过的燕人跟着,免得郭俊民临时反水。
然而宗泽根本不会给郭俊民反悔的机会。
劝降使团刚到开封城下,宗泽就“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宗泽少见地动气:“郭俊民!你竟还有脸来见我?”
如果他宁死不降,宗泽会亲自为他收敛尸骨,请封妻子;如果他死在金营,宗泽也不会再追究;如果他是不得以投降,之后又逃回来,宗泽还不至于如此动怒,依法处置也就是了。
然而他偏偏回来找死,身为宋军将领,竟然跟着金将来劝降。
“粘罕这是想把留守气死吗?”王善琢磨出点侮辱人的意思。
岳飞朝王善摇摇头,示意王善别说了,一会儿真把留守给气坏了。
宗泽抬手唤人:“郭俊民论罪当斩,将他押入大牢。”
郭俊民低着头,也不敢造次,周围全是将领,连那个女将都在,还有王善虎视眈眈。
他要是有异动,说不定一会儿脑袋直接被昔日同袍拧下来。
史将军赶忙阻拦:“等等!宗将军,他现在可是我大金的人。”
宗泽面色铁青,只觉气血上涌:“他爹娘都是宋人,他身体里流着宋人的血,带下去!”
“史将军,你还有什么话,也不必再说了。”
金将自知谈判失败,叹道:“既然宗将军不愿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宗泽给身旁二人使了个眼色。
岳飞和王善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把金将按在地上。
“宗泽!你什么意思!”金将还想要挣扎,被死死按住。
“我受命守卫开封,死亦不降!”宗泽早就想这么做了,“金贼,绝不能活着走出开封。”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明明之前大金也曾派遣使团,最终都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他们料定宗泽不敢杀死使节,激化矛盾。
王善哈哈大笑:“这是你们使节自己定下来的吗?”
哪里来的破规矩,还想让他们遵守?
扈青翻了个白眼:“真可笑,你们都把洛阳占了,怎么会觉得我们能放过你们这些贼子。”
金将顾不得他们的讥讽,语带威胁:“宗泽,你就不怕……”
宗泽打断了金将的话,斩钉截铁地说:“不怕。”
先前放走那些金使,是赵构要求的,他不能拒绝。
如今战事吃紧,他没必要再去书信与赵构。
难道要先问赵构,他能不能投降?能不能跟金使好好说话?当然是先杀了金贼!
“你们怕吗?”他环视四周,问这些与他一起坚守开封的同伴。
留守司众人皆是神色肃穆,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不怕!!!”
宗泽欣慰地点头:“明日将他们一同斩首示众,以慰亡灵。”
堂内只剩何仲祖瑟瑟发抖,暗道倒霉。
他这个小喽啰的身份如此尴尬,若按血脉来说,他是汉人,但他自幼生活在燕地,对宋人的身份毫无认同。
宗泽看向何仲祖:“你回去,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粘罕。”
何仲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活着离开,感恩戴德地拜了拜,脚踩风火轮似的离开。
扈青等到宗泽得空时,询问道;“听岳将军说,留守要为我请封?”
宗泽点头道:“嗯,你一直带着义军抵御金军,论功当封。”
“那我要改姓氏吗?比如改成王氏?”扈青若有所思地问。
这个问题让她琢磨了很久。
“为何要改?”宗泽不解地问。
扈青沉默片刻,答道:“留守,我之前被通缉过。”
她可不是一般的有名,要是让皇帝知道宗泽要为通缉犯请封,不知道会不会产生麻烦。
“……”宗泽想起这事,无奈地说,“不必,就以你现在的姓名,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
“好,那我等着好消息。”扈青心满意足地离开留守司。
另一边,身在洛阳的粘罕得知一切,勃然大怒,一怒之下也只是怒了一下。
东京留守司不好对付,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新想办法应对。
郑州这边的义军势力太庞大,看来必须换个方向了。
*
河东路。
马扩兴高采烈地骑马奔回山寨,刚下马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张叔夜。
“嵇仲!你瞧我得了什么!是东京留守宗泽的书信!”
时隔数月,宗泽的书信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们手上。
他们大都已经听闻宗泽的威名,呼啦啦围成一团。
张叔夜紧紧盯着那信,难掩激动:“哪来的?”
他已许久未与宗泽通信,乍然得了宗泽的信,喜不自胜。
马扩回答道:“汾州那边的,据说是王善送来的,只是中间耽误太久。”
“快打开瞧瞧!”傅亮催促道。
张叔夜将纸张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宗泽的确不知道义军的仔细,文字间称呼他为义军的好汉将领,言辞恳切,希望他能主动与东京留守司联系,合作抗金,并寻找河东经制副使傅亮的下落。
他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沉默不语地看完信,将纸张交给其他人传阅。
马扩摇摇头,其实他动过带义军归朝的心思,但是尚谨告诉他们,官家一路南下,可见并不是回去的好时机。
而且他们的义军可不是王善那种占山为王式的打法,义军兵卒平日里都是普通百姓。
但只要他们召集,百姓便会举起武器,听从号令,与金军作战。
金军每每追击,他们作鸟兽散,金军根本找不到人。
他们不可能把这一部分力量带回朝,因为义军生在河东,离开便无法生存。
杨志也不愿意回去,他们义军现在发展的正好,若是受朝廷掣肘反而麻烦。
傅亮十分激动,没想到宗泽竟然还记挂着他,蠢蠢欲动地想要回到开封。
信件传回张叔夜手中,他怀念地轻抚纸上的字迹,像是得见故友。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他松开手,纸张便打着旋落到火堆上空。
傅亮吓得扑过去抢救信纸,震惊地问:“张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这么珍贵的信,怎么闷声不吭就要烧了?
张叔夜低声道:“我怕自己怯懦,忍不住与汝霖通信,一旦与他联系,势必会暴露我们的蛛丝马迹。”
他不能回到朝廷,也不想回到朝廷。
他清楚傅亮是他们当中最想回归朝廷的,问道:“如果朝廷知道忠义红巾军的头领是我,会如何?”
不待傅亮思索回复,他自问自答:“召我赴行在,给我一个宰相的称号,实则毫无权力,剥夺我的军权,斩断我与军队的联系。”
“我无法带领他们,义军力量分散,化为一盘散沙,即使能与金贼作战,也无法抵御铁骑的进攻。”
傅亮手足无措:“怎么会,嵇仲你可是英雄……”
张叔夜目光沉寂,叹道:“傅亮,这就是我过去的经历啊。”
“是我不顾一切,以死志换来的结果。”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他平静地与傅亮对视,方才那些苦涩尽数掩藏。
傅亮沉默许久,将信教还给他:“可是我们的活动愈发频繁,终有一日会暴露的,如何是好?”
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河东,傅亮终于清楚这些事,不仅仅只有太上皇和渊圣皇帝会做,当今皇帝也能做出来。
“身份能瞒多久是多久。”张叔夜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应对,“眼下要紧的是金军。待汝霖击退金军,粘罕很可能从河东路离开,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不敢说要杀了粘罕,但是希望能消耗金军的力量,让大宋少些压力。
杨志挑眉问道:“你这么相信宗泽?”
张叔夜将纸折起来,珍惜地存放起来,回答道:“是,年轻的时候,我们曾与二三好友许下壮志,收复山河。”
“汝霖怎会轻易被打倒?”
“我也不会。”
*
扬州。
尚谨走在路上,正思考要不要提前多准备一些毒药,想了好些出来又否定了。
「哎,要是我娘提纯成功该多好。」
虽然他想要的是毒素,不是麻醉剂,但是总有启发借鉴之处 。
【目前看来,遇到了瓶颈,现在的条件要改进睡圣散很麻烦的。】
宋代并非没有麻醉剂,睡圣散便是其中很有名的一种,要加以改进需要费上许多功夫。
「也不急,还有个几年呢。她到哪里了?」
自从黄潜善言语威胁他,他就催促他娘尽快离开济南,前往开封。
当然不能来扬州,现在到处都是乱的,在宗泽岳飞身边他才放心。
【刚出济南府界。】
「好,有什么事一定及时告诉我。」
尚谨正与系统交流,忽然被人声打断思绪,抬眸一瞧,是王渊站在了他面前。
“明章,留步。”
“王将军,有何指教?”
都拦在他脸上了,绕开反而要惹出事端。
王渊听到他生疏的称呼,抿了抿唇,问道:“你为何要与康内侍撕破脸?”
原先康履与尚谨的关系虽然不好,却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甚至这回尚谨平息了动乱,可以借此与康履搭上线。
要知道,谁与康履交好,便是掌握了官家的心意,从此平步青云。
像他,即便许多人抨击他,弹劾他,但是只要有康履在官家身边说好话,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虽然尚谨已经不需要康履提拔,可是与康履为敌的后果极其严重。
尚谨难道就不怕步上李纲的后尘吗?
倘若尚谨迷途知返,对他们所有人都好。
尚谨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笑出声:“他跑的那么快就是去找你说这个?”
知道的以为是康履让王渊来试探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康履找王渊告状呢。
原来康履真的会怕。可惜怕也没用了,之前的错误已经无法一笔勾销。
王渊深吸一口气,试图劝说他:“你还是太年轻,不明白……”
他并不想听这些无用之言,直接了当地说:“如果你是真定府的王渊,我会听取你的建议,但你是与康履狼狈为奸的王渊,就没资格说教我。”
“你!你怎么如此不知变通?”王渊自认苦口婆心,竟然还要被谴责,真是不识好人心。
攀附康履有错吗?官场上哪个又不是如此?难道都学那黄锷,浑浑噩噩在底层度过余生?
尚谨嗤笑一声:“我还不够知变通吗?”
他要是真的不知变通,现在就该把朝廷掀个底朝天。
王渊反问:“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不就与邵成章和马伸一样?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指尖轻碰额头:“头破血流?到底是谁头破血流了?反正不是我。”
“王将军,所有人都会求得他们所求的。”他同样反问,“成章和马伸已经求仁得仁,你呢?”
“你为求权势富贵抛去良心,既得所求,必然落得人心怨恨。”
王渊如今还能好好待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康履天天给赵构吹枕头风。
为虎作伥之人,必然要承受反噬。
王渊自觉高枕无忧,却未曾想到康履作恶,自己也会被记恨,以致杀身之祸。
“始终依附康履和黄潜善的人,必然和他们是一样的下场。”
他叹息道:“良臣一直拿你当朋友,你若死了,他大约会很难过。”
“亏我好心提醒你,你竟然咒我?”王渊起先还觉得康履说尚谨话语恶毒只是夸大,现在看来自己也真是不了解尚谨。
“好心?你的好心就是要我辜负自己毕生所求?”他不需要这样的好心。
“你到底求什么?不会真是那些可笑的东西吧?”
按照王渊的了解,这种人基本没有好下场,还说这话都是充充场面的假话而已。
“我的家国,海清河晏。”
他的根在这片土地,即使身处不同的时代,他也无法割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
这句话不仅讲给大宋的自己,也讲给每一个世界的自己。
王渊忍不住嘲讽:“你求得到吗?千百年来从未真正实现过。”
而他完全没有感觉被王渊的嘲讽给攻击到,这话也太没杀伤力了。
“我只知道,即使为此而死,我也永无后悔的那天。”
“临死的时候,我还要告诉自己,我没有辜负自己,我从未变过。”
“王将军呢?临死的时候会后悔吗?”
王渊没有底气给出坚定的回答,也不敢回答问自己这个问题。
见王渊语塞,他自信地邀战:“你们若要对付我,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便是。”
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回旋镖打在他们身上,疼的又不是他。
*
夜幕降临。
狸奴抱着不倒翁滚过来滚过去,火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尚谨给狸奴投喂小鱼干,正逗弄着狸奴,客人敲门入内。
“稀客,快坐。”尚谨仰面一笑,将狸奴抱起,靠近张浚,“要抱抱狸奴吗?”
张浚坐在火炉旁,顺手接过猫,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在想,是会等到你官复原职的旨意,还是等到你贵为宰执的任命。”
然而他什么都没等到,才会来拜访尚谨。
“我怎会让你失去给事中的官职?”尚谨将手上的猫毛吹走,“是我自己推辞的,官家拗不过我。”
面对他如此明显的示好,张浚也予以诚意:“门下省堆了许多开封来的奏疏,你想让它们出现在官家的桌上吗?”
“我说不,你也会拿去给官家看的吧?”他清楚张浚是主战派,不会像黄潜善那样欺瞒情报。
“嗯,只是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说罢,张浚又问,“官家会回去吗?”
他私心里是希望能尽早北伐的,既然要北伐,那官家就不能龟缩在后方。
尚谨避而不谈,只回答:“会有人守住开封的。”
张浚心下了然,这就是说官家不可能回开封,不由得长叹一声:“宗留守还能守多久?即便是张所或那岳飞接任,说换也就换了。”
“我会去。”
被这三个字打了个措手不及,张浚呆愣愣地问:“什么?”
“我会守住开封,守护百姓江山。”尚谨淡定地回答。
“可你的身体……”张浚欲言又止,“你又能守几年呢?”
他倒不会质疑尚谨的实力,河北出来的将领,只要心术正,就没几个差的。
也不知他是不是第一个把尚谨视作将领的人,可他真心这么觉得,那么出色的守城能力,绝非单纯的文臣。
但是尚谨的身体实在太弱了,真的能撑得住吗?
“我能守多久是多久。”
他给自己留的时间很短,力求迅速处理好东京留守司。
“官家能放你走吗?”张浚觉得此事很悬,他要是官家,绝对抓住尚谨这根救命稻草。
“会的,我总有办法让官家答应。”
*
京畿。
眼看从郑州进攻开封行不通,完颜宗翰选择从另一个方向试探。
滑州自金军第一次南下起就没几天安生日子,才平静几日,金军再次来犯。
军情传到开封,部将张捴自请前去救援。
此时岳飞在清剿郑州方向残余的金军,至少要两日后才能回到开封。
于是宗泽同意亲自选了五千兵卒给张捴,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作战,要等待支援。
张捴刚到滑州附近,便与遇到了金军,敌军数量起码是他的六七倍,队将们请求暂避锋芒。
他抿着唇,回想起金贼派人劝降的那一日,他曾以李景良和郭俊民为耻。
“如今若是苟且偷生,我哪儿还有脸去见宗公?我……”他正要大义凛然地决定死战不退,突然嘴巴上有毛绒绒的痒意。
原来是金丝虎跃上战马头顶,抬起爪子狠狠拍向张捴的嘴。
“???”
张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自己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无语凝噎的感觉?
“这不是鹏举养的那只狸奴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队将里机灵的那个立刻抓住机会:“将军,你说有没有可能连狸奴都觉得你太冲动了?”
“是啊,将军,我们又不是逃回开封,对面人数太多了。”
“滑州毕竟有城墙,没那么容易被攻下,我们不如只作牵制。”
“对啊,宗公都说过,不能轻易作战,要等后续支援。”
“将军,你就算不听我们的,也不能不听宗留守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力劝说张捴打消那么危险的想法。
只要张捴想要反驳,金丝虎就咬张捴的手。
最终张捴还是妥协了,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在一棵树边。
金丝虎功成身退,爬上树休息。
不过要是张捴又突然改变主意,那他也没办法。
但愿张捴能撑到岳飞来支援。
*
留守司内,宗泽得到张捴那边的军情,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张捴没有与金军做过多纠缠,否则他就算派出支援也来不及救张捴。
此时岳飞应当已经往回赶了,不过他还是先派另一名统制官王宣前去救援。
岳飞回到开封时,宗泽已经点了兵,只待他回来。
倒不是宗泽非要把岳飞当块砖似的哪里需要搬哪里,单纯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将领,干嘛不用?
同样一支军队,岳飞便能打出更出色的战果,他自然更倚重岳飞。
得知前方最新的战况,岳飞紧急赶往滑州。
滑州的战况不算好,金军将主力放了过来,领兵的皆是金军里战功赫赫的将军。
即使张捴已经尽力退避,奈何金军数量太多,三天下来还是折损不少。
王宣已经尽力赶赴,却不想在快到滑州的时候被岳飞追上了。
惊叹之余,他也不忘询问岳飞的意见,最终还是没有合军。
主要是他赶不上岳飞那先锋军的速度,支援之事紧急,他不能拖后腿。
张捴所部筋疲力尽之时,岳飞的援军赶到。
虽急行军两日,岳飞仍是精神饱满。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战马便已经冲入敌军薄弱之处。
这回他用的是一杆长枪,收割敌人头颅,干脆利落。
他向来信奉擒贼先擒王,率先锋军直奔金军的将领而去。
张捴见援军来了,顿时受到鼓舞,前几天的那股劲头又涌出来。
待王宣赶到时,金军已经没了原先要歼灭张捴所部的势头。
岳飞跟赶羊似的把他们驱散,别说打张捴了,连阵形都没了。
那倒在长枪下的金将更让他们恐惧。
难怪之前跟岳飞交过手的将领都说将军们要远离岳飞。
岳飞总是怼着他们的将领打,偏偏金军这边的将领没一个武力比得上的,只要被近身,基本就宣告死亡。
离得远也不好说,有被岳飞射成筛子的可能。
三军合力,金军战败,迅速撤退,再不敢打开封的主意。
金军虽然放弃攻打开封,但仍然对京畿附近州县虎视眈眈。
宗泽将王宣任命为滑州知州,岳飞则代宗泽巡视黄河沿岸。
这回巡视除了巩固沿河防务,岳飞还收获了新的“战利品”。
一个活的金国将领。
他还是第一次活捉敌国将军,以前在战场上遇到,都是直接下死手。
这名金国将领叫王策,听起来像是宋人,其实是契丹人。
此次金军南下,王策往来于黄河两岸,负责支援应对。
抓到王策实属机缘巧合,岳飞略微思索,把人送回了开封。
*
留守司。
王策坐在堂上,目光在宗泽和种师道之间来回转。
他本来以为宗泽要严刑拷打他,结果竟是给他松绑,还请他入座。
他听说过这二位的大名,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与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契丹与宋本是兄弟之国,金国俘虏欺辱我们的皇帝,灭亡了你们的国家。我们本应协力同心,报仇雪恨。”
听宗泽提到辽朝的灭亡,王策不禁落泪。
虽做了金国的将军,可终究还是存了亡国之思。
宗泽这话说的漂亮,只是他一细想,契丹灭亡也有大宋参与。
大宋背刺了契丹,只不过就宋军的战斗力,其实没出多少力气,甚至还被契丹军揍的嗷嗷叫。
倒是前些时日所见的宋军,看起来才有正规军的样子。
他再三权衡,选择为宗泽效力。
复国是不可能的,为金人效力和为宋人效力非要选一个的话,还是宗泽比较靠谱。
而且他现在都已经被俘虏了,难道还要为金国尽忠不成?
但是回想起最开始的宋军的模样,他忍不住问:“大宋换了正常的皇帝了吗?”
说实话,宋皇帝被金国侮辱,的确很惨,但是在他一个契丹人看来,真是活该。
都劝过赵佶,唇亡齿寒还是汉人的典故呢,这么简单的道理半点不懂。
种师道及时回答:“新帝登基,自是不同。”
至于到底是哪种不同,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而宗泽则顺势问起金军的情况。
王策也知趣,实话实说,把自己知道的黄河两岸金军的底细倒豆子一般说干净。
宗泽与种师道商议过后,决定讨伐黄河岸边的金军。
*
东京留守司诸将众志成城,金军不断撤退。
但宋军中问题也不少,最为显著的是军医的问题。
原本宋军的军医虽不多,但制度比起之前的朝代已经算是发达了,然而金军北上时带走众多医官。
如今每一支军队里的军医根本不够用,医术好的更是少数。
战后受伤兵卒的死亡率居高不下。
而军医虽然更关注将领,但有的病真没那么好治。
张捴此次受了箭伤,虽然箭已经拔出来,但夜里还是发烧了。
“将军,张捴高烧不退,随行军医都束手无策,怎么办啊?”张宪着急地来回踱步。
“让他们尽力医治。”岳飞的武艺再好,却也不懂医术。
当时与明章尚谨分别,明章曾经给过他一些奇药,但是过去这么久,那些药已经用完了。
本以为张捴凶多吉少,关键时候却迎来了好消息。
“将军,扈将军护送了一位女医来军营,说是姓尚。”
尚姓并不常见,岳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尚谨,进而联想到尚谨的母亲。
可是尚谨的母亲远在济南,怎么会出现在京畿呢?
但岳飞还是主动出帐迎接,昏暗火光下,那眉眼太像,只一眼他便确定,来者的确是尚谨的母亲。
岳飞与尚珠绰问好,而尚珠绰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她并不爱好历史,但只要是中国人,一定知道岳飞的名号。
她也曾去过岳飞的庙,唾弃过秦桧的雕像。
真的见到这样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出现在面前,多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但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悦,毕竟人们应当都希望岳飞能长命百岁,眼下见到还活着的岳武穆自然激动。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喊岳爷爷或者岳武穆,但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年龄甚至比岳飞大,而且哪有喊人谥号的。
“岳将军,我初到开封,听闻你们攻打金军,希望能够出一份力,刚好扈将军愿意护送我。”
她并不多加寒暄,简要说明来由,便准备干活。
“方才在营中听说有位将军高热不退,还请让我去医治。”
岳飞当即点头,亲自带人去了军医的营帐。
军中医师都是男子,忽然见有女子进来,都吓了一跳。
扈青寸步不离地跟着尚珠绰,作为保护。
尚珠绰见到这么多病人,瞬间把见到岳飞的惊奇与喜悦忘却。
“岳将军先回去忙吧,我会尽力救治的。”
说罢,尚珠绰全神贯注地进行诊治。
岳飞犹豫片刻,嘱咐扈青照顾尚珠绰,转头离开。
战事初平,他的确有很多事要忙。
有扈青在,他也不必担心尚大夫。
刚踏出去几步,发现地上有两只狸奴黏在一起玩闹。
其中一只应是尚大夫从家中带来的,明章说去哪都要带着猫,看来不仅他听了,尚大夫也听了。
金丝虎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或者宗留守,但是据张捴所说,之前金丝虎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张捴的军队,还阻止张捴贸然出击。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猫是不是明章变的,怎么就这么通人性。
见他离开,金丝虎跳上他肩头,另一只狸奴则钻回营帐。
待岳飞将事务处理完毕,已经到了凌晨。
中间他遣人去问过几回,张捴的情况已经好了一些,尚珠绰仍旧除了看顾张捴,还帮着治疗其他受伤兵卒。
等他再见到尚珠绰时,尚珠绰眼下已经挂了两个乌青眼圈。
这还是扈青强行把人给拉去休息之后的结果。
扈青感叹道:“岳将军,尚大夫这责任心太强了,大夫们都轮替了几茬,她还不肯休息。”
其他军医都被弄得不好意思了,然而实在是太困,不得不休息,而尚珠绰的精力旺盛的可怕。
“区区六个时辰。”尚珠绰神采奕奕,除了黑眼圈,完全看不出连日奔波劳累的样子。
要不是看扈青快撑不住了,她根本没有休息的欲望。
才行医十二小时,哪有现代忙,她可是曾经三天不眠不休的,差点把睡眠进化掉了。
这也是她不许尚谨学医的原因,谁知道尚谨最后还是变成医生了。
岳飞能看出尚珠绰的确不是强撑着,但是仍然劝说:“尚大夫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然我也不能跟明章交代。”
“我在济南也常在军中行医,无妨。”尚珠绰摆摆手,“小谨非要我来开封,说是黄潜善要对我不利。”
岳飞蹙眉道:“黄潜善实在无耻。”
黄潜善被请愿军民杀死的消息传到开封时,岳飞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是好事。
只是没想到黄潜善竟以亲人安危为要挟,难怪尚大夫离开了济南。
扈青疑惑地问:“黄潜善?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尚大夫不去扬州?”
“赵……照他说,行在并不安全,开封有你们守卫,才是固若金汤。”
扬州是个好地方,但赵构身边不是好地方。
“尚大夫,你孩子真有眼光,我们把开封保护得可好了。”扈青笑眯眯地说。
她不认识尚谨,但很认同这话,她们一定会保护好都城。
尚珠绰被她的喜悦感染,也露出笑容:“我们再去休息吧,我瞧着你还是疲惫。”
“岳将军,我们先走了。”
岳飞起身送她们出去,感觉很奇妙。
这恐怖的精力,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啊。
*
扬州。
入夏的扬州已褪去初春的寒意,尚谨抱着猫都嫌热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系统交流各个猫咪身边的事情。
「我娘终于去休息了?」
【嗯,军营里的人都很震撼。】
「区区十二个小时。」
「你监督她好好休息,我们也该出发了。」
尚谨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服饰。
这些时日他让宗泽多写点奏章,原本宗泽的奏章就很勤,现在更多了。
赵构估计也要忍不住了,他这就去为赵构“解忧”。
蜀冈的小阁内,赵构看着眼前来自同一人的十份奏章,不由得怀疑宗泽是不是失心疯了。
一个月发这么多来,生怕他看不到。
他本来是不愿意看的,但是东京留守司战报不断,他又不能不看。
宗泽还在里面夹带私货,天天催圣驾回京。
就算金军全面撤退,他也不会回开封的。
开封再安全,和前线也没区别,他安安稳稳地在后方有什么不好?
别以为他不知道,宗泽北伐时说要迎回二圣,虽然他自己也这么说,但是听着还是不舒服。
只是随着宗泽的名望越来越高,开封的局势逐渐稳定,朝野中对回开封的呼声越来越高。
偏偏他不能轻易更换东京留守,李纲可真是好算计,在这里等着他呢?
正当他烦心时,康履通报尚谨来了。
“官家,尚学士与宗留守十分要好,若真是苦恼,不如询问尚学士的意见吧。”
赵构顿时更烦躁了,但还是出阁见尚谨。
尚谨装作不知赵构是因为他与宗泽关系匪浅而神情不悦。
“官家,入夏了,可多吃些莲子,清热降火。”
赵构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烦心?”
“知晓,开封不安全,而宗留守希望官家去开封。”
“你也觉得我该回去吗?”赵构追问。
“无论官家去哪儿,我都支持。”尚谨选择“无脑”支持赵构,“开封毕竟太过靠北,官家的安危最要紧。”
“可是宗汝霖却催促不停。”赵构苦恼地说。
尚谨立刻献计:“官家,我有一策,可解开封之事。”
赵构眼睛一亮:“你去劝宗汝霖?”
“不,是我代替他。”尚谨摇了摇头。
“你……代替他?”赵构跟着念了一遍,他听到了很荒谬的字句。
“你想当东京留守!?”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要过生日算起来写书也两年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发个抽奖庆祝一下,本章评论抽!*妈妈:区区六个时辰小谨:区区十二个时辰扈青:区区……zzz*扈青:跑得和高粱河车神一样快王善:这是可以说的吗扈青:没关系,我们都犯罪分子了(),怕什么*扈三娘疑似原型其实姓王,起名青。
第362章 新任东京留守
面对赵构的疑问,尚谨毫不遮掩:“是,我想成为新任东京留守。”
赵构眯了眯眼,很是意外。
如今想把宗泽从东京留守的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太多了,但他始终未允。
宗泽已经到了金人喊一声“宗爷爷”的地步,即便他不是贬斥而是让宗泽回来做宰相,开封军民也未必答应。
他不想重演那日蜀冈乱象,把皇帝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
除非宗泽死了,不然他很难名正言顺地将东京留守司洗牌。
不仅如此,接任者也难以选择,王渊推荐的那几个人,他都觉得不合适。
今日尚谨自荐,他才发觉自己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且不说他打定主意要把尚谨留在身边,单说尚谨与东京留守司的人联系密切,他就不能把尚谨放去开封。
但是尚谨明知道他不会答应,何必提出这种请求呢?
“明章,你与宗汝霖可是故交。”
“德基,我与你更是故交。”
赵构的考量探究被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忍不住去看尚谨的神情。
果然,尚谨眼中难掩惊诧,似是不曾想过自己会喊出这个称呼。
他从未要求尚谨不许喊他的字,但自从他与尚谨挑明登基之愿,尚谨再也没有喊过他的字。
尚谨虽常常表达忠心,却将君臣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很紧,从不在细节处逾矩。
只是下一瞬,尚谨便换回了以前的称呼,将他从短暂的抽离中带了回来。
“官家曾夸我,做事周全,只因我总是想求得圆满,寻两全之法。”
“我担忧官家的安危,明白官家有苦衷,又知晓汝霖也只是想要光复河山。”
“在我心中,官家是最重要的,可我无法免除私心。”
赵构不由自主地点头,他自然清楚这些,尚谨从不吝啬地表达忠心,也从不在他面前遮掩私心。
“我不想看都城沦陷,不想看官家因失去开封而遭受非议,不想看故人垂垂老矣却心绪不宁。”
“许是我太过愚笨,许是我年轻不经事,许是我瞻前顾后……”尚谨微微抬眸,眼中透着愁思,“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去做东京留守。”
随着他的诉说,赵构第一回把尚谨担任东京留守这种方法搬到面上思考。
“换作旁人接任,汝霖或许会不安心不服气,但如果去的是我,我想汝霖应当不会有异议。”
这也正是赵构担心的点,他一直想要分裂东京留守司的力量,倘若尚谨去了,宗泽当然不会有异议,换汤不换药而已。
尚谨早知他会这么想,试图打消他的疑虑:“而我做了东京留守,必不会催促官家回去,我明白官家的心意,不愿作逼迫官家之举。”
前面那些感情牌只是铺垫,尚谨清楚赵构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顺从听话、任由赵构南下的东京留守,才是赵构真正想要的。
“我如今还算有声望,与汝霖关系好,旁人不至于因东京留守的变动而胡思乱想。”
“我有信心守住开封,就像当年守住磁州和相州。”
赵构沉吟片刻,依旧有所顾虑。
开封毕竟与磁州不同,就算他相信尚谨的能力,但是尚谨资历不足,而名气的确可以弥补一部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尚谨都有底气接过东京留守司,然而他总觉得尚谨待在他身边更让他安心。
他被围困,立刻便会出事,而开封丢了,短时间也不会要他的命,而且旁人未必守不住开封。
思及此,赵构叹道:“开封路途遥远,你哪里受得了沿途波折?你也当知晓,朕是舍不得你的。”
尚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垂双眸,给自己洗脑什么都没听到。
“我知道官家担心我,可……”尚谨叹了口气,“其实见到官家的第一面,我之所以最先关注官家,是因为我很羡慕。”
赵构心中意外,他倒真不知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好羡慕的。
“官家一看便是常日习武,那时我便想,等我在开封安定下来,也要像官家那般,多在武艺上用心。”尚谨笑着将过往娓娓道来,看似剖白内心,实则瞎编乱造。
他第一眼看到赵构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了,展现出的偏心只是因厌恶而起。
“我自幼读书知史,以范文正公为榜样,要做个文武双全之人,好报效国家。”
虽然他不是从小以范仲淹为榜样,但他的确敬佩范仲淹,也不算说谎。
“然而我只在开封待了那么点时间,就因为心疾不得不离开。”他面色悲伤地卖惨,“离开时我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总会回到开封,继续我的志向。”
“可我如今的身子……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年,所以我希望去开封,实现未竟之志。”他像是诉说遗愿,让赵构无法吐出半个拒绝的词,“若能为官家,为天下万民,卒于任上,也算不负此生。”
“请陛下了臣心愿!”
*
赵构最终还是拗不过尚谨,答允了此事。
原本赵构是没这么容易松口的,然而宗泽不停上书,刘韐也日日提起开封之事。
返回开封的呼声越来越大,逼得赵构不得不承诺自己会去开封。
张浚适时出场,为赵构排忧解难,但也点明,拖不了多久。
宦官那边自是听康履的,不断在赵构面前抹黑尚谨,但赵构早被尚谨打了预防针,怎会信宦官的话。
尚谨则是感情牌和事理牌轮流上阵,将所有能利用的办法发挥到淋漓尽致,把赵构哄得迷迷糊糊的。
赵构当着三省和枢密院的面答应后不久,宗泽派儿子宗颖送来书信,自称年老多病乞退,并请官家尽快赶回开封。
于是赵构迫不及待地把尚谨换了上去,同时给足了宗泽老功臣退休的体面,加衔赏赐一条龙。
整个过程迅速到像是所有人提前商量好了一般。
各个派系皆是惊讶,这个好位置,他们都想握在自己手里,但无人猜到尚谨竟然会成为新任东京留守。
换作之前,东京留守其实算不得好差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守住开封。
然而宗泽成功稳定了开封局势,谁去接任,就是摘现成的桃子,还能给履历镀金。
但是他们也只是想安排本就在地方的官员或是官位不高者去。
即便东京留守司掌握开封兵权,可是远离了赵构这个权力中心,谁还知道回来之后是什么光景?
尚谨原本已经隐隐有主战派“头领”之感,自己去当东京留守才是亏了。
更别说尚谨树敌颇多,这一走,宦官不把赵构忽悠得与尚谨离心才怪。
而且赵构到底是怎么想的,把尚谨给推到这个位置上,就不怕尚谨还没到开封就死在路上吗?
无论他们怎么想,尚谨心满意足地谢恩离去。
*
宗颖周全完人情世故,就溜到尚谨家里。
刚入门,迎面有猫咪飞扑过来,宗颖抱住猫,寻找尚谨的踪迹。
“人呢?我来投奔你了!”
尚谨本是坐在树下纳凉,闻听此言,哭笑不得地起身。
“什么投奔啊,快来阴凉处。”
“我在扬州可没处去,不就是投奔?过几日陪你去开封。”宗颖走过去,不坐椅子,反而大喇喇地躺在石板地上,“凉快多了。”
“哎,快起来,哪有你这么贪凉的。”尚谨俯身要将他拉起来。
他却摆摆手,躺的更实在了,忽的皱起眉:“比起你们,我还真算老人家了,是得多保养。”
宗颖平时与尚谨和岳飞相处像是平辈,实际上他已是中年,在外人面前也十分稳重,半点不见这时候的随性。
“你说说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们,我爹得到你的书信,吓了一跳,你怎么还要亲自上阵呢?”
尚谨笑道:“不好吗?待在开封,可比待在这里舒服多了。”
“不用跟他们虚与委蛇,当然是好。”宗颖叹道,“可是不在官家身边,怎么及时让官家回心转意呢?”
“说的好像待在扬州,就能让官家回心转意似的。”尚谨不以为然。
“那你的病怎么办?没了翰林医官院的御医,你如何养病?”对于尚谨主管东京留守司,宗颖没什么意见,但他们都很担心尚谨的身体。
尚谨摇摇头:“不用担心。真要论治疗心疾,没人比得过我娘。”
“好像没听说尚大夫会治疗心疾?”宗颖疑惑地问。
他们都默认尚珠绰虽然擅长千金科和外伤,但是并不能治好心疾,不然尚谨也不用四处寻医问药。
“想要治好,风险太大,我娘不敢动手。”
不能做手术,自然显得他娘不擅此道。
虽然中医的手术在宋朝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想做开胸手术,那真跟开膛破肚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他本来就没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病,才会请名医诊治。
“尚大夫的医术我们肯定信,你去开封我们也放心,这扬州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害你,在开封我们能保护你。”
尚谨点点头:“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告诉我,我们便启程。”
“我随时都行。”宗颖并不觉得需要多休息。
虽然赶路很费精力,但是要比跟着他爹转战渡河好多了。
“那就三日后吧。”尚谨巴不得越早走越好。
“你不用准备些时日?”
“我急着回家。”
宗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又往北方望了望,恍然大悟。
“这里的确算不得家,又没什么亲朋好友的,开封都是自己人。”
他们正闲聊时,陈东从外面进来,递了拜帖。
“明章,许相公想要见你。”
宰相许翰曾经在赵构想要处死陈东时说情,因而陈东与许翰关系还不错。
“许相公?”尚谨疑惑地接过拜帖,一目十行。
大意是知道尚谨要去开封,请尚谨为他向官家说情,让他同去开封。
尚谨此次的确带了自己人,比如王云。
反正王云本来也不招赵构待见,带走也好。
而陈东本来也想跟着他去开封,被他拦下,决定继续留在朝堂尽力。
宗颖与许翰不熟,只知道许翰是宰相老臣,疑惑地问:“他不是宰相吗?虽说在官家面前不怎么得脸,也没必要去开封吧?”
尚谨大概能猜到原因,说道:“待他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
翌日。
尚谨摆了茶点,虽不算精致,却也显得足够郑重了。
许翰却局促不安,没心思吃喝,尤其是宗颖在场时,低头盯着脚尖,仿佛在数地上的蚂蚁。
宗颖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催促道:“若有什么要说的,许相公便尽快说吧,我们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了。”
“这么快!?”许翰惊讶地看向尚谨,见尚谨点头,才说道,“我要去开封见一个人。”
“你想见种老相公?”尚谨直接问。
许翰听他点破,干脆直抒胸臆:“是,我有愧,若不去开封,怕是要死不瞑目。”
在场诸人的神色出奇的相似,他们大约都知道许翰为何要去开封了。
“你贵为宰相,东京留守司恐怕没有你的位置。”尚谨总不可能劝赵构把一位与李纲亲近的宰相派去开封。
然而许翰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说道:“我已自请去职。”
陈东不可置信地问:“许相公,你的宰相不要了?”
许翰长叹一声:“官家罢免李伯纪时,我就曾请求去职。官家要斩你时,我也曾说过,官家若要杀你,那么我也不该留在朝堂。”
这已经不是许翰第一次这么做了,只不过每次赵构都不答应。
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又什么优点,赵构非不肯让他走。
“我这回连个理由都没有,官家仍然不允。”
“尚留守,你能说服官家任你为东京留守,或许也能说服官家放我离开。”
尚谨沉默片刻,劝解道:“你留在朝中,也并非没有机会见到种老相公。”
“我已年逾六十,种老相公更是古稀之年,我还能等多久呢?”许翰看的明白,若此行不跟尚谨一起去,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种老相公出山时,他激动不已,因为他知道官家一定会召种老相公赴行在。
然而种老相公以身体原因推辞,他便知晓种老相公不想见官家。
事实证明,种老相公的眼光很准,官家的确不是能带领他们光复山河的皇帝。
官家明显不愿意去开封,即使此刻答应,以后也会变卦。
他作为宰相,又与李纲交好,官家不可能把他安排去开封。
而他几次三番地请辞,官家也都不愿意。
难道要让他在南方枯等?他不愿此后余生活在愧疚不安之中,那还不如以死谢罪。
“我不适合留在朝堂,就像伯纪也无法留在朝中。”
尚谨被他说动,终是松口:“好,我为你进言。”
许翰等人离开后,尚谨一人独处,抱着猫询问最新信息。
「咪咪,嵇仲那边怎么样了?」
【完颜宗翰要倒霉了。】
*
河东路。
完颜宗翰撤军后,自河东路而还。
河东路的宋人义军这两年闹得厉害,但是他并未放在眼里。
左不过只是百姓组成的土军,即使能对河东路驻守的金军产生影响,难道还能对他造成威胁不成?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小瞧义军了。
张叔夜带领义军在完颜宗翰返回途中埋伏,万军中直奔完颜宗翰而去。
完颜宗翰连中两箭,周围兵卒也是死伤无数。
若非部将及时相护,此时恐怕已经被张叔夜贴到脸上了。
这两箭伤到了腿骨,本来取出来也就是能养好的,然而这是“附魔”的箭。
取箭并不费工夫,完颜宗翰却险些因感染而死。
张叔夜听闻完颜宗翰未死,觉得很可惜,他本意是要杀了完颜宗翰,没想到完颜宗翰命大,竟然没死。
好在也不算太亏,至少完颜宗翰有一段时间不能带兵了,希望中原能安定些时日。
而完颜宗翰养病之余,复盘被偷袭的这场战役,越发觉得义军统领眼熟。
那义军统领虽戴了面具,但是总像是在哪见过。
然而抓了附近州县百姓细细盘问,并没得到确切的结果。
正逢此时,他得到了来自赵佶的信件。
若是以前,赵佶的信件根本到不了他眼前,不过如今不同了。
这信大概率是秦桧送来的。
他很欣赏秦桧的识相,之前和秦桧一样的硬骨头,除了被马扩救走的张叔夜,要么死了要么被流放。
只有秦桧算得上聪明,那封替赵佶润色的“卖身契”写的很不错,让他仿佛看到赵佶在他面前跪地称奴。
那和议他们是不可能答应的,但是不妨碍他看笑话。
要是写给斡离不,说不定斡离不还真会考虑,但斡离不已死,他可不会对赵佶手下留情。
他也很好奇,若是赵佶真的要求赵构向大金俯首称臣,年年纳贡,赵构是否会答应。
似乎不会有意外结果,毕竟赵构能把金使安全放回,还想着割地求和,估计很赵佶一样是个软骨头。
但是大部分宋朝官军民肯定不会答应。
本来还想着与那黄潜善接触试试,没想到黄潜善直接被杀了。
如今大宋主政的宰相似乎是刘韐,实在麻烦,若是能再有个主张臣服大金的宰相就好了。
秦桧倒是很乖觉,得了他的赏赐,虽被赐给挞懒,还不忘时常讨好他。
完颜宗翰展开信件看了看,果然又是赵佶的妄想。
这些汉人百姓一天天的起义个没完,赵佶还想让他们把赵氏立为君长,想得真好。
面对义军频频骚扰,他也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敢袭击金军,自然要付出代价。
他命军队捕杀义军,却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金军心中憋屈,有些会肆意屠杀平民泄愤,然而他们越是如此,义军的反扑就越发厉害,逼得河东路金军只能上报,请求善待河东汉人。
*
开封。
岳飞坐在宗泽身侧,看宗泽写奏章却迟迟不能下笔。
“宗公心情不好吗?”
宗泽手中的笔微动,在纸上留下一个圈,长风吹过,将他虚按着的纸张吹走。
岳飞抓住那张纸,放回桌上。
宗泽回神,笑着问他:“你这小子,是不是早知道明章要来?”
岳飞点点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心虚:“明章一早与我提过。”
“你们两个啊,可把我和彝叔骗惨了,我们还担心了好久……”宗泽嘴上责备,实则面上满是笑意,“好在一切顺利,留守司交到你们手里,我也放心。”
他心情不佳当然不是因为尚谨告诉了岳飞,而没有告诉他,只是单纯忧心国事。
两个人之间有秘密再正常不过,年轻一辈的事情,他不会掺和,何况有共同的秘密也能拉近关系。
只不过目前看起来,岳飞有没有秘密不知道,但是尚谨肯定是告诉了岳飞不少东西。
“可是官家身边没有谨规劝着……”种师道皱着眉头,“只怕谨一走,扬州那边要坏事。”
宗泽同样有这种担忧,岳飞却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明章不在官家身边,对明章来说很好。”
至于对官家好不好……还是明章更重要。
官家没了明章又不会出事,明章身子那么弱,官家让着点怎么了?
“种老相公,你以前被孝慈渊圣皇帝气得卧床不起,宗公,你都愁的要生病了。明章在扬州更是受气,他本就身体不好,来开封才能养病。”
上个月,宗泽因为赵构一直拖着不肯回复奏章,急得上火,还是尚珠绰从军营回来,帮着照看,才没出什么更严重的症状。
当年种师道也是被赵桓的反复无常整得悲愤交加,卧床不起,要不是尚谨及时赶到,实在难说还能不能安然无恙。
足可以见,皇帝们天生就有把人气死的本事,远离才能保命。
“好啊,等谨来,我可是要好好教训他,他有什么事是没告诉你的?”种师道被他一通反驳,哭笑不得,“护得那么紧,我们又没说不许他来,跟着官家确实受罪。”
“你是不知道,明章什么都与他说,要是明章有什么打算,他肯定全知道。”宗泽无奈地摇头。
岳飞无辜地后退两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二三个小秘密。
为了保护这些秘密,他已经彻底戒酒了,就是为了防止自己酒后吐露秘密。
他有时候会怀疑这是不是明章的计策,把秘密告诉他,他就不得不放弃美酒。
宗泽也不继续拿他玩笑,嘱咐道:“我估摸着他们也要出发了,你留心着,到了日子去接他。”
留守司的原始班底都是从河北来的,对尚谨担任留守自然没有意见,但后来又汇聚了各地的义军和朝廷安插的人,未必全然接受尚谨的到来。
虽然宗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但总要防止出意外,让岳飞亲自去接尚谨,也是为了体现对尚谨的重视。
“嗯,我会尽快与明章联系。”
*
夏秋之交,开封的城墙在稀薄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厚重,城外的土地已悄然变了颜色,沾上星星点点的枯黄。
岳飞专心致志地望着南方的道路,等待尚谨的到来。
跟来凑热闹的王善打了个哈欠,仰面看天,秋阳刚冒尖,天光依然有些昏暗。
“真能这么早来吗?天刚亮呢。”王善低下头犯困,早知不来凑热闹,给他困得眼皮子打架。
岳飞笔直地站在城门口,肯定地回答:“他说了这个点能到,就一定会来。”
“真的假的?你把他当急行军呢?有心疾不是应该慢慢悠悠地过来吗?”
反正宗泽虽然没了留守官职,但仍旧在处理实际事务,晚到几天也不会有事。
正说话时,有马蹄声接近。
王善眼皮子都没抬,骑马和马车的声音他还是分得清的,想也知道尚谨是坐马车来的。
岳飞却已经上前迎接,满眼皆是远道而来的故友。
黑马原本极快的速度在靠近岳飞时骤然减缓,岳飞也不避让,在一丈外那马安稳停下。
岳飞朝尚谨伸出手,停在半空,他怔愣一瞬,笑着借岳飞的力,缓慢地下马。
二人站定,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只觉岳飞变化很大,比起以前在磁州时更加沉稳了。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岳飞担忧地抬手搀扶他。
他无奈地笑道:“鹏举,我没那么柔弱的。”
“你在扬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岳飞脸上挂着怒气。
“人都死了,别生气。”尚谨安慰道。
王善凑到他们面前,大大咧咧地伸手:“王善,统制官。”
“我是尚谨,常听汝霖提起你。”说罢,他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
好个王善,准备把他的手掰折吗?
王善盯着尚谨始终未变的表情,奇怪地松开手。
他平日里与武将相处惯了,力气本来就大,又稍微多用了些力,尚谨看着体弱的样子,但是好像没感觉?
他就说尚谨不可能真的那么弱,刚刚那御马的功夫,绝对不是一个文官能有的。
岳飞本来还在观察尚谨的脸,总觉得比分别时瘦了许多,余光扫到尚谨的手,脸顿时黑了。
“王善,你怎么不知道轻重?”
王善这才注意到尚谨的手心尽是乌青,显然是他方才太用力的缘故。
他瞠目结舌地问:“不是,兄弟,你怎么……咳,对不住。”
这也太夸张了,真的有人能体质脆弱得跟瓷器似的,但又能御马张弓?
“没事的,我没觉着痛,比起心疾之痛,方才也就是有些麻。”尚谨揉了揉手。
“要不你打回来?”王善心虚不已,又想到尚谨力气没自己大,“算了,我自己还回来。”
尚谨连忙按住王善的手,摇头道:“不必,真的不疼。”
只是看起来吓人,他还真没多少痛觉,要是王善真下死手,他的手早被捏碎了。
王善不再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他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为什么会初见尚谨就觉得尚谨在伪装?
这下好了,提前得罪上司,会不会被穿小鞋?看起来新留守还挺好相处的,应该跟鹏举说的一样……吧?
岳飞发觉尚谨的体质弱了很多,安慰道:“明章,你娘这些日子在为百姓义诊,不得空回开封,等她回来也能为你诊治。”
“我都听我娘说了,她可忙了。我们先进城吧,我也很久没见过开封的模样了。”
岳飞点点头,带他入城。
尚谨来的阵仗并不大,入开封城时并未惊动居民,一行人悄悄进了留守司。
本来赵构要给他安排护卫,他拒绝了,自己从解散的济南军里挑了一支队伍跟随他来开封。
堂中,种师道和宗泽早就等着他,见他来了,皆是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像是回了自己家,松弛地快步走到他们身前问好:“种老相公,汝霖,我回来了。”
种师道拉过尚谨的衣袖,左看看右看看,心疼地说:“好孩子,我瞧瞧,怎么消瘦得如此厉害,该好好养着。”
他的儿女先他一步离世,孙辈或战死沙场或早夭,尚谨陪着他隐居半年,自是当孙辈看的。
这才几年,他看尚谨身体变得还不如他这个七八十的老人。
“不妨事的,我觉得还好。听娘说,种老相公的病情稳定,我就放心了。”尚谨又看向宗泽,“汝霖,你也要多散心,实在不必为那些人伤心。”
宗泽笑着拍拍他,甚至不敢用力。“你啊,先顾着我们的身子起来了。”
“怎么能不关心,我还想你们能看到我们收复山河。”
他可不想“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当然要亲眼看见才好。
种师道只当他在哄人开心:“那我们岂不是要活到百岁了。”
就官家那样子,有生之年他真的能看到起色?
“我希望你们长命百岁,但不会等那么久的。”
等到二十年后?那也太折磨人了。
“好,有志气!”宗泽见他心志不损,也放下心来。
与他们又闲话几句,交代了扬州近况,尚谨为他们介绍自己从扬州带来的官员。
他带来的人不多,王云是其中之一。
“王云,之前是门下省任监都奏进院,跟随我来留守司。”
种师道对王云还有些印象,只是不熟悉,问道:“是当初跟官家去磁州的尚书王云?”
王云连忙上前行礼。
尚谨又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许翰,还没开口,种师道就先喊出了许翰的姓名。
“许崧老,你不是宰相吗?”
宗泽亦是疑惑地看向许翰,他记得许翰本是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怎么来了开封?
“种老相公,宗公,我已辞去宰相之职。”许翰声音颤抖着跪下,朝种师道磕头。
种师道心中一惊,忙示意旁人将许翰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翰却不愿起来,泪流满面地请罪:“是我害死了种少师,我不该错听军情,不该催促种少师……”
那时许翰是枢密院知事,误听谍报,认为金军将要全线撤兵,催促种师中进兵太原,然而其余两军却未支援种师中,终致种师中战死。
种师道神色恍惚,这两年他已经尽力遗忘端孺的死,却终究是难以释怀。
如今许翰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竟不知作何反应了。
其实错误并不全在许翰,许翰固然误听谍报,可谎报军情的焦安节、逡巡不前的姚古张灏、未给予足够军备的朝廷,哪个不是害死端孺的凶手呢?
其实端孺也不该冒进的,朝廷的命令,有时候本来就不该听从。
打仗的是将领,皇帝和文官指手画脚,终究要出事的。
“你何必呢?我知晓你的心性与李纲是一道的,并非故意,何况你也被贬官过了。”
许翰与李纲交好,也曾向赵桓进言启用他,本心是好的。
从一开始,姚张两军就没与端孺的军队共同出击,后来又有焦安节谎报军情,止步不前。
若他们按时出兵,即使许翰的军情出了错漏,端孺也不会孤军奋战。
他没听到罪魁祸首的道歉,却听到整件事里错误最小的人的道歉了。
许翰低垂着头:“不同的,焦安节已被斩首,姚古张灏已被羁管,我被贬官,并非因为给了错误的军情,而是因为我内心不安,大病一场,二度被贬,也是谏官与我政见不合而起。”
“我辞官而来,便是希望能表达歉意,受种老相公的惩处。”
种师道叹道:“姚古和张灏也不过是羁管,我便自作主张,罚你……余生羁管开封。”
“是!我定当尽心竭力!守卫开封!”许翰听懂他的话,激动得难以自持,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到一边,明显是松了口气。
尚谨却提心吊胆地给种师道把脉,生怕许翰把人给刺激到了。
种师道笑着摆摆手,他都活了多少年了,还有什么事是经不得的?
许翰擦干眼泪,整理服饰,等他看起来和到开封时一模一样时,留守司的官吏陆陆续续到了。
众人或好奇或激动地看着坐在首位的尚谨。
他们对尚谨的态度都还不错,知晓尚谨和宗泽是老熟人,因而不会有人觉得是尚谨来抢宗泽的官位。
但是他们对尚谨的能力还有所疑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守城。
如今金军虽然退去,却难保不会再次南下,若尚谨不能像宗泽那样守护开封,遭难的是天下万民。
尚谨却并不担心,这种“继承大业”时有众多长辈保驾护航,安全过渡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就算他是个新手,有东京留守司老年团在,只要乖乖听从也不会出大事。
更别说他自己也是一块经验丰富的老姜,只是披着刚成年的外表,哪怕金军即刻来袭,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布置城防时老练到他们怀疑宗泽是不是提前给他准备了讲话稿纸,但是他们问起什么偏刁钻的问题时,他又能很快给出回答。
而宗泽和种师道充满退休后的闲适感,倒像是来旁听的。
王善更是十分捧场,他说什么,王善总要拍手叫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贿赂了王善。
他稍微收拢了城防,有些将领立刻不满。
“尚留守,你这保守过头了吧?”
“就是啊,怎么能放松对开封城的保护。”
他解释道:“我只是收拢,又不是放弃了城防,而且不收回部分兵力,我怎么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啥?”
他站起身,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比许多将领都要高。
“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保守了。”他笑意收敛,目光慢慢划过每个人,躁动的将领们顿时鸦雀无声。
“啊?”
新留守说的是汉话吗?他们怎么听不懂?
“难道要放任洛阳在金贼手中吗?”
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接话:“留守的意思是?”
“收回洛阳,西京怎可落入敌手?”
赵构不是天天嚷嚷着要防守好扬州吗?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虽然开封离扬州远,但的确可以分担一部分金军的进攻。
至于赵构想不想让他出兵,这不重要。
兵权在他手中,他师出有名。
*
众人议事散去时,尚谨仍然在处理文书。
王善却逗留在堂内,若有所思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受不了王善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有事情?”
王善撇撇嘴,故意做作地靠近,问道:“留守,你不希望我留下吗?”
“说。”他无奈地吐出一个字。
“留守,我觉得你不简单。”王善还是觉得很奇怪,尚谨哪里像刚上任的二十岁文官了?
“哦。”他继续专心手头上的文书。
“留守,你不会记恨我的吧?”王善瞟到他手上的淤青,心虚地发问。
“没。”他放下文书,翻出药膏涂抹。
“留守,你的狸奴有点意思。”王善没话找话。
“嗯。”他挠了挠猫下巴。
“留守,你能不能别说单字?”王善觉得被折磨的是自己。
“行。”眼看王善要恼羞成怒,尚谨才笑着说:“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记得鹏举说你是直爽性子。”
“你真的是医家?”
他不知王善哪来的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反问道:“不像吗?你应该见过我娘。”
尚珠绰在他眼中从来都是白衣天使的标杆模板。
“可是你说他们保守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大夫。”连王善当时都被震慑得不敢说话。
“那像谁?”他心说那当然不像,哪有当官的时候像个大夫的,自然要摆出曾经为相时的样子。
“说不清。”王善也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皇帝和权臣,宗泽和种师道平时也很和蔼,当然没什么感觉。
“其实你看的很准,我的确是受人潜移默化,模仿他人的。”
“模仿的?谁啊?”王善好奇地问。
“秦皇汉武,你选一个。”他玩笑道。
王善翻了个白眼:“留守,你别以为我不读书,就不知道他们是谁,那是你能模仿得到的?”
谁不知道秦皇汉武啊?都千年前的人了,留守忽悠人都不考虑能不能忽悠住。
偏偏尚谨神色认真:“我是从秦始皇陵和茂陵里爬出来的,不信你去看看。”
“我又不是曹操……”王善趴在桌上,“不过哪天缺了,确实可以去盗墓,补充粮饷。”
“你如今可是官军,我还能短了兵卒吃穿不成?”
王善笑而不语,只是打岔过去。
尚谨也不深究,他清楚王善只是臣服于宗泽,实际上要是让赵构来管,王善能立刻造反。
见他不追问,王善反而奇怪起来,越发觉得新的留守难以捉摸。
他寻了个理由将王善送出去,把头埋在狸奴身上吸猫。
「总算把人送走了,怎么比我还能说。」
言多必失,所以他才有些问题总是糊弄过去。
【其实宿主你要是告诉他,你也想造反,他肯定高兴。】
这可是之前想拉着宗泽造反的狠人。
「暂时不要,他当官军挺好的,把他放回去,很可能还是当土匪,跟义军还是有区别的。」
接下来的几日,尚谨很快熟悉了开封事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待尚珠绰义诊回来,忍不住询问:“是不是又没休息?”
“还好,听鹏举说,娘觉得只是区区六个时辰,很难说我们到底哪个更能熬。”尚谨用手撑着脸,终于觉出些困意。
“也好意思说我。”尚珠绰伸手捏他的脸,“我看你都要把睡眠进化掉了。”
“没办法,习惯了。”尚谨这才熬了一宿,完全不困。
其实处理那些政务用不着那么长时间,只是他失眠的毛病又犯了。
尚珠绰蹙眉道:“你上回过的什么日子啊……”
看看给孩子熬成什么样了?
以前尚谨过不了十一点就要睡觉,现在工作时间比她还长。
“我觉得还好,两代皇帝都省心,军队给力,朝堂里最后都是‘尚党’,藩镇也是我亲戚最大,还能天天诗歌酬唱。”尚谨小声说,“娘,放心,我很快会再次过上那样的日子。”
尚谨越说眼睛越亮,仿佛看到了美好未来。
即使为改革变法猝死,他都觉得是幸事。
【……宿主,你不会再猝死的!!!我保证!】
系统猫猫把金光闪闪的buff栏推到尚谨面前。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敢熬夜。」
【还是要注意身体,不会猝死又不代表不会……】
尚谨一把捂住猫猫的嘴,什么晦气的话,不许说!
虽然捂住猫咪的嘴并不能阻挡系统说话,但系统还是闭嘴了。
“我失眠跟大唐没关系,单纯是气的,过几年就好了。”
他大概是从赵构到磁州时逐渐开始失眠的,可见只要除掉赵构,他就不会那么容易失眠了。
“而且我来了开封之后睡眠还不错,今天没睡,只是因为太兴奋了。”
“既然不是一直在处理政务,那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比睡觉还舒服?”尚珠绰刚进来的时候,尚谨就是在呆愣愣地杵在那。
尚谨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推演收复洛阳,等鹏举回来问他的意见,还要与汝霖和种相公说明此事。”
“要是杜充或者别的什么人还是当了东京留守,怎么把人除掉。”
“到底是给某人用毒还是刺杀还是别的什么,他变太监之后我要怎么糊弄人。”
“我跟南边的士族相处的还不错,但是以后如果跟他们翻脸,我要怎么做。”
“思考什么时候能把太原打下来,什么时候能直捣黄龙。”
“还有……”
“打住!你这不还是政务?”尚珠绰把尚谨拽起来,“快去睡觉!咪咪!哄他睡觉去。”
“好。”尚谨只能乖乖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3章 收复洛阳
留守司的官员们仍然对收复洛阳存在疑虑,不是他们怂了,只是担忧影响宗泽原本定下的北伐事宜。
完颜娄室也就是斡里衍,仍然在攻打陕西,对洛阳的兵力布控或许要小一些,但攻城容易守城难。
“留守,真要收复洛阳?”
“那宗公对北伐的布置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