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谨却不觉得这是北伐的好时候,眼下黄河沿岸被金军打得七零八落的,大军渡过黄河就是把后背留给不靠谱的队友和虎视眈眈的金军。
“北伐固然要行,但不能不顾及开封的局势。”
“若只顾着北方,却看不到身边的危险,开封迟早会孤立无援。”
“诸位觉得,金军此次南下,究竟为何?”
有人说:“狼子野心,又想打开封。”
王善没想那么多,只表示:“管他的,打回去不就行了。”
岳飞回答道:“占领西京,孤立开封。”
尚谨与岳飞对视,勾起一抹笑,点头道:“他们的主力并未把主意打到开封身上,也并非要再次攻破开封。”
假如金国的目的真的是攻破开封,就不会四处用兵。
“他们也清楚有宗公在,开封坚不可摧。陕西才是他们进攻的重心。”
“西京洛阳两度失陷,守城官吏频频投敌,再这么下去,百姓疲惫,哪还有心力抵抗金军。”
就算洛阳百姓再不愿意投降,可是官员总是先放弃,怎么能不让人寒心?
“朝廷不能给予救援,洛阳自救亦是难事,能对洛阳军民伸出援手的,唯有东京留守司。”
王善提出疑问:“我没意见,可是北方的义军会不会觉得我们要放弃北伐?”
换作是他,肯定要觉得新任东京留守要放弃北伐。
尚谨也考虑到了这点,已有应对之策:“我会去信联络他们,而且我已经与河东的忠义红巾军约好,在黄河两岸抵抗金军。”
听到忠义红巾军,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或许还不知,粘罕被忠义红巾军重伤,短时间内,他不会亲自督军了。”
大宋暂且不知这个消息,金军的消息瞒得很死,河东的人顶多也就知道粘罕遭到义军偷袭。
而尚谨却是“耳闻”全程,对金军下一步的动作也做出了判断。
留守司被一片惊叹声淹没。
“他们打败了粘罕?!”
“这么勇猛?”
“留守,你怎么联系上的他们?他们一直不愿与留守司接触。”王善好奇地问,“宗公还托我给他们送信呢,他们收到信也没反应。”
宗泽担任留守时,几乎与所有有志报国的义军和能够感化的土匪取得了联系,除了这支河东路北部最大的义军。
要不是忠义红巾军一直与金军作抗争,他们都要以为统帅有别的心思,毕竟不肯与留守司联络实在太奇怪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好奇尚谨是怎么做到的,唯有岳飞并不意外。
他曾听宗泽和王善说,忠义红巾军的统帅姓张,有两个骁勇善战的儿子。
尚谨离开终南山之后,到达磁州之前的经历,他是知晓大概的。
因而他知道尚谨与义军统帅是感情深厚,很容易便猜测到对方的身份——张叔夜,那位他不曾见过的忠义之将。
“我只是派了人给他们送信,以后忠义红巾军会配合我们。”尚谨对他们的疑问避而不谈,只说,“这虽是个好消息,但也不能松懈。”
“粘罕虽然离开,但是斡里衍留在陕西,我们的敌人是他。”
“且粘罕只是重伤,而非死了。即便真的没了粘罕,金国的好将领依然数不胜数。”
“他们既是攻打西京,也是牵制我们,让我们无法腾出手支援东边。”
“而我们的确力所不能及,唯一能做的,算不上围魏救赵,只能说为御营司分担一二。”
敲定收复洛阳后,尚谨单独留下了岳飞。
与尚谨坐在一处,岳飞叹道:“你真的会按宗公的计划走吗?”
他太清楚,对于一个问题,如果明章没有完全笃定地给予回答,要么是隐瞒某些事,要么便是不会遂提问者的愿。
尚谨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岳飞:“这不是我想不想这么做的问题,而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机会长久地待在开封。”
等他们离开,留下的人还足以支撑宗泽的北伐计划吗?
“鹏举,你的名气如今已经很大了。我们的关系太好,他们不会愿意我们联手掌控四方兵权。”
历史上,岳飞此时还是个愣头青,虽然有所成长,却不得不受制于杜充。
而此时此刻,岳飞是宗泽的嫡系,已拥有一身战功,更是他执意提拔的四壁防御使。
朝中虽少有人见过岳飞,却无人不知岳飞的大名。
岳飞不愿接受那句话包含的意思,辩驳道:“只要我们有一个留在开封……”
他清楚,无论是他们俩中的哪一个,只要身在开封,身居要职,必定推行宗泽的计划。
“不会有那种可能。”尚谨摇头道,“你已经不是当年平定军的那个偏校,我也不是小小的秘书省正字。”
“东京四壁防御使,若你北伐途中,官家频频召你回去,亦或是强行改任,你会怎么做?”
即使第一次岳飞可以违命不遵,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如果岳飞不听皇命,就是给赵构更多借口迫害岳飞。
岳飞怔怔地望着尚谨,他好像第一次在尚谨的眼中看到足以将人吞没的悲伤。
他在宗泽身边这么久,其实很清楚赵构并非好皇帝,也不禁思索如何才能避免这种结局。
可是思来想去,他的确没有好的办法。
尚谨叹道:“所以我终究要回去,只有站在权力中心,我才能做你的后盾,让你永无后顾之忧,只需要考虑战场上的事情。”
“也不仅仅是你,还有那些和我们怀有同样理想的人,我想成为他们的后盾。”
他之所以非要来开封,是为了布置好北方的事务,即便他很快离开,也能稳定北方局势。
等到苗刘军变,赵构收养宗室子之后,他不会给赵构太长时间,希望他的布置能保证新帝登基之前,开封仍然屹立不倒。
“东京留守,或许也是未来的宰执,若我主战北伐,官家像贬斥李相公那样贬斥我,我能做什么?”他似是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同,他能做的很多,因为他没有被对大宋、对皇帝的忠臣绊住脚,做出什么事都不是不可能。
岳飞却突然郑重地对他说:“你不必因为这个畏手畏脚,我也一样。若官家真的召我去行在,只要还能让我打仗,我就不怕。”
北伐是宁死也要达成的夙愿,他不会因为官家猜忌就藏锋退缩。
“我不希望你为了别人委屈求全,你也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支持你。如果官家真的对你无情,我也会挡在你前面。”
尚谨笑着问:“就算我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嗯。”岳飞点点头。
他清楚明章的志向品性,再大逆不道能逆到哪去?明章又不可能背叛家国,这就够了。
*
燕京。
完颜宗翰的伤养好之后,并未在河东路逗留,而是返回燕京修整。
众人皆知他在河东吃了败仗,都不敢触霉头。
被义军打了倒没什么,但这义军可不是被宗爷爷团结起来的那种,而是河东百姓自发的,与宋朝廷没有半点联系。
这支义军很早就进入他们的视线,只是农夫百工组成的,战斗力并不强。
然而这么一支军队却把赫赫有名的粘罕都打败了,即使是偷袭,也实在让粘罕难以启齿。
在他回到燕京后,仍有关于宋朝的情报源源不断的传来。
正他当甄别情报真假时,他的部下来告诉他,兀术要为他接风洗尘,也为自己即将启程攻打京东路践行,今夜大宴。
“他都请了谁?”
部下回答:“请的都是元帅的熟人,但是还请了个宋人。”
他心中有了估计:“秦桧?”
部下点头道:“嗯,秦桧在燕京权贵面前很得脸。”
“倒是很厉害。”
这位大宋的忠臣,重金贿赂他,低声下气讨好挞懒,如今又攀上了兀术这颗大树。
单论抱大腿的本事,可以在宋臣里排第一。
应下邀约,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情报。
宗泽卸任养病,而接替者是尚谨。
看着那大大的“宗爷爷”三个字,他又不禁想起被反击时的恼火。
他喃喃道:“怎么是尚谨?不是说他已经病重了?”
宋朝多老将,宗泽生病他不意外,有那么个君主,气死都是很正常的。
但是新任东京留守是尚谨这件事,他们着实没想过。
“尚谨是宗爷爷旧部,他病得要死了,估摸着是死乞白赖地求赵构,不然赵构哪能愿意让他做东京留守?”部下猜了个十成十。
“别瞎猜。”完颜宗翰不喜欢部下的用词,“东京留守司的人,值得我们尊敬。”
老实说,他心中对东京留守司,或者说河东河北那些死守的宋臣总是保留着基本的尊重。
当然,这是不妨碍他想把抵死不从的宋臣都碾碎,将宋朝的土地侵吞殆尽。
既然尚谨能办成这件事,那就是尚谨自己的本事。
然而对他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是。”部下连忙认错,见完颜宗翰面色凝重,试图说些逗乐的话,“元帅可知道,皇帝陛下封了赵佶赵桓?”
完颜宗翰面上转为嘲讽:“昏德公和重昏侯,很贴他们。”
即使他们大金和宋朝敌对,却也瞧不起赵佶赵桓这样的皇帝。
堂堂皇帝,连臣民那样的骨气都没有,活该被起这种侮辱性的号。
要是他们攻入开封时,赵佶赵桓干脆利落地自杀殉国,他们都不至于对这两人嗤之以鼻。
话虽如此,他巴不得赵构跟父兄一样,若赵构身边能多几个奸臣就好了。
“尚谨是个大麻烦,黄潜善一死,就没人能制衡他了。”
他们起先是不把尚谨放眼里的,并非瞧不起尚谨的能力,而是因为觉得病秧子活不久,构不成威胁。
谁又能想到尚谨竟然这么能活,硬生生在风雨飘摇之中熬了好些年。
好在尚谨去了开封,至少不能再那么容易影响赵构的决策。
相比宗泽尚谨等人,若说宋朝廷中哪个官员的存在对他们最有利,无疑是黄潜善。
虽然黄潜善并不是他们的人,但是所作所为跟汉奸没什么区别。
部下询问道:“元帅的意思是?在宋朝廷中安插奸细?”
他们在宋朝有不少探子奸细,但要说能在赵构面前说的上话的,却是没有的。
“赵构胆子小,但是应该还不会蠢到看不出奸细。”完颜宗翰摇摇头,“也很难保证奸细当了宰相还能忠心大金。”
要想在宋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至少得是宋人,并且要有政治资本。
这样的人,难以为他们所用,身居高位后也很可能与他们割席。
部下灵机一动:“不如在我们俘虏的宋臣里选几个可用的送回宋朝?”
谁说必须得是奸细才能帮到他们呢?
只要送回去的人够蠢够坏,能搅乱朝局就行。
完颜宗翰陷入沉思,他们从开封带走的臣子大都是死命不从的,要选出一个可以与黄潜善“媲美”的并不容易。
又或许,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燕京现成就有一个。
*
洛阳。
金军攻陷洛阳后,宋臣或俯首称臣或逃之夭夭,唯有翟氏兄弟仍然为洛阳奔走。
他们有一支翟家军,是靖康之难时,为收复洛阳,召集同族和乡亲父老而起的军队。
他们曾凭借翟家军收复洛阳,于是洛阳再度沦陷之际,翟家军的旗帜就是洛阳最后的旗帜。
他们孤立无援,唯有当地的一些百姓还愿意支持他们。
他们本来也寄希望于东京留守司,然而东京留守司在郑州滑州与金军作战已是不易,而陕西那边更是自顾不暇。
金军退去许多,却听说宗公病重,新任东京留守刚刚赴任,而秦凤路的王庶和曲端正在内斗,根本没空管他们。
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家乡聚集流亡的百姓,试图再次收复洛阳。
重建的翟家军只有千人,却一路杀到龙门附近,与金军隔河相望。
几日下来各有损失,翟兴和翟进两兄弟心急如焚。
他们经不起消耗,必须尽快取胜。
商量接下来进攻的策略时,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其实就算我们乘胜开进洛阳,也难以守住洛阳。”
翟进瞪了那人一眼,刚要开口骂,又听那人解释。
“我们拿城外各处的金寨没办法,不如还是暂缓进攻,召集更多义军才是啊!”
翟兴蹙眉道:“我们的兵力撑不过一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召集义军。攻入洛阳,才有机会借城池据守。”
“可若是我们一支千人的军队都可以攻入洛阳,未来金军一样可以。”
“……我和二弟意已决,不必再说了。”翟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以示安慰,并未苛责。
能跟着他们打到洛阳城外的,都不是孬种,提出疑虑也并不是打退堂鼓。
只是帐内的氛围不免更加凝重。
“咪嗷——”
一声猫叫突兀地出现在帐内,他们低头看去,浑身金黄的狸奴窜过脚边,蹦到简陋的木桌上趴着。
“谁把狸奴放进来的?”翟进把狸奴抱到地上。
狸奴抗议似的叫声不断。
“这猫油光水滑的,不像是野的,也不像百姓家的。”翟兴忍不住摸了一把,“不会是金贼养的吧?”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哪有把猫养成探子的?
“喵!”狸奴抖了抖脑袋,似乎脖子不太舒服。
他这才发现狸奴脖子上有一根线,伸手把猫抱在怀里,金丝虎顺从地昂首挺胸。
小巧的瓶子里有张纸条。
「五日后,援军将至。」
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尚”字。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新任东京留守尚谨。
“是不是留守司!?”他欣喜若狂地将纸条递给其他人传阅。
“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是金人哄骗我们呢?”
“而且哪有让猫送信的?我就没见过猫能从开封跑到洛阳的。留守司总不至于连个送信的都是没有了吧?”
翟进下意识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京西现在太乱了,郑州和洛阳之间金军遍布,又有叛军,人送信确实容易出问题。”
犹豫片刻,翟兴终于决定:“派人往东边探听消息,若三日后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先自行攻城。”
*
当翟家军决心明日攻城时,岳飞率援军到达。
翟兴看到岳飞时,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们没有探听到援军的踪迹,失望地以为那张纸只是拿来骗他们的。
没想到援军竟然是真的,他们的人竟然没能提前发现援军。
岳飞的援军趁夜色抵达义军军营后方,虽有数千军队,发出的声响却极其微小。
“敢问前来支援的是开封军队吗?不知是哪位将军?”翟兴与留守司交集不多,并不认识岳飞。
岳飞向他介绍自己:“东京四壁防御使,岳飞,奉尚留守的命令,前来支援洛阳义军。”
“岳家军!?”翟进激动地喊出声。
岳飞微微一愣,点头道:“是我们。”
自从靖康之后,军队以主将的姓氏称为“某家军”并不少见。
但是为了防止军队内部将领各立山头,留守司一般称自己的军队为开封军,而不冠以将领的姓氏。
然而一个将领出名之后,率领的军队被这么称呼并不稀奇。
只不过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岳家军”这个称呼。
他恍然发觉,明章所言其实早已有迹可循,朝廷怎么会放任某支根基不深的“家军”在外呢?
来不及深入思考此事,岳飞已与翟氏兄弟入帐内商量攻城事宜。
“据我了解,洛阳城防并不牢固。”
翟兴点头道:“是,比起开封就薄得跟纸似的,城墙堪堪与太原相比。”
洛阳城防本来就比不上其他重镇,又两度沦陷,想要攻入洛阳城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守住洛阳。
岳飞又问:“若我不来,你们可有把握攻下洛阳?”
“有,大约七成。”翟兴所言还是保守的。
岳飞点头道:“我拨一部分兵力给你们,由你们负责攻城,我扫平洛阳的金军营寨。”
“这……”翟兴反而犹豫起来,“如此大的功劳,我们不能独吞。”
他们在接受与援军一起攻城的时候,就做好了将全部功劳拱手相让的准备。
只要留守司能帮助他们稳定洛阳局势,他们不在乎军功的。
作为京西北路本地人,只要能收复洛阳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可是岳飞是留守司的将军,朝廷与留守司的矛盾他们有所耳闻,难道不是立下的功劳越多越好?
“不算独吞,我并不是没有出力。”岳飞自有考量,“翟家军的事迹,我在开封就听说过,报效家国之心令人心生钦佩。”
“你们率先召集义军,两度救洛阳于水火之中,尚留守自会一五一十报与朝廷,按功激赏。”
“若不是我们约定共同攻城,你们应当已经攻下洛阳,对你们来说这不是难事。”
“我虽然带了更多的兵卒来,但翟家军都是附近乡民,对洛阳的情况比我们更熟悉,届时寻找金军营寨,歼灭金军,我们也要仰仗你们,你们的功劳本就该占大头。”
翟家军的将领们大为感动,就差当场拉着岳飞拜把子。
张宪在旁边听着也频频点头,他们不是贪图功劳的人,比起他们,苦战多时的翟家军作为未来的洛阳守军,更应该得到封赏。
而且他们自己的功劳也不少,岳将军是不会让他们吃亏的,更别说身后还有尚留守。
两军将领称兄道弟,兵卒之间相处也和谐,同心协力为明日的攻城做准备。
金军一直以来对洛阳的兵力部署都不算多,陕西那边各军虽在扯皮,但对金军的防范也并未松懈,金军主力军仍然在永兴军路与黄河北岸。
相比洛阳,金军对洛阳周围州县却布下重重营寨,形成自北向南的压制之势。
凌晨,翟进率翟家军渡河,与河岸金军交战,张宪趁机带领军队安全渡河,与翟家军合力歼灭金军。
岳飞则带兵摧毁洛阳城外的金军营寨,并派人在城外打出旗号,让人知晓翟家军与东京留守司军队前来收复洛阳。
金军派人出城向北方诸州的军队求援,岳飞将其截获俘虏。
洛阳城下,翟进和张宪已经开始攻城。
城门并不算坚固,他们并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却依然能用巨斧这种利器破开城门。
翟家军入城时,岳飞已经往北探查金军军营所在。
入夜,岳飞挑选百余兵卒,让张宪借着夜色的掩护,先行纵火烧毁金军营寨。
晚秋凉燥,火势席卷金营,金兵的惨叫惊散飞鸟。
映着重重火光,岳飞亲自率领的军队后至,追捕四处逃窜的金兵。
如此三日,天光再乍破时,岳飞已到达黄河沿岸。
“斩断浮桥。”
他命兵卒砍断京西北路沿黄河两岸的所有浮桥,兵卒们持刀上前。
徐庆虽没阻拦,却不解地问:“将军,以前你和宗公不是说不能砍断浮桥吗?那样金军不是知道我们露怯了?”
“那是京畿,开封有把握应对金军。”他耐心地解释,“洛阳如今只有一支千人的军队,加上我们都不过万,你经过洛阳城外时也看到了,城防太脆弱。”
“金军也清楚洛阳的情况,如果金军知晓洛阳收复,一定会立刻召集军队过河。”
“砍断浮桥,不论金军要重新搭建还是船渡过河,都可以为洛阳拖延修复城防的时间。”
他望向广阔江面,清晨的黄河泛起了茫茫白雾,彻底掩盖了视野。
这样的雾气,或许也适合偷袭。
终有一日,他们会收复河对岸的州县。
他会荣归故里,祭先祖,拜先师,与亲人团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除夕守岁码字,零点还有一大章!
第364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洛阳。
东城门聚集了大片的工匠和百姓,有的在搬运废料,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加固城门。
他们要赶在金军来之前把他们破开的大缺口补好。
岳飞带兵回来,从北门入城,到东门寻找翟兴。
翟兴的脸被秋风吹得发红,眼中仍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岳将军,你这准备得也太齐全了。”
岳飞出兵扫荡金军营寨的同时,攻入洛阳的翟家军也在苦恼城防。
虽然岳飞说过,留守司已经派人护送工匠和物资,但他们也担心工匠能不能赶到,没想到工匠的速度只比援军慢了四日。
这下他相信留守司支援的加固城防的物资肯定也能赶到。
留守司又出人又出物,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感谢。
转念一想,矫情的言语或是平庸的礼物都显得奇怪,他们本就都是大宋子民,受留守司庇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留守司帮助他们,又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的,只要能好好保卫洛阳,也不辜负留守司的一片苦心。
岳飞并不居功:“是明章想的周全。”
他当然不可能支援某地还带着修城门的物资,这些都是明章提前安排好的。
而且安排的时间远早于留守司决定收复洛阳,可见明章从最开始就决定好了一切。
即使留守司有人不赞同,明章也笃定翟家军能收复洛阳,需要留守司支援。
翟兴点头赞同,再次表达谢意。
河北出人才,宗公培养出来的人不比宗公差,他都没想到尚留守能做的这么好。
岳飞环视四周,没看到翟兴的弟弟翟进,问道:“我还要找翟先之商议练兵,他在哪里?”
翟兴连忙回答:“他在领着队将熟悉洛阳城内的街巷,以备不时之需。”
所谓不时之需,就是万一金军攻破洛阳,他们也要与金军巷战,至死不弃洛阳。
*
承担了金军主力的陕西,人心却不比洛阳团结。
西北军情一向复杂,各路将领矛盾重重。
不同于能被轻易收走兵权的其他地方的将领,这里的将领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皇帝也无法过多干涉。
西北颇有些唐朝藩镇的风气在,兵权争夺厉害,朝廷对这里的政策也特殊。
即使面对完颜娄室所率领的金军,许多将领仍然有小心思。
曲端是其中之一。
负责指挥陕西六路兵马的是王庶,曲端与王庶素来不合。
此次王庶征召曲端率兵会合,曲端直接推辞,说是朝廷还没有下命令。
等这个理由用不了了,曲端又换了借口,声称已经上奏请求回避。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听从王庶的指挥。
王庶别无他法,只能安排其他将领前来会合。
但王庶也不会任由曲端违抗军令,直接写信给渭州经略使席贡,勒令曲端还任旧职。
两人的矛盾越发激化,皆是一边防着对方,一边防着金军。
*
被陕西军和翟家军警惕防范的完颜娄室听到洛阳收复的噩耗,本来因为攻打陕西进度不错的心情都给毁了。
去年年底他就曾经攻打陕西,拿下陕西凤翔。
那时宋皇帝没什么反应,估计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奈何西北人实在是武德充沛。
今年二月起,陕西各地义军群起,他也难以招架。
本来还寄希望于粘罕尽快拿下郑州,与他共同占领西北,结果粘罕实在是打不过宗泽和岳飞,撤军也就算了,还被河东义军打得狼狈不堪。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在义军的攻势下,不得不从从巩州东撤。
听闻宗泽病重时,他们计划等宗泽逝世后领三路军队攻破开封。
然而尚谨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开封已经不是他们能图谋的了。
但是他可不会轻易放弃,此次必须攻克陕西。
东京留守司的手应该不至于伸到陕西来,但是谁知道尚谨和岳飞会不会真的干扰他打陕西?
洛阳那么容易攻打的城池,更是攻宋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不得不出兵,等粘罕的军队再渡河攻打洛阳,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很快捋清思路,对身旁的幕僚说:“派探子去洛阳和开封看看情况,弄清岳飞带了多少兵力,尚谨的身体如何,现在在哪。”
岳飞的离开未必不是机会,但是也可能是陷阱。
“马上联系粘罕,岳飞帮翟家军收复洛阳,沿岸浮桥被斩断。”
“我要出兵攻打洛阳,让粘罕尽快渡河支援,并试探开封,让岳飞回防。”
翟家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但是要想顺利攻克洛阳,最好的计策就是让岳飞回开封。
但愿粘罕能成功渡河,别又被留守司的人绊住手脚。
“问西路军元帅府的人,河北河东的义军有没有得到东京留守司的支援,是否要散布消息,动摇义军人心。”
如果能借此机会分裂河东河北义军与留守司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
东京留守司当然不会在岳飞离开后就空坐原地,尚谨安排的每一项任务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王善忍不住感叹:“留守,你这哪里是单纯的援军啊,这是要把洛阳变成第二个开封吧?”
“不然如何守住洛阳城呢?”尚谨不仅想收复洛阳,还想平息陕西的内斗。
然而离得太远,他也没那个权力管。
“洛阳是守住了,河东河北的义军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被有心人利用的话,谣言传得可快了。”王善很清楚,义军容易被鼓舞的同时也容易被煽动。
作为曾经的义军头子,他还是很关心河对岸的情况的。
尚谨笑道:“有人会帮我摆平的。”
忠义红巾军的人才非常多,不止有会打仗的张叔夜、号召力强悍的杨志、处理政务好手傅亮,还有交际能力点满了的马扩。
这四个人汇聚起来,不仅能凑一桌叶子牌,还囊括了治国理政需要的基本人才。
只要马扩在义军统领们中间转一圈,绝大部分误会就能解开。
王善懒得问是谁,新留守的小秘密太多了,只愿意和鹏举分享。
“那还有什么要做的?”
“我要去巡视黄河沿岸的连珠寨,你陪我去吧。”他到开封后忙着洛阳的事,没有正式去巡视连珠寨。
王善下意识问:“有什么深意吗?”
“就是去巡视啊。”尚谨无奈地叹气,“行仁,我又不是一举一动都有深意的。”
王善不这么觉得,摇头道:“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算好了的人。”
那双眼睛偶尔透露出的眼神,一看就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才会有的,尚谨的行为也符合他的直觉印象。
以至于他现在只要看到尚谨开口说话,就觉得那些狡黠的念头在悄然酝酿。
尚谨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当我是什么话本子里的人?一步三算,算尽天机?”
“听起来还挺神气的。”王善眨了眨眼。
尚谨起身欲走,王善的直觉过于强悍,还是不要多说了。
“你不用收拾?”
“我早就收拾好了。”
这回换成王善无语地看着尚谨了。
他就说尚谨什么都提前算好了吧!
问题是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后日天刚亮,王善已经整装待发。
陪同尚谨巡视的路上,王善越琢磨越不对劲。
怎么尚谨看着身体还不错?初遇时的疑惑再次浮出水面。
面对王善的询问,尚谨告知王善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但是让王善别往外传。
终于得知尚谨的一个秘密,王善忽然觉得自己被尚谨划入了可信任的范围,顿时拍着胸膛满口答应。
等尚谨原路返回开封时,却发现连珠寨中莫名充满悲壮的氛围。
他要是问什么,兵卒们或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或看着他摇头叹气。
联想到此事与王善有关,天还没亮他就忍不住跑去王善住处。
狸奴趴在他肩头,喵喵叫了几声。
【宿主,我有事要半离线一会儿哦!】
【友情提示,王善声泪俱下地跟别人说你身残志坚。】
尚谨眉头一挑,把王善从睡梦中拽起来询问。
王善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地说:“放心,留守,办得妥妥的,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你。”
说罢,王善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行仁!给我醒醒!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他要的不是这种效果啊!
当夜,尚珠绰抓住了试图悄悄熬夜的尚谨,一套行云流水的望闻问切,狐疑地反复确认。
“娘,我没事。”尚谨无奈地抽回手。
“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又瞎折腾自己,就算没事,疼也是疼在你身上。”尚珠绰晚上从病人口中听到那些流言,又不能找系统确认。
诊治完病人,她马上就来找尚谨了,还以为尚谨又把自己摧残得不像样。
“我又不是受虐狂,好端端地待在开封,干嘛把自己弄的那么惨。”尚谨揉了揉怀里的狸奴,“咪咪下回别掉线了。”
【出了点事,我去处理了,所以没来得及说清。】
「不会是时空错乱的事情吧?」
系统默默用爪子捂住嘴。
尚谨把狸奴的小爪子扒拉开,说道:“你又不用嘴说话,不许逃避!”
【确实相关,等这个世界结束,宿主就会知道,对宿主这个世界没什么影响。】
「你怕影响我做任务?」
【嗯,不是坏事,甚至是大好事!宿主可以放心,我保证宿主会开心的!】
「是迟来的额外补偿?还是我能体验一把哲宗时期的快乐?」
「惊喜?没骗我吧?那我不问了。」
*
扬州。
东京留守司的好消息传来,无疑是鼓舞人心的,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开心。
赵构的心情还算不错,尚谨遵守了承诺,既没有催促他回开封,也没有强行北伐。
插手洛阳的事,让岳飞暂时停驻洛阳,可能越权了,但是洛阳本来也没有长官,他之后再安排人就行。
相比之下,康履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他正联合官员上蹿下跳地给尚谨在赵构那上眼药。
“官家,尚留守固然收回洛阳,可金军因此进攻东路,兵锋意指扬州,这可如何是好?”
实际上,若非尚谨收复洛阳,承担了一部分压力,金军南下的步伐只会更快。
然而赵构并不这么想,他的因果关系和康履一样是歪的。
比起远在天边的洛阳,他更在意自己的性命。
金军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必须趁早布防,他也要早点离开扬州。
最好能直接渡过长江,这样又多了一道天险保护他。
刘韐见赵构的表情不对,当即反驳道:“这与留守司何干?若非留守司守卫西部,南下的金军只会更多。”
新上任的宰相朱胜非亦是赞同:“刘相公说的不错。难道留守司应该任由金军侵吞国土?”
“东京留守司劳苦功高,官家应当重赏,尤其是岳鹏举。”王渊欲扬先抑,“这位新任防御使是带兵的一把好手,每遇金军,必然斩首敌将,不如召他赴行在,担任御营司的统制官,也好保卫扬州。”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欢乐,岳飞曾经是真定府的天降神兵。
但是他既选择了康履这条路,只能配合康履把尚谨一派按下去,否则死的只有他们。
被召回扬州的张所不满地谴责王渊:“御营司都统制,你与尚明章岳鹏举曾一同守真定府,明知开封军队以收编义军为主,岳鹏举乃是留守司诸将的主心骨,建议官家召回岳鹏举,是何居心?”
“那不是还有在东京养病的种老相公和宗公,算不得主心骨吗?”王渊从康履那里学会了偷换概念。
刘韐抬了下眼皮,隐隐带着呵斥的意味:“主心骨不主心骨的,还要看人们听不听,在真定府时,我倒没发觉你还学会如此行事了。”
王渊作为刘韐曾经的部下,也不好顶撞刘韐。
朝臣围绕着到底要不要让岳飞到扬州,争论了好几日。
张浚持中不言,王渊针锋相对,刘韐“倚老卖老”,扰得赵构一时间都做不出决定,干脆询问尚谨的意见。
*
密密麻麻的行书小字排列纸上,“有误大计”四个字被指尖遮去。
尚谨低头抿唇,一言不发,站在他身旁的王善着急得不行。
“留守,你说句话啊!”
他恍惚回神,扭头看向王善,开始演戏。
“官家觉得我做错了……”他委屈地垂眸。
赵构其实没这么直接,但是他会揣测。
“啥?皇帝脑子被金狗吃了?”王善翻了个白眼。
就说皇帝不靠谱吧!
不对啊,留守这个表情……坏了,尚谨不会是自己最怕的那种人吧?
他掩面叹息:“朝臣们都想让鹏举去御营司,只有刘相公等人反对,我又能如何呢?”
才怪,反对的人一大堆,赵构真会撒谎,好在他有猫猫牌摄像头,
王善心中不妙,劝说道:“留守,你冷静点,你要是靠不住了,那鹏举怎么办?”
“我明白官家的意思。”尚谨泫然欲泣。
他怎么才发现逗王善这种直觉超然的人玩这么有趣呢?
“不,你不明白。”王善头皮发麻,“留守,我们可都指望着你,你可不能被官家迷惑,鹏举去扬州,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官家终究是不信我。”
见他仍旧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王善无语凝噎。
他提笔写字,边写边说:“我这就写信。”
“写什么?”王善连忙问。
“官家说,那些喊着让鹏举去开封的人里,王渊声音最大。”尚谨笔尖一顿,“王渊曾经与我和鹏举有同袍之谊,倘若他愿意松口,或许这事还能解决。”
“你确定这人可靠?”
都能提出这种建议,还能顾以前的情谊?
尚谨不语,只是一味写信。
王善的目光跟着那支笔移动,很快随笔而停。
“这么快就写完了?”
“就几句话。”
“能打动王渊?”王善狐疑地问。
“不能打动,但是可以打动。”他怕再逗下去,王善会和他急眼。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想选定王善作为破局的那个人。
索性展露真面目,也能得到王善的信任。
“什么玩意?什么利?什么王?”王善拿过信,扫了一遍,又默默放下。
看不懂,宗公说的对,他应该多读书。
“我让亲信告诉他,再敢对鹏举不利,就送他去见阎王。”
王善低头瞅瞅看不明白几个字的信,抬眼打量尚谨的表情,伸手拍打自己的耳朵。
幻听!一定是幻听!
接触到王善不可置信的眼神,尚谨笑出声:“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有所准备吗?”
“我确实惋惜官家对我不够信任,但不会为此悲春伤秋。”
这种惋惜也不是惋惜赵构,单纯是惋惜自己还没能把赵构骗得团团转。
“早就预料到他们可能会召鹏举离开,但没想到率先发难的是王渊。我与王渊反目已久,但他既然要对鹏举下手,我也不会再顾着他的脸面。”
王善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感叹道:“原来你会生气啊?”
“我不仅会生气,还会杀人呢。”尚谨眯着眼似笑非笑,“难道你觉得我对王渊的威胁只是口头上的?”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果然没看错人!
放狠话又什么意思,干脆利落地把人解决了,才是最方便的。
“我这就替你把信拿给送信的!”
*
得到信件的欧阳珣留心打听御营司的情况,发现御营司里对于岳飞到来这种可能性也是各有看法。
翌日,御营司与门下省的小吏交接奏章时,来的却是欧阳珣。
“我要见王都统制,尚留守有话转达,他不肯私下里见我,我只能亲自来。”
这话传到王渊耳中,欧阳珣最终还是被王渊请了进来。
欧阳珣看着左右满满的御营司将领,沉默片刻,问道:“真要这么多人在场?”
王渊反唇相讥:“谁知道尚留守有什么指示,这不得让所有人都听着,免得泼什么脏水到我身上。”
两人间顿时起了火药味,周围的将领皆是叹息。
他们心底是很钦佩欧阳珣的,誓死不劝降真定府,差点被金军活活烧死也不改口,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
正因欧阳珣的忠贞,即使他烧伤面容有损,官家也给予了官职。
以前欧阳珣和王渊的关系很不错,据说二人曾在真定府军营同吃同住过,如今却是标准的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
何况关系再不错,也比不过岳飞的救命之恩和尚谨的医治之恩,还有家国大义。
王渊已经与大多数来自真定府的官员闹翻了,然而王渊虽平步青云,在刘韐这个老东家面前也讨不到好。
御营司里也有不少人是看不惯王渊的,大家都在被康履欺负,只有王渊攀附上康履,飞黄腾达。
或嫉妒,或怨恨,总归有所不满。
他们直觉传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但是热闹不能不看。
欧阳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想把王渊单独拉出去。
韩世忠本来就想阻止王渊这么做,帮着把王渊劝了出去。
“怎么,他还真是来骂我的?”王渊扯了扯嘴角,冷笑着问。
眼看欧阳珣竟然开始翻找信件,王渊火冒三丈。
“倒真有一句是骂你的,但是我被火烧了之后,脑子不好使了。”欧阳珣指了指头上的那道疤,那里的头发被烧没了之后一直没长出来。
其实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尚谨针对五种情况写了不同的话,看得出来很想骂王渊,但是非常克制。
他要确认该说哪一句,自然要好好看清,免得传达错误。
反正他是不怕王渊的,与王渊相比,他不仅有从始至终的从龙之功,还有为国慷慨赴义的“免死金牌”。
是王渊先背叛了他们在真定府时的豪言壮志,他没什么好顾忌的。
找到特定的那句话,欧阳珣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王统制是怎么管理御营司的,还要与他抢人,算计旧相识?是张将军不够称心,还是刘将军的军备不够好?”
韩世忠眼珠转到别处,用胳膊怼了一下王渊,虽然没被提到,总感觉会被骂。
他卡在王渊和尚谨之间是很为难的。
在他心中,王渊对他有知遇之恩,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自是比认识不过一年的尚谨要深厚许多。
然而王渊已经快要与他背道而驰,他无法认同王渊,明知道王渊许多地方做的不对,几乎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可他无法割舍以前的感情。
被肘了的王渊闭上嘴,没人说得过尚谨。
原本偷偷摸摸挤在门内偷听的将领齐齐往后撤了一步。
被讽刺的张俊和刘光世默默远离门口,生怕下一句还听到自己被迁怒。
什么称心如意,就是在讽刺张俊讨好康履王渊。
什么军备很好,就是在讽刺刘光世贪污腐败。
然而说的确实是实话,只是旁人不敢当面批判。
嘴上刺几句而已,没真的弹劾他们就行。
比起康履等人的精神侮辱,这实在不算什么。
他们与尚谨的关系一直以来都还算和谐,因为尚谨的所作所为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康履被带去看黄潜善尸体之后,气焰没以前那么嚣张,而且他们也不希望岳飞来分御营司的羹。
“这句是你非要当着众人面这么说的时候,我该说哪一句。”欧阳珣把信塞回随身的包里,“他还是心软的,都没拿出骂孝慈渊圣皇帝时一成的功力。”
王渊诧异地追问:“就这么一句?”
“已是殊途,多说无益,只是这回你跳出来把矛头指向鹏举,他不能忍受,你再敢多嘴一句,他会先把你弄下去。”欧阳珣还在输出,“但我还有话跟你说,你也与鹏举并肩作战过,你的命也算是鹏举救的,如今却曲意逢迎,不顾当年的交情算计他们。”
“你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真定府死守的同袍,甚至对不起当年的你。”
“朝廷官人以爵,禄足代耕,若事锥刀,我何爱爵禄,曷若为富大贾邪!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王渊垂眸不言,转身离开。
韩世忠犹豫一瞬,还是追上王渊。
*
枢密院里,刘韐听说欧阳珣去御营司做了什么,无奈地问:“明章再气坏了,你怎么也如此莽撞,把这话说出来激化矛盾。”
欧阳珣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把尚谨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明章说,他早就跟王渊闹翻了,如果王渊再叽叽歪歪影响他打金人,他就提早送王渊上路,让我别怕得罪王渊。”
刘韐沉默半晌,艰难地说:“那你确实转达的很委婉,明章那边是什么意思?”
“他同意鹏举回来,但能拖多久拖多久。”
*
扬州的政事实时传入尚谨耳中。
而风暴中心的岳飞还在一无所知地清剿京西北路的金军营寨和流窜骑兵。
为了帮助洛阳抵御金军进攻,扈青等义军将领也前往洛阳一带帮助翟家军招募义军。
东京留守司几乎将大半力量投入洛阳,很快安抚了民心。
尚谨为翟氏兄弟和翟家军中的人请功,但赵构并不愿意再设置西京留守,或许是担心东京西京的留守司形成一股势力。
好在洛阳百姓认的是翟家军,赵构也没亏待他们。
翟兴任镇抚使,翟进升任京西北路兵马都钤辖。
至于更远的陕西,尚谨暂时无法插手。
曲端和王庶正在争夺军权,他要是这时候横插一脚,只会让陕西六路的局势彻底乱成一锅粥。
待岳飞回到开封,已经入冬了。
得知扬州那边的事,岳飞苦恼地问:“你怎么没早些与我说?”
尚谨拉着岳飞坐下,为岳飞检查眼睛。
“我怕扰你行军,而且我能暂缓此事。”他眼中泛起笑意,“我托欧阳珣给王渊带了话,他已经有了一个多月没在官家面前提此事了。”
“什么话?”岳飞并未想过是威胁的话,语气寻常地询问。
他摇摇头:“我怕告诉你,有损我的形象。”
“你说就是了,难道我还能因为一句话觉得你面目可憎?”岳飞觉得好笑。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说:“他要是再多嘴,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岳飞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什么呢,军中拌嘴都比你骂得狠。”
尚谨笑而不语,军中拌嘴就算杀来杀去的,大部分也只是放狠话,但他真的会这么做。
得知此事暂时解决,岳飞问起另一件事:“我听军营的人说,你带病巡视连珠寨?”
尚谨低头扶额,真是服了王善,他感觉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命不久矣。
“是王善在造谣,我只是告诉他,别把我病情好转的消息传出去,他主动办事也太利索,转眼间连珠寨的人悲壮得像是我要走了。”
岳飞惊喜不已:“你的病情有好转?我瞧着脸色还是苍白的。”
“嗯,我娘的医术一向为人称道,我们也研究这么多年了,至少如今不发作就性命无碍。”尚谨点头道,“但我不想别人知道,毕竟半死不活也是我的优势。”
“这是大喜事。”岳飞欣喜地想要为他庆祝,只是尚谨都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四处宣扬。
“那今晚我做东,下厨请你吃饭,也当做提前践行。”
“等我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再大肆庆祝。”
“好……”岳飞神色一滞,转移了话题,“我还能待多久?”
尚谨已经拖了许久,但赵构显然已经不能忍受声势越发浩大的东京留守司。
留守司越来越像一个能独立运转的小朝廷,仿佛留守司可以号令天下,把赵构这个皇帝变成了透明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河东河北河南,除却京东和陕西,几乎北方所有的义军都听从留守司的安排。
用王善的话来说,尚谨现在就是开封的土皇帝,岳飞就是他的讨逆大将军。
赵构要是能忍得下去才奇怪。
“不出一月,官家就会为你改任。”
入冬之后,济南知府刘豫就会不顾百姓意愿投降,京东路将要沦陷,淮南也不再安全。
不论出于何种考虑,赵构都会下达旨意。
岳飞阖眸无言,半晌后才说:“我会提早准备好。”
“你自己准备好还不够,我希望你走的时候,带走你的军队,至少带走张宪他们。”
“不行!”岳飞诧异地睁眼,极其不赞同,语气坚决,“你既要守卫开封,又要布置沿河两岸的防线,南阳那边还有叛军,洛阳也需要你的支援,张宪他们跟我走,你怎么守城。”
尚谨同样坚定,劝说道:“八百人,我都可以守住磁州。你带走的军队的确是精锐,是开封守军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但这不会从根本上打击我的布局。”
“可你的处境……”
“鹏举,御营司的水很深,各派系错综复杂,兵卒素质也参差不齐,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信军队,你也需要一支岳家军,稳固自己的地位。”
岳飞骤然想起支援翟家军那日,翟氏兄弟脱口而出的“岳家军”三个字。
尚谨将一枚锦囊递给岳飞,岳飞捏了捏,似乎只是寻常物件,便收入怀中。
“我没什么多余要嘱咐的,唯有一句。”
“大胆做你想做的,就算是你要把朝堂给掀个底朝天,我也能为你兜底。”
那一刹那,岳飞恍惚间觉得他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北伐。
“好,明章,你等着那一日,宋军直捣黄龙,兵临会宁!”
此时盛传二圣在黄龙府,赵构也说要迎回二圣之类的话。
“我信你。”尚谨目光灼灼,“不过黄龙府……那两位的事情,便不要多提了。虽是官家自己提的,到底他心里还是膈应。”
岳飞点头道:“我记住了,你希望我不要畏手畏脚,我也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
“那我就没什么好嘱咐的了,你照顾好自己。”
虽然说着没什么多余的要嘱咐,尚谨最终还是忍不住又说了许多话。
“想跟官家说什么就说,门下省是张浚管着,别看我们俩表面上因为李相公和黄潜善闹得不愉快,其实他是主战派,我们私交不错,他不会拦你的奏章。”
他知道岳飞不能忍受赵构苟且投降的行径,必然会上书抨击。
“与哪个人起了难以调解的争端,想骂就骂,不用怕得罪他们,更不用怕连累我。你要是骂不过或者不想骂,就告诉对面,再敢顶嘴,就等着我亲自去骂他。”
他知道御营司里很多将领的行为突破了岳飞的底线,岳飞从不违心夸赞别人。
“抗击金军时,有谁强行召你回去,你别听,只要你觉得能打,那就向前,我保证我会料理好一切。”
开封不沦陷,或许没有朱仙镇的战役,但会有太原战役、黄龙之战……
就算接到十二道金牌,他也不要岳飞打道回府。
尚谨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岳飞坐在他身旁静静听着。
他望着岳飞,笑眯眯地说:“你只管开拓前路,我会把后路的杂草全都除尽。”
“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大宋将从绝境拼杀出血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楚烟蘅、作者大大快更新QZZ、月下故人归发送的新年祝福!本章评论,给大家发新年红包!*小谨:如果我大逆不道……鹏举:支持你鹏举眼里小谨能做到的大逆不道:骂皇帝、威胁皇帝、杀奸臣、不听圣旨实际上小谨想做的:杀皇帝、当霍光、一路开挂把大宋打成盛唐版图霍光:已经成为代名词*小谨:(戏瘾犯了)官家怎么会这样王善:(窒息)小谨:露出真实嘴脸(x)王善:对味了,要一起造反吗?*猜猜小谨准备让王善做什么hhh
第365章 我上面有人doge(大修)
寒风猎猎,尚谨立于城墙上,远眺离去的军队。
岳飞回首一望,城上的人影缩成黑点,手中缰绳微松,纵马向南。
“明章,你真的就这么同意了?”王善总觉得这事哪里都透着一股子阴谋味。
他依旧望着远方,回答道:“我在扬州留下的人能照顾他。”
“我不是说这个……鹏举要走,大家都很伤心,更怕守不住开封。”
他们都不傻,赵构的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看起来是要重用岳飞,说白了就是怕死又多事。
不止如此,开封武将的中流砥柱也被岳飞带走大半,否则留守司在接到调任命令时也不至于那般愤怒。
若非尚谨和岳飞安抚众人,赵构早就被留守司的奏章给淹死了。
尚谨收回目光,扭头笑问:“行仁,你在小瞧谁?我?你自己?还是其他武将?亦或是开封军民?”
“有那么个话事人的时候,李伯纪都能守住开封,我们为何不能?”
难道没了鹏举,其他人连个守城的本事都没有吗?
王善被他这么问,反而放松不少:“是啊,天底下没有离了谁就不行的道理,更别说你可是开封的土……”
“别瞎说。”他瞪了王善一眼。
瞎说什么大实话。
“有什么不对吗?”王善笑嘻嘻地问。
天高皇帝远,所有人都听从留守司的,皇帝也就能通过调任耍手段了。
就算真的把尚谨换掉也没用,下达命令不合理,他们也不会认真去做,说尚谨是土皇帝没错啊。
不过以前的土皇帝都是离都城远远的,在都城当土皇帝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长叹一声:“你不懂,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不辜负官家的托付。”
“……”王善欲言又止,表情像是一头栽进臭水沟。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尚谨到底哪副面孔才是真实的,也难怪天下人都说尚谨是赵构至死不渝的忠臣。
但是他确实被恶心得不会再往下说更不恰当的话了。
尚谨难掩笑意,不再逗弄他,喊他回留守司议事。
起了个大早的王善打了个哈欠,跟着往官衙走。
见堂内只有他们两人,王善也并不奇怪,他们谈事时身边从来不留人,谁让他总是口出惊人之语。
“有什么事要说?”
“你可知新任东京四壁防御使是杜充?人已经往开封来了。”
四壁防御使的位置空缺,赵构不愿接受他推荐的人选,也不同意张所回到开封,而是选择了杜充。
“杜充?谁啊?”王善对朝廷的官员都不大认识,直到黄潜善死了才知道自己觉得黄潜善的名字听着耳熟是因为河东地震。
“杜充才从大名府迁任的枢密直学士靖康时任沧州知府,因金贼南侵,将从燕地来的百姓全都杀了。”
王善瞠目结舌地问:“图什么?”
“担心他们是金贼的内应。”
“畜牲不如的玩意!”王善骂了好几句,忽然想起岳飞,“鹏举不知道吧?不然能这么轻易走?”
“他知道,我几乎没有事情瞒着他。”尚谨摇了摇头,“杜充又如何,只要我在,照样翻不出风浪。”
“那皇帝不知道吗?怎么会派杜充来?”
这是正常人能选出来的官员?
“或许不知道,或许不在意,谁让官家太担心我呢?”尚谨将压在计册下的纸张取出,密密麻麻皆是人名,“我前些日子才赶走一批人,除了金贼的探子,也有扬州的探子。”
王善翻了个白眼:“我看皇帝对你也没多好,你对他死心塌地的,有什么用?”
“行仁,你无时无刻不在鼓动我啊……”他笑吟吟地说。
“我就说实话了,一只狗坐在那位子上,都比他做的好,至少狗遇到敌人,只要身后有人,就敢往前冲。”王善撇嘴拍桌。
“真是看不懂你要做什么,天底下哪还有比他权力更大的人?你再有本事也得匍匐。”
“换作是我,就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多利索。”
他无奈地问:“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当反贼绑起来?”
“我又不是第一回说这种话了,你舍得把我扔到大狱里吗?”王善仗着他一贯纵容,不以为意,“说真的,不如我当皇帝,你来辅佐我,事成之后我封你为王。”
听着这诈骗一般画大饼的话,尚谨摇头:“不行。”
“我怎么不行?”王善顿时不乐意了。
“我有几位长辈,如果知道我行分封要骂我笨的。”尚谨玩笑似地说。
王善知道不止这个原因,却也知晓无望,靠在椅子上问:“那也比他好吧?”
“你当然比他好,但我为什么不选一个更合我心意的呢?”
“哪有人能完全合你的心意?至少我就算掌握最大的权力也不会食言。”
尚谨反问:“谁说权力最大的人一定是皇帝?”
王善兴致勃勃地要与他探讨,他笑而不语。
*
赵构自是不知身在开封的尚谨和王善大胆到敢把造反的话题当作寻常。
他虽知道尚谨为岳飞不惜与王渊决裂,但并未放在心上,反正尚谨骂的又不是他。
尚谨一如既往地对他忠心顺从,并未阻拦他的任命。
与其他大臣斗嘴几句而已,他也不会拿这个与尚谨计较,然而不能真的让留守司成为尚谨的一言堂。
他觉得杜充十分可用,在沧州当知府时极其谨慎,没让任何奸细进入沧州,而杜充在大名府时的举动也说明杜充绝不会支持北伐。
然而还不等杜充到达开封,完颜宗辅与完颜宗弼大军围攻濮州的急报就已经到了赵构眼前,让赵构没空再管东京留守司。
他慌忙与枢密院商议,派遣韩世忠和范琼兵分两路,北上迎击金军。
韩世忠自不必说,不加犹豫地启程了。
而范琼被催促后,思忖良久,才选择出兵。
赵构又听闻范琼在东平外逗留,军中多有不满之语,顿觉不妙,决定让东京留守司予以支援。
*
得知赵构的决定,尚谨并不意外。
历史上赵构也是这么决定的,只不过要去支援的不是留守司,而是马扩。
原本马扩应当是河北河东义军首领,拥戴不知真假的信王赵榛,号召义军抗金。
然而五马山寨的情况并不乐观,于是马扩南下向朝廷求援,虽然受封许多官职,但并没有获得多少实质性的帮助,只能继续在河北屯兵。
五马山寨最终被攻破,信王不知所踪,马扩带着残兵败将,哪里打得过金军,只能退到清平。
还不待马扩重整旗鼓,完颜宗辅率军南下,马扩受朝廷命令支援,兵败回到扬州后被贬。
他不知道当时赵构和那些官员在想什么,马扩实在够惨的。
但凡动动脑子也知道马扩打完颜宗辅就是鸡蛋碰石头,他都怀疑是不是赵构介意马扩拥戴过信王,要让马扩去送死。
好在这回一切都变了,马扩还好端端地待在义军里。
但是河东河北的义军要推举张叔夜为首领,张叔夜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他还要尽早规划。
他睁开眼喊道:“丁进。”
丁进本来应该让朝廷很头疼,杜充当留守之后把义军都赶走了,丁进反复叛乱,反复被收编。
但现在丁进还在留守司乖乖待着,只不过平时确实看着不太安分。
正在与王善打赌尚谨到底有没有坐着睡着的丁进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震惊地说:“留守,你才休息多久啊?又要干什么?”
他们留守的日程表里真的有睡觉这一项吗?
最重要的是他的赌约啊!
王善笑嘻嘻地说:“整个开封哪有比我还了解留守的人,我就说留守不可能休息吧。”
“不许赌,更不许拿我赌,再这样没收赌资。”尚谨无奈地斥责一句,又说,“官家命我们出兵支援濮州,我已决定好人选。”
“我们自己的人都不一定够用,官家怎么想的。”丁进后知后觉地问,“我去吗?”
王善摇头道:“不行啊,如果我们去兵支援,河对岸还不得扑过来?”
他们又不是八爪鱼,抬头顾着河北河东,低头盯着京畿,时不时瞧着京西,现在还要分神去管京东的事情。
范琼和韩世忠还不够用吗?
“不论行不行,我们都得支援,至少堵住朝廷的嘴。”
“留守,我是不怕金人的,可你确定我能打赢?”
丁进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更别说他的兵力肯定比不过金军。
尚谨摇摇头:“不需要打赢,你要做的事给金军制造麻烦。”
“搞破坏?这个我熟。”丁进摩拳擦掌。
*
按惯例,尚谨遇到大事都会与种师道和宗泽商讨。
“为何派丁进去?”种师道觉得支援濮州希望渺茫,丁进只有小聪明,显然是完全不可能成功支援濮州的那个人选。
“黄河结冰,西路军大肆进攻洛阳,也在试探京畿兵力,东路军南下,不断进攻河北西路还在坚守的州,我们难有余力。”
然而他们又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尽量减轻濮州压力。
“我考虑过两人,杨进和丁进,其他人我不想动。论领兵打仗,杨进强于丁进,但我不能放他去。”
宗泽叹道:“因为杨进可能投金?”
当初招揽义军,宗泽以团结一切力量为主,愿意与留守司一同抗金的都纳入,并未过多考虑后续的风险。
这其中也有宗泽能力足够的原因,并不担心他们背叛。
尚谨点头:“是,丁进爱贪小便宜,容易得寸进尺,抓尖卖乖,但他对我们来说算是完全可控的。”
“而杨进并不稳定,如果单纯只是让他支援,我相信他不至于投敌,但濮州的局势并没有那般简单。”
坏就坏在范琼被任命为御营平寇前将军,别说他们,韩世忠都得被范琼坑了。
“范琼不投金,官家都该去拜佛的,临阵退缩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杨进看到范琼投金,或者范琼不仅没与他合作,反而逃跑,其军队很可能就此军心涣散甚至投敌。”
种师道听完,疑惑于他们为何还要任用杨进。
明知这人有问题,还留着做什么?
尚谨解释原因:“任何人都是可用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驾驭他。这是一位故人教给我的道理。”
杨进起初就有过联金的想法,是宗泽收服了杨进。
历史上杨进在杜充上任后反叛,意图与金军联合攻打洛阳。
斩草除根当然好,但杨进如今并没有犯错,也曾有过战功,他不会卸磨杀驴。
对杨进来说,如果金军给的足够多,可能会选择与金军一起坑害他们。
他将杨进放在后方,帮助收编土军叛军,留守司才是能带给杨进最大利益的。
虽说放在后方也有被策反的可能,但后方不止安排了杨进,杨进翻不起风浪,造不成真正的威胁。
而濮州已被围城,杨进为主将领兵前去,若为金军所用,必定打着留守司的旗号让濮州和周边州县防不胜防。
他心中转了几道弯,决定将自己忧心之事与宗泽和种师道透个底。
“我有要事与你们说。”尚谨神情严肃,“嵇仲还活着,在河东。”
二人俱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尚谨没有哄骗他们的必要。
“他是河东忠义红巾军的首领,我当初之所以敢保证,即便把兵力用到洛阳,河北河东义军也不会如何,就是因为有他在河北河东奔走。”
宗泽回想起招安王善时获得的消息,将一切串联起来,难怪红巾军怎么都不愿与留守司联络。
种师道消化完这个惊天秘密,却依旧难掩震惊:“是你?”
“是我一手助推的。”尚谨缓缓讲述自己埋下的暗线,“当年我劝嵇仲不要支援开封,他不愿听,所以我心生一计。”
“河东路已经失陷,开封沦陷后,河北有大批军队聚集,金军很可能选择走河东路回去。”
“我找到了落草为寇的杨志。他兵败后深觉无颜面见种老相公,决心留在河东。”
对种师道来说,这个姓名并不陌生,他记得所有跟随他行军打仗的将领。
朝廷已经认定杨志战死,谁能想到杨志竟然还活着。
“我与他做交易,若金军从河东返回,他在汾州附近接应嵇仲。”
“作为交换,我会保证他日后荣归军中,见到种相公,并且完成种少师的遗愿,收复太原。”
能让杨志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他所许诺的其实不止这些。
“在真定府,我为马扩洗清冤屈,放他离开,他了解局势后选择游荡在河东河北,并召集义军。”
“我希望马扩与杨志可以合作,成为河北河东抗金义军的中坚力量。”
他当时去帮马扩还真没想过最后马扩会出现在金军军营,与张叔夜一起亡命天涯。
“可是以嵇仲的性子,怎会愿意?”宗泽难以想象尚谨是如何做到的。
“我在赌,我赌嵇仲得到他从弟的信后,会明白皇帝根本不算什么,唯有江山百姓,才值得他奉献生命。”
这既大逆不道又大义凛然的话,从尚谨口中说出并不违和。
他们都清楚尚谨并非真心效忠皇帝,甚至会默默替尚谨隐瞒。
“如果嵇仲还是选择了死亡,我的安排也不会白费,吕梁寇与五马山寨依然能发挥作用。”
“还有傅亮,他的确是被救走了,如今他们四人一起,共同抗金。”
种师道慨叹于他的苦心孤诣,问道:“你如今主动与我们说,是要出事了?”
“金军进攻相州,义军前去支援,之前义军又与完颜宗翰交手过,嵇仲的身份要暴露了。”
“我至多在开封再留半年,所以我想把这些事提前告诉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离开后,杜充很可能成为新任留守,我希望种相公和汝霖可以拿出前辈的身份压着他。”
种师道对局势感到担忧:“但你要知道,如果他实在不听,我们也没办法。”
“短时间内他还不敢过于放肆,我只是需要他别太早昏头。”
要不是杜充刚代替他就死太惹眼,他会提早送走杜充这个祸害。
*
丁进出兵后不久,杜充赴任,看得出来他比岳飞更迫不及待,应当是提早出发的。
杜充到达开封城外时,不见尚谨迎接的身影。
“留守身体不适?”杜充不满地问。
好歹他也是防御使,是留守司的另一位主事者,就算是大雪天气,连留守亲迎都不配吗?
被派来迎接的王云抱歉地说:“严冬苦寒,有河东河北百姓南逃,留守正在北门安抚收留,难以脱身。”
这话仿佛触中了关键词,杜充立刻说:“我去见他。”
“防御使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居所早已收拾好了。”王云已经从尚谨那里得知杜充的“事迹”,不愿杜充去掺和。
“我是防御使,当然要先关心开封事务。”
如此正气凛然,王云也不好多说,只能做出请的手势:“我带防御使去见留守。”
漫天大雪中,门外支着的棚下站着个瘦弱的身影,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城中有许多活计缺人,你们若想过得更好,可以去看看。”
有个孩子从木桌底下冒出头,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仍旧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取下,盖在孩童身上,慈爱地摸了摸孩童的头。
其他孩童见状都挤到沾着暖意的衣物里,凑上来要“蹭福”,他一一安抚。
“多谢留守!”
“摸了我是不是能和留守一样当神童?”
“好暖和!”
“留守你不怕我们脏?”
他笑着捏那孩子都脸,却捏不到一点肉,怜惜地改为揉一揉:“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们都是大宋的未来,看到你们,我欢喜还来不及。”
战乱之中,这群孩子能被带着翻山渡河,安全抵达开封,可见河北河东的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候,他也能安心些。
留下那些孩子回味这句话,他把注意力放回另一边。
正当他专心处理手头的册子时,王云带着杜充到了。
一句“防御使来了”让城外聚集的百姓炸开了锅。
“是岳防御使吗!”
“真的吗!岳将军!?”
两三年间,岳飞已从默默无闻的平定军偏校成了赫赫有名的东京留守司诸将之首,黄河两岸的百姓皆知东京四壁防御使的大名。
“别乱喊,我听守卫说岳将军被召去南边了,怎么会在开封?”
众人窃窃私语,并不知新任防御使的身份。
尚谨微不可察地皱眉,主动迎了上去,面露歉色:“杜防御使,许久未见,恕我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迎接。”
杜充见他退让,得寸进尺:“尚留守还真是大忙人啊,管这些人的事情,连空闲都没有。”
“百姓的事无小事,不能有一点懈怠。”他撵人走的意思很明显,“天冷的很,防御使不如先去官衙或军营看看吧。”
“我有事与留守商议。”
杜充阴冷的目光扫过排列成队的百姓,孩童敏锐地感受到恶意,吓得把尚谨的衣物放在木桌上跑回亲人身后。
“容后再议,什么事能急得过城外的百姓,多拖一日,不知又要冻病多少人。”
“与此事有关。”
见他纠缠,尚谨褪去谦让的模样,两三步踏到他身前,锐利的眼神直刺他心底,唇间透出轻柔低缓的字词。
“沧州,屠杀,燕地。”
只六个字,杜充的瞳孔猛然收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拉远两人的距离。
感受到他惊疑不定的恐惧,尚谨也收敛神情。
“有些勾当,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得重用只是靠情分?”
“我虽与御史台的官员无甚交情,却依旧可以上书弹劾你,我想他们会秉公执法的。”
掩在寒风下的声音传入杜充耳中,让他警惕地正视眼前过分年轻的东京留守。
他不得不退让,以待来日。
尚谨只笑眯眯地望着他,好似什么都没说过。
*
濮州。
丁进的确给金军造成了不少麻烦,但他仍然很苦恼。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范琼还没来?
明明他出兵都是在范琼到东平府之后了。
几日后,范琼出现了,范琼跑路了。
范琼带着自己上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东平府往濮州来,遇到金军却骂都不敢骂一句,眼睁睁看着金军进攻濮州。
金军见他不仅没有解救濮州的意思,还有后退的迹象,无视了他的存在。
真稀罕,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宋军将领了?他们都快忘记前几年南下遇到多少投降逃跑的将领了。
是范琼啊?没事了,怪不得跑呢。
他们没兴趣分兵打范琼,这几天被丁进那土匪打法恶心的够呛。
像范琼这样的武将活着留在宋朝是好事,拿下濮州才是重头戏。
范琼大张旗鼓地去,大张旗鼓地回。
支援濮州的计划被范琼这么搅和,乱成了一锅粥,以失败告终。
这个冬天,西北勾心斗角,完颜娄室坐享其成;东部濮州被攻破,金军直取东平。
济南知府刘豫不顾百姓意愿,强行开城投金,金军南下的劲头势不可挡,眼看就要扫荡京东路。
中部开封与洛阳结成一股绳,东京留守司与西京帅司亲如兄弟,共同守卫黄河。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但是只有尚谨一个人知道。
比如原本杜充会为了阻挡金军决堤黄河,致使泗水入淮,生灵涂炭。
金军有没有被洪水拦住攻打开封的步伐很难说,但加快了金军南下的速度。
淮河平原的百姓更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且自此以后黄河夺淮入海,淮河水灾愈发频繁严重。
再比如原本这时候留守司的许多将领被杜充逼走,四处为寇,给后方带来许多压力。
这回杜充根本没胆子提出决堤,那些将领也都在留守司中尽心尽力保卫家国。
杜充在留守司的人缘极差,被招安的义军首领们都与他处不来,空有个四壁防御使的名头,内里是什么也说不上话。
那日威胁过杜充之后,尚谨基本把杜充当空气,但是杜充偶尔望着黄河方向时,会让尚谨有把人扔进黄河的冲动。
尚谨命人继续盯着杜充,自己则给岳飞和寿春知州写信。
没有丁进在淮南路作乱,范琼应当会更早到淮西。
然而鹏举已经擦着寿春的边界往东边去了,只看范琼什么时候会惹出是非。
若是鹏举已经走远,他只能让汝南的义军去支援寿春了。
*
范琼撤离东平后南下,路过寿春,他欲屯兵休整,刚好寿春的知州是个软性子,方便他行事。
寿春的兵卒见到他们的旗帜,揉了揉眼睛。
范琼的范家军!?
不是说去抗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略一合算时间,也就清楚范琼根本没与金军交战,否则不该是如今这么个面貌。
“还御营平寇前将军呢,真丢脸……”
“他哪儿懂杀敌人啊,就会窝里横!”
“不跑还能怎么样,他敢像之前在开封杀自己人那样杀金贼吗?”
稍微了解时事的都知道范琼都做过些什么,对范琼的行径本就嗤之以鼻。
眼下范琼真是演都不演了,这到底是去抗金还是去看风景?
范琼驻扎在城外,手底下的兵卒少不得入城采买玩乐,一来二去的,便与寿春守军起了冲突。
两边对骂,谁都不肯先停下,最终还是范琼的兵卒败下阵,他们不占理,只能跑回去告状。
明明都是自己做过的事,范琼听完却火冒三丈,直接进了寿春城内。
他到官衙时,知州邓绍密正在读信,见他进来,吓得弹起来,快步绕到桌前。
范琼勒令寿春给个说法,邓绍密唯唯诺诺地道歉,范琼不依不饶,定要抓造语者。
邓绍密承诺三日内把人抓住,才好言好语地将人劝走。
“知州!怎可如此!守军的军心不要了!?”下蔡县知县赵许之急得团团转。
范琼这个怂蛋,京东路要是没了,马上就要轮到淮南路,本该枕戈待旦的时候,他们怎么能把自己的兵卒交出去?
“是权宜之计。”邓绍密缓缓坐下,从容不迫地回答。
“真的?”赵许之不信。
共事这么多年,他还不清楚知州的为人吗?
虽说不是坏官,治理政务也认真,但能少一事就会选择妥协。
不待他们继续说,通判带进来个兵卒。
“知州,我带头骂的,要杀要剐随你,别害了其他人。”兵卒梗着脖子大声喊道。
邓绍密欣慰地拍了拍兵卒的肩膀:“我是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在场诸人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上面有人!”邓绍密语带得意,仿佛以此为荣。
“这就不奇怪了。”赵许之恍然大悟,“能说是谁吗?”
连官家都不敢招惹范琼,知州到底傍上了谁?竟然敢糊弄范琼。
“别管是谁,我上面有人。”邓绍密坐回自己的位置,发号施令,“三日内,部署城防,听我安排。”
“许之,你配合通判布防,各县也要提防着。”
“我还要写封信送去濠州求助。”
通判与知县面面相觑,知州中邪了吧。
按照正常流程,知州应该把兵卒交出去息事宁人才对啊?
这就是找到靠山之后的底气?
而且濠州的军队真的能支援他们吗?那军队还不如寿春呢,确定不是来给范琼送人头的?
他们并不知晓,邓绍密不是要找濠州知州通判,而是向离寿春百余里远的岳飞求援。
只希望信中所言可靠,岳飞真的会回头帮他们。
*
第一日。
范琼把被骂这事搁下,寻空闲写奏章给赵构。
邓绍密把城外的守军都收回城内,清点城内物资,听说范琼的兵卒进城抢粮食,气得把人赶出去。
第二日。
范琼不耐烦地去信问邓绍密找没找到人,找不到随便塞一个守军兵卒就行,并警告不许与他的兵卒作对。
邓绍密当官这么多年,深谙糊弄之道,敷衍了过去,专心修整城墙。
第三日。
范琼的兵卒被打得鼻青脸肿扔了出来,寿春城门紧闭,再不许人出入。
站在城楼上上的邓绍密对城下的范琼翻了个白眼,命人赶紧加固城门。
面对范琼的质问,邓绍密并不回话,也不主动攻击。
寿春守军早就忍不住了,扒在城头破口大骂。
“呸!你个卖国贼!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的兵卒天天来城里抢东西!你聋了还是瞎了?”
“凭什么我们要把人交给你!又没骂错!”
范琼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守军,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除了去年被丁进带领的叛军围困外,寿春几乎是完全平静的,兵力并不算强。
他带着兵强马壮的上万军队,而寿春城的常备守军撑死不过两三千,底下的小县更不用说。
“把寿春城门给爷爷我破开!”
不把在寿春受的这口气出了,他哪还有威信可言?这辈子是不用领兵了。
姓邓的不知好歹!随便交个人出来就能平息的事情,非要与他大动干戈。
邓绍密却不觉得这事是能轻易摆平的,上头说了,就算他交人,范琼还是会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既然如此,不如硬气一回。
范家军发疯一般砍寿春城门,若非早有预见地加固,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被破开。
然而范琼毕竟是从自己人的血里杀出来的,论攻城破寨的本事要比邓绍密这个从来没领过兵的文官强多了。
守城几日,朝廷那边丁点消息都没有。
邓绍密一边暗骂朝廷没用,一边苦苦支撑。
通判垮着张脸:“知州,你上面的人有没有说我们如果守不住该怎么办?”
早知道不如息事宁人。
“没有如果,不提前防御,只会死的更惨。”邓绍密瞪了通判一眼,“有空说丧气话,不如去帮忙。”
正当邓绍密在盘算还要撑多久时,一支军队自东方而来,直直冲入范琼军队的后方,打乱了攻势。
通判喜出望外:“天降神兵!?”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大修,字数8239——8621发现时间线有点混乱,大修了一下这两章,2.16之后看的小天使不用重看,过几天会改掉标题。如果重新看的话,可以从本章20%左右,下章70%左右开始看。增添内容:小谨向种师道宗泽透露张叔夜情况,留守司支援濮州无果,建炎二年冬各地情况,马扩和东京留守司原本的命运时间顺序有一些变化,但影响不大*大家元宵快乐呀!开学了,尝试恢复隔日更ing,隔壁番外更新了嗷,是大唐的番外。*不知道有没有宝看出标题的梗hhh*感谢楚烟蘅、hh.、zoey27040、作者大大快更新QZZ、月下故人归送的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