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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亦翻开词稿,骂人算不上,讽刺意味十足,就算他不擅诗词也能读出来。

再往后一翻,送人的词作?估摸着是写来应酬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纸都有折痕,似乎已经写完很久了。

等等,这个序……

赠尚明章?

王亦抬头看看李清照,又低头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般把纸稿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啧啧,这赵明诚还真不是个人,走吧。”王亦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跟着骂了几句就准备走,“李娘子这几天就别出门了。”

基本能确定赵明诚逃跑了,只要把李清照软禁在此,确保她不能与旁人联络就好,至于把李清照带回去审问,实在没那个必要。

赵明诚若是如此懦弱之人,根本不足为惧。

而李清照名气太大,把人抓起来徒增烦恼。

更别说李清照和尚谨是同乡,万一因此被尚谨记恨,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李清照并未出声,等大门合上,知晓门外有人把守,自己不可能出去。

才女的名头总归还是有用的,她的处境不至于太糟糕。

但她不由得担心被自己安排住在江宁城中另一处的几个小娘子,若是联系不到她,可能会与门外把守的兵卒起冲突。

希望杨将军得到消息能尽快做出应对,也好保江宁百姓平安。

*

李清照所知的杨将军正是李禄的部下杨惟忠。

杨惟忠这段时间心情格外差劲,巡视回来,忽见枕上放了张纸,伸手拿起,便被落款吸引了注意。

“尚谨?”

他第一反应是奇怪,虽说他与尚谨相处和谐,但由于李禄,他们并不亲近。

而且这信是从哪来的?

他把亲卫叫进来,却都保证无人进来过。

将信读完,杨惟忠心下一沉。

倘若信中所言为真,尚谨相隔千里,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不报给朝廷先告诉他?

仔细想想,这信未必是尚谨的,这种毫无证明的印章,谁都可以做。

但是他又犹豫,万一这事是真的,就必须尽快赶到,否则还不知要搅弄出多少事来。

思来想去,总归他本来就是要去江宁府的,不算师出无名。

于是他立刻下令拔营,连夜赶路。

兵卒们虽不知为何突然如此急切,但也都听命行事。

*

扬州。

吕颐浩和张浚终究是劝不住赵构,只能跟着一起离开。

至少不能让赵构身边只有康履王渊,不然便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投降派。

临到小舟离开渡口,赵构忽然想起还是缺个断后的。

总不能真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往南走,万一遇到反贼,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于是他将王渊留下断后,王渊心中大喜。

他是没有那么着急逃命的,扬州城的宅子中还留了他这几年搜刮的财宝,哪里舍得留下给金军呢?

城内,关胜嫌那宦官走得太慢,直接拎着人跑起来。

等到一通解释,他正式接管扬州守军。

才刚上任,关胜便与王渊起了冲突。

王渊要求所有战船都为其所用,而关胜自是不愿,都给了王渊,水军怎么办?

然而王渊的身份压着他,他也不能真与王渊如何,只好将江上的战船给了王渊。

得了战船的管控权力,王渊乐得忘乎所以,除了运送兵卒战马,还不忘腾出部分战船运送自己的宝贝。

关胜得知此事,愈发看王渊不顺眼,把这事宣扬出去。

隔日扬州城中就有传言,说船上的财宝都是王渊平定叛乱时从当地百姓那里搜刮的。

无论流言真假,王渊用战船运送财物是真,曾经剥削百姓也是真,本就不好的名声更臭了。

离了那些时不时弹劾的官员,宦官们最是得意,半点规矩都不顾。

行军途中,许是觉得扬州有关胜挡着,渡江之后就安全了,他们愈发变本加厉。

看到江上的野鸭子,他们便射猎取乐,连百姓散养的家禽也没能逃过一劫。

单是如此也罢了,甚至还强占民宅,惹得怨声载道。

也不知赵构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纵容,康履并未受到任何处罚,于是更不将律法当回事。

被人惦记着的关胜自是不知已经渡江的宦官的所作所为,正一心备战。

其他人是指望不上了。

张俊在江南,总不可能渡河支援扬州。

杨惟忠被指去江宁府,现在到没到都还不知道。

王渊跟个傻子一样只顾着自己的兵卒和宝贝。

岳飞还在泗州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刘光世倒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只想着去护驾,正与王渊因为战船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他立在城墙之上,握紧手中的绳编小人,盯着小人头顶血红的宝石。

若他真是尚谨口中的天生将才就好了,若他真是众人调侃时所说的关羽后人就好了,若他真的能守住扬州……

思绪骤然停下,他必须守住扬州,不能让城内百姓遭受金贼劫掠。

*

江宁。

李清照听着城内的兵戈之声逐渐停止,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她的信起作用了,只是不知杨惟忠能否打败王亦。

事实证明,她做的很对。

杨惟忠的实力又岂是王亦能比的。

他年轻时抗击西夏,中年时平定方腊起义,年迈时仍随李禄抗金。

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奔波拼搏于战场,王亦这种没经历过多少战争的很快落败。

听闻王亦软禁了李清照,他特意命人好生安抚李清照。

李清照道过谢,被来寻找她的女子围住,担忧地问东问西。

“娘子,那个负心汉跑了,可怎么办?”她们虽觉得娘子一个人也很好,但也听闻过二人伉俪情深,不由得担心李清照因此难受。

“离了他又不是不能活了。”李清照似乎已经不在意赵明诚。

“那我们还待在江宁吗?我瞧着杨将军是个有本事的,江宁应该能平静好一段时间。”

她们听说易安居士被软禁的时候都吓坏了,好在没过几日,杨惟忠便到达江宁,平定了叛乱。

杨惟忠的军队整体素质还算不错,都是跟着李禄和杨惟忠在京东路抗金的,品格没得说,江宁府基本没出什么乱子。

若就此定居江宁,似乎不错。

“不,我们去秀州。”李清照在那一晚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是寄存金石的那家?”

“嗯。”

李清照不准备等赵明诚回来,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赵明诚是个抛妻弃民的知府,她就算不等也不会被嚼舌根。

与其在此枯坐,不如奔赴自己的生活。

“那赵知府呢?”

“我留了信,收拾好就走吧。”

她将讽刺的诗稿留下,若赵明诚回来看到,也算是告知决裂。

*

扬州。

金军已至城下,先行军有五千人,很快将扬州包围。

赵构逃跑的消息早就传开,王渊和刘光世那般大的动静,加上许多官员纷纷渡河,根本瞒不住这个秘密。

原本扬州城的许多百姓都萌生了退意,毕竟有皇帝带的好头,都忍不住想逃跑。

众人动摇之际,并未随朝廷南下的陈东站了出来,再次展现他那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稳定了摇摇欲坠的民心。

金军当然不相信赵构能怂到直接连脸都不要了,但还是分了百余兵力沿江探查。

结果连个人影都没发现,笃定这或许是赵构的调虎离山之计,否则扬州怎么可能守备如此森严?

关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章教过他守城的基本要领,只不过是五千金军,他能守住的。

他刚上任就实行管制,粮仓不能随意使用。

又命令守军加深护城河,挖出来的泥土沙石做成沙袋,放在城墙附近备用,随时填补缺口。

金军的骑兵最是可怕,他在城外布设了拒马阵和陷坑。

此次金军是突袭,并未带大型攻城器具,因而情况不算太糟糕。

城楼上的弩并不多,好在覆盖射程够远。

至于放在外面与金军“纠缠”的军队,他安排的并不多。

扬州守军的战斗力无法与金军重骑抗衡,他的目的仅仅是守住扬州,至于击退金军,实在有心无力。

他有想过要不要配上火油火药一类,然而并没有那么多适合用的材料。

好在这些布置已经足够撑过一段时间。

他已经与岳飞取得联系,已岳飞的行军速度,应当很快就能赶回来。

西北角是整个城池的薄弱之处,金军像是瞅准了这一点,疯狂地进攻。

即便关胜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也不免觉得吃力,但扬州城远远到不了被攻破的地步。

陌生又熟悉的战旗撕开阴暗的天幕,箭羽咬住金贼的喉管。

岳飞带兵驰援,速度不比金军慢多少。

金军这边领兵的是完颜宗弼,岳飞心中却没有半分恐惧。

镇守真定府时,他与完颜宗弼交过手,那一战给了他莫大的教训,却也让他成长颇多。

当时他兵力损耗虽严重,完颜宗弼也没占到半点便宜,同样被打得节节败退。

岳家军更是战意高昂。

三年前,完颜宗弼攻打相州汤阴县,整个相州民不聊生。

那时岳飞还在军中,闻听家乡遭难,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岳家军中许多将领都是相州人,与金人血海深仇,与完颜宗弼则仇恨更深。

完颜宗弼发现支援的军队是岳家军,哪里还不明白攻势这么猛烈的原因。

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按宋人的说法,岳飞可能是克他。

之前在真定府时,岳飞先是突围解真定府之困,又是不惜自毁出城就欧阳珣。

现在他绕过泗州打扬州,岳飞又出现了。

真的不怕他们趁机攻占泗州吗!?

他现在就要让讹里朵攻打泗州,给岳飞一点教训!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李禄,在之前大元帅府剧情阶段的时候,小谨骂耿南仲时直接吐槽李邦彦,韩世忠心想还好李禄不在*两年前完颜宗弼:打真定府ing岳飞:我来了(暴打)现在完颜宗弼:打扬州ing岳飞:我来了(找你算账)一年后完颜宗弼:逃跑ing,韩世忠离我远点谢谢岳飞:我……完颜宗弼:怎么哪都有你*李禄的确是成神了,但是他的记载几乎没有。按照“神话”里所说,是因为记载被赵构抹除了,后来几任皇帝恢复他的官职名誉,明清两朝各有加封。后来的这些记载里有一定的神化,但能看出来真的是个好官,不然也不能成有庙宇的神,采取了一些可信的部分写出来,不保真。

第369章 绝育

完颜宗弼一面与岳飞纠缠,一面命人去信给完颜宗辅。

然而他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以讹里朵的实力,不至于看不出泗州防守削弱。

当岳飞支援扬州时,讹里朵就该直接攻打泗州。

要么岳飞选择泗州,扬州被他攻破,他虽有损耗却能全身而退,岳飞至少还能保住泗州。

要么岳飞选择扬州,他虽一时间无法攻破扬州,但讹里朵攻破泗州后南下,泗州与扬州之间不过隔着一个已经被攻破的天长军,届时两面夹击,岳飞不可能讨得到好。

可泗州那边迟迟没有消息,究竟为何?

果不其然,当晚便有军报传来,东京留守司派出一支近万人的军队赴京东路与淮南路交界,意欲收复大宋失地。

东京留守司到底从哪抠出来一支万人军队他不知道,但扬州不宜久留却是板上钉钉的。

他意在奇袭,军需粮草都只随身带,说白了就是边打边抢。

岳飞这人难缠的很,带着两三千人与他打了这几日,一点不落下风。

不过让他发现岳飞很喜欢带头斩将,虽说岳飞武力极好,金军将领也占不到便宜,但这未必不是解决掉岳飞的好办法。

毕竟带头冲锋的风险极高,总有机会除去岳飞。

紧接着他又得到消息,那支宋军的主将正是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得到消息的八字军原统帅王彦。

拿到军报后,他也不再执意于扬州。

他已经打听到赵构早两天就渡江南逃,为此整个扬州城都人心惶惶,要不是赵构安排的守将坚持守城,扬州都能对他们大开城门。

既然赵构不在扬州,他也只好带兵返回。

*

岳飞时刻紧盯着金军的动静,但并未贸然出手。

金军有撤退意图是好事,至少扬州之围可解。

当金军退到天长军驻地,岳飞当即率军追击。

他敢支援扬州,自然不是轻率的决定。

大半岳家军依然镇守泗州,他在与金军交锋前就已经做好了兵力削弱的备用计划。

楚州失陷的消息传来时,他着手改变防守部署。

即便他带走部分精锐,泗州的防线也不至于迅速溃败。

他留足了时间驱赶金军。

而他从不是孤立无援的,即便邻近的军队不可靠,远在开封的留守司也依然是他的后盾。

在岳飞与金军于泗州作战时,东京留守司请回了一位杀手锏,但也只能用这么一次。

去岁称病致仕的八字军统帅王彦,被请回了东京留守司。

仓促之间,收回失地是很难的,但围魏救赵并不难。

即便金军知晓宋军的意图,也不得不主动跳进陷阱。

王彦的名气太大,他们不得不警惕。

两河义军众多,河东以张叔夜为首,河北以王彦为首。

河东义军称忠义红巾军,以红巾系膊为标志。

河北义军称八字军,面上皆刻“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

一片赤红浸染两河,敌人屡次围剿义军都没有成功。

不同于张叔夜的遮掩,王彦的身份是宋人金人都知道的。

原本王彦意欲与河东义军联合,再独自赴行在请求王师北伐,共同收复太原。

彼时正值尚谨离开扬州,朝中主和派与投降派大行其道,王彦不仅没能见到赵构,还被留下成了御营司的官。

朝廷摆明了不想用他,却在濮州危急时把范琼这种有谋反之意的将领派出去,王彦一怒之下辞官离开扬州,将八字军精锐托付给留守司。

尚谨好言好语将人劝了回来,不过当然不是劝回御营司,而是把王彦接到了留守司。

王彦回到开封后,尚谨任王彦为统制,八字军旗号不变,之后便命王彦往金军方向去,声势越浩大越好。

当初王彦率八字军南归,金军都只敢偷偷尾随伺机而动,不敢正面交锋,何况如今是王彦直接往他们那去了。

完颜宗辅再自信,也得防着。

若是他不调整兵力,王彦真的把他们刚打下来的土地又抢回去怎么办?

那些义军首领一个个都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哄的沦陷地宋人跟着反抗,若京东路也如两河般,他们还得时刻头疼。

*

京东路。

王彦听闻岳飞把完颜宗弼打得抱头鼠窜,拍手称快。

“将军,我们真的只作牵制?”部将焦文通终是忍不住询问。

多好的机会啊!如果他们能趁机收复失地,那才是真畅快。

“尚留守的命令,你不听?违抗军令可是大罪。”王彦极其厌恶有违军法的行为。

他既将八字军托付给留守司,八字军也就受东京留守节制,尚谨的命令便是军令。

“我说心里话,尚留守是好,可比起宗留守,他北伐的决心似乎……”焦文通犹豫道,“宗留守听说你到开封,立刻与你商议北伐,尚留守来之后北伐便暂缓了。”

王彦长叹一声:“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可亲自去了扬州一趟,才明白为何如此啊。”

就好比此次岳飞守住泗州后有北击金军之意,朝廷却不许。

没有朝廷的支持,仅凭义军真能北伐成功吗?

“朝廷不愿意,东京留守司又能如何呢?”

“他能在各方势力之间继续掌权,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东京留守司已成了一块谁都想啃的香饽饽,尚谨却始终没被拉下来,甚至被用来制衡尚谨的四壁防御使杜充在留守司连句话都不敢说。

尚谨在东京留守司,是绝对的专制,任何人都不能违逆他的心意,偏偏将领们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忘了他看你们的眼神吗?难道你能对着那么一双眼睛,质疑他对家国的真心?”

焦文通摇头回答:“不能。”

犹记他们与尚谨初遇时,尚谨望着他们,眼中泛起水雾,又霎时间清明,只笑着将他们迎进去。

八字军被托付给留守司后,并未交给其他将领,尚谨保留了他们的建制,常常亲观练兵,对他们十分照顾。

有时候他觉得尚谨不是在看他们练兵,而是盯着他们的脸发呆。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问尚谨,尚谨说很喜欢这八个字,尤其喜欢他们喊口号。

“将军,你说尚留守怎么这么在意我们的口号?”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王彦很欣赏尚谨,期待尚谨能助他们实现志向,“他在意,自是因为他与我们同心。”

“那尚留守应该更喜欢刘晏的赤心队吧?”焦文通挠挠头。

要不是赤心队比他们早,他们还真有可能起名叫赤心军。

王彦哭笑不得:“等你回留守司,自己去问吧,人家喜欢你又不是因为赤心两个字。”

“那还是不要了,万一真的更喜欢赤心队怎么办?不过我觉得尚留守最喜欢岳家军。”焦文通对岳飞赞不绝口,“说起来岳将军的经历也是跌宕起伏啊!”

“你是指他不听命令出城打金军结果被贬成白身?”王彦瞥了焦文通一眼。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欧阳珣烧死吧?”

“你要是敢学,就别留在八字军。”王彦最忌讳这种事。

换作他是岳飞的上司,即便岳飞带来了好的结果,他也不会再容忍岳飞留在八字军。

原本历史也的确如此。

“哎,怎么感觉将军你不大喜欢岳将军?”

王彦摇摇头:“那是不喜欢岳鹏举吗?那是不许你学坏了。换别人出城,只能惹出祸端,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岳鹏举这几年也再没违抗军令过了,可见沉稳许多。”

“好了,你别光顾着听小道消息,干正事去。”

焦文通不愿走,今日本来就是他值守在王彦身边。

王彦的人头在金军那边可值钱了,以前为了不被刺杀,王彦一夜要换好几个地方睡觉,都不能好好休息。

“这是在军营,又不是以前的民居,你要是真担心,多去巡视。”

他这才点头离开,还不忘嘱咐王彦小心。

王彦见他离开,提笔给尚谨写军报。

对他来说,短时间内牵制金军不成问题,可官家若是只知躲在江南,迟早有一天金军还是会南下的。

如此下去,百姓们也纷纷南逃,北伐当真还有希望吗?

*

江宁的动乱平定后,李清照彻底与赵明诚失去联系。

她也并不十分在意,赵明诚逃去哪里都与她无关。

那夜的对峙在她心中狠狠扎进一道刺,即便日后再见,她也无法笑面相对。

她带着她的金石往秀州走,路上并不安稳,情况甚至比不上她从京东路到江宁。

好在她已有运送金石的经验,路途虽艰苦,却并未出什么大问题。

行至常州,在城中寻住处时,听到有人唤她的号。

身旁跟着的狸奴也喵喵叫着朝来人奔去。

抬头一瞧,李清照唤道:“珠绰!”

她与尚珠绰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靖康之变后再未见过。

他乡异地遇到老乡,不可谓不惊喜。

尚珠绰与她印象中大相径庭,腰间挎着刀,不像大夫,倒像侠客。

“珠绰,你怎么在常州?”她以为尚大夫会长居开封。

“太湖多名医,所以来常州寻他们有事。要变天了,你若往秀州去,定要小心。”

“变天,是变天了……”李清照长叹一声,抬眸问,“你办完事去杭州还是回开封?”

“待在杭州,谨也快回来了。”

李清照心惊于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但并未多问。

尚珠绰担忧地望着她:“你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等安定下来,我帮你好好调理。”

她这些日子食不下咽,愈加清瘦,只有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不见丝毫怯懦。

“易安居士,有些人,不值得记在心中,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尚珠绰塞了个绣花的锦囊给她。

她只觉怀中一重,这样的份量和形状,应是金银首饰。

“别推辞,你守好那些文物,把文明传下去,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

“文明……”李清照喃喃道,莫名理解尚珠绰所指文明二字之义,“传承定不会断绝。”

她编纂《金石录》,便是为此。

李清照又问:“珠绰去杭州之后还是开医馆吗?”

“说不准,我更想去游历寻药。”

可能是开医馆,可能是研究手术,也可能是被召去“当御医”。

毕竟某人的血脉是肯定要断绝了。

*

赵构仓惶逃到杭州,得知扬州城未被攻破,金军也没有渡江,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几分。

御营司诸将在外,他还是觉得不安全,张俊在江这边防守,韩世忠军队才受重创,刘光世的军队……

虽说之前溃散过,但应该又组织起来了,怎么还没到行在?

“刘光世渡江了吗?”赵构问康履。

他说着说着,忽觉头晕目眩,康履连忙上前为他按摩。

“官家许是连日奔波累着了,不若请杭州的医师看一看?”

康履觉得屋里有些热。

二月仍存着寒意,可杭州毕竟是南方,官家比旁人更畏寒,不算严重,但一直烧着地龙。

赵构似是想起什么,面色扭曲一瞬,嘱咐道:“要嘴严的。”

“是。”康履收回为他按摩的手,又回答之前的问话,“刘统制已渡江过来了,想必很快就能到。”

赵构点头示意康履尽快去办这件事。

康履手底下的狗腿子多,做起事来得心应手,很快便有请了有名的医师来。

湖州名医朱肱到杭州时,只觉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帮宦官,差点没把他整死在路上,他要是死在路上,谁去给康履那个狗贼治病啊!

他能不能直接把人治死?也算为民除害。

无怪乎朱肱觉得是康履生了大病,宦官们来的时候没说是给赵构治病,而他研究最深的是《伤寒杂病论》。

要不是康履重病,干嘛把他这个八十岁的老家伙从太湖弄到浙江来。

朱肱是元祐三年的进士,那时候党争厉害,他不想掺和进去,又因谏言被贬,还没做多久的官就主动退隐了。

后来朝廷遍求名医,他才作为医学博士去了开封,担任医药政令。

本想着单纯为医,却还是卷进党争,只因抄写苏东坡一首诗便被贬到西南去了。

之后起起伏伏,干脆回到故乡隐居。

他已将近八十岁,身体再如何保养也不如年轻时候。

原本他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除了偶尔义诊,早没有当年钻研的劲头。

直到前些年遇到过求医的孩童,可惜他不精通那一科,倒是那孩童给过他几道延年益寿的药方很不错,才又激发起他的斗志。

八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看着天纵英才的孩子饱受病痛折磨,多令人不忍啊。

但是不代表他想离开隐居地,更不代表他想给这帮祸国殃民的阉人治病。

然而和他想象的不同,的确是给阉人治病,但不是传统意义的阉人。

这位名冠江南的大夫傻眼了。

来之前怎么也没人告诉他,赵构被绝育了啊!

他知道是为赵构诊治后就做足了准备,提前准备了好些委婉的词。

这要他怎么委婉!?

按赵构的年纪来说,只有一个儿子,明显是子嗣艰难,可至少证明赵构有生育能力。

但是他诊断出来赵构不是宦官,胜似宦官。

甚至于宦官都不一定肾虚,但是赵构……

他欲言又止,想必之前皇帝也找过其他大夫,只是那些大夫都不敢跟皇帝直言一句“你子嗣无望”。

宦官们应该也不知赵构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然不会把他请来。

赵构本人应该对自身病情有所预料,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要不就说他专精伤寒,不懂其他的?

可身为臣子,又不能不为江山社稷考虑,必然要告知皇帝。

眼见他眉头紧皱,迟迟不语,赵构催促道:“朱奉议,我的病如何了?”

“……”

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告诉赵构这件事呢?

作者有话说:

小谨:委婉点朱大夫:上学的时候先生没教我啊?小谨:系统,搜索绝育近义词系统:正在检索……为你搜索到绝育近义词——去势朱大夫:这……完颜构:

第370章 完颜构:我还有救吗?

面对赵构的询问,朱肱觉得自己仅有的头发都要掉光。

这回是真的“浑欲不胜簪”了。

“官家……”朱肱看了看赵构身边的康履,又望向赵构,希望赵构能看懂他的暗喻。

赵构却没理解他的意思,又或许是不想理解,把除了康履之外的宦官都赶了出去,示意他继续说。

“金贼进犯,为保江山社稷,宗室遭逢劫难……”

“朕召你来是做御医,不是做谏臣。”赵构打断了他的话。

朱肱当然知道,他就是想多铺垫一下,免得赵构承受不住。

但是按理来说,肾阳虚到这种程度,赵构应该自己清楚才对。

“官家这几年辗转各地,十分辛劳,所以……”他支支吾吾地,情急之下忘了委婉,“往后子嗣可能更为艰难。”

说罢,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疯狂回想有没有谁能救救他。

朱肱悲伤地得出结论,能救自己的人还在开封。

“不可能!朕虽风餐露宿,却一直有保养身体!怎么可能……”赵构喃喃自语。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但得到确切的诊断仍旧心绪混乱。

康履脑筋转的很快,立刻提出疑问:“官家,或许正是药的问题呢?”

不管怎么说,在尚谨离开前,赵构的健康都由尚谨负责,怎么能不把尚谨当成重点怀疑对象呢?

“你说明章?”赵构矢口否决,“不可能,他都离开多久了。”

朱肱面上迷茫,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什么明章?听着有点耳熟啊……

“官家,不知康内侍口中的这位大夫是何人?可否将药方交给臣,看看是否真的有问题。”

他警惕地瞧了一眼康履,这阉人就不是好东西,明显是要让皇帝怀疑旁人。

“医师最重声誉,若无证据,胡乱猜测,岂不是砸了那医师的饭碗吗?”

闻言赵构点头,命人将药方拿给朱肱看。

朱肱仔细地琢磨这药方,目光触及黄连二字,骤然被拉回数年前的春日。

他问那孩子怎么喝苦药也面不改色,得到的回答是惯了。

明章,不就是尚谨的字吗!

即便待在湖州半隐居,他耳边也掠过许多传闻。

令他扼腕叹息的孩童成了朝廷主战派文臣的中流砥柱。

想到此处,他也不再深思这药方到底好不好了,反正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当年一贬,他便明白只要身在官场,就不可能单纯行医。

他心里支持主战派,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履污蔑尚谨。

“官家,药方是好药方,虽然我不知这医师在时官家身体如何,但可以确认此方绝不会有坏处,甚至于我都要对此人医术拜服。”

“官家本就先天不足,后又未戒酒色,此药的确可以强身健体。”

他当年在翰林医官院待过,知晓京中直系宗室子弟大都有点毛病,想想都知道应是祖上传下来的。

赵构姬妾不少,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听闻赵构到扬州后也是花天酒地的,身体不亏空才怪。

他估摸着要不是尚谨,赵构不举的速度更快。

尚谨对官家忠心耿耿的,还要被奸佞小人妨害,无故受到怀疑。

得到这么个回答,赵构并不意外。

尚谨根本没有理由害他,更别说这药方也经不少大夫看过,都说是好方子。

赵构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能治好吗?”

他家还有皇位要继承,一个儿子怎么够?

朱肱很想直言,让赵构趁早在旁系宗室里找几个备胎子侄养着。

至于孩子?还是不要肖想了。

不过他不能也不敢这样与赵构讲话,只是面色为难地说:“老臣专研伤寒,于此道不精,还是请别的大夫吧。”

“但老臣希望能在官家身边侍奉。”

他不是真的想照拂皇帝身体,只是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尚谨的忙。

他还在说什么,赵构却已经听不到了,手指颤抖着握住笔,崩溃地喊道:“让明章回来。”

康履连忙劝阻:“官家,尚留守坐镇开封,恐怕不能轻易召回。”

虽然康履的确想把尚谨从东京留守的位置上拉下来,但是更不想尚谨回来威胁他的地位。

赵构当然知道康履的小心思,只说:“他必须待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康履也不敢再反对,只是旁敲侧击:“尚留守回来当然是好,可东京留守司交给谁呢?”

“那都不重要,交给杜充就是了。”赵构愈发暴躁。

什么能比他的身体更重要?

他本就有意让杜充当东京留守,只是不好改任,尚谨也不可能同意。

这一次也算顺理成章,他不信他病了,尚谨还能不愿意回来。

朱肱低着头劝说:“官家,江南名医众多,臣虽不擅长,却总有擅长的,若官家为难,不妨请他们来看看。”

反正赵构的病不可能治好了,不如帮尚谨拖延时间。

新上任的那人行不行,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尚谨应该更想留在东京留守司。

赵构不假思索:“康履,替我研墨。寻医的事交给你去办,你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改任之事并不顺利,遭到了大臣一致反对,最终闹到了赵构面前。

朱胜非试图劝说:“尚明章担任东京留守后,京畿京西局势稳定,两河义军联络紧密,时值金军南下,怎可轻易召回?”

赵构不为所动:“朕会让四壁防御使杜充继任,他守过北京,有经验。”

“敢问官家,杜充守住了吗?怎能将东京托付给杜充?”刘韐听到杜充的姓名就来气。

“杜充做四壁防御使很不错,开封并未再有城破之危。”

刘韐真想晃晃赵构脑子里的水,守卫开封跟杜充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都知道杜充压根就是个摆设,完全插手不了留守司事务,能有什么功劳?苦劳都不一定有。

留守司的什么事不是谨决定的……

官家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让谨回来吧?

应该不至于吧?

罢了,这事已经拦不住了。

刘韐不再多言,只说自己情绪激动,方才口无遮拦。

张浚也出声表达自己的看法:“官家,他若回来,守卫开封的功劳足以为相,可他患有心疾,怎能承担如此辛劳的职位?”

旁人听起来只以为他是要阻止尚谨升官,他们不合是谁都知道的事。

但他只是想着,若实在阻止不了,也要把尚谨往上推。

按官家所说当个尚书怎么够?要当就当宰相。

“东京留守司的事务千头万绪,他尚且受得住,何况回到朕身边?宰相之职劳累,给他稍微轻松些的官职就好。”

起初赵构也担心过尚谨的身体,但是据尚谨所说,应无性命之忧,便放下心。

开封是前线,怎比得上杭州养人?

他这也是为明章的身体着想。

“……”张浚心说那倒未必,待在官家身边容易气出病来,比如现在,“可只给他尚书的官职,或许让旁人非议官家,不优待功臣,尚明章也会因此心生埋怨。”

赵构原本怀疑张浚是不是故意的,张浚后半句话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不由得思虑如今朝中的局势,扫视群臣,只觉确实少了一股用以平衡王渊等人的势力。

“朕了解他,他不会,但明章的确可为宰相。”

听到这话,王渊顿时急了。

王渊知晓更多内情,明白尚谨回来是板上钉钉的,于是绞尽脑汁地阻止尚谨为相这种可能性。

“官家,我想他年纪尚小,若是就此为相,还是大宋从未有过的事情。”

赵构摆摆手,压根不听王渊的这个理由:“大宋没有过的事多了去了,明章怎就不能做宰相?只是朕怕他劳累罢了。”

欧阳珣默默看着他们争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赵构是真心想要为尚谨争取宰执之位呢。

既如此,那他顺水推舟好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尚明章虽只有二十一,可他十岁为进士,十七岁随张忠文公驰援开封,十八岁随宗公守卫磁州,十九岁陪同陛下辗转南下,二十岁镇守开封。”

“敢问诸位,他本该还在学堂的年纪,因山河动荡,飘零四方,年纪轻轻便要肩负重担,难道是他的过错?”

“他所经历的,本就不能与年岁相匹,我们更不可倚老卖老。他的功劳他的心智,又如何不能为宰执?”

这话是对着主战派与主和派说的,对投降派,欧阳珣更加不客气。

“明章刚接任宗公的时候都眼红的不行,怎么黄河结冰、粘罕攻打京畿的时候,某些人不抢着去?这会儿又说他不能做宰执了。”

欧阳珣瞪着王渊,眼神明晃晃地再告诉王渊,连王渊都能当同签书枢密院事,凭什么尚谨不能做宰相。

王渊本该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在康履的耳边风之下,赵构只不过免去王渊枢密使的职位,改任同签书枢密院事。

群臣对此事极为不满,王渊也意识到危险,不再出声。

赵构没错过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对欧阳珣这番话极为满意:“全美说的不错。”

“官家真要让尚明章做宰相?”张浚故意皱起眉头,似乎非常不赞成。

“朕心意已决。”

他们的重心都放在尚谨身上,反而没几个人讨论杜充有没有本事当东京留守,这也正合赵构之意。

*

比起很快平息的杭州朝堂,东京留守司的官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凭什么要让留守走?”

“没了留守我们怎么办?”

“官家渡江的时候脑子泡在长江里了?”王善直言不讳。

杜充大发雷霆:“王善,你敢对陛下不敬!?”

王善嗤笑一声:“杜充,你别以为自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可不认你这个留守。”

被嘲讽的杜充恼火地把矛头对准尚谨:“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官?”

“调令虽然已经送到开封,但我还未离开,他们不听你的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你就不怕我到官家面前弹劾你?”杜充差点被气晕。

“杜留守,实在不是我要欺负你。”尚谨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不想我离开,对你有些抗拒,你应当以你的德行感化他们,而非在此大喊大叫,未免太失礼了。”

这都是随口胡诌,什么德行感化,只是他拿来刺杜充的。

杜充可不觉得山匪出身的军队能被感化,翻了个白眼:“一帮山匪,有什么好感化的?”

王善怒气冲冲地喊:“好啊!既然你这么说!我们走就是了!”

他带着“山匪们”浩浩荡荡地走出去,还不忘把尚谨也拉走。

左右不知去哪儿的王彦为难地看着他们,终究是跟着走了。

只留着少数几个站在杜充这边的官吏大眼瞪小眼。

王善等人一同去了去尚谨家中,尚谨还有些事要交代。

尚谨望着他们,忽然躬身向他们行礼:“我在留守司的时间不久,但清楚大家同心同德,开封能得今日之平静,全都仰仗各位。”

众人七手八脚都拥过去,争着把他扶正,纷纷道:“留守,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欣慰地说:“我走之后,只希望你们能好好守护开封,等到我与皇帝回来。”

“什么啊,官家还能回开封?他都快住到海里去了。”王善撇撇嘴。

“会的,圣驾必定回到都城。”他笃定地说。

但跟他一起回到开封的皇帝不会是赵构。

他一一嘱咐:“遇到大事,就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别意气用事,面上别闹得太过。”

“留守司的政务,王云你要帮忙看着;开封的防御部署,王善你要多上心;还有……王统制。”

王彦惊讶地看向尚谨,他们之间还没那么情深义重,不成想自己被他与王云王善并列。

“我希望八字军能留在开封,若杜充真的做了什么傻事,八字军可以补救。”

“金军势必虎视眈眈,但开封不能再被攻破了。”

王彦点头道:“我都明白。”

“有你们这‘三王’在,我很安心。”尚谨笑道,“若你实在不想待在开封,可往西边去,翟家兄弟都是很讲义气的人,也一直想要北伐。”

他与众人各自说了些贴心话,便让他们散去。

王云自然而然地留下,王善则赖在他家里不走。

尚谨刻意压低声音:“正好,人都走光了,我也有更隐秘的事同你们讲。”

二人竖起耳朵,点头道:“我们嘴严,你说吧。”

“杜充并非善类,我怕他没了我的压制,会祸害开封军民。”尚谨早就计划好,假如出现意外状况该怎么办。

“我给你们出个妙宗,关键时刻,可保开封无虞。”

他们好奇地盯着尚谨,直到尚谨口出惊人之语。

“如若杜充昏了头,那么……让他暴毙。”

这副狠辣的神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而语气却是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言。

王云再三确认:“明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尚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你会模仿别人的字迹,与杜充相处这么久,我想对你来说,模仿他的字写文书不是难事。”

“这是杀朝廷重臣……”

王云怎么也没想到,当时一时兴起向尚谨讨教如何临摹字迹,竟然会让尚谨想到这种计策。

王善不耐烦地催促:“你能不能别犹犹豫豫的。”

尚谨宽慰地拍了拍王云的肩膀,说道:“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若不愿,请你不要将今日我说的这些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也没事,那只会让杜充死得更早,他安排了好几波人呢。

“……好。”王云依旧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王善追问:“那我呢?”

“行仁,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思。我是做不到了,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放心,我肯定不手软。”王善拍拍胸脯。

“我不是说这个。”尚谨无奈地说,“我会向官家奏请你为防御使。”

“东京四壁防御使?我!?”王善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资格,“我就是个山匪出身,怎么可能啊……”

“没什么不可能,等着我的好消息。”尚谨既然敢说出口,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一向自信满满的王善反而慌张起来,他以前总是口出狂言,嚷嚷着要当皇帝。

可是待在留守司的日子久了,才明白何为责任。

单单留守司的责任便重到他不一定能承受,何况是当皇帝?

如今尚谨要将整个留守司托付给他,他反而自我怀疑起来。

“你确定我能守好开封?我可不是鹏举。”

“只要你能做到绝不会丢下开封军民独逃就够了。”

王善当即发誓:“我向你,向宗公保证,绝不抛下开封军民独活。”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担忧地问:“只是……就算我把杜充杀了,模仿他的字迹,过不了多久就可能露馅。”

旁人又不是傻子,每日找留守的人何其多,哪里能真的瞒天过海呢?

尚谨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你应该懂得,如何让一个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善闻言,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兴奋地点头。

*

留守司的问题告一段落,赵构又忙碌起来。

旁人不知赵构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但能看出康履愈发受到宠信。

康履为赵构寻医的同时仍旧死性不改地为非作歹。

王渊收敛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行为,但不多。

而赵构非常会火上浇油,下诏同签书枢密院事王渊免进呈书押本院公事。

也就是说自此之后,王渊处理枢密院事务,无需向赵构奏报。

文臣们如何想且不说,军中早已怨声载道,随军将领凑在一起喝酒,尽情抒发愤懑。

统制苗傅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抱怨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吃苦受累不说,还要看着康履那副恶心样子。”

部将张逵自嘲道:“官家满脑子都是康履,哪关心我们的想法?”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呵,我们哪儿配啊?就是个被瞧不起的兵,官家哪里会管我们怎么想的。”

“那可不一定,你傍上康履,照样荣华富贵。凭什么都是武将,王渊靠着讨好康履那狗贼就能上位?”

“明明都是护卫官家南下,我们这么辛苦,赏赐没有多少,那王渊拿战船运送贪的宝贝,却还能当宰执,见面还要称一声相公。”

苗傅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愤恨地说:“什么世道啊这是!官家颠沛流离至此,那些人还敢如此!”

张逵早得到他的示意,也赞同道:“还不如杀了那狗宦官,连着王渊也杀了,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有胆子小的提醒:“这话可不兴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么做是为民除害,朝廷怎么会加罪于我们呢?”张逵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们无需害怕。

众人的酒都醒了一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达成默契。

苗傅出身不俗,在军中是有根基的,未必不能与王渊碰一碰。

最关键的是其他军队都不在杭州附近,赵构身边只有他这一支军队。

就连几个稍微懂军事的文臣,也都被派去各地。

天时地利人和,他怎能不心动。

除了苗傅,刘正彦对如今局面同样不满。

刘正彦曾受王渊提拔,但对于王渊征召他的兵卒颇有微词,对宦官更是痛恨。

只要想到自己这几年拼了命的平叛,前些日子又护送六宫和赵构唯一的皇子,却只得到极其微薄的赏赐,他的不满便愈演愈烈。

其实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至于产生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偏偏赵构待王渊是那样亲厚,令他十分妒忌。

还不如造反,赌一把,自己挣个好前程。

二人合力挑动兵卒的情绪,自是一呼百应。

王渊由于提拔过刘正彦,一直将刘正彦视为自己人。

因而当刘正彦告知王渊杭州附近出现盗贼时,王渊并未怀疑求证。

苗傅又在此时请求剿匪以保护皇帝。

果不其然,王渊并未疑心,很快同意他们出兵讨伐。

苗傅当即征调军队,并且将附近出现匪患的消息传了出去。

如此频繁的调兵,城中百姓亦察觉到风雨欲来,听闻杭州最近闹匪患,都闭门不出,生怕牵扯到什么事里。

*

苗傅发动兵变的这一天,是宋神宗忌日。

赵构与百官正在举行祭礼,焚香祭祀后,他们如往常般入朝议事。

与苗傅合谋的中大夫王世修紧紧盯着王渊的动向。

欧阳珣随意一扫,便发现王世修的反常。

奇了怪了,他记得王世修与王渊关系很差劲,怎么这么死盯着王渊?

但他又不可能出声询问,只是收回视线,听任命刘光世为检校太尉、殿前都指挥例的宣制。

待到退朝,众臣或快或慢地离开,颇有下班的悠闲自在。

康履却忽然神色紧张地小步快跑到赵构身边。

他得到了一份密报。

“官家,有人要造反。”

赵构大惊失色,看向康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苗傅的造反计划非常顺利,但行踪还是被泄露出来。

军营人多口杂,煽动的情绪很容易传递,知道的兵卒越来越多,总会产生内鬼。

赵构看罢密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兵变造反,还有“统制官田押,统制官金押”之类的签名字眼。

略一思考,便知“田”是苗,至于这“金”,难道是金人的奸细?

无论如何,他身边兵力不足是真,诸将都驻守在外,毫无办法。

“把朱胜非他们找回来。”赵构深吸一口气,说道:“快让王渊带兵防守,让中军统制吴湛死守城门,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然而他们得到消息的时机太晚了,苗傅已做好了造反的准备,将军队埋伏在城北,等待大臣们下朝。

远远看到王渊骑着马朝这边来,苗傅当即下令。

兵卒们蜂拥而上,将王渊拖下马。

王渊惨叫一声,便被堵住了嘴,带到苗傅和刘正彦面前。

为防止节外生枝,苗傅对兵卒们大声喊道:“同知枢密院事王渊!斩杀无辜同袍!勾结宦官意图谋反!论罪当斩!”

贼喊捉贼,但苗傅丝毫不心虚。

王渊挣扎着想要出声,他看到了自己军队里的兵卒,却无人帮他。

他早已失了军心。

刘正彦提刀斩杀,不给王渊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兵卒们欢呼着跟随苗傅前往康履的住处。

那是他们见过最豪华的“民宅”,除了康履,许多宦官都住在这里。

他们将王渊的头颅挂在门上,包围了数间房屋,拖着里面瑟瑟发抖的宦官出来,就地格杀。

将这里的宦官捕杀殆尽,苗傅率军向赵构所在进军。

而赵构最后的指望,被他替换的中军统制吴湛,眼见叛军包围此处,当即与苗傅“和谈”。

于是他们很快达成一致,吴湛不仅没有阻止叛军,反而为叛军指明道路。

“苗傅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

伴着苗傅高声的呼喊,叛军即将进城。

杀了王渊和那群宦官只是第一步,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既然赵构无视他们所受的苦难,那么赵构也该承受他们的怒火。

他要赵构退位让贤!

那破天的富贵也得他来享受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谨荣获大宋历史上最年轻宰相称号*赵昚:我终于要出场了吗?小谨:(思索)陆游:那我也……小谨:突然好多小孩子*关于肾阳虚和肾阴虚,问了学中医的朋友,被科普了一些知识当我知道肾阴虚严重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吓得我给赵构设定成肾阳虚只能说过不了审,但是如果赵构变成那样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