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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说话可以早点闭眼。”尚谨扯了扯邵成章,示意邵成章让开,冷漠地对黄潜善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黄潜善没理解不会说话为什么要闭眼,但后面那两个字是肯定听得懂的。

“明知刘豫现在怨恨朝廷,怨恨宰执,你却不阻止,眼看他为祸一方。”尚谨看似平静地盯着黄潜善,“你不懂养虎贻患的道理,没关系,我懂就够了。”

察觉到尚谨心绪波动,邵成章连忙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黄相公,官家要我送尚学士回去,你一定要闹得难堪吗?”

搬出赵构这个幌子,黄潜善这才愤闷地离开。

邵成章看着黄潜善的背影,难掩厌恶,他转过身唤道:“明章……”

“别担心,我很好。”

尚谨的衣袖被邵成章推开,手掌心里已经掐出了乌青。

他飞快地将手抽离,并握住了原本收起来的玉佩。

“只是些乌青,不碍事。我没动气。”

“黄潜善虽然人品低劣,但敢放在明面上说,应该不会真的对你母亲做什么。”邵成章安慰道,“但是保险起见,你还是催你母亲尽快南下吧?济南已经不安全了。”

“不论他是真心要威胁我还是故意刺激我,我都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他低头感受着玉佩的触感。

见赵构之前,他将玉佩取了下来,揣在怀里,现在沾了暖意,握在手中像是能消除手掌的麻木,将他的心绪逐渐平复。

邵成章也低头去看他手中的玉,好奇地问:“你还有这么一块好玉?怎么见官家的时候不佩戴?”

近来邵成章负责官窑的事情,与众多工匠常常接触,对玉石也有了些了解。

虽然那玉只露出来一小块,也看得出质地很好。

“怕沾染官家屋中的熏香气息。”

他怕自己的宝贝玉沾了赵构的晦气。

*

早春的寒意被扬州的繁花拂散,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船只划过。

尚谨坐在桌旁,他约了陈东与欧阳澈来议事,二人到时,见他正摩挲着玉佩闭目养神。

“明章很喜欢玉呢。”陈东轻声感叹。

尚谨日常的衣着向来不是奢华那一挂的,唯有年初系上的玉和血珀看起来便是好东西。

欧阳澈点头道:“像是古物,刻的还是篆书。”

他们只依稀看出是篆书,难以分辨字眼。

尚谨虽然日日佩戴,却很少愿意将玉解下给别人观赏,那两个字又小,他们总不可能凑到尚谨身上去看。

他们还猜过到底是哪两个字,也没好意思去问。

“倒不是多喜欢玉,只是这块玉于我很重要。”尚谨轻轻将玉松开,抬头看向他们,“少阳,德明,知道我今日找你们做什么吗?”

陈东的心猛烈地鼓动,生出一种预感,而欧阳澈迷茫地摇摇头。

“你们心里憋着气,是时候畅快了。”尚谨绽开一抹笑,询问陈东,“还记得开封登闻鼓那一日我与你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陈东眼中闪起兴奋的光芒,“他们只有头破血流,才能知道百姓的苦,山河的痛。”

欧阳澈听到这话,震惊的目光在尚谨与陈东之间来回转。

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是说的真好。

陈东格外上道:“官家在扬州观望不前,明章要我做些什么?”

他先前就蠢蠢欲动,想要复刻登闻鼓请愿,奈何尚谨为了他们实在付出太多,才听从尚谨的就此作罢。

真没想到事情从应天府拖到了扬州,还有能够实现的时候。

“官家如此反复,自不能是官家的错,要怪就怪奸臣误国。”尚谨笑吟吟地盯着陈东,“我要百姓为黄潜善的所作所为震怒,为官家的胆怯不满。”

“少阳可明白了?”

陈东用力地点头,这个他熟练。

如此一想,也难怪官家要杀他,可惜就算杀了他,日后也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前仆后继。

官家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他不怕当这个出头的人,若他的血能换来气象一新,他不后悔。

看到他那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尚谨又欣慰又无奈:“我不会让你为此牺牲的,这回行事要有分寸。”

欧阳澈问道:“那我呢?”

“这场纷争,百姓不能顶在最前面,官家真的会杀了他们。”尚谨吩咐道,“当天你们要在场,你配合少阳的同时,也要想办法劝阻百姓,别让他们冲到前面,我怕他们受伤。”

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杀了黄潜善,凭赵构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定会把百姓都抓起来。

但是军队就不同了。

赵构敢吗?

连范琼作乱,赵构都不敢处置,更别说近在眼前的中军了。

陈东疑惑地问:“那谁在最前面?”

他自己肯定是在最前面的,但是他和欧阳澈才两个人,就算加上以前认识的太学生,也不可能挡在所有百姓前面吧?

总不会让百姓排成长队吧?

尚谨答道:“届时便知晓了,一步步来。”

*

陈东和欧阳澈走后,关胜从内室走出来。

“明章,你要顾虑的太多了。”关胜感叹不已,“不过我就是喜欢你顾虑百姓的样子。”

从始至终,尚谨在他心中永远像河北路初遇时一样。

他在御营司里受王渊辖制,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王渊逐渐变得横行霸道,跟康履黄潜善沆瀣一气,弄得他十分不爽。

“我不能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百姓,但也不能只让兵卒去做这件事,考虑的总要多些。”

关胜点点头,又问:“为何不试着和韩世忠联手?”

“良臣很好,但不适合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来,他要做的是良臣。”

他与韩世忠关系的确不错,然而用军队威胁赵构以杀黄潜善,更不是韩世忠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关胜不同。

他对关胜有救命之恩,相识多年,早已建立起牢固的信任。

关胜曾经流亡河东河北,对朝廷并无幻想,与黄潜善水火不容。

当初关胜愿意陪他冒险,也正是因为痛恨黄潜善。

“明章,我一想到要复仇,就激动得不行。黄潜善身上背了那么多命,早该还了。”

选择跟随尚谨之后,再次见到黄潜善时,赵构也在场,他听赵构介绍黄潜善,说黄潜善是个好臣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假如黄潜善真的成了救时之臣,能救更多的人,他就不复仇了,只要黄潜善道歉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黄潜善从来没变。

河东地震死了那么多人,黄潜善却隐瞒不报。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地震害死了那些人,即使幸存的人饿死冻死都没关系,反正只怪地震,不怪黄潜善不救灾。

先前差点害死明章也是,黄潜善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明章去死。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明章自己身体不好,即使明明可以救治,但黄潜善不救,明章若是死了也不怪黄潜善。

对待百姓,对待无辜者,黄潜善总是冷眼旁观的。

若只是冷眼旁观也罢了,偏偏黄潜善把这世道搅得更乱了,将大宋推向灭亡。

那么他希望黄潜善死的越早越好,越惨越好。

但是跟在赵构身边这么久,他还是长了心眼的。

单单死一个黄潜善并不能改变一切,他想要追求的不再是复仇足矣,而是希望大宋能够更好。

这次得了一时的畅快,以后又该如何呢?

“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关胜担忧地问,“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官家的信任,他身边小半数都是我们的军队。”

他这么问不是贪图富贵,而是从更长远看,明显留在赵构身边更有用。

尚谨解释道:“子任,我正是要让你们也离开官家。”

不把中军统制的位子让出来,不让关胜远离赵构,苗刘之变哪能顺利发生?

他要关胜的军队错过苗刘之变,把救赵构的机会还给韩世忠,同时在外配合后续抗金事宜,以免刘光世和张俊掉链子。

至于让关胜获得一份对赵构的救命之恩,那远不如控制抗金局势来的重要。

皇帝只会觉得你救他是应该的,即使是韩世忠,也只是因为救驾之恩得了善终。

然而不能领兵打仗,不能光复河山,算不上真正的善终。

其他将领总有去打仗的机会,而关胜现在被绑死在赵构身边,反而有些事不好施展。

而且根据他的宫变经验和执政经验,最实用的反而不是掌握禁军最大的统领,而是掌握中层乃至底层的力量。

他和关胜的联系太紧密太显眼,摆在明面上,终有一日会让赵构警惕。

好在他们的人已经分散到各处了,发展自己的人脉并不是难事。

相比救驾之功,他更想给赵构营造那份失去关胜的守卫之后就会出事的感觉。

等苗刘之变后,赵构自会后悔推开关胜。

“我敢让你这么做,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尚谨再次叮嘱,“你只需记住一点,兵卒们原本要杀的是康履和曾择。”

“我会做好的。”关胜点头承诺。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比如劝说一些过于耿直的人暂时停止弹劾黄潜善。

*

开封。

长安洛阳皆破,金军自长安洛阳攻来,附近州县难以抵挡。

人心惶惶之际,种师道出山,坐镇开封的消息传遍京畿,鼓舞了都城军民。

留守司里,原本紧绷的众人也因种师道的到来而松了口气。

他们并非无法应对金军,但种师道即便只是坐在留守司中,他们也安心许多。

种师道叹道:“我如今是老了,再不能领兵,但若是万不得已,我还是会拼上这条命。”

他的身体虽不像之前那般衰败,但要想征战沙场,怕是有心无力。

如若开封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愿与开封军民共存亡。

都城再破一次,大宋便真的再无回天之力了。

宗泽摇了摇头:“彝叔,远远未到之前的地步。”

开封如今可没有昏庸的皇帝干涉主战派的决定,再怎么难都不会比当初还糟糕。

“南方局势,难啊。”种师道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开封城中没有皇帝,扬州城却有,指不定哪一日便遭了祸。

宗泽安慰道:“即便我不在,好歹有你,总能看着些。”

“这恐怕也是谨请我出山的原因。”

不论接任东京留守司的是何人,都不得不尊重种师道的意见。

听种师道提到尚谨,宗泽不免露出几分担忧。

“他总是满怀心事,有时候安排事情也不会让所有人知晓。”

以前岳飞担忧尚谨时,宗泽总表现得对尚谨十分自信,但他也会觉得尚谨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尚谨平日表现的太能干,太运筹帷幄,以至于常常让人忽略年龄。

元日时收到来自扬州的信,信中尚谨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取字明章。

弱冠之人已经担起家国重任,浸于朝野,联络奔走。

那样重的思虑,加上一副患有心疾的身体,他担心会有损寿元。

种师道沉思片刻,叹道:“有些事,的确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干扰选择。”

“的确,我想以谨的计谋,他不会只安排了你来开封,接替我的人即使忌惮你,也未必全然听从,届时开封依然岌岌可危。”

“我只是最不得以的选择,他知晓陕西那边撑不了多久,才让我提前来开封,以免出现意外。”

宗泽依然忍不住探究:“你知道他安排的人选吗?”

“并未透露,相信他吧。”

他们围坐交谈时,属官范世延等人跑进来。

前线战报,金军抵达白沙,逼近开封。

“何须慌张?王善和刘衍定能抵御敌军。”宗泽镇定地说,“鹏举,你去。”

若是对其他将领,宗泽还需要多叮嘱几句,但用岳飞时,宗泽一向给岳飞很大的自由,将具体的决策交给岳飞。

他相信岳飞。

*

岳飞挑选了三千精锐,绕到金军背后。

守卫开封的这半年里,岳飞已经将开封附近州县的地形摸了个遍。

他挑选白沙附近的一处山林作为埋伏地点,再派人前往王善所在告知。

王善原本还在苦恼,要抵御金军不难,但是消耗一定很大,得知岳飞率兵埋伏金军,心中大喜。

他号令军队拼死进攻,金军为其士气震慑。

两军作战之际,伏兵突起,从金军后方进攻。

金军被两面夹击,溃散奔逃。

战后,王善和岳飞并肩而立。

王善揽着岳飞的肩膀,夸赞道:“鹏举,你行啊!还好白沙是守住了。”

岳飞笑了笑,谦虚道:“你正面与金军作战,才是最不容易的。”

“别谦虚啊,开封谁不知道,岳将军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金贼。”王善扫了一眼战场上的残肢断臂,“我估计开封是被盯上了,也不知道来的是金军哪个将领。”

“应当还是粘罕。”岳飞答道。

张宪来汇报战损,听岳飞他们在讨论金军,忍不住在汇报完后插嘴:“哎,听说南边对金军渡河很不满,王将军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

王善赞同地点头:“我们东京留守司还能管其他路怎么样不成?留守也劝了,劝不住。”

“如今有留守和守御使在,又有种老相公坐镇,可是我真担心南边把留守他们调走,到时候新留守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种师道出山的消息传到扬州,官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种师道去行在。

然而种师道婉言谢绝,只说自己的来开封寻医,不好长途跋涉。

官家虽说没再坚持,但肯定对留守司不满。

“不会的。”岳飞摇摇头。

不同于其他人,尚谨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下一任东京留守,既不会是主和派也不会是投降派,而是尚谨。

“你……”王善噎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开口,“你怎么正得发邪了?算了,对官家有信心是好事。”

“什么正得发邪?”岳飞无奈地说,“跟官家没关系。”

他是对明章有信心。

宗留守和种老相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正因知晓明章的计划,他才为明章感到心惊肉跳。

他必须为明章保守秘密,即便是留守他们问起来,也只能说自己不知道。

要是让留守知道明章敲定的人选正是明章自己,还不知留守会不会阻拦。

而明章的到来,以黄潜善的下台为契机。

他其实不大赞成尚谨要以军队逼迫皇帝贬斥黄潜善,有违他一直以来的观念,且稍有不慎便等同造反。

然而他也明白,别的方法根本不管用。

他并不知晓,尚谨让黄潜善下台的方法不止是以民情军心逼迫,而是“清君侧”。

*

扬州。

自从来到扬州,赵构自觉安全,逐渐失去了“流亡”的警惕,关胜也不用天天守在赵构身边。

今日回到军营时,宦官曾择正踞坐跣足,他的几个副将陪侍在旁,看起来很想一拳砸在曾择脸上。

曾择与康履一样,都是赵构身边得力受宠的宦官。

二人向来凌辱诸将,只是先前他常常陪在赵构身边,所以很少见到他们这种坐姿。

但是他听说过其他将领的反应,王渊对着康履曾择就像狗腿子似的,而刘光世和张俊等人也是恭恭敬敬的,连脾气向来不好的韩世忠都要忍着。

没办法,韩世忠就是想发飙也没用。

之前赵构发现康履等宦官对待将领们的态度,下诏内侍不许与将领相见,违反的要被停官编管。

然而丁点用都没有,康履仗着受赵构宠爱,依旧肆无忌惮。

但凡将领们见到康履和曾择,他们都是如此无礼,并且必须在左右站着陪侍,声音都得放小。

而赵构就跟眼瞎一样,当做没看见。

他的兵卒算是被保护的好的,毕竟是近卫,没太受气。

然而这几日康履和曾择对他不如以往客气,加上他常常待在军营,甚至被拿蔑视的眼神瞧着。

平时被文官看不起,视作莽夫也就罢了,现在连这群宦官都蹬鼻子上脸,凌辱将士。

“哟,关将军回来了?”曾择依然坐着,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解释不起身的原因,连糊弄都懒得糊弄。

“曾内侍,真是稀客啊……”关胜尽量忽视曾择那不雅观的坐姿。

关胜没变脸,曾择反而变脸了。

“关将军见了我,怎么也不行礼啊?”

“???”关胜迷惑地看着曾择。

倒反天罡,到底谁才是该行礼的那个?

关胜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屁股黏椅子上了?”

“且不说你是宦官我是统兵官,就算是论官职,我也比你高,你见到我不问好也就算了,还敢反过来说我?谁给你的脸?”

“要是脸跟屁股长反了可以早点告诉我,别说我欺负你。”

“还有,把你鞋子穿上,谁让你在我军营里光着脚的,本将军嫌难闻。”

说罢关胜又输出了一长串的河东方言,夹杂着几句济南话。

全都听懂了的曾择脸色难看,而旁边围着的部将都哈哈大笑。

曾择自觉丢了脸面,不悦地说:“关胜!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被将士捧惯了,还是头一回有对他不恭敬的。

关胜立刻把话还回去:“我凭什么不敢?你还敢直呼我的姓名!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的?”

“统兵官算个屁,刘光世见了我都得低头,你算什么东西,乡野村夫!”曾择越想越气。

关胜毫不犹豫地连着刘光世和王渊一起骂:“刘光世见你低头,那是他怂!他要是再恶心一点,学某些人拿你当爹供着,那就别说他是领兵的!”

“还我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尊严跑你爷爷我这里来找了是吧?”

明章跟他说过,就是要激化矛盾,反正他也看这些宦官不爽很久了。

曾择仰头伸长了脖子,与关胜对视,自觉输了气势,立刻起身,结果发现自己比营中所有人都矮一截。

于是曾择只能耍嘴皮子:“好啊你!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

关胜嗤笑一声:“我就站在这里,你要跟我打可以直接动手,我让都不让。”

就曾择的力气,他营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把曾择按在地上揍。

曾择对自己的武力有预估,更不敢真的打起来,咬牙切齿地骂:“只有武力的莽夫!”

“哦,原来是要去摇尾告状啊?那你去啊!我就在这里等着。”关胜骂人之余还不忘给自己的部将撑腰,“让我的部将站着给你陪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们这群兵,我来这里都是你们蓬荜生辉,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曾择虽然有些怕关胜动手,但仔细一想,自己毕竟是官家身边的红人,有什么好怕的?

曾择无差别扫射所有将士:“武将在咱们大宋,连条狗都不如!我可要跟官家好好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将士们都对曾择怒目而视。

之前骂他们也就忍了,竟然还要去跟官家说他们将军的坏话!

眼看要直接单方面群殴,关胜勉强压下怒气,听完曾择要说的事,把人送了出去。

部将们愤愤不平:“统制,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们保家卫国,倒是我们不该了。”

“就是,都去读那之乎者也,金人打进来的时候一个跑的比一个快,我呸!”

几个队将抱怨道:“将军你不知道,你没回来的时候,他对着我们吆五喝六的,还管年岁大的叫老汉!”

“让我们端茶倒水、捏肩垂腿,我们不愿意,他还骂起我们来了。”

关胜骂骂咧咧地说:“跟老乡们说,这次我们忍了,再有下次,直接上手扇他。”

“我们还算是好的了,王渊军里的才惨,那是真的给宦官当狗换前程。”

听关胜说起其他军队的传闻,部将们也附和着讲自己听闻的消息。

“刘光世和张俊军里的也没好到哪去,唯唯诺诺的,活跟仆从似的。”

“也就我们和韩将军好一些,没想到还要受这鸟气!”

“官家也不管管。”

“他们敢这么轻视我们,还不是仗着官家的放纵?”

关胜没接话,这话可不好说啊。

又有队将忍不住询问:“哎,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有机会跟韩将军一样出去挣点军功啊?”

“是啊,自从到了应天府起,咱们身上半点军功都没有。”

有人劝慰道:“别这么说,保护官家也是功劳嘛。”

部将毫无期盼地说:“但愿吧。”

都能让宦官骑到他们头上了,他看官家根本就不重视他们。

*

另一边,韩世忠军中也是麻烦连连。

官家主张把王渊和张俊招安的军队给他,本来他还担心因此与王渊发生矛盾,谁知招安出了意外。

叛军虽然投降,却在城外聚集,不肯卸甲。

他出面化解了此事,安定叛军,将仍有反意的斩杀,因此从招安军队里挑出来的万人给他也不算抢果子。

新的军队哪里都好,就是练兵的时候偶尔会乱糟糟的不听管。

不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很快也都训练好了。

他还以为麻烦就这么结束了,然而冒出来个蓝珪,趾高气昂的样子惹恼了招安部将。

那部将以前连府衙都敢烧,偏偏部将给了好脸色,蓝珪依然倨傲。

部将哪受过这种气,顿时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他已尽力安抚,蓝珪算是好的了,只是表情倨傲,换作康履和曾择,定是闹得更难堪。

然后这部将就遇到了康履和曾择,又受了双份的气,不满直接挂在脸上。

其实这部将算是做了他想做却没做的事情,他有时候也挺想把康履和曾择一起轰出去的,因而他一直护着这部将。

如此自然引起康履的不满,韩世忠却不想学王渊去讨好康履。

听说关胜那边也和宦官起了冲突,这些时日宦官和军队的矛盾一直在扩大。

但是也不奇怪,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别说是他们这些血战沙场的了。

从官家登基算起,他们都忍了一年了,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脾气这么好。

但是如果真的爆发了,肯定得出事。

*

听闻韩世忠军中的事,尚谨还挺惊喜的。

他并未把这支新军算进去,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但这种意外的助力他不会拒绝。

唯一不合适的点就是这支军队现在属于韩世忠,如果这支军队跟着关胜的军队闹起来,很可能牵连韩世忠。

然而不等他处理这项突发事件,邵成章和马伸就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或许是惊吓更多一些。

历史上邵成章也曾上疏言事,因此获罪编管。

这回邵成章始终没有动作,他也知邵成章稳重,便没有太担心此事。

然而邵成章忽然“上疏”抨击黄潜善,黄潜善知晓他与邵成章关系亲近,又涉及自身,立刻联手把邵成章“按在地上”。

当他从玄猫的转述中得知发生何事时,已经来不及阻止邵成章。

他急忙去见赵构,还没等他到达,才抚谕完荆湖、广南回到扬州的殿中侍御史马伸就为邵成章抱屈发言。

“陛下,邵成章因上书获罪,如今是什么时候?还要以言为讳?”

还在路上的尚谨两眼一黑,他之前好说歹说劝住马伸,让马伸暂时不要上书抨击黄潜善,就是为了保护马伸不被贬死途中。

结果转眼马伸就把跟他说过的话抛之脑后了。

劝谏的时候这么跟赵构说话,不仅救不回来邵成章,连马伸都要赔进去。

果不其然,黄潜善立刻发力,准备把马伸也当场送走。

马伸身为御史台的官吏,也毫不含糊,当即列黄潜善大罪十七条。

他是个一根筋的人,是非黑白都泾渭分明。

不支持张邦昌登基就写连名书奔走,自认未能挽救时局便自请流放削职。

赵构也清楚他的性格,于是给了一次机会,没有直接把马伸贬出十万八千里。

然而马伸是不会就此消停的,原本尚谨勉强劝住他,如今看到邵成章因言获罪,哪还能忍得了。

马伸这一番火上浇油虽是好心,却阻断了尚谨为邵成章求情的路。

现在赵构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尚谨也只能作罢,以免事与愿违。

*

翌日,邵成章被送往南雄州编管。

尚谨匆匆赶到城外,打点上下,才能与邵成章说会儿话。

他状态还算好,平静与尚谨对视。

尚谨不解地询问:“成章,你为何上书?”

“我看出来了。”邵成章笑着回答。

他没说看出什么,尚谨却已明白了一切。

他看出尚谨尽力掩藏的杀意,猜到尚谨苦心孤诣的筹谋。

“你……”尚谨原本要说的话消弭在唇边,半晌才问,“何需如此?”

“那封奏疏我早已写好了,只是不曾奉与官家。”他环视四周,确认那些人离得足够远,才解释一切。

“我只是宦官,没有资格上书。同为宦官,康履他们却能轻易左右官家的耳目。”

他为人刚直,不会曲意逢迎,赵构虽然觉得他好用,让他管理各项事宜,但其实并不喜欢与他说话,因为他总是劝说赵构。

“他们和宦官一直有矛盾,近来陡然激化得厉害,我就知道了。”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是康履还是黄潜善,但我想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也不至于……”尚谨已经准备好了所谓的契机,黄潜善的错事很多,他想要发难很容易。

邵成章再次强调:“我说了,上书是我的本心,因为不想看官家继续犯错,如此一遭,我不后悔。”

他的身份与尚谨不同,自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更多为皇帝思虑,很难摆脱思维的桎梏。

然而靖康之变发生后,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能为大宋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他能为大宋做的,是尽心侍奉新帝,是不与康履同流合污,是在新帝左右劝谏。

“可你提前与我说,我能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南雄州偏远,那里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尚谨恼的不是邵成章走出自己策算之外,而是自己没能考虑得更周全。

“若我告诉你,你又要耗费多少心力?”邵成章长叹一声,为尚谨拢好大氅,“你总是保护别人,太累啦。”

尚谨愣神不语,久久不能回神。

“原本我还担心上书会不会拖累你,但我设想你要做什么之后,我就知道,我可以不用顾忌了。”

“我只是做我一直想做的,而你恰好可以借机行事。”

“如果官家能允许黄潜善的欺瞒,允许康履的恃宠生事,却不能允许我劝谏,不能允许你施展自己的志向。”

邵成章紧紧盯着尚谨的眼睛,似是提醒似是嘱咐:“那么他不是我想侍奉的明主,也不该是你效忠的君王。”

他发觉赵构是掰不回来了,而自己又无法控制劝谏的欲望,继续待在赵构身边,只会让赵构更加厌恶他,进而牵连尚谨。

至少他现在的性格并不适合再服侍一位不听劝谏的皇帝,不如暂时离开。

他没资格对皇帝产生怨愤,但尚谨有。

那道九百字的奏疏是他给自己这么多年的信念的一场交代。

“官家不喜欢我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被康履等人排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明章,就当这是一场很长的休沐。”

尚谨收拾好心情:“我就当你是去悟道了。那若有一日他想起你的好,召你回来侍奉呢?”

概率不大,毕竟历史上赵构想起来邵成章之后,听到一句“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就断了想法。

“或许是他想通了?我愿意回来侍奉,因为我是宦官,必然要侍奉宗室。但是,明章,别轻易信他。”

邵成章侍奉三任皇帝,更清楚赵构与赵桓和赵佶骨子里都是一脉相承的劣性,不希望尚谨为忠君之情所困。

“我都懂……”尚谨点了点头,又说,“马伸为你说话,今早的旨意,改任了。”

“替我向他道谢。”邵成章建议道,“其实你不用非要帮他,他求仁得仁,未必不是好结局,就和我一样。”

“求仁得仁吗?”尚谨低声呢喃。

*

赵构发现过去好些时日,尚谨都没替那两个惹恼他的人求情,十分惊讶。

“你真不为他们说话?”

尚谨笑道:“官家,他们说,他们无怨,无需我进言。”

马伸亲口进言,若所言可纳,那么请求施行,若所言有误,应当按欺骗蒙蔽治罪。

赵构认为马伸弹劾黄潜善的言论有不实之处,因而予以处罚。

马伸亲口同他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多时,康履惊慌地进来通报。

“官家!官家!好多兵卒和百姓,把我们围住了!下朝的官吏也都被拦住了!”

尚谨适时表现出惊讶与慌乱,抬头欣赏赵构惊恐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呀*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邵成章和马伸按历史上书,这是他们自己的坚持。小谨无法阻拦,就像当初无法阻拦张叔夜援救开封一样,是他们必然要经历的路。*既即位,二人俱恃恩用事,履尤妄作威福,大将如刘光世等多曲意事之。帝知之,诏内侍不许与统兵官相见,违者停官编隶。履终无所忌惮,与内侍曾择凌忽诸将,或踞坐跣足,立诸将于左右,声喏甚至马前,故疾之者众。——《宋史》*成章上疏条具潜善、伯彦之罪曰,必误国,且申潜善等使闻之。帝怒,除名,南雄州编管。侍御史马伸言:“成章缘上书得罪,今是何时,以言为讳?”久之,帝思成章忠直,召赴行在,其徒忌之,谮于帝曰:“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遂止之于洪州。金人入洪,闻其名,访求得之,谓之曰:“知公忠正,能事吾主,可坐享富贵。”成章不应,胁之以威,亦不从。金人曰:“忠臣也,吾不忍杀。”遗之金帛而去。——《宋史》*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

第360章 除奸佞

自赵构准备南下扬州,便命知州吕颐浩修建扬州城。

如今的扬州城虽不比当初的汴京,却要比应天府好上许多,至少不必再挤在官衙里。

近来赵构居住在城北的蜀冈平山堂,退朝后则在御殿旁的小阁里垂帘独坐,阅览奏章。

阁内一般只有两个小内侍在侧,旁人是不许进去的,即便是大臣要来奏事,也是赵构自己出来听汇报。

就算是尚谨,也未曾进过小阁,不过有“猫眼”在,他的消息依然灵通。

他看着赵构的眼睛瞬间瞪大,震惊之下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这些时日养的愈发红润的脸庞染上苍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整体来看还算镇定,至少没像当年去山东那样弹射起步。

只是骤然紊乱的呼吸、僵硬的躯体和不自觉颤抖的手却出卖了赵构内心的恐惧。

尚谨出声代为询问:“康内侍,可知是哪支军队?竟如此大胆,敢包围行在?”

被尚谨的话拉回神,赵构也给康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这……不知。”康履其实是知道的,他听说那些人要杀他,因而此时正急着想应对之策,“这些贼子,竟有不臣之心,实在可恶。”

无论如何,先把那些人全部打成叛军,之后只要能糊弄过去,一切都好说。

尚谨自然看出康履心中所想,提议道:“官家,不如让子任带人去看看?”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依然平和镇定,意识到这一点的赵构感觉心安许多。

尚谨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即使只是待在身旁,也会让人拥有安全感。

守护在阁外的关胜接了命令,带了一队人匆匆离去。

关胜离开的一小段时间里,尚谨始终在安抚赵构的情绪。

等关胜回到这里时,神情如丧考妣。

刚走近赵构,他便跪地请罪:“官家,臣死罪,请官家责罚。”

赵构想要将关胜扶起来:“子任,你先起来,外面是何情形?”

这会儿他能依靠的也只有关胜了。

关胜执意不起,眼看两人要拉扯起来,才回答:“……是中军。”

赵构的心情跌宕起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这相当于什么?他的近卫背叛了他!?

尚谨蹙眉道:“中军怎会如此?他们可是官家亲自选出来的,自济南时便护卫官家南下,忠心耿耿。”

这也是赵构的心里话。

“我命他们退下,他们不肯,执意要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胡闹,官家何时亏欠了他们?”尚谨出言斥责,“这些日子,官家自己吃的都只有煎肉和炊饼,给他们吃的却也有肉。”

赵构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尚谨对视。

表面上御膳只有那么一点,但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如此简朴,那可不能让尚谨知道。

“不是吃穿用度,他们只求陛下杀了康内侍和曾内侍。”关胜的目光飘向正绞尽脑汁寻找活路的康履。

赵构狐疑地瞥了一眼康履,问道:“怎么回事?”

既然有方法解决,那便不用太担心,只不过中军得想办法处置了。

康履猛然跪下小声哭泣,抱着赵构的大腿诉说自己的无辜。

关胜犹豫地看着康履,只是回答:“臣已派了兵卒去拦住他们,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的对官家不利。”

“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与朕听,朕为你们做主。”赵构尴尬地撇开康履,“你们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他的确挺宠爱康履的,但要是情况紧急到危害自己的性命,那还是算了。

康履哭得我见犹怜也没用,有本事就去把兵卒击退。

关胜听赵构这么说,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全都想了一遍,捂着脸越哭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活像是要把在场的人全用眼泪淹死。

那哭声比康履更悲惨更大声,直接把康履的声音盖了过去。

赵构见状都懵了,这还是他平日里那个严肃认真的中军统制吗?

而康履微微抬头与其他宦官交换眼神,明白将要大难临头。

“官家,自从官家不比以往重用我,内侍们就常常折辱我和兵卒。”关胜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他们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都是明章教他的,叫什么反差?但是他不适合康履那种可怜的哭法,就适合放声大哭。

“我的部将气病了,还递信跟我说,曾择在军营里洗脚,让他们服侍。”

明章教的,不能光说自己委屈,还要提其他人。

只不过尚谨听完都愣住了,他怎么不知道宦官离谱成这样?

曾择也立刻反驳:“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如此荒诞!”

他再神气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关胜对曾择怒目而视:“那天我回去,你还光着脚踩在我军营的桌子上!”

尚谨轻轻拍着关胜的背,问道:“子任,纸上写的什么?”

“洗足。”关胜说着说着忆往昔,“我不可能看错,虽然我以前认不得几个字,但是自从跟了官家,官家说我得多读书,我每日夜里守卫时都苦读。”

赵构似有触动,安慰道:“我知你委屈,快起来吧。”

尚谨却是哭笑不得,这场乌龙可不是他安排的,大抵真是误会。

但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曾择要是真敢那么做,恐怕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官家,我想应是那部将写错了字,应是跣足。”

赵构面色这才稍微好些,而关胜依旧抹着泪。

这时外面传来了更坏的消息:“陛下!将军!不好了!新招安来的那支军队包围了蜀冈!他们也要杀内侍。”

好不容易镇定些的赵构又慌了神。

“官家……”尚谨轻声呼唤。

赵构立刻望向尚谨,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求救之意。

尚谨与赵构对视,沉静地说:“如今诸臣被围,内侍们不便前往,关将军心绪未平。”

“若是想法子传信给城外其他将领,恐怕扬州会起动乱。”

“事态严重,请官家允准我去安抚他们。”

“你……”赵构担忧他是否真的能解决此事。

他再次请命:“我愿以性命保护官家,也愿以性命为担保,平息此次请愿。”

什么贼子,那是请愿的民众。

得到赵构点头,尚谨目光柔和地说:“官家,外面风大,先进阁内避风吧,我会带回平安的消息。”

*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官员们拦在了大门,不许他们离开。

他们想要退回去,又发现回头的路也被堵住了。

“除非康履和曾择被处死,否则今天谁都别想走!”

听到兵卒们的诉求,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要杀他们就行。

一行人里唯有王渊心急如焚,他依靠康履等宦官发达,要是真清算了宦官,还能有他好日子吗?

人群忽然骚乱起来,更加喧闹。

“哎,怎么还有百姓来了?”

“好像也是来请愿的。”

军民请愿撞在一起,口口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军队要斩奸宦,百姓要除佞臣。

虽说请愿的内容不同,但是心意是相通的。

两股力量团结在一起,声势更加骇人。

被夹在人群里无法动弹的黄潜善逐渐慌乱,他听到了,那些人在喊他的名字,把他与康履并列。

宰相许翰望着眼前愤愤不平的人们,扭头与身边的官员谈论:“钧和,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他倒巴不得黄潜善早点下台,但是看如今这情形,似乎是要黄潜善的命啊!

司农卿黄锷无措地摇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原来那些平日里笑呵呵与他打招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乡亲们,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他竟是不如百姓了,毕竟他哪敢说要杀黄潜善和康履啊,心底不免羞赧起来。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翰这一声却是险些害死他。

兵卒们忽然朝他挥刀,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仓惶地闭上眼。

皇天后土在上,如果他能轮回,下辈子一定要换一张脸,再改名改姓。

若说这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是什么,在他看来就是与黄潜善同姓且字也十分相近。

黄潜善字茂和,黄锷字钧和。

更要命的是,他与黄潜善的长相有那么几分相似,体型也像。

旁人常常以为他和黄潜善是亲戚,天可怜见的,他把家谱翻烂才松了口气,自己和这大奸臣有一个子的关系。

然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了这么一大串东西,竟然还能思考?!

他连忙睁开眼,感官回笼,才发觉大片噪音的来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他从牙齿泛酸。

瘦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举刀抗衡,挡住了所有利刃。

他来不及分辨是谁救了他,连忙申辩:“我不是黄潜善!我不是宰相!我只是司农卿!”

兵卒们见自己的刀被挡住,怒不可遏,立刻又加重了力气。

“小人!竟还有人护着你!受死!”

“呸!以为我们会信吗!”

尚谨高声喊道:“我是观文殿大学士尚谨尚明章!我作证!他是司农卿黄锷!与黄潜善并无关系!早年还因得罪六贼被迫害!”

一旁吓傻了的宰相许翰刚从惊恐中回神,也帮着说话。

兵卒们缓缓放下刀,窃窃私语。

“尚谨?”

“那个抗金的?”

“救过陈东的,和李相公关系好。”

“都说他差点被黄潜善害死了,他肯定不会帮黄潜善的。”

“司农卿我好像知道,名声还行。”

兵卒们勉强相信,又质问道:“就算我们信你,那你倒是说!黄潜善在哪!”

“你们若是对黄潜善动手,怕会危及自身。”尚谨假意劝说。

“你别管这个,你就指哪个是黄潜善。”

黄潜善吓得汗毛倒立,想要转身逃跑,奈何人群太挤,僵得跟木头似的,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旁边的人倒是想离他远点,结果一动弹就有兵卒拔刀,更不敢给他让出逃跑路径。

他只能惊恐地看向尚谨的方向,生怕尚谨把他供出来。

“可是黄相公毕竟……”尚谨装作为难,却不经意间看向他的方向。

他内心祈祷时陡然与尚谨撞上视线,立刻低下头,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为首的兵卒立刻敏锐地顺着尚谨的视线看去,发现了藏在人群中噤若寒蝉的黄潜善。

“黄贼受死!”

黄潜善身边的官吏,无论与黄潜善关系好不好,见这阵仗,也顾不得身后有没有人,都被吓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把黄潜善往前面推。

兵卒一把将黄潜善拽出来,大声询问:“他是黄潜善吗?”

尚谨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一个“不”字刚吐出来,旁边又上来一个兵卒指认。

“就是他!”那兵卒是尚谨特意安排的。

部将便一刀砍在黄潜善脖颈上,其他人也争相挥刀。

死亡的阴影随刀锋而至,恐惧刹那间深入骨髓,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耳鸣充斥脑海。

明明感官已经失觉,尚谨也与他相隔十数米,他却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尚谨嘲讽的声音,看到了尚谨得意的眼神。

血腥气伴着惨叫包围每个人的感官,躯壳碎裂开来,鲜血染红了城北的土地。

黄潜善的目光里是怨恨,是惊惧,是痛苦,最终归于死寂。

死里逃生的黄锷庆幸自己命大,差一点就要当替死鬼了。

还好,还好……他后怕不已,感激地看向尚谨,却发现尚谨盯着那些碎块,神色平静得不像是看到一个人被碎尸万段,左手却止不住细微的颤动。

虽然自己都还反胃,但他还是赶忙出言安慰:“尚学士,莫要害怕,已经没事了。”

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吓人,连自己都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难为尚学士这么小的年纪,还要强行维持镇定了。

尚谨摇摇头,他经历过多少战争,看过多少酷刑,更何况死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碎尸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颤抖只是因为感觉自己的胳膊疼得慌。

为了配合自己的病弱人设,他让系统调低过身体强度,这会儿左臂已经没力气了,还好痛觉只是一时的。

黄潜善已死,尽快将今日之事收尾为好。

他拒绝了黄锷的搀扶,上前几步,站在了那部将面前。

“既然奸臣已死,能否听我一言?”

*

赵构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简直比他当初在金营还要难熬。

中军造反这四个字在他脑中来回转。

偏偏康履还看不懂脸色,一直要提这事,让他片刻不得安生。

直到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尚谨回来了!

不止是尚谨,还有乌泱泱一片人,好在看穿着都是官员而非兵卒。

尚谨从随身的囊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仍有些惊魂未定的黄锷。

“若觉心下不安,可服一粒药丸。”

黄锷好奇地接过,倒出来一颗小巧玲珑的黑色药丸,没什么迟疑便吃了。

尚谨从母亲那里学了一手好医术,他们都是知道的,先前翰林医官院没重建的时候,就是尚谨代替御医履职。

他又看向其他人:“此药并无什么忌用,你们也可以试试,方才惊险万分,诸位都受惊了。”

没被吓到的好奇地盯着药瓶,与尚谨亲近的几个干脆问黄锷要药瓶。

与尚谨关系不熟的几个主和派见黄锷吃了也要了一粒。

投降派有几个战战兢兢的想要又抹不开面子,当然,也有脸皮厚的要了。

等他们走到赵构近处,尚谨站定在离赵构最近的地方,所有人都默许了。

黄潜善已死,而尚谨刚刚平息了动乱,满朝文武还有谁在赵构心中的地位比尚谨高?

“官家,军民已经退去,只是……”尚谨神色复杂,“黄相公他逝世了。”

赵构被这个噩耗砸得七荤八素:“茂和死了?!”

这个结果是赵构从未预料到的,他甚至想过那些兵卒冲进来把康履砍了,都没想过死的是黄潜善。

可是他刚才好像还看到了黄潜善呢!

“官家,这事怪不得尚学士!”黄锷当即从人群中出来,为尚谨说话。

黄锷低着头,赵构一时间没认出黄锷是哪个,仔细观察也没想起来,等黄锷抬起头才诧异地发现黄锷和黄潜善很像。

难怪他刚才还在想怎么远远看着,尚谨与黄潜善十分和谐。

黄锷倒没觉得尴尬,本来就没几个认识他,这么多官员,记不得他是谁也正常。

“臣司农卿黄锷,当时被认成了黄相公,要不是尚学士及时赶到,我就要变成刀下亡魂了!”

“尚学士为我澄清,但军民依旧愤懑,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黄相公,所以黄相公才……”

黄潜善那一派的官员不愿尚谨撇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往尚谨身上推,大放厥词:“尚学士也太不知变通!当时那兵卒抓住黄相公,问你是不是,你就不能骗他们说不是吗?”

“……”尚谨低着头不接话,只捂着微微颤抖的左臂。

赵构这才注意到他从回来时脸色就比走时更苍白,关切地问:“明章,可是身体抱恙?”

“一到黄相公就身体不好了?怕不是蓄意报复。”

黄锷像是爆发了似的,瞪着投降派那一边,喊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破嘴!”

主和派的官员都惊讶地看着黄锷,这可不是黄锷一贯以来的风格啊。

不过想想尚谨刚救了黄锷的命,倒也不奇怪,总要知恩图报的。

“官家,是尚学士当时情急之下为我挡刀,这才伤到的,不然我这会儿已经碎成六块了!”

准确说,也可能是几十上百块。

尚谨垂眸为自己辩解:“臣赶到时,兵卒们将黄司农误认为黄相公,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也不会信。”

“我便拔了护卫的刀,挡在了黄司农身前。”

“虽然成功了,但是数名兵卒的力量,并非我可以抗衡,单是提起那把刀便已经费劲力气了。”

其实按他真正的力气,一个打四五个也没什么,但是他还要维持人设,装柔弱真麻烦。

也不知道以后他想自己上战场会不会把其他人吓坏。

黄锷看他面色不好,承担起回击的重任。

“你哪来的脸说尚学士?当时你就在黄潜善旁边,也没见你挡着啊!一个个的退避三舍,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跟尚学士没什么交情,他尚且因同僚之谊保护我,你和黄相公那么要好,不想都是逢场作戏啊!果真一丘之貉!”

黄锷捏了捏手中的药瓶,更生气了。

“把你肚子里那药丸子吐出来!脸皮比城墙厚,都能跑马了吧!”

“你有资格吃尚学士的药吗?把你吓死得了!”

那一天,人们终于想起了黄锷到底是怎么得罪的六贼。

黄锷如今在朝中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主和派。

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记,当年黄锷初出茅庐,才中进士,也是个如同陈东那般敢言的年轻郎君。

因言得罪蔡京童贯,险些被流放去崖州,最后是当时担任执政的许翰出面保全,这才只是贬去了东南的小县做知县。

多年在官场底层的摸爬滚打磨平了黄锷的棱角,等二十年后,黄锷的政绩足以再回开封,已变得默默无闻。

大抵是今日在生死上走过一道,竟又敢与宰相们争论了。

而确认事态平息的赵构很快权衡利弊,作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找医官来为明章医治。”

黄潜善这回死的冤,他会优待黄潜善的后人。

但是不论黄潜善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人都已经死了,总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把尚谨推远。

“多谢官家。”尚谨微微抬头,眼底浮现笑意。

他不会空等着御医来,而是开始汇报自己“查到”的内情。

“今日之事,我已查出大致的原因,先报与官家及诸位。”

“建炎元年,陛下曾下令宦官不许与统兵官相见。”

赵构没吭声,那道命令其实是空纸一张,拿来安抚当时怨愤的将士而已。

“内侍省康履与曾择等人却欺上瞒下,罔顾陛下信任,自恃宠爱,常折辱军中将领。”

“近来他们欺辱更甚,辱骂武将连狗都不如,关将军的一名部将被气病了,故而兵卒群情激愤,相约请愿,望陛下斩杀奸宦。”

所有武将的目光都聚在康履身上,王渊是心急,刘光世和张俊是踌躇不决,韩世忠等人则是恶狠狠的。

康履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背后一阵阴冷。

“而韩将军部的那一支军队,实则怪不到韩将军头上。”

韩世忠其实一直在组织语言,不管这支军队是不是才拨给他的,出了事他都要负责任。

他还以为尚谨公私分明,顶多是讲明原委,没成想尚谨护短,轻飘飘几句便把他摘了出去。

“那支军队招安不过十日,便跟其他兵卒一样受了气。他们听闻蜀冈出事,很快便赶了过来。”

“而此时,百姓也闻及此事,他们本对黄相公有所不满,人越聚越多,军民都说要除去康内侍和黄相公。”

法不责众这句话是真的好使,成千上万的百姓,赵构有本事就去抓。

看看是赵构先抓到人,还是百姓先把行在掀翻。

“内侍们素来在陛下身侧,他们不敢冲撞陛下,而官员们已经被堵住了,他们便寻找黄相公。”

“黄司农与黄相公实在相像,他们认错了人,臣及时赶到。他们便继续寻找,还不待臣阻止,黄相公便已遭难。”

尚谨的声音太过平静,以至于赵构竟没觉得惊险,直到尚谨说出黄潜善的结局。

“众人愤恨不已,脔而磔之。”

赵构不寒而栗,忽然想起当年开封登闻鼓请愿,邵成章接他回去时,登闻鼓前未能清洗干净的血迹。

倘若那些刁民真的冲到他面前,他……

赵构把那些烦乱的思绪压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

难怪赵桓听闻种师道归隐离去时那般懊恼。

尚谨对他来说是一样的,声名传遍民间,能摆平此类动乱,让他无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同样是声名“震主”,尚谨对他没有任何攻击性。

尚谨可不知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赵构心里转过多少念头,依然尽职尽责地汇报目前的情况。

“我只得尽力平息民愤,现下军民已经散去,出入如常。”

关胜红着眼眶,主动认错:“是我臣没能管住他们,请官家责罚,臣愿领任何酷刑,只求官家稍微宽恕他们,他们毕竟是受了委屈。”

换作往日,赵构或许要先让投降派与主和派的人先说话,这次却主动点名尚谨。

“明章,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谈正事的场合被赵构喊字,尚谨顿时明白赵构刚刚在想什么了。

觉得他很好用,从小细节上收买他。

尚谨表露出受宠若惊之感,顺水推舟,回答道:“官家,对此次军民请愿,依臣之拙见,当如此。”

“无论此事起因如何,都说明关统制治军不严,臣请去关统制中军统制及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就地编管。”

他说的毫不犹豫,以至于赵构都难掩惊讶。

对多年好友也这么不留情?

只是就地编管四个字一出来,意思就变了。

“编管扬州?”

尚谨点头道:“军心未定,关将军应弥补错漏,在扬州安抚兵卒,若官家贬他或是流放,难免又起动乱。”

赵构犹豫地看着关胜,他还能放心的把关胜留在扬州吗?中军围蜀冈真的未受关胜的指使吗?

但是关胜一路护送他南下,从来没有忤逆他的时候,更不曾抱怨过分毫,忠心自是可信。

见赵构点头,尚谨继续说:“其次,应当予以中军处罚,若官家难以继续信任他们,臣请分其军至各将领麾下,参与请愿者遣返原籍,也可让他们戴罪立功,保卫济南青州。”

听尚谨这么说,赵构觉得果然把关胜留下更好。

他在哪里,哪里就相当于都城。

哪有把人放到都城编管的?

依尚谨所言处罚关胜,旁人都知道他只是意思意思。

原本他信得过的武将就少,没了关胜,更没几个可用的了。

他心里是想把参与请愿的人都处死以绝后患的,但是上千人的军队,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不说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万一激得军队改请愿为兵变那可真是完了。

宦官们一直凌辱将士,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当回事,心里也想挫挫武将的锐气。

但是他没想到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变成声势浩大的“清君侧”。

更没想到最后因此而死的是黄潜善。

他那点伤心的情绪很快被重重思虑盖过。

把那些兵卒放回济南青州?他不舍得,但是把这些人都留在身边更是不行。

尚谨的提议有袒护之嫌,但是还算顾着他。

他又问:“如何分辨哪些人参与了请愿?”

尚谨适时显露弱势:“这就要劳烦其他人去查证了,臣很想为官家分忧,只是有心无力。”

于是赵构点了几个主和派的官员去办这件事,现在投降派跟鹌鹑一样,主战派跟火药桶似的,都不合适。

尚谨又看向惴惴不安的韩世忠:“韩将军麾下招安军毕竟时日不久,黄相公贸然招揽他们的确欠妥,臣请勿要波及韩将军,并将此军解散或分而化之。”

别问,问就都是黄潜善的错。

想起黄潜善隐瞒叛军兵临城下的事,赵构难免恼火,对尚谨把锅扣到黄潜善身上并无异议。

“他们本就是附近几州的百姓,遣送原籍,不可再参军。”

“官家圣明。”尚谨内心毫无波动地赞美赵构,“为守卫官家,要尽快组建新的可信的中军,至于人选,臣不好插手。”

那些官员也是恢复的快,原本全吓蔫了,一听到中军统制这么重要的位置空出来,眨眼间就恢复好了,都想把自己人抬上去。

原本赵构是想让韩世忠做中军统制的,韩世忠推辞说自己刚刚犯下大错,官家不重罚已是万幸,不敢再有奢望。

最终这个位置落在了同是从龙之臣的吴湛身上,吴湛看起来老实,三派最终妥协。

而吴湛正是尚谨期盼的人选,并非吴湛与尚谨有什么故交,而是吴湛日后会背叛赵构。

两相比较之下,赵构才能知道关胜的好。

对于这个人选,赵构也觉得不错,以为事情就要到此结束。

然而尚谨再次开口:“相比之前那些,最要紧的是,必须安抚军民,他们虽已散去,但诉求并未满足。”

其实这件事是该最先说的,但是他知道赵构肯定不同意,所以才放在最后说,免得赵构中途不愿听他进言。

“康内侍陪伴官家多年,感情深厚,只是既然犯错,便不能不罚,请官家顺应民心,处置康内侍和曾内侍。”

康履当即向赵构求饶,赵构不忍心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维护康履。

“康履虽有错,但罪不至死,贬其为内侍省供奉官。”

康履本是从五品入内内侍省都都知,除了料理赵构的日常起居,也负责宣旨、机宜文字。

而内侍省说白了就是纯使唤的,看起来从五品到从八品是断崖式贬官,然而只要赵构想,总能把康履捞起来。

之前赵构就贬斥过康履,但也是做做样子,没多久就让康履回来了。

依附康履的大臣连连夸赞赵构念旧情,宅心仁厚。

不依附康履的大臣们也不是好糊弄的傻子,自然知道赵构偏私康履,又想“自罚三杯”了事。

无论众人怎样请求,赵构都不松口。

反正动乱平息,又不是那群暴民拿着刀威胁他处死康履。

最终大臣们纷纷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中央站着的尚谨。

尚谨对此早有预料,退而求其次:“既如此,请官家命康内侍和曾内侍与我一同为黄相公收敛遗容。”

康履惊慌地看向尚谨,这小子不会想把他骗出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尚谨无语凝噎,康履觉得他蠢吗?康履还不配他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手段。

他解释道:“外面已经没有军民聚集了,不会出事。”

赵构迟疑片刻,终是点头了。

总不至于他们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尚谨提着康履的脑袋。

*

无论康履怎么搭话,尚谨都不多加理会。

直到他们走到那摊血前方,康履霎时间失语。

黄潜善的尸体,比他想象中的更恐怖。

凌迟好歹还有个人形。

尚谨那句“众脔而磔之”,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

累成一摞的残肢,暴露在外的断骨,唯有头颅是完整的。

饶是康履有恃无恐,都觉得凉气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你们都不让人收拾的?!”

堂堂正宰相,就这么屈辱地落在地上。

“因为无人愿意替他收尸。”尚谨语气轻柔地问,“看着可怕吗?那些被你折辱的将士,见到这场面可不会如此。”

康履听出他暗含的意思,愤怒地说:“你威胁我?”

“我只是想着你与黄相公关系最好,应当是愿意为他收尸的。”尚谨满面无辜,“且那样的局面,我若不带你们出来,官家只会更为难。”

他挥手让周围人远离,只他与康履和曾择还站在那里。

“何况若是威胁你,难道不是对你有利吗?”

康履一时没明白。

“你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你。”他笑吟吟地解释,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压低了声音,“我不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的下场别无二致,以后晚上千万别闭着眼睛睡觉啊。”

“你……我回去便将你这副嘴脸告知官家!”康履震惊于尚谨的变脸速度之快,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尚谨在外的形象太好了,好到不允许别人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即便宦官联合起来,把原话告诉官家,官家也会觉得是他们在污蔑尚谨。

毕竟污蔑其他官员的事情,他们没少干,官家也都清楚。

而且刚才那种话,根本不可能是尚谨能说出来的,简直就和鬼上身似的。

果然,尚谨下句话才是符合人们对尚谨一贯印象的。

“你说吧,我不怕。我对官家的拳拳之心,官家自有感知。”

拳拳之心,指给赵构两拳之初心。

*

待尚谨回到御殿,赵构已将大部分事情安排下去。

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赵构将尚谨留下,命医官们医治。

“你瞧你,非要先过去,伤都还没处理。”赵构责怪里带着关心。

尚谨摇头道:“我与黄相公虽不睦,可到底死者为大,总要尽快收敛遗体的。”

从一开始他就说过,他接受的唯一“万能四字”就是“人都死了”。

不过这不代表黄潜善能被原谅,只是他不再与黄潜善计较罢了,反正人都死了,也计较不了。

最重要的是没人收拾多吓人啊,吓到来来往往的百姓就不好了。

“你都与康内侍说了些什么?我难得看他这副样子。”

康履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只略说了几句,便自请去办事。

“许是吓着了,也可能是我惹恼康内侍了。”尚谨内疚地说。

这么快就开始给康履撑腰了?真是活该赵构被苗刘二人关起来。

“康内侍问我为何要带他去,是因为他们继续待在那里官家会更为难。”

“而且我也希望康内侍能收敛一些,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官家的名望。”

“希望康内侍明白,他若继续如此,对好不容易平静的局面是一种威胁,希望他日夜牢记我的话。”

系统旁观全程,感叹不已。

【宿主真是越来越能哄人了,瞎话张口就来。】

「你就说关键词是不是对的吧。」

尚谨面露委屈:“或许是我这话太强硬,才惹得康内侍不快,还得要官家帮我说好话呢。”

赵构只当他开玩笑,不以为意地摆手,又谈起官职一事。

“给事中的官职本是留给你的,黄茂和执意要让张浚代替你。”赵构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食言的错误都扔给黄潜善。

“我想过了,你的病虽没好全,却也比先前好多了,便回来继续做给事中。”

“琐事便交给其他人,别太累着。”

“臣……恐怕难以胜任。”尚谨心里很清楚,赵构这是盯上自己了,完全不想被捆在赵构身边,“沈医官说,若一直养着,还能多陪官家一两年。”

简而言之,别让他当给事中,不然就“死给赵构看”。

“罢了,不勉强你,只是你要常来,朕总是记挂着你。”

“好。”尚谨自动过滤甜言蜜语,问道,“官家,我听说官家有离开扬州之意?”

赵构点点头,他本以为扬州安稳太平,不想发生这种事,他哪还能睡个好觉啊?

之前他就想走,但是黄潜善坚称扬州是安全的。

他也不敢离开扬州,否则定会被拦着不让走,就算走了,也会被百姓追出百里地,骂他胆小如鼠。

“我也明白官家为何想离开,眼下这里的确不安全,只是官家一但主动走了,恐怕难啊。”

“只要别再发生这样的事,待在扬州也无妨。”赵构心中不安,但自认为好歹是皇帝,不至于闹得太难堪,且总有尚谨在旁斡旋。

尚谨温言安慰:“扬州应当不会再有之前那样的事了,官家安心休息,今日着实累了。”

“我今日给黄司农他们的药丸效果不错,但是给官家服用的话,还要再斟酌。”

“待我制好了药,再来奉与官家。”

他发现赵构到了扬州之后越来越虚,该拿点药“滋补养生”了。

*

扬州似乎归于平静,而开封却直面完颜宗翰的进攻。

完颜宗翰占领了西京洛阳,与宗泽对峙。

宗泽安排岳飞、王善、刘衍各为一军,安排他们前往郑州。

他们三人为主将,又各自安排了副将。

岳飞这边有个新副将叫李景良,岳飞担心李景良经验不足,故而让李景良坠在大部队后面单领一支军队,必要时也好支援。

他们在郑州与金军相遇,大战一触即发。

岳飞与金军战到焦灼,指挥李景良从侧翼进攻,然而李景良出来是出来的,看了一眼人多势众的金军,带着自己的军队扭头就跑。

张宪头一回见到岳飞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心中暗骂李景良。

但是他们毫无办法,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兵追回李景良。

另一头,逃之夭夭的李景良已经跑出数十里路,却被前方乌压压的军队逼停。

李景良不敢轻举妄动,对面的旗帜上绣的分明是汉字,真是把他吓一跳。

正当他松了口气,要开口询问时,领头的武将提起双刀砍向他。

“我们都是宋人啊!后面有金军的!”他惊恐地申辩。

“李景良!你个怂蛋!再往前跑一步!我就替老百姓砍了你的狗腿!”

“女的?你是……”

甲胄里传出的声音再沙哑,那也是个女的,开封什么时候有女将军了?

刀刃停在李景良眼前一寸,那武将将挡风的覆面往下一剥,露出杀气腾腾的脸,威胁道:“我扈青今天就站在这里,你离郑州远一寸,我就削你一块肉!不许再跑了!”

李景良的汗浸湿了盔甲里的衣衫,拽了拽战马的缰绳,战马立刻掉头。

扈青这才把刀拿远些,但仍然对着李景良的背,大有把李景良一路吓回去的意思。

待李景良灰溜溜地回到战场,岳飞这边已经取得优势。

战斗结束后,他们见到李景良回来,都十分惊讶。

之前不是都跑了吗?难不成良心发现了?

等他们看到扈青如同赶羊一般在军队后方督促李景良,顿时猜到发生了什么。

扈青见到岳飞,扬声喊道:“岳将军!我们义军来支援你了!还给你抓了人回来!就没见过这么送的!我还怕自己赶不上,谁知道半路就遇到他!”

最开始看到李景良,她差点以为李景良另有任务,再仔细观察,便发现李景良分明是在逃跑。

李景良畏畏缩缩地被推到岳飞面前,等待审判。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要哭关胜:嘤嘤嘤QAQ小谨:不是这样哭,是这样*鹏举:进攻李景良:鹏举:?扈青:岳将军,我给你带了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