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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谋主之“忠”

这几日济南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来参军,挑选军队的任务也越发紧迫。

关胜站在高台上,威猛的体格配上全副甲胄,大将之姿为人瞻仰。

实则这位大将心里半点着落都没有。

尚谨教给他好多东西,他琢磨许久又自己试过,觉得确实可行。

但是自己试过是一回事,当着康王的面糊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会做戏怎么办?

然而他既然决定了要和尚谨联手欺骗所有人,就不可能再后悔,不然怎么办?

告诉康王他就是个冒牌货?那他不仅死的快,还不能报仇。

尚谨瞧见他额角的汗,抬手拭去,安慰道:“别紧张,记住我说的,很简单。”

他顺从地点头,尚谨总是能带给其他人安心的感觉,好像无论发生多么严重的事情,尚谨都一定能解决。

“各队推荐勇武之人都集合在此,供康王挑选,其余的我们两个挑,不会有任何问题。”

赵构又不可能真的全都一个个挑,也就是给赵构过一把当将军的瘾。

不多时,赵构也到达军营。

赵构自幼习武,行走在军营里并不显得突兀。

虽说赵构待军营里已经习惯了,但是作为统帅挑选精锐兵卒这种经历还是头一回。

各队挑选上来的兵卒分成二十列,整齐地立在赵构面前。

赵构慢慢经过一名又一名兵卒,关胜便偶尔说几句对于挑选兵卒的理解,显得自己十分专业。

尚谨陪侍在旁,并不多言,只在赵构挑人时夸赞赵构眼光好。

他的设计的确取悦了赵构,这种切实掌握兵权的错觉让赵构沉醉。

不过这毕竟是个技术活和体力活,赵构兴头过去,就站在高台上围观关胜挑选兵卒。

而被赵构挑出来的兵卒则围在赵构身边,回答赵构的各种问题。

“你们关将军一看便是个勇武的。”赵构对关胜十分赞赏。

关胜长了副老实忠厚的面孔,平时话也不算多,但凡说起几句来,总是很在理。

最重要的是似乎习惯了被统领,即便赵构给了中军统制的官职,也从不违背赵构的命令。

赵构有心培养一支亲兵队伍,对这些自己选出来的兵卒格外亲和。

许是被他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迷惑,兵卒甚至敢开玩笑:“九大王说的是,还有人说关将军就是关二爷的后代呢。”

“是啊,关将军也是河东人。”

“关将军之前是跟着张知府的,那一手大刀可厉害了,跟说书似的。”

众人五花八门地夸赞关胜,导致赵构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关胜虽然身经数十战,但从未领过大军,再勇武也只是个人武力高。

赵构注视着远处变成小黑点的关胜,问道:“他和谨关系很好吧?”

“小郎君是关将军的救命恩人。”

“当年河东地动之后,北边到处都是流民。刚好郎君前去河北寻医,救了好多逃难的流民,只要不是个缺胳膊少腿的,郎君都会让他们来济南寻差事。”

“他是个顶好的软心肠。”

得到许多对尚谨的赞美,赵构并不意外。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尚谨很得人心,在磁州、相州乃至真定府,都是如此。

尚谨总能获得百姓的爱戴。

他遥遥望向尚谨,尚谨似有所觉般扭头看向被众星捧月的赵构,二人目光相撞,便露出一抹笑。

看起来赵构很满意这支军队,也不枉费他花了这么多心思为赵构准备这件“礼物”。

*

随着附近几路的军队接连到来,赵构的大元帅府彻底乱了,两帮人为到底要如何应对开封城破吵个没完。

以黄潜善、耿南仲、张俊、刘光世为首的人劝说赵构明哲保身。

以尚谨、韩世忠为首的人极力支持勤王。

其实尚谨原本是计划要伪装成彻头彻尾的主和派,被骂也是无所谓的,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只要能身居高位,他能救的人更多。

然而和赵构相处越久,他越是不想受委屈,有些事不得不承担,但他不想被气死。

于是他转变了路线,一味顺从赵构和投降派多没趣啊,他就想给他们添堵……

“谨,你支持勤王?”赵构后知后觉地感到不悦。

尚谨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不想勤王,可尚谨却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与他交流此事,便当众劝他勤王。

他生出微妙的被背叛感。

尚谨敛眸而立,蓦地抬眸看向赵构,诚恳地回答:“是,山河倾颓,若康王不救大宋,这世间再无人可以力挽狂澜了。”

赵构被他眼中的热忱和信任刺得心虚,不再言语,只是绝不可能动摇。

“说到底是毛头小子,就是年轻冲动!”黄潜善率先发难,“如今开封乱成那样,你能保证康王的安全吗?”

一般与不是东西的东西争执时,尚谨从不自证,反问道:“你身为武将,这种话是该问我的?”

“你连这个本事这个决心都没有,枉为人臣,枉食俸禄。”

他几句话将话语主动权握在手中,接着丝毫不留情面地扫视对面的人。

“我即便身患心疾,也敢发毒誓,以命护康王周全。”他冷哼一声,“你敢保证危险来临,你绝对会挡在康王前面,为嵇侍中血吗?”

他情愿皇位上坐的是晋惠帝,好歹人家只是生理上的智商问题。

还不待黄潜善发誓,他便继续抨击黄潜善。

毒誓这种东西,他敢发,黄潜善当然也没什么不敢。

“黄茂和,你也是进士出身,圣贤书应当都读过,难道对书中道理懵然不知?”

黄潜善愤恨地骂道:“我看你跟那些神童一个毛病,只知道读死书!”

“读死书?死书活书,你自己读得明白吗?除了倚老卖老你没有别的本事了吗?”他立刻将话丟了回去。

他可不会自证到底是不是死读书,问就是黄潜善有问题。

“读死书的人,情愿为家国献身而死。”

“倒是你这所谓读活书的,只知道苟且偷生!”

“你苟且偷生倒也罢了,还想拉着康王与你一起背负骂名吗?”说到这句,他尤为激动,似乎心里仍然念着赵构。

赵构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尚谨。

黄潜善气得直跳脚,每次想要回怼都没有插话的空隙。

“你也好意思领河北路的兵马!河北路有多少人是当年从河东逃难去的,你数的清吗?你自己在河东干过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

关胜目光不善地盯着黄潜善,只要黄潜善敢辩白河东地震,他都会直接跟黄潜善打起来。

黄潜善僵在原地,他敢跟尚谨争辩,却不敢对关胜这个苦主多说一个字。

要不是尚谨拦着,关胜看到黄潜善的第一眼就已经扑上去揍人了。

前军统制张俊劝说道:“谨,黄元帅虽然曾有过失,但这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之前尚谨对中兴四将的剩下两个和颜悦色,以至于张俊觉得尚谨会给他面子,以为尚谨只是在气头上。

“张伯英,什么叫翻旧账?一个人过去的功劳罪过都是旧账,怎么你算账的时候,只会算好的不会算坏的?”

尚谨对张俊当然没什么好感,甚至想把张俊做成兵马俑送给鹏举,跪姿的那种。

“看来你不是一个好会计,还好你不在审计司,不然我定会弹劾你。”

“你不会什么事情都只记好的不记坏的吧?”

“你可是秦州人,当年河东秦凤地震,你虽不在秦州了,却也该知道秦凤路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张俊张了张嘴,尴尬地直往黄潜善那边瞟:“当然记得,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不能只顾着以前的恩怨。”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对这事都不太记得了,那不是给尚谨话柄说他忘本吗?

“看来你不是个忘本的人,我也翻翻你的旧账,帮你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

“种师中将军战死那一役,你带着几百人突围逃了出来,很勇武嘛。”

“我还与种老将军提起过你,他说你既是种少师手底下的兵,兵似将……”

张俊听尚谨提到种师道和种师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尚谨把他架到一个尴尬的位置,如果他继续帮黄潜善说话,那就是忘本;如果他不展现出气节,那当年只有他突围,反而显得他像是抛弃种师中逃跑。

他恍然大悟,难怪尚谨明明支持勤王,却还对他和颜悦色,竟然是因为尚谨与种家关系好,看在他是种师中的旧部,才给他点面子,不然他刚刚应该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于是他默默闭上了嘴,也不再劝说赵构南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不想丢脸。

赵构突然询问:“谨,种老将军身子可好些了?”

“种老将军在终南山隐居调养,我走的时候已不像去年时那般病得厉害……”尚谨顿时警惕起来,装作叹息,“只是我如今长久地不在,也很担心他的病情。”

赵构想干嘛?不会想跟赵桓一样,把种师道请出终南山当吉祥物吧?

那可不行。

他立刻转移话题:“种老将军身体不好,还不是被有的人气的。”

这点赵构倒是很赞成,都怪大哥,把人家老将军气得病重,活该被金军打得还不了手。

然而尚谨还不准备罢休,又盯上投降派的二号人物耿南仲。

他们也算认识很久了,当时在开封关系就不好,即便到了大元帅府,他也没想改善。

他转头看向耿南仲,问道:“你说是吧?耿相公。”

耿南仲突然被点名,眯了眯眼睛,淡定地回答:“自然,这都是李相公的错。”

“这么说与你半分关系都没有?你真这么觉得?”

他扬声念诵:“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他念一句,踏前一步,明明是念诗,却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先秦的君子诵唱篇章。

耿南仲像是被打中三寸般慌乱地后退,在场无人能镇的住尚谨。

唯一身份最高的赵构此时陷入迷茫之中,尚谨等会儿真的不会连他一起骂吗?

“你怎么对得起你爹娘给你起的这个名!”

南仲是周宣王的将军,算是极其有名的那一挂周朝功臣,并且是标准的力挽狂澜。

“你现在回想当年给皇帝教《诗经》的时候,自己不心虚吗!”

“但凡你能规劝一二,而不是心里总想着你那官位高低,成天排挤李伯纪这等忠正之士,推着皇帝割地求和,我们用得着在这里吵吗?”

耿南仲的脸色十分精彩,像是泼了一层又一层颜料上去。

“还敢说李伯纪勾结军民暴乱!我看李邦彦挨的那顿打该在你头上!”

韩世忠惊得合不拢嘴,原来尚谨是这种性格吗?

他这几天还一直觉得尚谨是个很温柔的人,吵起架来竟是这么厉害的架势?

还好李邦彦的养子李禄不在济南,不然这话骂出口,还不知要如何。

怎么感觉他们这边只要有尚谨一个人输出就好了?其他人完全不用说话啊……

耿南仲几乎被骂自闭了,五军都提举刘光世见缝插针,趁着尚谨停顿吐气的功夫就想争辩。

刘光世刚张开口,半个音节都还没发出来,就被尚谨给瞥见了。

本来没想拿刘光世如何,再差劲再名不副实,以后好歹也抗击过金军,平定过内乱。

最重要的是刘光世在军中资历极其高,对赵构来说很重要,骂了会很麻烦。

奈何对方上赶着找骂,他也丝毫不客气。

“刘平叔,你想说什么?”

刘光世蹙眉道:“你怎的如此不尊重人,名乃是父母所取,你拿耿相公的名说事。”

尚谨嗤笑一声,挑眉道:“我又没骂他爹娘,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拿他的字说事?那我会说的更难听。”

“你简直就是……”刘光世被他的话噎住,哪有这么泼脏水的?

“我还没说你呢,耿晞道的父母好歹是好人,你这么激动是不是心里有鬼啊?”他笑吟吟地改变了攻击对象,并且真的开始称呼耿南仲的字。

“你父亲当年烧营南逃,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我们都知道。如今他奉命守城,开封城破,竟然自己领了一万兵卒逃跑了。”

刘光世出身保安军刘氏,其父亲刘延庆也是将领。

宣和四年时,宋辽交战,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的坑队友,刘延庆最终竟然烧了己方军营逃跑,兵卒在慌乱之中发生了踩踏事故,死者不知几何,军资也丧失殆尽。

“你敢侮辱我爹!”刘光世恨不得和尚谨打起来。

“侮辱?原来把他做过的事说出来就是侮辱?那你也可以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我不觉得是侮辱。”

刘光世试图组织语言,但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尚谨做过什么错事吗?

事实上,在劝赵构前往济南之前,尚谨的道德从来没有遭受过一丝质疑。

尚谨在开封和河北路京东路的声望很高,尤其这还是在济南历城,几乎人人都知道尚谨的功绩。

他又不可能拿尚谨支持赵构前往济南说事,因为拿这个骂尚谨等于骂自己。

尚谨见他说不出话,笑道:“本来你也有些光彩事迹,但是对康王忠心耿耿,我是不想骂你的,可你非要上赶着过来。”

“你要是这么喜欢听我骂人,我给你留点面子,私下说……”

比如刘光世打辽国的时候没能及时会合,再比勤王的时候听说开封城破,就直接来找赵构,连开封的城墙都没摸到。

赵构怕他再说下去会有损刘光世在军队里的声名,又或是把刘光世气得与自己离心,于是赶忙阻止。

尚谨接收到赵构的眼神,便不再与刘光世争执。

然而刘光世却被激怒,大声喊道:“别说了!”

关胜跨到尚谨身前,面色阴沉地与刘光世对视。

他身高六尺有余,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高的,垂下头俯视别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像是巍峨的高山。

刚刚骂完所有看不爽的东西的青年笑眯眯地躲在关胜身后,甚至有空闲跟韩世忠打手势,表明自己现在很好。

“只有嘴皮子利索的病秧子。”黄潜善低声自语。

尚谨的听力很好,立刻反击:“你连嘴皮子都比不过我,也配在这里张嘴说话?”

黄潜善愤怒地抬头,想要骂尚谨哪天病死了,看尚谨还怎么仗着这张嘴想说什么是什么。

然而他刚要张嘴,关胜就恶狠狠地盯着他:“黄潜善,你再说一句谨的不是,我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见在场没人敢说话,尚谨扭头看向赵构,赵构几乎以为尚谨要骂自己了,却不想尚谨只是与他静静对视片刻。

“哎……”尚谨长叹一声,恭敬地再次垂眸,“现下无人吵闹,但凭康王决断。”

赵构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疑惑,他现在有点琢磨不透尚谨到底想要怎么做了。

他还以为尚谨会劝说他勤王,以尚谨的口才,是真的能让他下不来台,但尚谨竟然什么都没说,而是把选择权彻底交到他手中。

“你们各有各的道理,皆是为江山社稷打算。”赵构试探着说,“如今金军越发逼近京东路,我们应当尽快转移,这也是保障各位的安全。”

尚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赵构顺应自己的真实想法,做出了决定,南下应天府。

*

翌日,日光拨开云层,雾气尚未散去,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朦胧。

尚谨抱着一沓图卷,匆匆行往府衙。

到府衙时,他恰巧遇到心情甚好的黄潜善。

“你来找康王?以后大元帅府哪还有你的一席之地,不如趁早服软。”黄潜善冷嘲热讽。

尚谨眨了眨眼,反唇相讥:“你是什么东西?康王的思想难道是顺着你走的?你再瞎说话,我怕子任不小心把你打死。”

黄潜善着实受不了关胜这个定时炸弹日日待在大元帅府里,但更看不惯尚谨。

“你也就仗着关胜这个莽夫,他能护你到几时?等他真得了重用,还愿意和你混在一起?”

尚谨瞥了黄潜善一眼,笑着摇摇头。

“你把关胜当张俊吗?金银财禄便可迷惑其心?”尚谨既然选择关胜合作,自然是因为信得过,“他若得康王重用,说明他为康王立功,我该为康王和子任高兴。不高兴的是你吧?”

他们的争吵自有耳目传入赵构这边,听说尚谨来找他,他还挺惊讶,甚至怀疑尚谨是不是要来辞别。

毕竟怎么看,尚谨都和元帅府格格不入。

直到尚谨将那些图卷放在桌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俯身将图卷展开,是一副舆图,画尽京东两路的山水。

其余几副则是各州的舆图,更为详细。

“自济南去应天府,常走的几条路里,需要着重防备的地方,以及我建议的路线。”

赵构闻言甚至来不及去看舆图,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疑惑地问:“你不是要我去勤王?”

“不是我要德基勤王,是我希望德基勤王。”尚谨叹息地摇头,轻声回答,“但我所想只是我所想,无论德基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我说过,一但做出选择,绝不后悔。”

“我毕竟是个人,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与德基在某些事上产生分歧,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愿意在德基做出决定前尽力争取,但这不代表我会因为德基的选择与我不同,就要强迫你听从我的。”

赵构忍不住去审视尚谨话语的真实性,却瞬间被那双澄澈真挚的眼睛吸引。

尚谨总是包容的,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尚谨都不会多问,只会试着去理解。

在他面前,尚谨不似其他人一般谄媚,揣度他的心意而顺从,却总能让他舒心;似耿介之臣一般劝谏他,但又不是那种含有威胁意义的死谏。

最重要的是,他很满足于尚谨的“双标”。

同样是做了“不正确”的选择,尚谨会对他大哥破口大骂,却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

就像昨日尚谨把其他人骂了个遍,只要他阻止,尚谨就停下来,听从他的安排和命令。

至于尚谨这样的行径会不会显得分裂,赵构却不觉得奇怪,因为从他和尚谨第一次见面起,尚谨就对他格外不同。

他很自信,凭什么他不能得到别人的偏爱呢?

而尚谨今日的每句话,都让他十分愉悦。

“如果一开始我与德基就想到一处去了,我会很开心。”

“如果德基认为我说的在理,转而认同我的想法,我会欢欣鼓舞。”

“如果德基坚持自己心中所想,那么最后,我会放弃自己的想法,支持你。”

尚谨坦然面对赵构的一切试探审视,字字诉说自己的“真心”。

“只要是你做出了决定,不管是深思熟虑亦或是冲动行事,我都会尽力替你周全所有细节。”

他嘴角噙着笑,伸手指向图中济南的那一点。

“这是我昨日回到家中连夜策划的。”

赵构这才借着灯光看清他眼下的青黑,显然是熬了许久,连纸张上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也是新鲜的。

“刚生病的那几年,我四处寻医,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所以心中有一张自己的舆图。”

“后来在济南时,看过京东路的舆图和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匪患义军兵变的记录。”

“和嵇仲勤王时也记住了两条主要的路。”

尚谨解释自己能画出舆图的原因,也使赵构更加相信他的图。

“德基若担心有误,可取附近州府舆图对照。”

“不必,我信你。”赵构郑重地拉起了尚谨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变成一片空白,所有演技在刹那间溃散。

面前飘过成千上万的弹幕,全是在帮他挡视线洗眼睛洗手的。

「……」

「……」

「系统……我上次杀汪伯彦的高浓度酒精呢!之前抽那么多药,有没有消毒液!」

系统不禁思考自己是怎么从宿主的脑内对话里听出来颤抖的,难道是它进化了?

【我翻翻,应该还有吧。】

【宿主,冷静,你千万不要一巴掌抽到赵构脸上,会前功尽弃的。】

「怎、么、会、呢!」

如果只是为表示君臣亲近,现在拉着他的手的是以前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皇帝,他都没有意见。

毕竟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对此他只会觉得古代的时候就是腻歪了点,习惯就好。

但是完颜构不行!他要回家给自己消毒啊啊啊啊啊!

他深吸一口气,好在自己是低着头的,也没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赵构眼中,他先是震惊地盯着手,接着受宠若惊地弯着双眸朝自己笑,神色愈发温柔。

“多谢康王……”尚谨的声音似是激动地颤抖,“只是为保险起见,还是拿来比对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敢托大。”

他自然而然地抽出手,将应天府的那一副找出来放在最上面。

“虽然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是能通过这些推断出沿途可能存在的一些隐患。”

“即便不说能够避开所有危险,但起码可以提前预防埋伏,免得再像之前那般。”

这便让赵构想起了黄潜善的不靠谱,又思及昨日尚谨一次性骂了宰相耿南仲、副元帅黄潜善、五军都提举刘光世、前军统制张俊。

“谨,你以后也不当那般激进,也不怕把人都得罪光了。”

若是哪一日别人都要求他处置尚谨,他也不会念旧情的。

“只要德基愿意信我就好。”尚谨说罢停顿片刻,似是犹豫,“既然是德基劝我,我会听的,但是我就算去讨好黄茂和,也不可能跟他融洽的。”

赵构满意地点头,只要尚谨不违逆他的命令,尚谨和别人争论的时候,他会偏帮着尚谨。

反正到最后做决定的是他自己,而不论他怎么做,尚谨都会支持他。

*

历城雾气散尽时,也已经日上三竿了。

将领们再次聚集在府衙,他们惊奇地发现,赵构对待尚谨更加亲厚了。

黄潜善不可置信地看着尚谨,一度怀疑尚谨使了什么妖术。

按照他的构想,此时尚谨应当已经再无回天之力了。

结果尚谨不仅凭借昨日的骂战在兵卒之中博得了更好的名声,还依旧得到赵构的信任。

这不合常理啊!尚谨今天早上干了什么?

尚谨对上黄潜善的目光,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他只是用了点心思。

毕竟赵构看起来不大喜欢臣子的真心,也不怎么珍惜。

偏偏他演出来的,赵构似乎十分受用。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他心里有我(x),我大哥死定了,我要当皇帝哈哈哈哈哈小谨:(尖叫)我要洗手QAQ系统:听起来宿主好像更想拿刀砍他*小谨:这世界上没人吵架吵得过我!秦汉唐的方士道士:(真·摸不着头脑)你说得对小谨:怎么完颜构就不喜欢吃丹药呢,金丹多好啊(x)完颜构:???*之前另外一个和《水浒传》有关的人物,也和种师中还有张俊有关哦!或许还会返场(?)

第347章 汉使(修)

三月底,卫南。

宗泽和岳飞刚从卫南脱身,却不想噩耗传来。

金军已经挟持赵佶赵桓等一众宗室和张叔夜等不支持张邦昌登基的大臣北上。

这份军报从开封传来时,金军已经靠近郑州,前往盟津,即将渡过黄河。

金军早知宗泽渡过黄河,原本还因为到底让谁当伪楚皇帝的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迅速敲定了人选张邦昌,带着赵佶赵桓扬长而去。

并且选择了一条和历史上不一样的路线。

“必须截断金军的退路。”

宗泽此言一出,主帐中议论纷纷。

“元帅,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啊!”王云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岳飞蹙眉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立刻拔营西进,寻找合适时机渡河。”

宗泽赞同地点头,迅速下达拔营的军令,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他们以太上皇和官家的性命为威胁,那该如何是好?”王孝忠担忧地问。

“……”宗泽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让赵佶赵桓为国牺牲,另立新帝。

事实就是如果金军真的以此要挟,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且他们兵力太盛,起码有十万金军,我们连两万都没有,胜算渺茫。”陈淬忍不住又说金军强势,然而这确实是事实。

这几个月来,支援濮阳、渡黄河、突围卫南,他们的兵力被消耗的厉害。

更要命的是军资,他们渡过黄河之后,大部分都军需物资都不得不放弃,而骑兵马匹数量锐减,兵器也不足。

开封附近的州县无力给他们补给,更有甚者,像是张叔夜之前所在的邓州,在没有张叔夜主持的情况下已经投降了。

即便能够再次平安渡河,也很难追上金军,更别说与金军作战了。

刘韐的援军遇到了相似的问题,军队到达黄河附近时,遭遇金军拦截。

而刘韐所部的确离巩县和盟津更近,然而整个河东路都在金军手中,他们若要救皇帝,先要突破金军的重重守卫。

恐怕等到金军过河的时候,丧失大部分有生力量,定是鞭长莫及。

此时宗泽乍然听闻张邦昌僭位,更是怒不可遏。

他对张邦昌的印象还停留对方依附白时中挤兑李纲的时候,但他从未想过张邦昌有一日竟会如此。

若张邦昌做了金人的走狗,开封也会变成贼营。

*

济南。

得知开封的变故,尚谨第一时间去找了辛赞。

“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要走了,你当真留在济南,不南下吗?”

其实他才回到济南时,就找过辛赞,希望辛赞一同离开,但辛赞始终未下决断。

这也是他阻止辛文郁参军的原因。

“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走的。”辛赞沉沉叹气,话里话外是要留在济南,“何况济南也未必就会被攻破……对吗?”

尚谨沉默不语,终是摇了摇头:“变数,谁能说的清呢?”

他只能保证多年后济南仍是大宋的,但无法保证他们离开后,赵构不会又派刘豫来当知府。

“文郁呢?你可劝住他了?”

辛赞点头道:“他是看你们都要去报效国家,自己也想做些什么,我勉强劝住了,叫他留在济南为百姓做事。”

尚谨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说:“我离开济南后,会常与你们联系的。”

辛赞担忧不已:“恐怕日后信件能否送到都成问题。”

“我的信一定能到的。无论如何,深甫,我们会再见的。”尚谨顿了顿,“就在济南。”

辛赞已决心留下,抱着几分期望地说:“好,我等你们何时率王师北上收复失地。”

*

又过去一日,开封发生的事情传入济南,赵构听闻赵佶赵桓被俘北上,顿时痛哭流涕。

尚谨在侧安慰,实际上并未走心。

赵构明显就是在演戏,悲伤或许有,但更多是窃喜。

整个开封宗室被一网打尽,如今只有他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济南,其余的宗室关系离他爹有十万八千里远,完全没有威胁性。

陪着众人唱完几场大戏,尚谨被赵构留下议事。

“谨,张邦昌的事,你如何看?”赵构俨然已经将尚谨作为谋主。

“不足为惧。”尚谨当即回答,“康王曾与张邦昌一同出使金营,自然了解他的性格。”

“胆小怕事,不堪大用。”赵构在金营时天天听张邦昌哭哭啼啼。

“是,虽说人们对他的评价贬大于褒,但他还没那个胆子称帝,极有可能是金军强迫他。”

张邦昌虽不是好人,但也不可能有篡权夺位的心思。

“等金军离开,他自然会把皇位还回来。”

“即便他真的胆大包天,群臣百姓也不会认可他,拿回开封并不难。”

“若预计不出错,宗副元帅如今应当已经渡河。”尚谨指了指舆图上的滑州。

赵构犹豫不决:“你是说让宗泽去开封?”

“如若宗副元帅出马,张邦昌必然畏惧。”尚谨心中当然希望宗泽和岳飞立下更多功劳,他们就该荣誉加身。

不过看赵构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和他持同样想法的。

于是尚谨又提出另外一种方法:“不是非要这么做,康王也可以写书信遣人送去开封,张邦昌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也是个好时机,康王将会达成夙愿。”

*

滑州。

“靠近开封?按兵不动?”

宗泽和岳飞到达滑州时,赵构的书信也刚好送达。

即使赵构并未登基,大部分人都默认赵构将会是新皇帝。

宗泽犹豫再三,选择了听从。

张邦昌的身份不会被宋人承认,即便宗泽不去开封,也会有明白人劝说张邦昌尽早还政。

只是他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自从尚谨与他说那些话,他对赵构的信任程度直线下降。

尤其是赵构不愿勤王反去南京的事之后,他实在觉得赵构变化太大。

赵构真的是因为不想让他耗费兵力才叫他按兵不动吗?

*

四月,汾州。

“爹,你就吃点吧。”张伯奋凑到张叔夜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饼拿出来。

自从他们被俘虏北上,过了黄河,张叔夜只愿偶尔喝些水,至今已近一旬。

他们作为俘虏,是没什么好待遇的,连这张干巴巴的饼都是他仗着身量高抢到的。

张叔夜沉默地看着张伯奋,而后低头闭眼。

“爹,你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啊?要是没了你,官家的处境会更不好的。”张仲熊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因为金军那两个主将一直想要劝降他爹,恐怕他们现在也是被捆着睡觉,境遇只会更加凄惨。

“你们吃吧……”说罢张叔夜合上了双眼,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兄弟俩继续变着法地劝,却毫无作用。

仆射韩子正漫步至此,上下打量张叔夜明显苍白许多的脸色,笑问:“张相公还在绝食吗?”

“其实你何必如此呢?归顺大金,自然平步青云,如我一般,已是仆射。”

张叔夜依旧低着头,只把他当透明人。

“你不在意权势富贵,只在意那两个蠢皇帝……不对,他们已经不是皇帝了。”

韩子正一看到张叔夜就想起刘韐的事情,恼火得很。

先前欧阳珣去劝降真定府,是他把人送出金军包围圈,后来被岳飞给救到真定府;后来刘韐去劝降相州,他更是亲自劝说,结果刘韐被尚谨给救走了。

再这么下去,他都要被金军以为是宋人故意安排的卧底了!

他就不信了,这些个所谓忠臣就比他高尚那么多,忠诚到能宁死不屈。

张叔夜抬眼瞥见韩子正的神情,只觉得可笑。

韩子正以为他一心想着赵桓,然而他之所以一蹶不振,主要是因为开封城破后的屈辱,金国还扶持了个傀儡皇帝。

他会被俘虏,跟赵桓关系不大。

“那你想不想见见你从弟……”

张叔夜浑身一颤,缓缓仰起头,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掩藏着惊涛骇浪。

韩子正欣赏完张叔夜的表情,得意地接上了后半句:“的坟墓和祭庙。”

张仲熊气得想要挥动拳头把韩子正揍飞到三里外,乱断句很好玩吗!

“这可是汾州,你就不想去祭拜?也许是你今生唯一去祭奠张克戬的机会了。”

张叔夜微微扭头,看向汾州城的方向。

城中还有沦陷在此的百姓,金军只让他们待在城外,怕引起百姓暴动。

见张叔夜意动,韩子正补充道:“只要你归顺于大金……”

跳动的心瞬间归于冷寂,张叔夜垂眸道:“我会遥祭从弟,不劳你们费心。”

“怎么如此冥顽不灵!那你也不必去了,后日要过汾水,你就和张克戬永别吧。”韩子正碰了一鼻子灰,不悦地离开。

张伯奋赶忙上前安慰张叔夜:“爹,别听他的,若我们为了祭拜叔父投降,那才是永别,到了地下都要被叔父骂的。”

张仲熊狠狠瞪着韩子正远去的背影,气愤地问:“爹,为何不先假意屈从!”

“当初谨劝你离开,你非要留下,皇帝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

“早该听我的,根本不该勤王!一到开封皇帝就把你兵权给拿走了!摊上这么个皇帝,忠心有什么用?还不如投金!”

张伯奋站起来朝着张仲熊膝盖踹了一脚,疼得张仲熊跪在地上。

“你怎么敢这么说!”张伯奋紧张地去看张叔夜,怕张叔夜想不开,“爹,小弟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张仲熊顿时歇火,垂头认错:“爹……我……对不起……”

“这种话,不许说了。你若敢投金……咳咳!”张叔夜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提不起训斥的力气。

*

入夜,阴云密布,遮星蔽月。

张叔夜的夜视能力一直很好,他轻巧地起身,走到白日依靠的那颗树下。

后日要过汾水,正如那汉奸所说,他恐怕真的不能再亲自祭拜德祥了。

小儿说没了他,官家的处境会更艰难。

然而事实是,他护不住官家,官家也不需要他。

官家不愿意听他的,从始至终都不曾信任过他。

而他真正想要保护的,是开封城,是开封城里的百姓。

既然无法力挽狂澜拯救大宋,那么国灭臣死,也是自然之理。

即便此时不死,以后他不投降,也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他不想死在敌土,白日里他思考许久,必须在过界河之前殉国,而汾州是个好地方。

生前无法祭奠,死后也好团聚。

他拿不到利器,但是绳子一类的却是可以得到的。

在过黄河之前,他们一直是被绑起来的,皇帝宗室后妃内侍更是手脚被捆在一起,只能佝偻着互相依偎。

如今到了已经被金人控制的地界,加之他这些时日越发虚弱,金人对他的看守松懈许多。

就在他试图将绳子抛到树上时,一团毛绒绒的黑影从树上扑下来,跳到了他怀里。

“喵——呜——”狸白蹭了蹭他的脸颊,把猫头塞到他脖子处,带来痒痒的暖意。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沉香药材气味,让他回想起济南的医馆。

“咪咪?”他迟疑地低头。

“嘛嗷!”狸白一口咬住他手中的绳子。

他不敢使力气拽,怕把猫伤着,于是绳子被狸白一溜烟拖上树藏了起来。

狸白放完麻绳,轻盈地滑下树,朝他扬起脖子,上面挂着一截细细的小木筒。

张叔夜犹豫片刻,终究是将木筒取了下来,打开之后便发现一小张纸。

他寻不到光亮,看不清纸上是什么。

正当此时,张伯奋和张仲熊醒来发现张叔夜不见踪影,吓得一点瞌睡劲都没了。

他们轻手轻脚挪出去,凭借直觉找到了张叔夜。

乌云移开,他们短暂地获得了暗淡的光明。

只一眼,张叔夜的眼泪瞬间滚落到地上。

是张克戬的字迹,他们小时候一起练字,不会认错。

越是看下去,他的泪水越是止不住地流。

他这个堂弟啊,小时候长辈让他们看兵书,堂弟总是不看。

张克戬还与他说,以后要做个文官,打仗做什么,真的被派上战场,必须头一个跑。

那时候气的他追着张克戬揍。

可如今,张克戬却是战死了。

绝笔信中说,绝不会屈膝投降。

他堂弟还说,绝不会辱没了小时候读的那些圣贤书,也绝对不会忘记祖辈的教导,绝对不做孬种。

明明以前是个嚷嚷着君子远庖厨,连鸡都不敢杀的人,长大后却如此逞强,都赶拿着兵器与金人拼命了。

那一幕定然英勇又壮烈。

悲痛、自豪、悔恨、欣慰,一齐交织在心头。

“爹,叔父说什么?”

张叔夜珍重地将信收入怀中,喃喃道:“他说……要我好好活着,照顾他妻儿,收复汾州太原……”

如果他死了,这些迟了好久送到他面前的遗言,便是白白浪费。

他愿意奋战至最后一刻。

为百姓,为大宋,也为了张克戬的遗愿。

张叔夜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张仲熊便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

金军主帐。

不同于宋人那边的一片惨淡,完颜宗望这边是灯火通明的。

他还没有休息,正在思考攻打河北西路的事宜。

一名金军将领面色诡异地进帐通报:“二太子,我们抓着了……呃……”

他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呢?

他本来不想抓的,奈何对方直接追着他不放。

“怎么吞吞吐吐的?”完颜宗望蹙眉道,“乌麻剌,有话直接说,抓到谁了?”

“也立麻力,他一个人闯进来了。”

也立麻力,是女真语中对神射手的称赞和代称。

但他们一般不会在说话时直接代指一个人叫也立麻力。

只有一人除外。

宋使,马扩。

多年前,马扩出使金国,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射艺,得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称赞,不仅赐下奖赏,还说了不少肉麻话。

而粘罕的父亲金相完颜撒改直接亲切地称呼马扩为也立麻力,说是让马扩拿这个词当外号。

马扩没有金名,这个名号传开以后,也立麻力就多了一个意思。

完颜宗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疯了!?”

几个月前,他得知河东路的金军俘虏了一名义军首领,原本十分高兴,结果听说首领叫马扩,连忙叫人劝降,劝降不成又将人放走了。

他以为那时候马扩就该醒悟,不要再与他作对,怎么又跑来找他了?

“他要见你。”乌麻剌听到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幻听。

“把他赶走!”完颜宗望板着脸,一点不想处理这件事。

“这恐怕不行。”乌麻剌为难地说,“也立麻力说,你不见他,他就去找粘罕和斡里衍……”

马扩对他们来说,有那么点像张骞之于匈奴。

甚至他们喜欢马扩胜于匈奴欣赏张骞,是真的会把人给放走。

“胡扯!粘罕已经告诉过他,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他去找粘罕,那就是找死!”完颜宗望两眼一黑,怀疑马扩是来送死的。

“那也不一定……”乌麻剌小声蛐蛐。

之前完颜宗望要放走马扩,完颜宗翰也是知道的,压根没阻拦,可见什么再见到你就杀了你之类的话都是假的。

完颜宗望追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和两个随从,上回被俘虏,都已经放他回去了,他又来做什么啊?”乌麻剌百思不得其解,“不会是因为宋朝那两个昏蛋子吧?”

“他的性子就是那样,要不是河北西路那边太麻烦,我们也不会走这条路。”

金军原本是要分两路走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河北西路如今虽然乱糟糟的,但还有好几个州都没有被占领,当然不能从河北走。

合军并行,他们把俘虏都分散到各部,免得出什么意外。

最重要的赵佶赵桓等人则是分给他们两个的亲信部队分别看管。

完颜宗望思考良久,终究还是妥协:“带他来见我,蒙眼绕路,不许带兵器。”

*

马扩身着锦袍,外披貂裘,腰挂犀带,打眼看上去,说是哪个金国的贵族都会有人信。

而这一身装扮也的确是当年金太祖所赐。

“和我回忆往昔没用。”完颜宗望皱着眉头,语气严厉。

如果是穿这身来投诚,他倒是很欢迎,并且不介意立刻许诺高官。

马扩眨了眨眼,丝毫不畏惧地问:“那你放我进来干什么?”

他敢带着两个人就跑到金军军营外,就是笃定完颜宗望会见他。

“……”完颜宗望沉默片刻,无奈地说,“我攻打真定府的时候,听说你被关在大牢里,还想着攻破真定府以后一定要把你救出来,用救命之恩要挟你仕金。”

“你明知道不可能,我被污蔑通金,就算真的被你救出来,也绝不会投降。”

完颜宗望长叹一口气:“所以呢?也立麻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见一见官家……”马扩顿了顿,“赵桓。”

其实他是想商议开封那些变故的,但是斡离不显然不可能和他说这些。

听他这么说,完颜宗望十分失望:“不行,没的谈,我让人送你走。”

他还以为真有机会劝降马扩呢。

“我警告你,也立麻力,今日我的立场和粘罕一样,下回再见,我们就是敌人。”

“又或者……我们的也立麻力,来大金当官,每个人都会欢迎你。”完颜宗望的语气柔和不少,然而他知道马扩不可能答应。

“走吧,我让他们给你备马,你就在河东道做个百姓也好,我会和粘罕说,让他别那么对待河东百姓。”

马扩并不回答,心里盘算起找完颜宗翰的可能性。

完颜宗望看出他心中所想,警告道:“你也别想着去找粘罕,他才把好几个宋官大卸八块,未必会放过你。”

准确说,不是大卸八块,而是砍断手脚挖去眼睛,凌迟处死。

“我明白了。”马扩犹豫片刻,似乎终于放弃了,顺从地告别,“斡离不,珍重。”

他绝对不放弃,等他的新义军组织好,他还要卷土重来。

即便不能挽救此时的局势,他也要在河东路伺机而动,收复失地。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被乌麻剌牵着摸黑走路,走了有一段路,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到了脚上。

“是什么?”马扩轻声询问。

“猫。”乌麻剌瞥了一眼,准备把猫踢开。

“嗷!”狸白叫了一嗓子便蹿到马扩身上。

马扩的耳朵微微颤动,当即伸手解开了布条。

“我说也立麻力,你就不怕我给你来一刀?”乌麻剌环视四周,这边靠近那帮宋臣,所幸还有些距离,也看不出他们的布防。

“抱歉,乌麻剌,我只是听到熟悉的狸奴叫声,怕是……我自己养的那只跟了过来。”马扩神情恍惚地把猫抱起来。

“你还养猫呢?也是,你们宋人就喜欢养这个。”乌麻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行吧,你看看是不是,干脆别管是不是,一并带走算了,免得麻烦。”

看清狸白身上的花纹,马扩呼吸一滞,紧张地询问:“你们有没有俘虏叫尚谨的?”

他记得那日他被放走时,尚谨肩膀上也趴了这么一只狸奴,连叫声都一模一样。

而且这股沉香的味道,绝不会是金军军营里会有的。

难道尚谨也被俘虏了?不该啊?

可是猫在这里又怎么解释?

作者有话说:

张叔夜:power!马扩:我返场了!现在是马·起义首领·扩!??:真巧,我也要返场了,但是下回你还是别带兵了,再被俘虏真的会死系统猫猫:深藏功与名*韩子正,就是之前那个被口口的韩仆射正,会被屏蔽所以加了个“子”,就当是他的字*乌麻剌,瞎起的金人名字

第348章 骤雨夜奔

“尚谨?!”乌麻剌眯了眯眼睛,“你认识他?”

马扩面不改色地编织谎言:“嗯,他家里长辈和我有点交情,这狸奴还是他家送的,听说这边关了很多官员,有他吗?”

乌麻剌沉声道:“真要是能抓到他,他绝对要被斡离不和粘罕挫骨扬灰的。”

“为何?”马扩心中一紧。

“你是不知道他都在河北西路干了什么,他还有那个宗泽岳飞,但凡被抓住之后不投降,劝都不要劝。”

“这种人就不能留着,威胁太大了。”

据他们的情报,尚谨身为主战派却一直待在赵构身边,这样一个文官的威胁性甚至比武将更大。

“也立麻力,别问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马扩抱着猫,心事重重,总觉得蹊跷。

忽然间,狸白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溜烟窜到树上。

“哎?”马扩伸手要去抓,连根猫毛都没捞着。

月色彻底被乌云吞噬,闪电霎那间照亮天地。

树下有半截突出来的影子,马扩目光落在那处。

“轰隆——”雷声随闪电而至。

还不等他看清,大雨倾盆而下,打的人睁不开眼睛。

火把被淋灭,万物陷入死寂。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从黑暗中窜出来,紧接着杂乱的声音充斥他的耳畔。

戛然而止的惨叫,似有兵刃划断皮革的咯吱声,又好像是战马的长鸣。

更多的动静被雨声遮掩,直到他耳边响起了汉话。

“马使君,还不快逃!?”

黑暗被迅疾的闪电划破,点亮了眼前的血色。

他看清了。

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金兵,跨坐马上的高大汉人,树梢间一跃而下的黑白狸奴。

只一刹那,又暗了下去。

他并不多问,也来不及产生其他的情绪。

接下来的每一个瞬息,都是他们活命的机会。

无法与金军交涉归政,能带走三个大臣也是好的。

战马嘶鸣,疾驰向南。

*

因为是在已经被自己占领的土地上,又是在赶路,金军并未修筑防御工事。

战马跃出一道弧线,越过巡逻守卫的金军,马蹄踏在水坑里,溅起泥浆。

他们身后的追兵张弓搭箭,箭矢却因风雨失了方向,难以射中。

追兵身后传来震动山林的虎啸,惊了追兵的战马。

张叔夜似有所觉地回头,挥刀斩断飞来的箭矢。

金军得知有人出逃,立刻检查各处俘虏,并加派人手巡逻。

发现赵佶赵桓都还在,只是少了张叔夜一家,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追三个人,完颜宗望却分出千人的军队。

他猜出是怎么回事,多半是马扩遇到了张叔夜,一拍即合便出逃了。

只是张叔夜突然怎么转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