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奔到胜水附近,又沿河而上,地势越发崎岖,他们涉河而逃。
张叔夜砍断手臂上的箭,战马随时都可能倒下。
这些日子的绝食让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偏偏又因为现在的选择而有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骤雨还晴,仿佛一切噪声都随着雨歇而抽离。
追兵似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没有追上来。
前方的林中忽然沙沙作响,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骑马的人戴了竹笠,看不清面容。
有一队人马跟在他身后,战马发出沉重的鼻息。
“好狼狈啊!传闻中平定起义的大忠臣?”那人戏谑地望着被逼停的张叔夜。
“谁!?”张叔夜警惕地举起了长刀。
“招安巨寇,杨志。”
来人将竹笠揭下,露出粗犷大气的面庞,眼角一抹青色的胎记,在刀光剑影里越发狰狞。
马扩面露惊异之色,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这块胎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张叔夜不曾见过杨志,但招安巨寇的名号反而让他放松不少,只是那双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怎么?”杨志轻笑一声,“听到我以前是贼寇,不信我?”
“不,多谢!”他信杨志,只因为他们同为宋人,更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骗他。
杨志惊奇地看着他,点头道:“你们换匹马吧,我养的可都是龙驹。”
还以为张叔夜会疑神疑鬼呢,毕竟自己看起来不像好人。
杨志这才注意到他们是四个人,精准地辨别出谁是计划外的人物,说道:“怎么多了一个?”
“我是马扩,宣和四年,童贯军中,我们见过的。”马扩忍不住询问:“杨将军为何在此?”
他和杨志是认识的,但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你还认得我呢?”杨志眉头一挑,“之后再说。”
怎么是马扩?不是说马扩通金被关了吗?难道马扩是逃犯?
张家父子也换上马,跟随杨志穿梭于山林之间。
张叔夜直视前方,不再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奔逃,却也终感解脱。
他死战勤王,不只是为了皇帝,更是为了开封,为了大宋。
开封城破,君主被俘,哭嚎挣扎的百姓,登上皇位的伪帝……
看似暗无天日的未来将他束缚,让他陷入无尽的悲痛。
死欲不可遏制地长成参天巨树,又在今夜迸发出对生的无限渴望。
他幡然醒悟,自己怎能被表象蒙蔽,认为失去皇帝就是失去了家国?
只要大宋还有一城,又怎能说灭国呢?
至于皇帝,赵佶也好,赵桓也罢,说到底只是坐在皇位上的人。
如果下一个皇帝依旧是昏君,那么就再换个皇帝,只要大宋还在,只要百姓还在就好。
忠君从来都是笑话,书里的文字向来不能全信。
*
凌晨,天光乍破。
他们进入吕梁山脉中的一处山寨,终于能歇口气。
杨志在屋子里翻找片刻,才拿出一只匣子,放在木桌上。
“小狸奴带给你的。”杨志一把捞过正在围着张叔夜转的狸花猫。
“是谨?”张叔夜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狸奴指的是谁。
杨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叔夜,手掌抚摸着狸白:“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狸奴当信鸽使的。”
张叔夜胳膊受了伤,张伯奋帮忙打开匣子,入眼便是各类治外伤的药。
山寨的大夫也赶过来给他们治伤。
“这勉强算是我们山寨唯一的大夫,手法嘛,忍着吧。”杨志从来不是性格温和的人,安慰伤者可不是他的风格。
张叔夜点了点头,闷声不响地接受粗糙的治疗。
折断的箭头拔出后,张叔夜的目光瞥向山寨外,问道:“你的军队能安全撤回来吗?”
杨志自信地回答:“我的军队可比斡离不的军队要熟悉河东路,对付不到千人的金军,跑路还不是轻轻松松?”
之前张叔夜他们能摆脱金军追击,当然是因为他安排了军队牵制追兵。
马扩看了看张叔夜,又看了看杨志,震惊地问:“杨应诚,你是特意来救我们的?”
“不,我没要救你。”杨志说话向来刻薄,“尚谨只托我接应张叔夜。”
“他怎么知道金军的动向?”马扩越发觉得这事不符合常理。
“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差点死在盂县了。”杨志对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倒是你,怎么是逃出来的?你不是投金了?”
一提起这事,马扩顿时来气了。
“谁说我投金了?”
“都说你出使金国多次,和金人关系太好,和金人暗通款曲。你都进去了,还是假的?”
不然他也不至于昨夜遇到马扩时态度那么诡异,差点准备把马扩打晕扔在原地了。
尤其那一身衣裳,妥妥的金国贵族啊!
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马扩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锦衣,立刻把衣服扒下来。
“那是污蔑!案子已经被尚谨查清了!我可不是逃犯!我去金营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马扩解释了一半,反过来问杨志,“还说我呢,你怎么又变成山匪了?”
张叔夜也对此事很诧异:“我记得军报说你战死了?”
刚刚杨志提到太原府的盂县,他终于想起杨志的身份。
去岁跟随种师中支援太原的军队里,有一名将领叫杨志,军报传回来说是战死于盂县。
“你死了?”马扩被关在真定府大牢将近一年,外面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杨志面色僵硬地回答:“军报有误。”
“我原先就是个土匪头领,被招安到种相公的军队里。”
他自认也是种家军的一份子,不过论出身,的确是“招安巨寇”。
“宣和四年,我跟着童贯那个忘八端征辽,当时是先锋军,马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马扩点头附和,其实他们两个不算熟悉,但是认出对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种相公说我领兵会出大问题,提醒我应该转变驭下之道,我当时没听。”杨志懊恼不已,“之后就真的出问题了。支援太原、攻打盂县的时候,我的军队是最先溃散的几支军队之一。”
他性格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暴躁蛮横,对兵卒的态度很差,在军中不怎么得人心。
然而改也是真不好改,他天生就这么个性子。
“我组织不起残军支援种将军,等我再得到消息时,种将军已经战死杀熊岭,我也没脸回去了。”
他哪敢回去见种师道啊?怕自己当场跪下痛哭认错。
结果没想到军报直接说他战死了,他还以为顶多定性为失踪。
杨志感叹道:“干脆再次落草为寇,还是老本行好。”
他当贼寇的时候,总是混得风生水起。
“尚谨许诺给了我一些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又不用我去正面打金军,只是接应就行,我实在不舍得不答应。”
杨志没具体说尚谨的报酬,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叔夜,感叹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张……嵇仲是吧?你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什么传闻?”
“据说你对皇帝特别忠心,因为他被废而顶撞金军才被俘虏的。”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杨志就觉得张叔夜这人是个傻乎乎的老古板。
马扩之前只知道张叔夜的姓名,对张叔夜也知之甚少,杨志这么一说,他都觉得张叔夜很神奇,竟然会跟他们一起。
“那倒没有。”张叔夜摇了摇头,“我惹怒金军,是因为不同意他们立异姓皇帝。换个其他姓赵的,我不会有意见。”
“这就对了嘛,赵桓有什么好效忠的。”杨志拍手称快,“我们三个可真行,一个人被污蔑通敌,一个人被通知说死了,一个人被描述成傻子。”
真好,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眼下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杨志询问马扩:“马子充,你领兵怎么样啊?”
昨夜那么大阵仗,这几个月是不会安生了,他们山寨缺个能把金军按在地上捶的将领,他记得马扩武艺不错。
“我两个月前刚被金军俘虏过……”马扩虽是武举出身,但是论领兵,不敢说能与金国名将相比。
于是杨志胆大地打上张叔夜的主意:“张嵇仲,你要不要来当义军的将军啊?”
作者有话说:
杨志:张叔夜,你来当山寨里领兵的马扩:你是不是忘了,他曾经镇压过起义?杨志:那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马扩:我不是汉奸!杨志:我没死!张叔夜:我被俘虏真的不是因为赵桓!*铛铛!之前让大家猜的那个《水浒传》原型就是青面兽杨志!不过历史上杨志的原型不是杨家将后人,原型之一是杨·真·招安巨寇·志,在支援太原的战役中不知所终。*标题灵感来源其实是林冲夜奔,本来标题准备叫龙驹夜奔来着,因为杨志的赞诗里面有龙驹。但是后来想了想,夜奔的是张叔夜,不是杨志hhh《水浒传》杨志的赞诗: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杨志的字是自己取的,应诚。
第349章 登基,但天降陨石
“我?”张叔夜迷茫地看着杨志。
“除了你还能是谁?我可是为了你才被金军发现踪迹的。”杨志挑了挑眉,“张嵇仲,你不会不想负责吧?”
马扩在一旁听着,被这埋怨负心汉似的语气给逗乐了,也开口劝说:“如今保住性命才是要紧,且他们也救了我们。”
虽然马扩是碰巧被牵扯进来的,但也不会埋怨,他本来也会继续招募义军与金军对抗。
张叔夜摇摇头:“不,我只是……没想到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次为将。
至于这支军队的前身是山匪,他也不十分在意。
相比有着血海深仇的金人,连凶神恶煞的山匪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更何况大宋招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谁说山匪不能是义军呢?
杨志见他答应下来,顿时放心地说:“安心待在河东道吧,反正你这两年也回不去的。”
张叔夜心中一紧,追问道这:“为何这么说?”
杨志思索片刻,回答道:“一,无论你到底忠于谁,在康王眼中,你都是赵桓的忠臣,即便你回去也不会受到重用。”
“二,康王如今并不似当年主动为质那般大义凛然,你的愿望与康王相悖。”
“三,河东道需要一名能与金军对抗的武将,如今整个河东道,能称得上名将的只有你。”
“四,你在河东道有天然的优势。你的名气很大,足以鼓舞军民,且你从弟张克戬在汾州颇有威名,你身为他的兄长,可以团结汾州的力量。”
杨志似是绞尽脑汁一般,话说的十分为难,不像叙述,倒像是背书。
“这些是谨说的吧……”张叔夜神色微动,轻叹道,“他说服人的时候,总爱这么说话,而且有些事你应该不知道才对。”
马扩附和地点头:“的确不是应诚的性格会说出来的话。”
如此细致入微,用词委婉,定不是杨志的风格。
单说形容康王这一点,杨志就会骂康王是软骨头。
“我记这么些话容易吗?”杨志撇撇嘴,“他麻烦,你也麻烦,真不愧是一家子……”
张叔夜不解地问:“我们何时是一家了?”
“嗯?你们不是亲戚吗?”杨志比张叔夜更疑惑。
“我问他这么费心巴力地提早准备这么多,就为了救你,不像是救伯乐,倒像是救血亲。”
“他说他还真算是张家人,他阿爷姓张。你也姓张,难道不是亲戚?”
狸白舔着爪子,默默与尚谨联系,吐槽方言差异,杨志竟把耶和爷给弄混了。
张叔夜眉头微蹙:“你弄错了吧,谨与他娘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的,哪里来的长辈姓张?”
“我说我之前怎么没听过喊长辈什么阿爷阿耶之类的,弄了半天与我开玩笑呢?”杨志也未深想,只以为尚谨是拿这话逗他玩。
尚谨口中的阿耶,当然不是什么爷爷辈的人物,而是唐朝时的义父张议潮。
宋朝没有阿耶这个称呼,尚谨以为杨志会听出来是玩笑,谁知道杨志当真了。
“他不是在河北西路?你还与他见过面?”
杨志解释道:“他找我合作是我兵败之后刚落草为寇时候的事情了,就是让这狸奴送的信。我们见面后,他许诺定会灭金,且带我去见种老相公,我才答应他的。”
他本来觉得尚谨是说大话,然而尚谨拿出了种师道的信物。
他可以不相信尚谨,但不能不信种师道。
“他说凡事都要做多手准备,已经预料到如今的事情。若金军真的走此路,便要我帮忙,若是用不到我,也欠我一个人情。”
张叔夜紧抿着唇,继而叹道:“他早已预料到开封城破?”
想来也不奇怪,早在他初任邓州知州时,尚谨就劝过他,说不定那时尚谨就已经开始筹备这件事了。
只是他不愿听从,但他不后悔勤王,不然开封城恐怕早大半个月就被攻破了。
好歹他在开封城,金军还会忌惮几分。
其实他心中也有预料,但他始终想拼那一丝一毫的可能,直到赵桓自投罗网。
但能预判金军北上走哪条路,谨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慧,几乎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杨志忽然笑出声:“他说这话的时候可委婉了,那么弯弯绕绕,一看就是个文官。”
忘八端这个词还是太文雅了,换成他,他就骂赵佶赵桓是个……
骂出来的话可能会把皇帝气得要砍他的头。
“谨……于用兵之道,很有心得,只是天妒英才,让那样一副躯壳困住了他,否则也会是名将。”张叔夜听他这么说,不禁又想起在济南时,尚谨曾经言明的志向。
而马扩虽然不大了解尚谨,但知道尚谨曾经守城的事迹,对张叔夜的话颇为认同。
“嵇仲,可不能辜负谨的苦心,既然你答应了,我们就指望你了。”
张叔夜郑重地承诺:“我会带领义军,收复河东道,重归大宋!”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当即便要起身,喊杨志马扩一起去整顿军队,了解附近地形。
杨志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思索:“不对啊……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义军了?”
他不是土匪头子吗?
这下算什么?
土匪守国门?
*
京东西路,济州。
赵构忍不住再次感叹尚谨的建议有用:“果如你所言,张邦昌已经退居左相,元佑皇后也命我嗣位大统,只要去了应天府,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如今康王是太上皇唯一留在大宋的血脉,又素有声名,自然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尚谨露出温和的笑容,“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
被比做汉光武帝和晋文公,赵构十分高兴。
只是真正符合这句话的人选从来不是赵构,毕竟尚谨已经把赵构在他这里的最长存活年限已经两只手数的过来了。
他吹捧时不忘在心中给刘秀和重耳道歉,委屈这两位被拿来和赵构放在一起。
他又适时提及自己的担忧:“此次南下,我总觉得不安,金人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应当格外小心。”
即便他和韩世忠等人请求赵构回到开封,但赵构仍然坚持南下,声称要去“艺祖兴王之地”重振大宋。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构要效仿赵匡胤亲自领兵一展太祖遗风。
尚谨真希望赵匡胤从应天府的祭庙显灵,给赵构十二个大耳巴子。
他们继续从济州南下,靠近单州,行军途中果然遭到了金军的袭击。
“康王!斥候急报!金军自西面而来!”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北上之时,留下五千兵马截杀赵构。
赵构不似之前在济州时那般慌乱,他身边有大批军队,既有关胜这样的亲信,又有韩世忠这样的百战之将。
尚谨陪侍在旁,亦是淡定自若。
韩世忠听闻金军来袭,准备自请出战,为赵构扫平障碍。
而尚谨选择性忽视跃跃欲试的韩世忠,抢先提出建议:“康王,还请派关将军率一千兵卒出击,定让金军铩羽无归。”
实在不是他想抢韩世忠和其他将领的功劳,而是关胜需要一个机会证明实力,以获取赵构的倚重。
不过他也只抢这么一次,之后他肯定不会再主动替关胜请缨。
尚书左丞冯澥想要反对此事:“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关胜这号人物,不如让前军统制张俊……”
冯澥曾经是康王府的旧臣,原本是要被金军一起俘虏北上的,因为与张邦昌有旧交才被放回来。
他又是元佑皇后派来送手书的,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同为主和派,他与黄潜善等人是一拨的,先前就排挤李纲,现下到了大元帅府,自然不愿尚谨这样的主战派占上峰。
“冯相公,康王的安危最要紧,这不是我们这些文官理论的时候。”尚谨打断冯澥的话,“若关子任不能以一千人击退金军,我提头来见。”
“一千?你当金军是儿戏?还是当他是关羽?”冯澥语带嘲讽。
尚谨笑吟吟地回击:“子任比不比得上关公,我也不十分确定,但冯相公似乎比不了冯熙。”
拿姓氏说事,谁不会似的。
冯熙冯子柔是三国时吴国的中大夫,曹丕想要招揽,威逼利诱关押都不成,为不受屈辱而自尽,虽被救了回来,还是死在了曹魏。
他以此为讽,气得冯澥脸色时红时白。
赵构用余光瞥向冯澥,原本冯澥应该是可信的,然而冯澥是被张邦昌救回来又做了伪楚的官,让赵构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关胜险些控制不住笑意,这些天尚谨与他说了许多朝堂官员的事情,他对投降派的印象非常深刻。
只不过尚谨与他说不用太在意这些人,他需要做的就是学着好好领兵打仗,时不时对赵构表忠心,与文官交涉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尚谨。
他上前一步,为尚谨帮腔:“我与谨相识多年,他是清楚我的,说一千便是一千。”
与其说尚谨相信他,不如说他相信尚谨。
“如果冯相公觉得一千不够,非要派上万人去与金军对抗,浪费兵力军备,我也不好说什么。”尚谨敢这么说,自然是清楚多少人能打败金军的这支追兵。
赵构显然更想要以少胜多的结果,为了保险还给关胜多添了一倍的人:“关子任,率中军两千人前去抵挡金军。”
关胜连忙行礼:“多谢康王信任,我必胜金军以护康王周全。”
*
关胜正在点兵整顿,他对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
尚谨低声询问:“你准备如何做?”
如果赵构继续吓得逃之夭夭,他倒是可以跟关胜一起去打金军,可惜赵构这回还算冷静。
毕竟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而不是向上回那样直接被突袭。
关胜能被尚谨选中合作,自然也不是绣花枕头,在得知金军逼近的时候也在自己思考应对之法。
“如今正是初夏,草木茂盛,这一片又是山地。我们以逸待劳,只要在金军来的路上设下铁蒺藜,假装逃窜,引他们上钩。”
“可行,我还有个建议给你。”尚谨颔首认可,“十里外有条小路,可穿过山岭,通往金军必经之路。”
关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眼睛一亮:“分军突袭,前后夹击?”
“嗯,金军未必不会发现铁蒺藜,但若有军队在后追赶,便分不出心神关注地上的铁蒺藜了。”
“先前我给你们的毒药还有吗?涂在铁蒺藜上,把这些放在金军可以逃跑的岔路路口,保证他们死的不能再死。”
关胜于是和兵卒吩咐这事,末了惋惜地说:“谨,你要是能领兵就好了。”
他一直觉得尚谨要向康王推荐他,是因为尚谨身体实在不好又树敌颇多,既是有心无力也是藏锋敛锷。
尚谨默了一瞬,转而笑道:“你好好打,就是替我实现志向。”
*
入夜,明月高悬。
关胜所部传来捷报,金兵溃不成军,再无袭击宋军之力。
赵构听说之后格外高兴,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本来忧心忡忡的赵构欣慰地拍了拍尚谨,夸赞道:“谨,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好将军啊。”
尚谨谦虚地回答:“我只是引荐,子任以前籍籍无名,康王愿意信任他,让他保护,有识人之慧,是他真正的伯乐。”
赵构越发喜悦,当即许下承诺:“待我登基,定让你做宰相。”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构,也不知赵构是认真的还是一时上头,推辞婉拒:“我太年轻,怕会惹来他人非议,只要康王信我用我,我不在意官职。”
“你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亏待。”赵构如今看他觉得他哪里都好。
尚谨垂眸一笑,也不知这话与多少人说过,他要是真的老老实实当忠臣,过不了几年就要死。
“之后若是还遇到贼人,康王也可用其他人,不好太厚此薄彼,让他们立功,也是拉拢他们。”
赵构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已有意,届时将中军纳入禁军,你觉得如何?”
“中军本就是要时刻保卫康王安危的,开封的禁军也……”尚谨的笑容愈发真挚,“禁军缺乏人手,也的确要添人,我相信他们能胜任。”
*
五月初一,应天府。
官衙知晓赵构要在应天府登基,提前得命赶制皇帝的朝服,并在应天府城门外建造祭坛。
这一日,赵构身着通天冠服,登坛祭祀。
群臣分列坛下,皆是恭敬地低头,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尚谨却悄悄抬头,看向赵构的背影,心情顿时糟糕起来。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我记得在秦朝的时候,我抽到过一颗陨石,对吧?」
【宿主还记得呀?系统背包里现在一堆东西,我还以为你都忘记它了。】
「怎么会?我什么都记得清,什么乞讨的破碗、各朝的钱币、难得的香料、各类大全。」
【宿主怎么突然想起陨石……你不会想砸死赵构和这些大臣吧?】
按那个陨石造成的威力,确实能把这里的人打尽,然而这是违规操作。
「怎么会?我知道抽到的道具一般不许用来杀重要人物。」
【那宿主想干嘛?】
「都说皇帝是天子,赵构登基,老天不得送他点贺礼?」
【宿主,那个陨石虽然是袖珍版,但是至少能把这个祭坛给砸没了。】
「这不是刚好吗?范围不大,也不用担心伤及无辜。」
【可是也不会砸死赵构啊?】
为什么不留着,万一以后能用到呢?
尚谨不以为然,除了抽到的那些救命的药,他几乎不用抽出来的东西,也已经习惯了有事自己解决,而非依靠系统。
这么一小块陨石,他又不可能学刘秀当“大魔导师”,也不需要在陨石上刻什么“祖龙死而地分”,更不用玩“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把戏。
既然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用来给完颜构添堵呢?
「我看不得完颜构快活,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能让完颜构心虚,说不定还有机会动摇完颜构的皇位呢。」
「不仅如此,还能告诉他,他根本不配当这个皇帝,连老天都不认可他。」
黄潜善和张俊不是说赵构是天命人心所归,哄的赵构心花怒放吗?
他偏要让赵构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史书上也得记载这事,多有意思啊,还能给后人提供谈资。」
完颜构一死,新即位的皇帝跟完颜构又不是近支,到时候完颜构一朝的史料里怎么写,就是他顺手就能添点“春秋笔法”的事。
【那要是赵构推别的大臣挡锅呢?】
皇帝们向来擅长寻找“天人感应”的背锅大臣。
听系统这么说,尚谨更乐意用陨石了。
「刚好弄死我想除掉的大臣。」
*
赵构祭拜完毕,敛去野心,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演技,悲伤恸哭,拜谢赵佶赵桓。
登基大典毕竟不是正规的,因而结束的也快。
他们刚要入城庆贺,便有人惊呼着指向远方的天空。
“那是什么?!”
一团巨大的圆形白光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几百米开外的祭坛。
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声响和摇晃的大地。
尚谨提前捂住了耳朵,才发觉没有那么响。
为了防止把周围的人都震聋砸死,系统的陨石非常有公德心,自带减噪减震功能。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种火药炸在耳边的惊悚。
加之脚下晃动,更加引起他们的恐慌,甚至有人吓得抱头鼠窜。
尚谨却镇定地扶住赵构,顺带欣赏赵构瞬间惨白的脸色。
赵构惊疑不定地盯着祭坛的方向。
大宋虽不似秦汉那般鬼神之说盛行,却也是信这些的,尤其是各种祥瑞。
可是这样的陨石,怎么也说不上是祥瑞。
更何况那个方向……恐怕祭坛已经灰飞烟灭了。
上天这是何意?岂非不认可他这个新君!?
难道他不是天命所归吗!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难道我不是天命所归?小谨:脸真大,天命所逃还差不多
第350章 李纲为相
“官家。”尚谨的声音轻若薄云,无形间抚平赵构内心的慌乱。
于是赵构下意识寻求他的安慰:“谨,那陨星……”
他温声回应:“官家,别担心。我们总要先确定祭坛的情况再做决定。”
然而刚刚的声势过于浩大,大多数人一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众人鸦雀无声,惹得赵构生出几分不满,这么大的事,其他人就没半点主意?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会动摇他这个新帝的根基。
登基当日天降陨石,且是坠落到祭坛,如此骇人听闻,倘若不妥善处理,必定流言四起。
仍然是尚谨率先说话:“官家,所谓天人感应,不过是董仲舒的学说罢了。”
虽说他不喜欢董仲舒那套三纲五常,但是对董仲舒的辩论功底还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把董仲舒从大汉搬过来,就能听董仲舒拿天人感应那一套痛斥赵构。
“若那陨石真是上天警示,为何恰好等我们离开后才坠落?既然未曾伤到我们,自然不必太过忧心此事。”
“只是陨星这般显眼,恐怕城中人都看到了,不如先派人把守,免得百姓乱入。”
赵构与尚谨对视一眼,故作镇定地吩咐关胜:“关子任,带兵封锁城南这一整片地,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关胜领命离开,去军营点兵。
“官家,不如我代官家去看看吧。”尚谨自请前去查看,“若无其他异常,尽早处理祭坛事宜。”
【宿主,犯罪嫌疑人总是会回到现场doge】
「欣赏一下杰作而已。」
王云听他这么说,担忧地劝说:“万一于你身体不利如何是好?”
天外来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我本短寿之人,何须担忧这些呢?”尚谨摇了摇头。
韩世忠原本还在神游天外,想着要是自己打金军的时候能像汉光武帝那般有陨石雨助阵该多好。
一听尚谨这么说,顿时回过神,他知道尚谨有心疾,但没想到如此严重。
赵构勉强收拾好心情,关切地问:“你的身体可是又出问题了?”
“我这是老毛病,不碍事。”尚谨打定主意要想办法让赵构觉得自己寿元亏损,好为之后做准备。
“你去吧。”
尚谨于是跟随关胜一起去处理陨石。
*
回到府衙后,尚谨亲自煎药,送往赵构住所。
走进屋里,便听到康履在安慰赵构。
“我观此石自北击南,正是警示官家北方有险,分明是上天庇佑官家啊!”康履谄媚地笑着。
赵构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愁绪满怀。
这种话尚谨自然也会说,但是不愿说。
“官家,我熬了助眠的汤药,官家喝一点吧。”尚谨垂眸将药送上。
赵构狐疑地盯着黑到发紫的药汁,不是他怀疑尚谨的医术和忠心,而是这药瞧着……
像是地狱的奈河里舀上来的,口感定是差劲。
岂止是有点苦啊,尚谨特意加入十足十的黄连。
真没想到这都第四个世界了,他还是与黄连这么有缘。
“可能会有些苦,但是可以清心,喝完便不会想着那些烦心事。”尚谨笑眯眯地将药推到赵构面前。
“臣还买了糖霜玉蜂儿,专门解苦的。”他又拿出一小袋果子放在药碗旁边,看向康履,“康内侍要喊个验毒的吧?”
为表忠心,康履决定自己上,视死如归般分出一小口,刚进嘴就闭上眼,险些被苦哭了。
赵构刚喝一口,整个脸都皱得跟树皮似的。
但药效立竿见影,这药苦的他压根没心思想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苦字。
他一口气喝完,将甜丝丝的果子喂进嘴,又甜得齁死人。
尚谨勾起唇,很快隐去神情,似是懊恼地说:“官家,我下回还是多放些甘草之类的药材,不曾想如此之苦。”
“说起用药,开封的医官大都被俘虏,等安定下来,官家还要着人尽快组建新的翰林医官院,才能更好的保养身体。”
赵构点点头,又问道:“陨星的事情如何了?”
“官家放心,我已经妥善处置。”尚谨低头回话,“那坑洞周遭极热,险些走水,但是子任坚持要为官家分忧,故而我们为官家将坑洞掩埋。”
系统的技术很好,严丝合缝地将祭坛砸得只剩个坑。
“百姓那边我们也已经传了话,说城南郊野之所以戒严,是因为官家为父兄祈福,怕旁人误入惊扰。”
“谨,你与关指挥使,当真是贴心啊。”赵构感叹道,“若非你资历年龄实在不足,我定是要你做宰相的。”
尚谨现在正为官职头疼,倒不是因为没做上宰相,而是实在太过复杂,弄得他头疼。
即便是自己在唐朝后期,也不过是职事、散、勋、爵。
如今却是差遣、寄禄、帖职、爵,看起来好像也是四类,但麻烦得多。
还好他来的晚,早个几十年,他要面对六类,而且表面的官职和差遣实际官职半个子的关系都没有。
他的差遣是正四品门下给事中,主管封驳,是他的实际职责。
论待遇即寄禄官,则是正三品的正奉大夫,高于他实际的差遣,俸禄很是可观,的确是他见过最高的官员俸禄。
帖职是正三品宣和殿学士,这一点挺叫他惊讶的,殿学士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职名,必须是宰执、老臣近臣、受重用的内侍才行。
他自己的官职不难记,但是每回见到旁人还要回忆对方的各类名号,书面语还要记住对方差遣官和寄禄官哪个高,好带上“判、权知、知”的字眼。
真是麻烦得很。
尚谨谦和地说:“官家,我自是清楚官家的良苦用心,若我不能服众而居高位,反而于我不利。”
实际上他身居此位已经有些非议了,主要还是因为年纪不够。
他明年才及冠,坐到如今这位置确实骇人。
后人读史书读到这一段,估计要怀疑他开挂,但是他毕竟活了这么些年,的确算开挂作弊。
他并不急着当宰相,大宋的宰相,当起来是真没意思。
别看宋朝文官地位高,但是宰相职权完全比不上之前。
上朝连个座位都没有,天天被谏官挑刺,皇帝随便就能换宰相,办点事也是一堆掣肘。
但是制度设计归制度设计,宋朝越往后,宰相的权力也的确越来越大。
不过能把秦桧养成那般权相,赵构真是个人才。
“黄茂和做宰相,并无什么不好,只要官家觉得他可信,我便也随官家信他。”
黄潜善因拥立之功,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是为副宰相。
但是赵构脑子大概被陨石砸出坑了,让他做门下给事中,表面上看他是黄潜善手下,真想给这两人一人一拳。
好在门下省实际上是他这个给事中管着,倒不至于受气。
赵构见他依旧善解人意,心道果然如此,正欲再说些话,却骤然涌上一股困意。
尚谨见药效起了作用,便起身告退:“康内侍,官家是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年轻就是好,喝了药倒头就睡。
*
赵构登基后,朝臣大都奔赴应天府,如今府衙已经聚集了许多文臣武将。
前两日,赵构诏拜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又派人去催促李纲来应天府。
大元帅府中本就是主和派最盛,于是赵构为帝后,朝臣里位高权重的主和派也就更多。
眼见李纲这个最出名的主战派为相,主和派立刻着急地阻拦。
一时间朝中大都是反对的声音。
尤其是御史中丞颜歧,三日间连上了四道奏章,皆是反对李纲为相。
而才赶到应天府的刘韐作为主战派则是力挺李纲,连上三道奏章,言明李纲为相的必要,极力夸赞赵构懂得用人。
赵构瞧见颜岐的奏章就心烦,问道:“谨,你如何看?”
这些时日尚谨和黄潜善时时在侧宽慰,他遇事也常常询问对策。
尚谨垂眸回答:“不论官家是更喜欢黄相公还是更敬重李相公,都不能轻易赶走其中一人,除非有可以替代的人选。”
既然赵构喜欢制衡之术,他就顺着赵构说。
“孝慈渊圣皇帝便是最惨烈的例子,他赶走了一个李纲,再也没有推上一个主战的宰相。”
孝慈渊圣皇帝是赵构登基后为赵桓上的尊号,听起来就像谥号,赵构也的确巴不得赵桓快点死。
“官家留下能用的人才,这样无论以后官家是想进取还是暂退,都不至于连个能说话做事的好大臣都没有。”
主和派虽然招人厌,但是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拿来当工具人就很不错。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宋朝皇帝喜欢拿主战派当工具人。
“何况颜夷仲和范觉民的话实在可恶,简直就是轻视官家,若轻易听从,便是助长他人威风。”
这两个就是典型的不会说话,也不知黄潜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两个家伙。
“你说的不错。”赵构觉得尚谨的话总能说到自己心坎上,看向宫人,吩咐道,“召黄相公来,我也问问他的意思。”
尚谨并不想看这对昏君奸臣狼狈为奸的恶心样,起身告辞:“那臣就去做事了。”
“还有一事,我已召宗汝霖回应天府,他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是,臣会与宗汝霖说明官家的心意。”尚谨恭顺地回答。
尚谨离开后不久,黄潜善便挂着最灿烂的笑容进了赵构房门。
“我召李纲为相,黄相公似乎没什么异议?”赵构随意地询问。
其实他根本不用询问黄潜善的意见,因为他知道黄潜善会顺从他。
原本觉得黄潜善十分忠心,但是比起既无条件顺从他的想法又能给出切实建议的尚谨,黄潜善便显得乏善可陈了。
更何况黄潜善的忠诚尽显谄媚,附带许多旁的东西,诸如权力富贵,而他却能看到尚谨澄澈的忠心。
但是多一个顺从他的人,总归是让他舒心的。
黄潜善这一路被尚谨气得话都少了许多,但仍旧得赵构倚重。
他本就是副元帅,当宰相也是必然之理。
“官家英明神武,自然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只要听命行事就好。”黄潜善几乎是赵构说什么他就支持什么,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然而黄潜善却也不是彻底的草包,私底下联合主和派官员,把别人推出来替他说想说的话。
翌日议事时,御史中丞颜岐呈上第五道奏章。
“官家,张邦昌素来得金人喜欢,与其让李纲为相,不如让张邦昌做宰相。”
赵构目光沉沉地盯着颜岐,他最厌恶张邦昌,做过伪帝,即便再忠心,也不能留了。
尚谨站在前列,已察觉到赵构心情很不好。
然而颜岐显然未曾发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触犯忌讳:“李纲为人过于刚烈,为金人厌恶,若是他为相,恐怕惹出许多风波,官家应当趁他未至罢免他。”
赵构语气平平地说:“朕即位为君,金人大约也不喜欢吧。”
颜岐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见颜歧退缩,右谏议大夫范宗尹又上前道:“李纲虽有名望,却是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不可为相。”
赵构久久不言,心中却像是被扎了根刺。
这些天他总是梦到有人以陨星之说抨击自己是抛弃父兄南逃才成了皇帝,实际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皇位。
李纲再有名气也只是个臣子,能震主,是讽刺他连李纲的声望都比不上,皇位不稳到随便哪个大臣都能来踹一脚?
尚谨站在下面欣赏赵构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头一回看到皇帝生气的时候自己会高兴。
他出列提醒范宗尹:“范大夫,慎言。陛下任命李相公,李相公疾驰奔赴,怎的扯上震主这顶帽子?分明是君臣相得才对。你的随意揣度,不该拿到朝堂上说。”
“黄相公,你说是吧?”尚谨似笑非笑地盯着黄潜善。
黄潜善瞪了尚谨一眼,立刻看向赵构表忠心:“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哪里有担心臣子功高震主的必要呢?”
依附黄潜善的大臣们也纷纷松口,低头道是。
赵构这才满意,叫他们散去。
*
信客驿。
除去驿站这种官方传递消息的地方,大宋也有民间的邮差,唤做信客。
“这信要多长时间送到?”信客询问。
“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颜岐催促道,“快些记下。”
信客刚要提笔记录,便有人伸手按住他的笔,抬头一看,是个年轻俊俏的郎君。
“等等再记,颜御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岐认出是尚谨,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连黄潜善都要让尚谨三分,他不好得罪尚谨。
二人行至信客屋外的偏僻处,颜岐才开口问:“你要做什么?”
“敢问颜御史是要送信给李相公吗?说李相公来做宰相,只会拖累大宋,是吗?”
被尚谨说中,颜岐的眼睛骤然睁大。
据说尚谨和李纲有些交情,该不会是替李纲找他麻烦的?
“我听闻颜御史是颜回后人,那应该知道,孔夫子称赞颜回有君子四德: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他又追问,“颜御史应当深得先祖家传吧?”
颜岐沉默不语,自知所作所为不符合家风家训。
半晌过去,颜岐才反问:“我送信干你何事?”
他仍旧不打算放弃阻拦李纲为相的念头。
“你送信去,李相公也不会放弃,但是看过你的信,影响李相公的心情。心情不好,容易生病。李相公人到中年,更需要保养,我身为医者,自然要照拂他的身体。”
他本来是要给李清照送信的,没想到刚好遇上颜岐,那就必须改变这件事。
虽然李纲坚若磐石,不会为此等言论所伤,他还是希望能少些恶言恶语。
李纲要是气坏了身子,他给赵昚准备的老臣天团岂不是要折损一员大将?
“我不听你的,你又能如何?”颜岐蹙眉道,“你有何权阻止我寄信?就不怕我弹劾你?”
御史中丞是正三品,也是御史台台长,连宰相都不敢得罪台谏官,更遑论尚谨这个给事中。
“我当然没权力管你的私事,只是身为同僚劝说几句罢了。”尚谨还挺佩服颜岐的胆子,“今日颜御史所言,让官家趁李相公未至收回成命,是否想学去岁开封登闻鼓?”
那一日他刚刚宣布李纲官复原职,赵桓就让宦官说李纲未能及时赴任该被处死,结果百姓群情激愤,直接把宦官分成几十块。
颜岐当日亲眼看他骂赵桓,当然也知道之后的事情,不满地说:“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仗着官家喜欢,便敢威胁长者?”
“不是威胁,颜御史自便吧,只是以后可要谨言慎行。”尚谨越过颜岐,往信客堂里走。
“你把话说明白。”
他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声音中染上几分笑意:“金人不喜欢官家,但是金人应该会喜欢孝慈渊圣皇帝的行径,也不知官家还记不记得,你是靖康元年的时候孝慈渊圣皇帝亲自赐的进士。”
要想让疑心病重的皇帝怀疑一个大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几句话便可以毁灭颜岐的仕途。
当然,他也有被赵构怀疑的可能,更要格外提防。
“你还敢说这不是威胁?”颜岐真不知自己哪里惹过他。
然而颜岐是主和派,阻挠李纲做宰相,自然是他的敌人。
他一扭头,看到远处走来两个熟人,随即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借官家的信任妄图改变官家对一个人的看法。”
“但是官家要选李相公做宰相,那么李相公必须是宰相,你敢坏官家的事,我不可能让你如愿。”
说罢,他从容不迫回到堂中,将寄给李清照的信给信客。
如今李清照随赵明诚奔丧,应当在江宁府,他联络李清照,建议李清照提前转运收藏,并提供资金。
至于赵明诚,他半点好感都没有,只提醒李清照近来多动乱,要格外小心。
信客为他记档时,颜岐冲过来,拿回自己的信,转身跑远了。
尚谨瞥了颜岐一眼,便从钱袋中取钱付给信客。
信客一看他给这么多,连忙拒绝:“郎君,你给得太多,我们不能收。”
他们信客讲究诚信,才能有老顾客,当然不能随便乱收钱。
“不多,我坏了你的生意,自然要赔你。”尚谨笑着解释。
“多谢郎君,郎君真是大方啊!”信客连忙道谢。
送信去荆湖北路和江南东路虽说价格不一,但是省了人工,白赚好些钱。
尚谨颔首示意,转身往外走时,刚巧碰上神色尴尬的范宗尹和路允迪。
他就是看到这两人,才故意又说那些话,传不传的到赵构耳中,都对他有利。
“范大夫,路使君,真巧。”
“我们只是经过。”他们绝对没有要看给事中和御史中丞吵架的意思。
“嗯,我先回府衙了。”尚谨点头致意,离开信客驿。
范宗尹迷茫地问路允迪:“他怎么不劝我?”
他不知道尚谨是因为颜岐要寄信给李纲才劝说颜岐。
假如颜岐没这么一出,尚谨根本懒得管他们,反正这两人马上就要被贬。
路允迪摇摇头,他看到尚谨就发怵,要是让尚谨想起来他是当年去太原宣旨割地的割地使,还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
这范宗尹倒奇怪,还想上赶着找骂不成?
*
府衙。
赵构笑着问:“听说你和颜岐吵起来了?”
“嗯,他想写信给李相公,让李相公知难而退,可是官家要任用李相公,我怕他的信坏事。”
“他将信拿回去了?”赵构得到肯定的回答,赞赏地点头,“算算时日,李纲再有半月也就该到应天府了。”
“是啊。”尚谨又奉上一张药方,“官家,我新研了药方,你说近来梦魇,于是我加了几味药,应当能够让官家睡得好些。”
其实他是去除几味药,又加入几味药。
失眠和梦魇都会让人心浮气躁,他先前折腾赵构,是因为要加重赵构对主和派的不满。
毕竟一边犯困一边精神高度紧张,还要听主和派的反对声音,实在是让人恼火。
但是李纲要来,总不能让赵构的坏心情继续影响主战派的大计。
据赵构所知,尚谨这些时日政事繁忙,本不该有空做这些,于是问道:“又熬夜了?”
“不碍事的,我只是想多为官家做事……”尚谨抬手遮掩自己的眼睛。
到底这事对赵构有利,也就只是嘴上劝劝,不曾真的阻拦。
“我看啊,这以后翰林医官院招人,该你去才对。”赵构一向懂得物尽其用。
“那臣可要头疼了,要是招进个庸医可怎么办啊?”尚谨表面上是推辞,实则恨不得把赵构的医官院塞满自己的人。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为你治心疾的名医,届时一并召来,免得你心疾发作不得治。”
这般名医,若是进入医官院,不仅能照顾尚谨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若是什么时候用得上,也更方便些。
“谢官家厚爱。”
*
六月初一。
尚谨一早等在城外,只待李纲到来。
日头逐渐毒辣,终是等到了人。
连日奔波的李纲依然神采奕奕,半点瞧不出短短两年内大起大落的颓废。
“谨,你是官家派来迎我的?”
“嗯,官家已期盼多日,李相公这么快就到了,官家说叫你明日再去议事,先养好精神。”
如果他不劝李纲休息一天,那么李纲恐怕今天下午就会迫不及待地安排抗金事宜。
“是啊,可有一场仗要打呢,必须养精蓄锐。”
李纲虽然之前未到应天府,却也听闻朝臣大都反对他做宰相。
“我不怕,只要政令能推行下去,那些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更何况,官家不同于孝慈渊圣皇帝,我看得出来。”
尚谨默不作声,的确是不一样。赵桓不信任大臣,也就是贬官,赵构他是真的敢要命啊!
这也就是李纲是个没有实实在在兵权的文官,不然恐怕比岳飞死的更早。
李纲喜形于色:“等回去住处,给你瞧瞧官家先前给我写的信。”
几月前赵构曾给李纲写信,李纲看到信之后大为感动,只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定要收复山河。
他迫不及待地想与尚谨分享这份终遇明主的喜悦。
尚谨垂眸不言,笑容淡了几分,片刻后才应声:“我看过,官家当着我的面写的……”
「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
赵构的文采极好,惯会哄的人献出忠心。
然后等到哪日不合心意,便将忠臣的一颗心随意践踏,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怎么好像突然蔫了似的?”李纲乐呵呵地拍了拍他。
“我是担心,应天府有许多人敌视相公。”他长叹一声,“不过我定会帮着相公,不让他们给相公气受。”
“你啊……平时也没少受那群孬种的气吧?”李纲是知道主和派有多糟心的,安慰道,“好在官家应当很喜欢你,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四品官。”
他扯出一抹笑,语气中尽是惋惜:“我倒真希望和相公同岁。”
那样他就可以辅佐宋哲宗,还能见到不少词人,更不用如此担心岳飞那莫须有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提前杀死赵佶,这样赵桓和赵构也会根本不存在。
“你和我虽不是同岁,但我这个年纪的,你可认识不少,你是不是和宗汝霖关系极好?”
李纲身在南方,听说了许多有关宗泽的事迹,心中颇为敬佩。
他点头回答:“嗯,我曾经跟随他保卫磁州,他与相公有相同的志向。”
“这样的人物,可惜先前竟没见过几面。”李纲感叹不已。
宗泽被推荐到赵桓面前时,李纲已经数度被贬,二人先前并无多少交集。
“我还听说他麾下有个好年轻的将领,十分勇猛,叫岳飞?”李纲总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真想快些见到他们啊,你到时候可要为我引荐啊。”
“相公就是爱玩笑,哪还用得着我引荐?汝霖和鹏举都十分敬重你,等他们来应天府,定是面见完官家就要来拜访你的。”
历史上李纲和宗泽也就见过这么一回,之后宗泽三呼过河而亡,李纲也连遭贬谪郁郁不得志。
而李纲虽然欣赏岳飞,但是这两人总是错开,似乎从未真正见面,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也挺期待这次会面。
不过他记得这三人的主战方略有所不同,也不知道会不会吵起来。
但是内部矛盾以后总会化解的。
毕竟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才是他们应该一致对外的最大敌人。
作者有话说:
宋朝官职太复杂了(捂脸)还好不是元丰改制前,不然人均几十字的头衔*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赵构在相州写给李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