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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网

开封城的防守愈发困难,赵桓这时候又想起刘韐的好,把人调入了禁军。

金军大败的消息传来后,赵桓就一直在思考怎么补救。

“刘韐,你在真定府多年,你去劝降可有把握?”赵桓想到能补救的方法就是让真定府迅速投降。

最好的人选就是刘韐。

“臣……死不劝降。”刘韐说罢,任赵桓和其他人说什么都是缄口不言。

自从知道欧阳珣要劝降三镇之后,他就日夜难寐,好不容易传来好消息,他怎么可能去劝降真定府?

“你不愿去真定府,那就出使金军议和。”

还不待刘韐回答,张叔夜便急忙阻止:“官家!刘仲偃为人过于刚直,并不适合与金军议和!欧阳珣便是先例!”

赵桓非要把臣子都逼死吗?

生怕刘韐不是下一个欧阳珣?这可不是每一次都能被救回来的!

然而刘韐却突然开口问:“官家,定要臣出使吗?”

赵桓眯了眯眼睛,不懂刘韐这是何意。

“臣愿出使。”刘韐只当看不见张叔夜焦急的眼神。

议事结束,刘韐被留下嘱咐劝降之事。

夜色渐浓,他出了大殿,才发现张叔夜还在等他。

“仲偃……”

“嗯?”他浑浑噩噩地抬头。

“你的神色很不好。”张叔夜从他眼中看出了死志,很是担忧。

“该走了……”他喃喃自语。

“你已答应了出使,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张叔夜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的肩膀,“谨有话托我带给你。”

“真定府还在,兵卒百姓都记着你的嘱托,他们等你回去。你若不想劝降议和,途中想办法把金军带去相州,他带你回真定府。”

连张叔夜也不知道尚谨要做什么,但还是选择将这些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的话转告给刘韐。

*

金营。

听说赵桓的新使者是刘韐,刚刚还在与完颜宗望争执不休的完颜宗翰息了火,兴奋地踱步。

“刘韐?赵桓还真把他送来了?”

这可是守城守到他都不得不放弃的敌军将领,这么容易到手了?

完颜宗望盯着开封城的方向,说道:“只是送到真定府,又不是直接送我们这里来。”

“那有什么区别?他可别想跟那欧阳珣一样被宋军救回去。”完颜宗翰打定主意要留下刘韐。

完颜宗望瞟了完颜宗翰一眼,问道:“你要报复他?”

“报复?我有那么小气?”

“呵呵。”

打河东路的时候把某个守城将领活活用马踏碎的也不知是谁。

“这样的良将,当然要据为己有了,不把他招到大金,多遗憾啊!”完颜宗翰摩拳擦掌。

他跟完颜宗望不一样,大部分情况下,他对宋人都没什么好感,劝降也只是为了方便,但刘韐他是真的想劝。

“宋的良将,哪有几个肯投降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完颜宗翰琢磨起来,“让仆射韩正去劝他,就说……他要是归顺大金,可担任仆射之职,位同宰相。”

说罢,他又啧啧称奇:“没见过这样的,赵桓要是再蠢点,把张叔夜也送过来,就可以直接打了。”

六甲神兵那次,要不是张叔夜在赵桓反应过来之前就组织军队守御开封,他们早就直接上城墙了。

完颜宗望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有什么区别?赵桓那个脑子,张叔夜敢在他没同意的时候就号召兵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宋朝皇帝最怕武将掌兵权,张叔夜犯了大忌。

现在赵桓是感激张叔夜,之后指不定怎么想。

“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表情。”完颜宗翰极其厌恶他这像是看透人性一样的神情,“要不是你非要延缓攻势,用得着在这里和赵桓废话吗?”

两人的话题突然绕回到之前的争论,完颜宗望的脸色也不好了。

他们虽然不是一个辈分,但是军营却不是论辈分的地方,说起话来很少有客气的。

“说的好像你打的过张叔夜似的,张叔夜领兵支援开封的时候,你也没拦住。”

“什么叫我没拦住,我哪知道他这么麻烦!”完颜宗翰怒从心头起。

“是啊,上一次南下,你要是到了开封,也不至于不知道他的厉害了。”完颜宗望笑道,“还有种师中,你要是听我的去拦西军,哪还有他支援太原的事情?”

“你还不是着了种师道的圈套!还真信他有百万兵卒?你直接打,哪还有那么多事?”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真定府,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打下来。

赵桓大约永远不会想到,开封城在他的折腾下两个月还没被攻破,原因竟是金军自己起内讧。

*

真定府。

尚谨在给岳飞和欧阳珣治伤的同时,也帮李邈处理一些真定府的事务。

这才让他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于是在离开前抽空去了真定府大牢一趟。

没记错的话,一位传奇外交家还在真定府大牢里。

昏暗的牢房中,尚谨轻声喊道:“马子充。”

马扩怔愣片刻,抬头问:“你是谁?”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除了狱卒以外的人了,旁人都觉得他是汉奸,不愿再见他。

“尚谨。”

“那个神童?你怎么在真定府?”马扩对人的记忆很牢固,这是他做使节的天赋,也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即使是只听过一耳朵的姓名,他也都记得。

尚这个姓并不多见,年龄看上去也贴合他听到的那个神童科进士。

“我是跟随河北义军总管支援真定府的。”尚谨解释自己的来历。

“真定府出事了?!”马扩担忧地问。

谁还能记得他起初也是来真定府募兵守城的呢?

“没有,金军的包围暂时破了。”尚谨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我最讨厌。”

“真定府人员空虚,我在帮他们管理刑狱,看到你的卷宗,花几日查了事情原委,已经和知府言明。”

只是把污蔑的官吏给找出来“和蔼可亲”地谈心而已。

“明日你就可以离开了。”

马扩倒没觉得尚谨在诓他,只是问:“不用上报给官家吗?”

“情势危急,河北路各州自理军政大事,无需请示。”

马扩可是数度出使辽金、起义反抗金国,又在秦桧当政后毅然辞官的使者。

这么重要的使节在真定府被关了大半年,赵桓压根就没想起来这么个人物。

“至于你以后去哪,我也不管,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开封或者留在真定府。”

马扩压根用不着他保护,就算是在野外乱逛,被金军俘虏,都能被放走。

“多谢你帮我洗刷冤屈。”马扩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尚谨的意思。

“不必言谢,我只是单纯看不惯冤案,而且……”尚谨透过他看到了千年前的一群人,“你是真正的汉使。”

*

磁州。

岳飞跟着宗泽他们一起回磁州。

经过武安县时,尚谨兴奋地带岳飞去看自己建造的躲金洞。

见到那些错综复杂的地道时,岳飞也只是有些惊讶。

当他看到那些岔路的机关时,不由得转为惊叹。

“谨,你竟会做机关?”

“不难,这个我可熟了。”尚谨敲了敲手边的木头。

他当然熟,他见过的那些陵寝虽然不至于处处机关艰险,却怎么也不会少了为震慑盗墓贼而设计的机关。

他得意地拍拍手“这就是金贼的坟墓,叫他们有去无回。”

他们看完地道,才继续赶路回到相州。

到府衙时,刚好遇到来找宗泽的赵构。

原本和岳飞说说笑笑的尚谨突然没了声,指尖下意识攥紧,似乎抓到了什么,又连忙松开。

岳飞迷茫地低头看了一眼,抓他袖子干嘛?

这个康王有什么问题吗?

尚谨难以控制的心绪转瞬即逝,脸上依然挂上笑面。

岳飞的目光忍不住在尚谨和赵构之间来回,总感觉他去了真定府一趟,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赵构与宗泽和尚谨打完招呼,便看向了岳飞。

“康王,我叫岳飞,是……”岳飞突然语塞,他现在身份尴尬,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尚谨接过话茬,笑着说:“是真定府的大英雄。”

被这么直白地夸赞,岳飞差点闹了个大红脸。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赵构主动抛出橄榄枝,“大哥不能识才,失去你是磁州的遗憾,你可愿在大元帅府做事,可任部将。”

岳飞惊喜之余,又想起那被自己忽视的命令:“多谢康王,可开封……”

“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大元帅府的职位都是由我决定的。”

岳飞感激地看着赵构,而尚谨只想把岳飞的眼睛捂起来,最好再把赵构踢出府衙。

赵构离开后,岳飞还沉浸在喜悦里,他又可以领兵保家卫国了!

“我先前还与康王提起你,他身边缺武将,你如今到大元帅府,我们两个算是共事了,还是在知州手底下做事。”这话隐隐有邀功的意思。

尚谨还真不是想抢赵构的“知遇之恩”,就是单纯不想让岳飞对赵构太有好感。

岳飞自然也不觉得尚谨是想要他的感激,半开玩笑的说:“改日要请你吃饭了。”

尚谨无奈地笑道:“我哪里敢啊,我们两个现在可不招官家待见了。”

他们两个的确是同病相怜。

不过岳飞更憋屈,至少赵桓厌恶他是因为他把赵桓骂了一顿还闹得沸沸扬扬,岳飞就纯属无妄之灾。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岳飞安慰道。

他向来乐观,不会轻易挫败屈服。

“我也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尚谨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的伤虽然好多了,但还是要小心,等我回去制药给你。”

“谨,你给我的药……”

尚谨心头一跳,问道:“怎么了?”

“效果太好了,你们家真的不是什么神医世家?”岳飞以前只在江湖骗子那里听说过这种奇药。

“这药的药材难得,几百年都未必遇得到,家里也是机缘巧合。”尚谨发挥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N个千年以后的药,当然好了。

虽然历史上看不出岳飞有像霍去病那样的可能,但他还是很谨慎地照顾岳飞的身体。

给欧阳珣用来治烧伤的药也是他拿能量点抽出来的。

以前他都是攒着,等到需要的时候抽,现在他直接一次性抽完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和宗泽岳飞分开,他提前分出一部分药给他们更方便。

就是他的系统背包里现在堆满了各种各样有用的没用的东西,有空还得分门别类整理。

“我要来前线,才带上这么珍贵的药。”

【宿主,你以后怎么解释他们人手一盒外伤药?】

「这不重要。」

他有的是办法把这种话题绕过去。

再说了,就算他解释不清,难道还能被岳飞绑走研制药膏?

“你好好养伤,过些时日,还要请你帮忙呢。”

岳飞当即答应:“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

今日赵构来找尚谨,似乎只是闲聊。

尚谨察觉到赵构在把话题往岳飞身上引,继续不动声色地应答。

赵构试探道:“你先前说你和他是在逃亡路上认识,还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难怪我看你对他格外不同。”

“德基这是想听我讲故事了?”尚谨笑吟吟地问。

他不准备隐瞒磁州的事情,那一段时间里见过他的人不少,赵构或许是从哪里听说了他的事,觉得他有所隐瞒才来说这些的。

当然,他也不准备全说实话,有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他大可以说谎。

“别看我现在病怏怏的,其实小时候也是学过武艺的,我们家奉行君子六艺,射艺自然不能不学。”尚谨摆出惋惜的神态。

“直到后来病得实在厉害,江南的名医说我不能再习武,我才再也没碰过兵器。”

就算赵构以后让人去找嘉兴的名医,一样不会有差错。

谁让他的“病”虽然是薛定谔的发作,但的确是真的,要是那么容易露馅,他不就白疼了吗?

“当时我往相州逃,在磁州遇到许多金兵欺辱百姓。”

“盛怒之下,竟真的又能张弓搭箭了。”

“之后心疼得厉害,但是百姓聚集到我身边,寻求我的保护,我只能强撑下去。”

其实他那时候身体倍棒,第一次刚到一个世界就是巅峰状态,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像是能回西北再杀百十个吐蕃人。

“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好在鹏举出现,不仅救了我,也救了百姓。”

尚谨又将话题引走,故意说:“德基愿意留下他委以重任,我很感激。”

“他本就有才能,又是你的恩人,我自然要帮衬着。”赵构当然尽力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

岳飞能攻破金军包围,又被赵桓贬斥,是很合适的人选。

“其实嘉兴的名医治过以后,我的心疾好一些了,偶尔射一箭应该不会有问题。”尚谨主动邀请赵构,“德基想看看我的箭法吗?”

与其让赵构在这里瞎猜,还不如让赵构亲眼看一看他射完箭之后的样子。

他还没投诚呢,就这么疑神疑鬼的。

尚谨在心里默默给赵构的最长存活年限减了一年。

“我要去相州一趟,鹏举也要来帮忙,我给你带一员大将回来。”

那一瞬间,赵构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

这话就好像臣子在和皇帝说招揽到了一个人才。

但是尚谨的神情没有半分不对劲的地方,好似只是平常话。

“大将?”

“嗯。”尚谨点点头,却不透露更多。

大将的确是大将,然而不是给赵构准备的。

那是给他和岳飞赵昚准备的北伐将领天团,和赵构没有半个子的关系。

更何况,赵构根本得不了这些老将真正的臣服。

一个只会南逃的亲王,老将们是不会追随他南逃的。

*

相州城下,前段日子真定府的那一幕又上演了。

不过刘韐的待遇显然比欧阳珣好多了,不仅能先来相州,甚至到城下时还有好几个金人陪着。

既是为了保证刘韐老老实实地劝降,也是为了防止宋军又把人给抢了。

刘韐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相州城。

尚谨计算着距离,等刘韐到达,大声喊道:“停!”

分辨出尚谨的声音,刘韐下意识听从,站定后抬头的瞬间瞳孔扩大。

城墙上的人举起了神臂弓,像是要杀了他。

他本就有赴死之意,若非真定府还未被攻破,给他留了个念想,他早就以身殉国了。

因而此时虽然心中悲凉,却没有任何要跑的意思,反倒是他身边的金兵吓得要拽着他逃跑。

宋人疯了?杀自己人?虽然割地使被各州县守军射箭是寻常事,也没有这样一上来还没说话就要杀的啊!

接着刘韐胳膊上那两股拉力突然消失了,他一回头,身边的金兵已经没了声息。

他心中安定许多,自己并没有被当成汉奸。

尚谨呼吸急促,脸色骤然苍白,手中的神臂弓掉落在地,王云连忙扶住他。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轻声说:“可能是脱臼了。”

脱个鬼,他一会自己拽脱臼。

而岳飞来不及照看尚谨,刚刚射出箭,他便再次开弓。

这一次瞄准的是刘韐背后,用的也是箭头燃火的箭。

“往前走!”

刘韐还记得张叔夜转告的话,毫不犹豫地朝前跑。

岳飞的箭擦着他过去,落在了地上,下一瞬,火焰冲天而起,要把天幕也烧得火红滚烫。

然而火焰并未成片地烧起来,只是像长蛇一般蔓延成了一堵火墙,将刘韐与金军隔绝,又像是相州的第二面城墙,将刘韐与相州军民保护起来。

那火势看着太骇人,这么一张巨大的火网挡着,以至于没有金兵敢穿过去。

金人这才注意到相州城前的那块地,一株草都没有,还铺了些石块。

一切都是宋人的计谋!

河北路是什么鬼地方,谁都打不下来?

相州城打开了城门,一队骑兵冲出去接刘韐。

而相州城上,相州知州唯唯诺诺地待在一旁,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岳飞正指挥守军朝金军那边射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压制得金军不敢向前。

直到城门再次关上,也没有任何金兵能靠近相州城门。

尚谨控制不住地咳嗽,却又想要畅快地大笑。

阴谋诡计真好用,下次换个方法坑金军。

可惜再一再二不再三,以后应该不会再派使者来劝降了。

岳飞担忧地拍着他的后背顺气,翻找出他的药丸喂给他。

而赵构本就是稀里糊涂地来相州,眼下看到的一切,都让他惊艳于尚谨的奇思妙想。

“鹏举,我们……成功了!”

他本来是想喊岳飞下城墙去见刘韐的,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赵构,于是便改口了。

万一赵构小心眼觉得他只喊岳飞怎么办?

“德基,一起去见刘将军吧。”

*

刘韐直到进城时都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尚谨是怎么办到的。

可无论怎么做到都好,他得到了片刻的解脱。

刘韐、岳飞、尚谨、赵构四人坐在一起,复盘今日的计谋。

“谨,你这个火真神奇。”赵构感叹道。

尚谨早就想好了解释:“还是之前做火器的时候留下来的,可惜我也不知道这些火药渣是怎么出现的,之后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这种烟火,我也是头一回见。」

如果金军真的穿过火墙,就会发现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吓人。

【这个是用来出片的,宿主,我拍了照你要不要看看,还挺震撼。】

“也是金军一时间吓住了,不然还真没这么顺利。”尚谨心满意足。

“火药本来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或许哪一日就又有了。”赵构的逻辑十分通畅,“不过我还不曾想到你会制作兵器。”

“我还以为德基都知道,我之前守磁州城的时候,还研究了新的毒火药。”尚谨不吝啬在此时展示自己的才能,“而且我只是尝试设计罢了,重活都是工匠在做。”

马上赵构的大元帅府就要四分五裂了,他还有许多准备要做,其中就包括让赵构认为他可以帮赵构渡过难关。

而岳飞没有多问,他是知道内情最多的那个人。

绝大多数的计策,除了涉及系统不能解释的那一部分,尚谨都会提前和岳飞说。

他不仅知道尚谨选择相州的原因,也知道尚谨的那些看似无用的灰渣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刘韐则是一直道谢,他不去探究所谓真相,只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刘将军,你是保家卫国的英杰,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放弃你的。”

有些不是人的不在此范围内。

刘韐只以为这是推辞谢意的谦词。

赵构觉得这话中听,不禁联想到赵桓,只觉得尚谨的话无论从哪一面来说都是对的,但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也在尚谨心中也不是人。

而岳飞由于这些日子听了尚谨许多的话,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尚谨真实的意思。

但是他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带偏了。

他不由得看向尚谨,尚谨笑眯眯地与他对视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感觉还真没错,尚谨就是在骂官家。

【宿主,你不会把岳飞带歪了吧?】

「哪有?他又不会和我一样对皇帝破口大骂,哪里歪了,顶多就是对我骂皇帝装作没听到。」

*

远在开封的赵桓被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

开封城已破,与金军的谈判彻底破裂,他慌乱之余极力号召勤王。

不少州的军队看到去勤王的官员诸如张叔夜刘韐都被“卸磨杀驴”,不愿去勤王。

而愿意去的大都无法与金军抗衡,赵桓唯一的希望落在了河北路。

赵桓再次以蜡丸密召赵构。

宗泽一派因此与赵构等人产生分歧。

宗泽和刘韐当然要去勤王,而赵构却把元帅府迁到了大名府。

北道都总管虽欢迎赵构的到来,赵构却信不过他,到了大名府后便让尚谨帮他管事。

这一日,宗泽再次与赵构爆发冲突,而尚谨却站在了赵构那边。

尚谨给了赵构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赵构心中大喜,他知道尚谨定有办法劝服宗泽。

他很自觉地给离开,给他们留下空间。

“谨!你糊涂啊!怎能让康王退却!”宗泽实在不知尚谨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更不明白康王怎么跟变了个人一般。

尚谨摇头否定:“不是我糊涂,康王有自己的思量。”

现在轮到宗泽想把尚谨摇醒了。

尚谨扯过一旁的纸张,与宗泽在纸张上交流,以免隔墙有耳。

「他要走,知州能绑着他去勤王吗?

康王身边都是什么人,知州看清了吗?

他与太上皇,与当今皇帝一样,身边都是奸臣。

区别只是他更聪明,更懂得趋利避害。

知州真的觉得,他那一日执意出使,是真的不怕金人?」

宗泽看罢愣神,不由得回忆起赵构初至磁州的那些事。

趁宗泽思考的空隙,尚谨又继续写字。

「王云被打得躺了半个月,是谁引起流言,又是谁走漏了风声?

王云即使被打了也还要去金营,他还没被打就退却了。

若真的肯为国捐躯,又怎会退却?」

宗泽并不想随意怀疑别人对大宋对皇帝的忠诚,却还是想起了一些疑点。

「我会说服他,让你们去勤王,他自己南下。」

宗泽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疑问。

赵构身边没有可靠的武将,怎么肯让他们去勤王?

尚谨做了口型,宗泽看懂了。

黄潜善。

这也能算武将?

宗泽疑惑地看着尚谨,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觉得自己有武将就好,黄潜善觉得自己是个武将就好。」

「眼下要紧的是,开封。」

尚谨将纸点燃,那些话便化为灰烬,再不会有他人知晓。

“好,你尽力。”宗泽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要与康王一起走?”

尚谨瞟了一眼门的方向,笑道:“是,虽然我不会领兵,但偶尔也能出谋划策,或许能帮忙。”

他的“猫眼”告诉他外面来了一只偷听的大耗子。

宗泽也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偷听,目光锐利地盯着门。

尚谨脚步轻盈地走到门边,猛地一推,差点把门外人的鼻子给撞扁。

门外竟是刚刚被他们讨论的人之一,黄潜善。

尚谨脑中转过无数念头,面上仍然带着歉意:“原来是黄知府,真是抱歉,我不知道门外有人。”

黄潜善尴尬地说:“无事,无事。”

奇了怪了,尚谨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啊?

看尚谨的态度,应该没发现吧?他也是路过听到他们的声音,忍不住驻足。

“黄知府有事吗?”

“我要去找康王,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黄潜善扯了个理由。

尚谨并不拆穿他,点头说:“好啊,同去吧。”

一路上,尚谨极尽吹捧黄潜善。

黄潜善听完飘飘然,仿佛自己真成了什么旷世奇才。

等到了赵构那里,尚谨又劝赵构把宗泽放去勤王。

赵构蹙眉道:“谨,你也知道,若是宗总管走了,我手头并无可用的好将领。”

“怎么没有呢?黄知府方才还说自己领兵也很有一套,不输宗知州,而且还有杨惟忠,也是可用的人才。”

说黄潜善是故意的,但杨惟忠的确可用。

“何况只是转移,不会太危险的,我想黄知府能应对一切,这样德基就能安心南下了。”

黄潜善犹豫间接收到尚谨鼓励的眼神,立刻点头称是。

他想要从龙之功,想要荣华富贵,当然要力促赵构南下,先把人哄走再说。

赵构将信将疑,又说:“若是如此,还要选合适的路线。”

尚谨抢在黄潜善之前提出建议:“不如,先去济南吧?”

他为赵构编织的网,汪伯彦的死是第一步,南退济州改道去济南是第二步。

“去济南?为何?”赵构狐疑地问。

济南在东边,去那里可绝不是什么南下,而且尚谨可是济南人。

这是想做什么?

尚谨瞥了一眼黄潜善,直言道:“眼下的情况,对德基很不利。”

“德基手中看起来林林总总有十万兵卒,可真正听命于德基的又有多少呢?”

这就是他提前杀死汪伯彦的原因。

失去汪伯彦,赵构不至于说没有其他助力,但缺少了心腹,差别可就大了。

其他人毕竟是最近这个月才来的,以赵构谨慎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心。

“那些人不理解德基的苦心,若知道德基南下,恐怕许多人都不会跟随。”

他还给赵构美化了不少,事实就是赵构南下的行为必然遭到诟病。

“而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来投靠的军队实则听命于他们的长官。”

黄潜善见缝插针表忠心:“河间府的军队定是听命于大元帅的!”

尚谨不再细说,只是敷衍着无用的场面话。

他笑吟吟地看着赵构,于是赵构将黄潜善给糊弄走了。

方才的话点明了赵构的心病,赵构更加急切地想听他的见解。

“自古欲成事者,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人马。”他几乎是明示自己知道赵构的打算,“我愿为康王分忧。”

只不过这人马真正属于谁,就很难说了。

反正不会是赵构的。

他当文官,却不代表手里除了笔杆子什么都没有。

试问谁敢把掌握权力的希望寄托在赵构的良心上?

从龙之功而已,赵构事后翻脸的例子一点都不少。

何况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要赵构的从龙之功,走走流程,早点弄死才是正道。

作者有话说:

赵构:我的名将真多小谨:什么你的,那是我的赵构:我的军队真强小谨:什么你的,那是我的赵构:我的……小谨:这里有张地府单程票的确是你的*小谨的记录本:完颜构的最高存活年份:1140-1-1-1……

第342章 拒绝微操

尚谨徐徐叙述自己的想法:“康王也知道我是济南人,对济南和周边州县的情况,总要比其他人了解一些。”

“前些年南道总管张嵇仲做济南知府时,曾经招募军队剿匪。”

他铺垫起这支军队的能力,以使赵构动心。

“匪患肃清之后,嵇仲前往青州,那支军队也散了。”

“金军南下时,嵇仲提前招募军队勤王,其中有一些兵卒就是从济南赶过来的。”

能率先勤王的军队,自然不会太差。

“这支勤王军队在嵇仲担任邓州知州后就被遣返原籍。”

“我一直跟随嵇仲行军,负责后勤粮草,与兵卒们的关系也不错。”

他将赵构一步步带入他的陷阱。

赵构不会不心动,他与这支军队的关系与其他州府军并不相似。

即便他与这支军队关系不错,但在赵构眼中,他受限于身体,无法领兵,自然不必担心他与军队过从亲密。

赵构谨慎地询问:“济南知府不会从中作梗?”

如今正是不太平的时候,济南知府能愿意让他带走一支精锐军队?

尚谨笑道:“我有法子说服他,他不能不从。”

“你手中有他的把柄?”赵构眯了眯眼。

如果真的有把柄,看来尚谨并不似表面一般,但是他现在不在意,有用就好。

“我哪里能有一个知府的把柄啊?德基,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尚谨伪装无害,“就是有把柄又能如何?便是告到开封,也无人理会了。”

“即便我不成功,届时康王可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募兵,我再在济南府中运作,他拦不住的。”

“如若顺利,济南青州一带的兵卒,都可以为康王所用。”

顺利的话,他就能在赵构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赵构姑且认为可行,不再与他打哑迷,问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重要吗?”尚谨反问赵构,目光中满是真挚的钦佩,“我只知道,从康王自愿出使的那一日起,我心中就认定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跟随。”

“我若追随一个人,势必要助他成事。”

但他只是“跟随”赵构而已。

“以前追随嵇仲,就帮他做好军队的后勤,替他入城面圣。”

“后来追随宗知州,即便汪伯彦趁着酒劲要逼死我,也得千方百计借一支军队。”

“我今后所做的一切,一如往昔。”

尚谨微微垂眸,愈发显得柔顺。

因着他这副姿态,赵构不由自主地审视他:“那你为何在宗元帅和我里选择我?”

“宗元帅麾下有数位大将,而康王身边缺少助力。”尚谨解释道,“自然,我并不是为了出头才选你。”

这句话像是补救,但赵构的确信尚谨的说法。

以尚谨的才能,到哪里不能出人头地?

要知道尚谨是宗泽的心腹,却愿意追随他,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那一日我骂官家,实在是失望至极,可你不一样,和其他亲王都不同。”尚谨抬眸看向赵构,扬唇一笑。

比其他亲王更让人恶心。

“或许有些事是一开始便已经注定的,就像那一日相遇,我最先注意到的还是你。”尚谨提起旧日的相遇。

他当然先注意到赵构,换作任何一个知道历史的,都得先看赵构。

“而且两种追随是不同的。”

“事关康王,我是为了有一日,能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话中的两个“君”字很好地取悦了赵构。

“这副身体做不到征战沙场,但倘若金军来临,我依然会挡在德基前面。”尚谨的视线毫不回避退缩,“我只要做出选择,就绝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好,我明白谨的心意了。”赵构满意地点头。

*

“你真的要跟康王一起走?”岳飞略感不安。

并非离了尚谨他就不会行军打仗了,而是实在担心尚谨的处境。

尚谨点了点头:“鹏举,康王身边需要一个能进正言的人。”

不同于历史,岳飞此时所居的位置要高的多,经历过多次大战,已经算是宗泽的心腹。

因而岳飞的阅历在这短短几月里迅速增长,加之有宗泽的指点,他没有极力阻止尚谨,但心中还是不愿的。

日后若是康王一味退却,跟随康王离开大名府的尚谨必然背负骂名。

此时尚未到赵佶赵桓被带离的时候,因而岳飞没想过赵构南下是想要登基的可能性。

他毕竟还不懂政治斗争的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是赵构自己胆子变小了不敢去开封。

“你做了决定,我也不好干涉,在外一定要保重身体。”岳飞最担心的还是尚谨的心疾,万一途中发作,连个好的大夫都寻不到。

“放心,我会好好的。”尚谨轻声嘱咐,“你跟知州勤王,也要谨慎,万勿冲动。”

“我记得教训,不会再那般贸然出击了。”岳飞自认为经历了这许多事,成长不少,“分明只是三个月,我觉得自己的变化还挺大的。”

尚谨感叹道:“是啊,今年的日子格外漫长。一年却似十年。”

*

靖康二年,初春,开德府。

大名府以南,尤其是黄河附近,几乎到处都是金军,宗泽岳飞去勤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一路历经大大小小十一战,终于接近了黄河边的开德府。

岳飞作为前锋军,领八百名兵卒先行。

离开德府越近,遇到金兵的频率越高,岳飞越发警惕。

他们往南行进不过五里路,便突然有大批金军出现在视野里。

岳飞神色一凛,他们离宗泽已经有些距离了,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不可让敌人知晓我们的虚实,即刻出击!”

岳飞毫不犹豫地驱马飞奔,身后的兵卒在他身先士卒的鼓舞之下也勇武向前。

金军那边也没想到会遇到宋军,依照他们对宋军的一贯印象,这支军队的将领大概是疯了,敢往他们这里冲锋。

于是金军中的一名将领不待商量便出军迎战。

那一把长刀被金将挥舞得虎虎生风,岳飞却不畏惧,只在靠近时挥刀迎击。

刺耳的摩擦声后,岳飞的刀几乎要把金将的刀砍断,最终卡在了刀身缝隙之中。

金军将领的手臂被震得快要握不住兵器,但他还不觉得自己会死,他和岳飞都没了趁手的兵器。

只要及时换兵器……

下一瞬,岳飞将自己的刀拔了出来,重重砍向金军将领的脖子。

鲜血溅在雪泥之中,升腾出热气。

岳飞一个探身将断了脖子的金军将领击落,抓住了那战马的缰绳,缴获了今日的第一样战利品。

原本金军遇到他们就是意外,将领冲出去时阵形乱糟糟的。

现下突然失去一名将领,惊得他们不敢轻易上前。

如此有恃无恐地与他们作战,对面的宋军将领一定不仅仅是武艺高强,后面定有大军。

他们猜的不错,宗泽的确离岳飞不算太远。

然而这一个月来连着下了几场雪,宗泽带着大军行进并不似岳飞的小支军队顺利,一时半会是赶不到这里的。

敌将两个来回就被岳飞斩杀,宋军士气大振,跟随岳飞冲入金军,将其他金军将领刚刚整理得有些起色的阵形又撞乱了。

待到宗泽赶到时,遍地都是金人尸体,血腥气冲天刺鼻。

岳飞正在带人清点金军死亡人数,看到宗泽到来,他便上前报告之前的战况,又将方才得到的开德府现状告诉宗泽。

宗泽夸赞了几句,也来不及多说其他的,便要再次启程。

直到开德府城外第十三战,他们终于真正到达黄河边。

开德府主管军政大事的是开德府路经略安抚使王棣。

宗泽对此人印象很深,只因王棣是王荆公王安石的嗣孙。

王棣把开德府保护得很好,至今未被金军攻破。

见到宗泽,王棣激动万分。

他在开德府这么久,一支南下的勤王军都没见到,宗泽还是第一人。

“早听闻宗元帅的大名!”

如果一年还能说宗泽是籍籍无名,如今却已名满天下。

“我也想勤王,可惜濮阳已是力不从心。”

开德府的治所是濮阳城,又或者可以称为澶渊。

濮阳在黄河边,自从金军南下,一直饱受侵袭,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根本没有分兵勤王的力量。

王棣听闻宗泽与岳飞十三战无一败绩,震惊之余也劝说他们休息。

“河冰开始化冻,若要渡河实属不易,为保无虞,宗元帅还是休整好再出发吧。”

他也希望宗泽能即刻去开封,但是如今黄河南边到处都是金军。

军队如若一刻不停地行军,有损战力,届时遇到金军也难以对抗。

宗泽接受了王棣的提议,停驻在濮阳城外,同时也等待是否会有援军出现。

他早给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知兴仁府曾懋等人写信,希望能够合力救援开封。

然而一切都是石沉大海。

在他们看来,宗泽和岳飞就是去寻死的,开封城已破多日,即便救援也是徒劳,更别说还要与金军作战了。

夜里,宗泽把岳飞叫来了自己的营帐。

“元帅,是要商讨渡河之事吗?”

宗泽摇了摇头,示意他上前。

岳飞好奇地往前走,才看到宗泽手中的是阵法图。

他很少见到这东西,据说很久以前开始,历任皇帝都会给将领阵法图。

“这是我去磁州之前,官家赐予的阵法图。”

宗泽郑重地将阵法图拿起来,岳飞明白了宗泽的意思,伸出双手接住阵法图。

岳飞迅速扫视阵法图,嘴里不禁蹦出来两个字:“微操?”

宗泽刚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琢磨出来“微操”的意思,哭笑不得地敲了岳飞一下。

“是不是跟谨学的?”

岳飞意识到说错话,想帮尚谨隐瞒:“不是,是我自己说的。”

“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词?”宗泽瞪了岳飞一眼,这两个小子看着老实,其实一个赛一个的胆大。

“他是怎么说的?”

岳飞抿唇不言,但挡不住宗泽的问话,终究是抵抗无效,只能乖乖重复尚谨的话。

“谨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非要将军按提前准备好的阵法图打仗,这叫微操。”

其实岳飞最开始没理解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是听了尚谨之后说的话,慢慢回味出这个词的意思。

“官家这么做是微操皇宫之中,军败千里之外……”岳飞语气犹疑,莫名有种自己也在骂官家的错觉。

“张良要是知道官家真的觉得自己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还未致仕就会被气死。”

“的确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宗泽无奈地叹气,“他一天天的都和你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挥散尚谨那些奇奇怪怪又莫名贴合的形容,宗泽继续说起正事。

“这些日子,我能看出你是个良将的好苗子。”

“要论勇智才艺,你不输任何良将,但你好为野战……”

以前岳飞虽然是他麾下的,但更多时候都不在磁州,他们很少有交流战法的时间。

“我虽欣慰于你的勇猛无双,却也担心你的安危,野战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每每岳飞都是身先士卒,这样虽好,却也让他十分忧虑。

“若要日后为大将,还需懂古法阵法。”宗泽拍了拍岳飞的肩膀,“你先好好学了再说,莫要总想着谨的话。”

岳飞本想说即使尚谨没有说那些话,自己也不觉得阵法图适合打仗。

但是感受到宗泽的敦敦教导之心,还是点头收下了阵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