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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黄道吉日

平昌郡王府。

“将军……”安国载犹豫再三,忍不住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你就真的不怀疑是陛下?”

尚谨瞪了安国载一眼,高声道:“国载!住口!”

他动作之间牵动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咳嗽起来。

他好像演得有点用力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安国载慌乱地说:“将军,你别生气,太医说你不当动怒。”

虽然腹部的伤口并不严重,却也是疼的。

尚谨深吸一口气,问道:“国载,即使是陛下做的手脚,我又能如何?”

“我虽然出了事,但你们还好好的。”他闭上双眼,似是心如死灰,“如果陛下只是想让我无法再得军功,那就如此吧。”

安国载被他的情绪牵动,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喃喃道:“将军……”

“只要你们还安好,我可以忍耐。陛下想让我当个质子,那也无所谓了,别的藩镇,也不是没有过。”

这话是假的,他要是真遇到这么个皇帝,不如原地造反。

“我想要保护你们,保护河西的百姓,这就够了。”

不仅如此,他还想要庇佑天下人。

“将军!”安国载的情绪骤然失控,“你就甘心!?我不甘心!这皇帝!这朝廷!如何对得起你!”

“国载……”尚谨长叹一声,“不要再说了。”

片刻安静后,有人走到近前,是内侍省的内侍,马公儒。

尚谨目中满是惊异,问道:“马内侍何时来的?他们好不懂事,也不知陪着。”

“我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我看他们似乎有事忙,所以自己进来了。”马公儒脑海中还在梳理方才听到的对话。

“平昌郡王,陛下赏赐了些药,都是宫中珍藏,希望郡王早日安康。”马公儒隐秘地打探尚谨的伤势,“不知郡王可觉得好些了?”

虽然太医署的眼线都说尚谨伤势严重,他们却还是要亲自来看的。

尚谨的目光平静的落在马公儒身上,片刻又垂下眸,勾起一抹笑:“劳烦马内侍了,我无事。”

在马公儒看来,这就是强颜欢笑。

“不辛苦不辛苦,陛下心中挂念着郡王,望你振作。”马公儒字字句句要往尚谨心里插刀子。

“还请内侍替我转达……陛下关切,臣铭感五内。”

见尚谨阖眸不言,马公儒自知无法久留,识趣地说:“宫中还有些事,我不久留了。”

尚谨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安国载:“国载,帮我送一送。”

安国载面无表情地走在马公儒前面,直到走出内院,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鼓动陇右军?”

“将军这是哪里话?我们忠心耿耿,怎会去做这等事?”马公儒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马知先都快和你们结为族亲了。”安国载冷哼一声。

宦官里姓马的可不少。

马公儒心中一梗,那是哪门子的族亲,天天就坑他们的钱,嘴里还嚷嚷着都是同姓。

不过马知先确实是陇右军中立场最偏向他们的人。

“你们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马公儒心里直呼中尉神机妙算,但仍然谨慎地试探:“可是那位?”

安国载回头望了一眼竹林,说道:“他再不反抗,迟早被害死。”

“他不愿做,我替他做。”

“事成之后,他也无力改变了。”

“陇右军的人,可以为你们所用。我会亲自与他们说。”安国载的手按在剑柄上,叩了一下,“但我有要求,无论你们扶持谁……”

“平昌郡王和安将军乃至整个陇右军的身上都会有一份从龙之功。”马公儒很是上道。

这就对了嘛,忠心皇帝有什么用?还不是下场凄惨?不如操控皇帝废立,掌握至高的权力。

“记住你们的话。要找我商议,让马知先提前告诉我。”安国载颔首示意,“恕不远送。”

*

神策军军营。

王公长听完马公儒的叙述,一时间生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想法来。

“他是泥捏的吗!?”

“我看是这招太狠,断了他的希望,他不仅没能被怨恨冲昏头脑,反而要自暴自弃了。”马公儒蹙眉道。

马元贽毫不在意:“无所谓了,那安国载总算是忍不了了。”

“我们继续拉拢他?”

他们之前的重点都在尚谨身上,他一直觉得没用,现在终于要换方向了。

马元贽冷笑一声:“拉拢?安国载这种人,你拉拢不了的。”

“你只能逼他,逼得他主动要与我们合作。”

他们要是真的去拉拢,安国载马上就会告诉尚谨。

“把尚谨逼入绝境,让他宁愿背叛尚谨,也要护佑尚谨就好了。”

陇右军中如今已是怨声载道,对李炎愈发不满,他们也更好操控禁军了。

“就像现在这样,让马知先多与他说说朝中的好事。”

*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期间除了陇右军来看望他的兵卒,尚谨几乎谁都不见。

这可把五位皇子急坏了,想要看望尚谨。

然而郡王府的人只说尚谨闭门谢客,请他们回去。

二皇子李岘见尚谨不愿看到他们,急得团团转。

四皇子李峄看了一眼府第的牌匾,直接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赖着不走了。

宣阳坊紧邻东市,西面有国子监,北面是文人云集的平康坊,四周热闹非凡。

平昌郡王府占据了宣阳坊将近九分之一的面积,最是惹眼。

附近来来往往许多人,大都对朝堂之事有所耳闻,明眼人都能分辨出郡王府前浩浩荡荡的队伍来自亲王,还不止一位。

四皇子都直接坐下了,其他四人干脆也跟着一起。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被请进去了。

“秋日凉爽,郡王府风光好,我就在这里赏景。”四皇子笑眯眯地捻起一枚糕点。

他脸皮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谁都知道他胸无大志,那荒唐一点也没什么。

有本事就赶他走好了,他就不信明章这么狠心。

可他心里也打鼓,如果坠马疑案的真凶是阿耶,他不就是明章的仇人之子了?

然而厚脸皮这一点对尚谨的确有效,尚谨最后还是把他们放入了竹林中。

“明章,我派人去请各地的名医了,你不要担心,一定能好的。”三皇子李岐带了各色药材,一股脑送进了郡王府的私库。

“你有心了,其实我也用不了这么多药。”

“那明章也可以留着,日后拿去送礼也是好的。”三皇子总不可能把药材带走。

四皇子李峄怕尚谨待在家中时间长了觉得无趣,分享了自己近日的见闻:“明章,宫中近来时兴鼓乐,做了各种各样的鼓。”

“是吗?殿下有没有上手试试?”尚谨笑得平和。

“不感兴趣,不如做各种各样的美食。”四皇子摇头说。

“阿耶是不是被什么鼓灵迷了心智,每个宫都非要放些鼓,说是去哪都能听到。”

他们聊着聊着终究提到了李炎,尚谨闭口不言。

“明章!你相信阿耶,绝不会是他做的!”大皇子李峻竟直接戳破了那层众人不敢碰的窗户纸。

他是不信阿耶会变成这样疑心重的人的,定是宦官做的,想要离间阿耶和明章。

“长兄!”李岐恨不得堵住李峻的嘴。

二皇子李岘却不觉得尚谨跛脚就人生无望了。

“明章,你又不是只会上阵杀敌,你还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做军师也能成!要么做文官,一样可以为天下谋福!”

尚谨笑道:“借你吉言。”

等到天色渐晚,尚谨要派人将他们送回去时,他看向似是故意落在最后,一整个下午几乎不怎么说话的五皇子李嵯。

他看李嵯突然停在了原地,远远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无论外界传言如何,明章都不会变的。”李嵯目光灼灼地回答。

*

小雪时节,尚谨倚靠窗前,窗外的梅树上结满了幼小的花苞。

“日子定下来了?”尚谨看向入宫与马元贽等人议事完回来的安国载。

按照他与李炎的计划,李炎最近与南衙禁军来往逐渐频繁,宦官自然会疑神疑鬼,想要更快动手。

“十五日后,大雪节气。”安国载与他坐在一处,回答道。

“再往后拖,就要到冬至大朝了,到时候四方势力云集,他们不敢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尚谨算了算日子,“然后换了皇帝,冬至时刚好拜认新帝?想的真美。”

“嗯,他们说算过了,大雪那日是个吉日。”

“是谁的吉日?他们算清了吗?”尚谨笑道,“那他们有没有算过,那一日喜神在西北方,福神在正南?”

杨归安也笑起来,说道:“定是将军与陛下的吉日。”

“阿耶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吧?”他希望能尽早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这几年阿耶时常忧心,该是解忧的时候了。

杨归安点头道:“嗯,敦煌离得远,节度使已经出发了,冬至前五日应当能到。”

*

大雪。

屋外红梅盛放,晨光熹微,尚谨半夜就醒了,却并未再睡下,只是阖眸休憩。

安国载已经进宫与神策军的人会合了。

杨归安走进来,为他端了一碗药。

尚谨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

“将军,你不担心吗?”杨归安见他如此平静,不禁询问。

他也算身经百战了,昨夜却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赢了,海阔天高。”

“输了,功败垂成。”

“我不怕,不过是宫变罢了。”

他当年连巫蛊之祸都一直防着,心里不知规划了多少次,假如任务失败,他该如何帮刘据夺得皇位。

【宿主?你任务失败都直接走了,怎么帮刘据?留锦囊?】

「你猜猜。」

【不猜,我已经在大明宫里待好久了,就想赶快回来。】

「嗯,随时听我指令,事成之后,带你回河西玩。」

尚谨心境平和,他安慰杨归安:“我们连起义都经历过来了,还怕宫变?”

*

落日余晖一寸寸吞没大明宫,动荡随之一步步逼近玄武门。

尚谨早在午后就到了门下省,陪着李德裕处理政事。

门下省中除了一些当值的官员,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

他们虽然一大早就要上朝,但是午后基本都可以走了,留下来的大都是值守或勤政的官员。

按理说尚谨是不该在门下省,甚至插手政务的,但是当值的都是老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时间要到了,尚谨站起身,喊道:“李公。”

李德裕伸手扶着他,担忧地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都休养两个月了。”尚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跑起来杀敌没问题。”

就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你敢亲自来,我知道你行动无碍,可是怕你落下病根。”

在李德裕看来,尚谨就该好好养在郡王府里,最好不要多动,在院中散散步也就是了。

“我要是不来,缺失一环,功亏一篑。”尚谨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缺席这场宫变,“我先去玄武门,等我到了,好戏也要开演了。”

他要当背后的操盘手,更要做身先士卒的领头人。

作者有话说:

王公长:(震撼)他是泥捏的吗?小谨:(敲开泥偶变成小金人)不对,是金子猪猪:对,能把你们砸死的那种*李炎:(开始装模作样)我要拉拢禁军,对宦官下手了马元贽:(警惕)马知先:(祭拜)祖宗对不起,我可不是真心跟他们当族亲的宦官们:(狂喜)要成了安国载:啊对对对小谨:(突然杀过来)你们好*内侍,内侍省的职务,都是宦官担任,帮皇帝跑腿传达旨意什么的

第302章 会昌政变

往北衙去时,尚谨被禁军拦住了,其中有两人是陇右军的兵卒。

他们一看到尚谨,顿时着急地问:“将军!你怎么来了?”

即使神策军的人不曾细说,他们也从命令中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变化。

这种时候,将军该明哲保身才是。

“将军回府上休息吧。”另一人红着眼眶劝说。

如果真的是要宫变,那该多危险,将军身上还有伤,不该牵涉到这些事里。

尚谨问了一句:“国载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神策军兵卒抢答道:“我们不知,无陛下召令,平昌郡王请回吧。”

尚谨不去看其他人,只含笑看自己的兵卒,轻声喊了他们的姓名。

“许道晏,聂微。”

聂微立刻放弃抵抗,回答道:“将军,安将军在玄武门!”

许道晏一惊,给了聂微一拐肘。

哪有当场说的?将军现在行动不便,激怒了神策军怎么办?对面六个神策军呢!

聂微不以为然,三打六,优势真的在我。

“你胡说什么!”神策军兵卒对聂微怒目而视,拔出环首刀,紧盯着尚谨,“平昌郡王,请回去。”

下一瞬,两把环首刀挡在了尚谨面前,二人一左一右护在尚谨身前。

“陛下曾经亲口所言,我入宫无需召令。”

尚谨伸手抽过了许道晏和聂微腰间的铁骨朵,威胁着相互敲击一下。

“你们确定要拦着我?我只是腿受伤了,胳膊好着呢。”

他上战场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家里当二世祖。

“你们猜这铁骨朵砸下去……”

近乎球形的骨朵上带着刺,这样的钝器是作为副兵器用来破甲的。

神策军兵卒畏惧地放下了环首刀。

许道晏和聂微仍旧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神策军兵卒,尚谨要将铁骨朵还给他们。

许道晏接过铁骨朵,却反手将环首刀递给尚谨:“将军,你拿着防身吧。”

进宫前是要检查的,不允许携带兵器,禁军今日全副武装,尚谨连甲胄都没穿,明显是要吃亏的。

“多谢。”尚谨并不推辞。

神策军身上不止带着环首刀和骨朵,还有其他兵器,他拿走也不会导致他们手无寸铁。

“将军,不如甲胄也给你!”聂微和尚谨身高相仿,甲胄也是合身的。

“你自己穿着,只怕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尚谨摇了摇头,问道,“还记得在敦煌的时候,是如何辨音的吗?”

“记得!”二人点点头。

“记得就好,我们走。”尚谨率先迈出了步子,他们一边警惕地盯着神策军兵卒,一边跟着离去。

神策军兵卒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怎么办?赶快去和中尉说?”

“他们挑最近的路走,看到你也要去,你还能走到玄武门?”

“那找个别的人去说?”

他们的身后响起声音:“没必要,识相点,中尉得罪的起平昌郡王,你们可得罪不起。”

神策军都虞使高骈不知何时来的,出言提醒他们。

“马上冬至大朝,西北藩镇都要派人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寻平昌郡王的晦气?”

“高都虞使,我们真的不用管?”兵卒询问道,“平昌郡王不是大势已去了吗?”

他们尚且不知如今神策军和陇右军已经是“一伙”了,如果马元贽成功,尚谨就会拥有所谓“从龙之功”。

“大势已去?你们还不知道吧?新任朔方节度使叫胡昂,他此前的每一次升迁提拔,都与尚谨和归义军有关。”

“他今年冬至也会来,届时西北可就是铁板一块了,你敢开罪尚谨?”

这些都是好友周宝与他说的。

周宝如今是泾源节度使,与河西朔方的往来频繁,对西北藩镇的动向比长安更清楚。

尚谨应当是要阻止神策军废立皇帝,他虽然属于神策军,心中却并不拿宦官当头领。

他两边不得罪,谁赢了他总不至于有事。

“多谢高都虞使指点。”

*

尚谨这一路不说畅通无阻,也是没多少人敢拦着。

马元贽虽然成功鼓动了陇右军,但到底还是防了一手。

每队人马中的陇右军人数都偏少,以此防止陇右军兵卒临时反水。

然而架不住尚谨这个人只要一出现,陇右军的兵卒就压根不听神策军的命令了。

他们本来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是因为觉得皇帝可恶,安国载又支持他们和神策军一起,他们才愿意的。

如今尚谨亲自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被鼓动起来的情绪顿时受到了安抚。

对此,远在金宸殿的系统的评价是:【支持嫡将军发卖庶中尉。】

直播间的弹幕一水的复制粘贴这句话,陷入了盛大的狂欢。

终于要弄死那些宦官了,任谁都要激动的。

不过这一路上遇到的陇右军兵卒究竟有限,大部分的兵力都被安排把守各个宫门,封锁皇宫。

尚谨急匆匆地前行,顾不得腿上的伤,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兵卒担心得很。

“将军!不如我先去玄武门,你别伤着了!”

“我必须亲自到,你若是自己去,还不知路上有多少妖魔鬼怪。”

*

玄武门外,马元贽和一众宦官等待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刻。

安国载站在其中,与他们格格不入。

“陇右军会听从你的差遣。”安国载垂着双眸,“我才知道明章今日进宫了,记得提醒你的人,无论如何,别伤着他。”

“只要他乖乖待在门下省,就不会有事。”马元贽自然也从禁军那里得到了消息,“也希望安将军遵守约定,不曾告诉他实情。”

一阵喧闹声从玄武门内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守门的兵卒快步跑过来,向马元贽报告:“中尉!平昌郡王一定要见安国载。”

“不行!”马元贽惊疑不定地看着安国载,立刻就要让人制服尚谨。

“我没告诉过他。”安国载摇了摇头,“让他来,我能说服他。”

“你有把握?”马元贽谨慎地问。

“我是认识他最早,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安国载说罢平静地看着马元贽。

马元贽思考片刻,觉得尚谨不成威胁,一只羊入了狼圈,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得到了马元贽的首肯,玄武门守卫放行。

尚谨气势汹汹地踏过玄武门,瞪了一下安国载,又意味不明地瞟了马元贽一眼。

“国载!你怎么……”他身后跟着十个人,跟站在一起安国载和马元贽对峙。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国载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关切地说:“将军小心些。”

尚谨原本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了,于是质问道:“国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虽然历史上真的诛九族的没多少,但是上一个被诛九族的就是因为造反。

“嗯,我知道。”安国载似是毫不在意。

尚谨怒从心头起,眨眼间将环首刀拔出,横在了安国载颈间。

旁边的王公长顿时急得要跳起来:“平昌郡王这是做什么!”

安国载反而上前一步,丝毫不畏惧刀刃,问道:“那将军你要如何呢?”

尚谨似乎没想到安国载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

“如今陇右军已经牵扯进来了,万人,多少个小家,将军要阻止我们,就是要杀我们,杀到长安和西北血流成河。”

马元贽早后退了几步,免得被波及。

他暗自点头,果然还是自己人戳自己人的心窝子最用力,看来不用他出手了。

“如果我们成功,他们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有。如果将军阻止我们,被皇帝知道,他那样薄情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将西北军镇一网打尽。”

“将军纵使不在意我们,也不在意张伯父了吗?”

“……”尚谨的手微微发抖。

“将军,与我们一起吧,就像这十年来一样,永远与我们站在一起。”安国载与他目光相交,略微压低了声音,显得温和起来。

“我……”尚谨手足无措,显然已经不知如何应答。

“将军,我们都是奴隶出身,如何比得过那些世家,有将军在,我们一定能成功,到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

安国载伸手拉过尚谨,随着话语,将他一步步从对立面带到与马元贽一条线。

见尚谨动摇,马元贽心中高兴,但还是谨慎地又远离了几步。

“换一位君主,张伯父不必再日日忧心,我们不必再时刻怕你受害,我们也能扶摇直上。”

“将军不是想要百姓过得好吗?马元贽答应推你做宰相,你就可以实现你的志向了。”

尚谨怔然移开了环首刀,刀背撞击在石砖上。

马元贽知道尚谨终于屈服了,满意地点头:“这就对……”

话尚未说完,头盔被铁器撞击,马元贽眼旁剧痛,接着便是血色弥漫,应声倒地,只余下眼中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马元贽自认到了安全距离,但对尚谨和安国载来说,也不过是一瞬间就能达到的位置。

尚谨在扔掉环首刀的同时,拔出了安国载腰间横刀,安国载则握住了铁骨朵。

二人一同跨步,手中的铁骨朵接连击中了马元贽的死穴,神策军那坚固的甲胄也挡不住他们的力道,变形扭曲。

紧接着便是尚谨手中锋利的横刀,在铁骨朵破甲之后,顺着变形处砍中了面门和脖颈之间,贴着骨头发出微弱又刺耳的声响。

变故发生的太快,快到神策军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陇右军就已经选择跟着尚谨的动作与四周的神策军厮杀。

他们早已在长时间的作战中养成了习惯,两位将军的兵锋指向何处,他们的兵刃就杀向何人。

“尚谨!你!”王公长震惊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连忙命令神策军,“杀了他们!”

神策军一拥而上,王公长这才松了口气:“你以为你能阻止一切?这里可是玄武门!时间已经到了!陇右军只会按我们之前的命令行事!”

尚谨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那张最近一直显得脆弱的面孔骤然凌厉。

“你以为归义军为何所向披靡?靠的就是令行禁止。”

“谁说我身在玄武门,不能命令他们了?”

刹那间,鼓声已到了近前,似乎是从离玄武门最近的长阁殿传来,似乎是从西南方的斗鸡台传来,又像是从东南方的大角观传来。

密集的鼓点敲在众人心间,陇右军兵卒的精神为之一振,动作更加狠辣。

马公儒面色难看:“是王贤妃!?”

宫中叫的上名号的,他们内侍都监视着。

据他所知,今日王贤妃在长阁殿。

尚谨擦去脸上的血迹,提刀上前,笑道:“是,也不是,这鼓声,起自金宸殿。”

金宸殿地势稍高,北眺太液池,南望延英殿,李炎近来将白犀养在了太液池附近,常在金宸殿小住。

这时候宦官终于明白:“你和李炎合起伙来骗我们!?”

“对你们来说,这是四面楚歌。”他再次挥起兵器,“可对我们来说,这鼓声来自敦煌,是归义军的军鼓乐之一。”

“昭示着主将下令——”

“非平民,非同袍,不降者,皆斩杀!”

作者有话说:

小谨:狂暴模式!归义军:(战歌鼓舞buff)神策军:救命!*骨朵,是一种破甲的兵器

第303章 玄武门之变第n个版本

尚谨提刀而战,直面神策军的杀意。

锋刃相撞,斩去一切恶念。

他身上未着甲胄,却丝毫不让,大开大合之间,冲着他去的神策军兵卒节节败退。

神策军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花架子,即使真有武艺高强者,却也没几个真的上阵杀敌的。

动起手来,他是次次杀招,从利刃挥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留活口,即便鲜血四溅,眼睛都不眨一下。

远处有几个明显是来镀金的世家子看着满地尸体已经吐了出来,直接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喊无辜了。

刺耳的兵戈击鸣让尚谨的肾上腺素始终处于上升状态,促使着他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神策军惊恐地看着他明明已经沐浴着鲜血却不知疲惫痛苦,他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直到手中的刀断了,他才停顿了一瞬,莫名有些可惜之前把那把刀插进了马元贽的脖子和胸腔里,卡住了一把好刀。

神策军原本是要趁机靠近他的,然而杨归安及时赶到,递给了他一杆步槊。

远远短于他们平时喜欢用的马槊,却依旧足够长。

尚谨露出一抹笑,步槊挥去,逼退了想要上前的神策军兵卒,让他们只能仓惶逃窜。

昏暗的天光之下,唯有血色铺满玄武门。

*

陇右军掌控了玄武门,尚谨看着那些神策军俘虏,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卸了甲胄兵器,都放到一处看管。

“给我换一杆新的。”尚谨低声吩咐。

神策军就是好,兵器多的很。

神策军估计也没想过用火药,毕竟他们没有掌握精细的技术,宫道就这么宽,要是把自己给炸了就得不偿失了。

可惜他也不能用火器,他哪里舍得为了方便拿火药把大明宫给炸坏。

“将军,你在玄武门歇息吧。”安国载担忧地看着他。

为了降低神策军的警惕,尚谨没有穿戴盔甲,与身着精甲的神策军相比很吃亏。

身上的伤虽然不算严重,但是对身体也是很大的负荷。

“不必,虽然有军鼓,但是各处的情况还需要探听视察。”尚谨喘着气,难以平复心绪,“而且我要去金宸殿见陛下,确保他的安全。”

“可是……”安国载觉得他应该尽早处理伤口。

“禁苑就在那边,许道晏已经去给我找甲胄了。你带人在此镇守,神策军还在禁苑中的,不得出入宫禁。”

说罢不久,许道晏已经带着甲胄回来了,尚谨接过护臂,开始穿戴甲胄,布置攻防。

“让西面几个城门的守军防范别的禁军从太极宫来大明宫支援神策军。紫宸殿以北的各个宫殿都有人看守,如有突发情况,速去金宸殿禀告……”

“高骈至今没有现身,大约是选择明哲保身。那些宦官,遇到了最好能活捉,但是不要为了活捉伤到自己。”

*

长阁殿。

鼓声以金宸殿为中心,逐渐四散,到长阁殿听到时,战鼓立刻响起。

陇右军与神策军厮杀在一起,长阁殿大殿外的空地原本是作歌舞之用,如今上演的是敦煌的鼓乐。

神策军显然也意识到陇右军突然反水是因为那风格奇异的鼓乐,聚在一起试图靠近鼓手。

鼓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神策军,无论如何,鼓乐是不能断的。

长阁殿靠近玄武门,神策军人数太多,同袍一时间难以周密地保护他,即使尽力拼杀,还是漏进来一个。

刹那间,一支利箭正中离他最近的神策军兵卒的面门。

原本激烈的战事甚至因为这变故停滞了一瞬,要知道他们都在近战,离得太近没人用弓弩。

是谁放的箭,那个方向是……

射箭的是原本应该躲在长阁殿中的王贤妃。

王罗意站在大殿檐下,再次拉开了弓,她的弓箭都是专门打造的,做工精良。

她其实一直站在这里,但是由于她是后妃,又被陇右军保护在身后,几乎没人关注她。

她倒是很想一开始就帮忙,奈何神策军和陇右军穿的甲胄一样,也不知陇右军是怎么分清自己人的。

直到那名兵卒明显不怀好意地接近鼓手,她才有把握射杀。

身旁的宫人震惊地看着王罗意,慌忙低下头,张了张嘴,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她们都是知道王贤妃常常陪着皇帝游猎,但是射杀猎物和射杀人能是一回事吗?

再看看王贤妃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第一次杀人的害怕。

原本她们还在劝王贤妃进去躲一躲,现在都吓得不敢说话。

王罗意挥了挥手:“你们进去躲吧。”

接着又拉开了弓,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躲在自己的宫殿里。

她与李炎是一体的,相伴三十年,从未有过分离的时候,倘若今日失败,李炎必然受害,她既无独活的可能,更无独活的必要。

李炎最担心玄武门,却不可能亲至,她自愿站在这里替李炎看着。

她不是弱者,不会成为陇右军的累赘和挟制李炎的威胁,兵卒们能举起的弓弩和刀剑,到她手里一样是能保护自己的兵器。

只是她身后这些宫人大约没见过这样的血腥,最好还是离远些。

*

金宸殿。

李炎前些时日就说大雪时节要召五位皇子到金宸殿办家宴,黄昏时他们都已经到了。

菜肴早早上了,他们却都没有动。

李炎虽然没说,他们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当那面巨大的鼓被白犀用角撞了一下,一直等待在旁边的虞照立刻带人敲鼓。

高昂的鼓乐从金宸殿游荡到太液池,与四周殿宇接连响起的鼓声达成了完美的协和,像是他们初见敦煌人时的乐章。

李炎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几个先是一愣,紧接着也跟随李炎起身。

虽不知其中仔细,他们终于明白阿耶和明章一定是提前通过气,这也说明那些纷纷扰扰的传闻都是假的!

“阿耶!我就知道你不会是昏君!”大皇子李峻高兴得要跳起来。

“嗯。”李炎无奈地点点头。

倒也不必这么直白地说明他这几年在别人那里的印象,又想起来郑家那个胆大的骂他昏君的小子了。

二皇子李岘紧张地盯着门口,侧耳分辨门外的声音:“他们想往大殿里冲吗?阿耶,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为保证安全,从鼓声响起的那一刻,金宸殿的殿门就被陇右军关上了,门外的守卫也立刻厮杀起来。

门至今未被打开,想来神策军应该没能占上峰。

“别冲动。”李炎提醒了一声。

除了李炎,殿中所有人都是手无寸铁的,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出去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阿耶在担心明章吗?”三皇子李岐一直在观察李炎的神色。

“他应当在玄武门,虽然不知道这白犀到底是如何知道时机的,但我信他。”

玄武门三字一出,他们也都明白这定是一场宫变。

“这不就是心有灵犀吗?”四皇子李峄拍手道,“这么一说,我好像记得明章说过他幼时从吐蕃军中自救,有一只白犀的功劳……”

大皇子笑道:“四郎,你才该去写那些故事。”

“那怎么不可能,明章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养个白犀怎么了?”四皇子觉得自己说的没问题。

李炎认可这话:“说的好。”

二皇子看向低头不言的五皇子李嵯,问道:“五弟,在害怕吗?”

“不是。”李嵯不仅不害怕,甚至觉得自己血液跟着鼓声一起沸腾起来。

他只是在想,此时尚谨是否也在与人厮杀,或是如同璀璨的星辰指引着赤心军前行。

殿外,不知过去多久,虞照远远看到一个拿着步槊的人,竟是带人直冲冲突围到了金宸殿前,撕破了神策军的防线。

那熟悉的转槊,一看便知是他们将军!

金宸殿外原本焦灼的战局就此变化。

待到局势稳定,尚谨将手中的步槊交给了身后的杨归安。

金宸殿的殿门被打开,李炎快步走出。

他仰首望向站在高处的李炎,踏着阶梯一步步向上。

李炎主动往下走,一把扶住他,又制止他行礼。

“陛下,臣不负所托。”尚谨低头道。

“你从未让我失望。”李炎欣慰不已,又担忧尚谨的身体,“可是又受伤了?”

“不碍事。”尚谨摇摇头,汇报起如今各处的情况。

“陛下,玄武门和禁苑有安国载坐镇,不必忧心。”

“延英殿以北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南衙尚需探明,我已派人保护南衙各司官吏。”

“臣先往南衙去,赤心军会保护陛下与诸位亲王的安全,王贤妃也无虞,请陛下放心。”

几句话将李炎最在意的事情说完,尚谨转身对虞照说:“虞照,变鼓,乘胜追击。”

“是!将军!”虞照望着尚谨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就知道将军肯定不会有事!

鼓乐骤然停下,再响起时,比原先更为急促高昂。

是大局在握,乘胜追击之意。

*

门下省。

李德裕听着鼓声,终于安心了。

其实尚谨离开时,他已经观察到禁军在蠢蠢欲动。

这满朝的官员都是“李党”,都与宦官不共戴天。

神策军要控制大明宫,除了封锁各个城门,到金宸殿让李炎龙驭宾天外,就是要对他们这些官员下手了。

未必要杀了他们,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个人上位,估计这朝堂就全是与他政见不和的了。

门下省的官吏也不全是胆子大的,给事中郑裔绰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李德裕身后,问道:“李公,神策军怎么自己打起来了?宦官内讧?”

他们是看不出来神策军和陇右军的差别的,二者都穿着相似的甲胄。

李德裕气得把他从自己背后捞出来,没好气地说:“你个正当壮年的好儿郎,倒是躲在我这个将近七十的人后面去了。”

好歹也是个能把门下省的事务处理得很好的实际门下省主管了,胆子还跟狸奴似的。

“李公,我这不是一时间被吓到了吗?”郑裔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挪动到旁边。

别看他刚刚躲在李公身后,要是神策军冲进来,他一定拉着李公一起逃跑。

“你就没听出这鼓声是哪里来的?”

*

“是敦煌的鼓声。”

中书省里,杜牧站在堂中,他作为知情人,自然知道这鼓声意味着什么。

“牧之,不会是明章……”段成式那丰富的想象力已经脑补出一场大戏了。

这宫中与敦煌有关系的,就只有明章和赤心军。

可是公然有如此鼓声,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总不会是明章造反了吧?

杜牧一时语塞,无奈地说:“想什么呢?”

“那是神策军反了?”

听起来比明章造反可怕多了。

“这帮宦官!真是蠹虫!”段成式骂骂咧咧。

“不会有事的。”杜牧攥紧了手,“今夜过后,我们几人该写诗庆贺了。”

*

门下省紧闭的大门被敲了几下,忽然被踹开,饶是李德裕都心中一惊,但还是站在原地。

郑裔绰吓得抱头鼠窜,还不忘要拉着李德裕一起跑。

来人却是笑道:“跑什么啊?”

郑裔绰听清沙哑的声音,一时间刹不住脚步,把李德裕也带了个踉跄。

尚谨跨步上前扶住了李德裕,郑裔绰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我说明章啊,你要把我们吓死吗?”

“他们敲门,你们不作声,怕你们出事,那几个冲动的就把门踹开了。”

此时门已经关上了,只是血腥气已经钻了进来,一时间是消除不了了。

“我看李公没被我们吓到,倒是差点被你带得摔倒了。”

郑裔绰心虚地笑了笑:“那不是准备带着李公跑嘛……”

李德裕端起茶盏,递到尚谨面前:“你嗓子哑了,喝点水。”

尚谨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喉咙好受许多。

他与李德裕说明如今的战况:“李公放心,大明宫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尚且不知太极宫那边如何。我先去中书省,然后去六部看看。”

尚书省许多值守官吏在太极宫,并不是宫变中心,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派了人手联系太极宫的几支禁军。

说罢,尚谨就已经要离开,出门前他不忘提醒门下省的官吏。

“虽然门下省附近已经平息,诸位还是不要随意出去了,怕你们吓着。”

李德裕点了点头,目送尚谨离开,关上了那扇门,将血色隔绝在外。

他看见郑裔绰鬼鬼祟祟地靠近窗户,皱眉道:“裔绰,你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这能有什么吓着的,不都结束……”郑裔绰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就吓得跳了回来,狠狠把窗户一推。

“哈哈,明章说的对,是不该看。”

他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尸体累在一起,显然也没空收拾。

“你小时候听志怪故事都能吓哭,还非要缠着你阿耶给你讲,长这么大了性子也没变。”

真是又怂又勇的。

“李世伯你别揭我的短啊!”

郑裔绰的父亲是李党的另一位领袖人物郑覃,只是郑覃已经去世多年,去世前托李德裕多照拂些,故而郑裔绰与李德裕关系十分亲近。

他坐回原处,平复完心情,才有功夫思虑:“我看外面确实守着的好像是陇右军,想来明章已经把神策军都解决了。但是神策军中的世家富豪子太多,我们是不是该为明章好好打算一番?”

“你这时候又知道得罪人之前要三思而行了?”李德裕无奈地摇摇头。

郑裔绰这性子真是和郑覃一模一样,对皇帝进言向来是直言不讳,甚至更加直接。

上回竟敢跑到李炎面前说李炎宠任宦官,残害忠臣,再这么下去以后史书上就要写李炎是大唐第一昏君。

这要是真换成还在服食丹药的暴躁李炎,现在郑裔绰的坟头草都要一尺高了。

“那不是替明章打抱不平嘛!不对啊……李公,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郑裔绰眼睛一亮,“你肯定都知道!陛下和明章有事肯定不会瞒着你!我就说陛下怎么活跟又吃丹药了似的!原来是假的!那可就太好了!”

既然是提前策划的,那他之前思考的那些问题,陛下他们肯定都想好了,用不着他操心。

*

一切终了,回到金宸殿,精疲力尽的感觉姗姗来迟,尚谨顿感疲惫,几乎已经无力负担身上四五十斤的甲胄和兵器。

他浑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之余,更多的是血。

或是敌人的,或是自己的。

绝大部分的伤都是在玄武门时受到的,穿戴甲胄后几乎没有受伤了。

从黄昏前到夜色阑珊,渗出鲜血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

先前集中的精力逐渐涣散,但是他也不愿休息,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李炎让人把他强行送到温室殿,又将太医都召去。

太医们见到尚谨,唯唯诺诺地上前诊治。

李元伯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待在旁边不敢动弹。

他现在觉得尚谨比那些酷吏可怕多了,活像拿钝刀子一点点割他的肉,就是不给他一个痛快。

“觉得我残忍可怕?”

李元伯下意识回答:“没有!”

尚谨笑眯眯地说:“看来你真的这么想。”

他刚才可没说问谁。

“别怕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元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原本他就觉得尚谨吓人得很,一场宫变过后,他觉得尚谨真是个狠人,伤口都和衣袍黏在一起了,愣是不喊疼。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还能温柔吗?

“你们几个出去吧,我暂时没功夫与你计较。”

陇右军的军医剜了他们几个眼刀,他可不敢让这些庸医给将军诊治。

李炎原本在跟宰相们议事,突然看到太医们出来了,不悦地问:“明章全好了?”

“平昌郡王医术精湛,且有陇右军的军医在,无需臣等在内。”

李炎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

也是,就这些个太医的医术,哪里比得上尚谨,当年连他都治不好。

处理外伤,还是军医更擅长些。

“方才说到哪了?”

李德裕回答:“陛下说到,要对明章给予奖赏,已经说了许多赏赐了,刚刚说完田地。”

除了李德裕和杜牧之外的宰相,只觉得大脑要烧坏了,思索着这几年的种种细节,心中大呼陛下瞒得他们好苦。

但是一想到宦官死的七七八八,他们又觉得今晚定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那些赏赐不过身外之物,最要紧的还是官职,先加个同平章事,职事官我再问问他……”李炎的目光在这群宰相身上晃了一圈,觉得加一个刚好。

朝堂里就是缺能用的年轻人。

他都年过四十了,精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文饶今年七十,按例都能退休了,现在还是朝堂的中流砥柱。

依他看,尚谨接李德裕的班就很好。

不过现在中书省有杜牧,门下省有李德裕,尚谨去尚书省就不错,六部里不少人也向着尚谨,管理起来也方便。

“爵位是不能了,提一提俸禄好了。”

但凡尚谨姓李,他都想偷摸搞点操作。

只是说起亲王,他的确该思考让皇子们开府的事情了。

以后的皇帝要是再把皇子圈养在十王府里,杀多少宦官奸臣都是不顶用的。

“再往上……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李炎还真没觉得尚谨带着兵器会把自己如何。

他自己虽然武力不错,但这些年身体也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变差,若是尚谨天天带着兵器跟着他,他还觉得安心。

李炎的话尚未说完,宫人便通报尚谨来了。

尚谨瞥了一眼微微发抖的宫人,也不奇怪,毕竟他今天杀了不少宦官,剩下的害怕他也很正常。

“陛下,无需如此。”

下一步再来个加九锡?是不是还要开府仪同三司?

不过好像用不着,他本来就有自己的幕府,而且武散官已经是骠骑大将军了。

这都什么乱臣贼子的标配啊?

他记得下一个有这个待遇的是朱温。

这是什么西北有孤忠,中原有全忠的地狱笑话吗?

想要几十年乃至百年后不出现叛乱,大唐本身的许多漏洞缺陷也不容忽视,改革不能不行。

单是想一想,他都要头疼起来。

能不能给他一个义纵把肯定会阻挠他的世家全都物理消灭啊?他真的很需要一个敢杀世家的人。

已经开始想念被大汉的酷吏压得不敢动作的豪强们了,如今的世家可没那么好惹。

这一回的宫变其实也是个打击世家的机会,毕竟神策军是实打实地想要废立皇帝,而神策军里的世家子弟不少。

虽然神策军受了重创,宦官也元气大伤,但是后续如何保证神策军不会再次落入其他人手中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消息传到河朔藩镇,可能会引起动乱。

之后的冬至大朝,各方势力云集,定是风起云涌了。

作者有话说:

宦官:(进狱系版)救命啊!小谨:放心,我跟陛下和宰相们议完事就过来审你们(拿出秦汉学到的技巧)*世家:(怒)还我儿子李炎:(拿出唐律)谋害皇帝是什么罪来着?小谨:嗯,对,陇右军杀的,要怎么样?别逼我把你们都送给黄巢世家:(怂)黄巢:(?)勿cue,准备考试ing

第304章 宫变后事

大雪时节,宦官马元贽、王公长、马公儒等,欲发动政变,逼迫李炎下台,拥立新帝作为傀儡。

然而李炎早有预料,由平昌郡王尚谨带领并入神策军的陇右军兵卒与宦官对抗,宦官节节败退,不敌陇右军。

政变自黄昏起,深夜终,大明宫血流成河,宰相紧急议事。

翌日,平昌郡王加封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吏部尚书,增食邑千户,所得金银财宝难计其数。

陇右军将士获封无数,得御制诗八首,于兴庆宫大宴。

神策军俘虏被审问,多有世家受到牵连。

李炎念在神策军中多有受宦官蛊惑者,不牵连死者家人。

神策军职位多有空缺,李炎自任神策军大将军,废中尉等职,对原陇右军将领加以任职,并明令宦官不得为禁军统帅,后世子孙皆需谨记教训。

同时,李炎废弃十王宅百孙院等,命皇子出阁开府,只是未表露出想让哪个皇子当太子的意思。

这场发生于会昌十五年大雪时节的宫变,史称,会昌政变。

自此,大唐皇帝拿回神策军兵权,皇子也不再是圈养在十王宅的傀儡。

*

当日不在宫中的大臣们稀里糊涂的,第二日上朝就发现世界天翻地覆了。

原本今日也不是初一十五,但李炎却要求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都要到场,都说昨夜发生了大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首先就是禁军大洗牌,给他们检查放行的禁军虽然说的是官话,却都带着西北口音。

到宣政殿后,最早到的是尚谨,且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们发现李炎对尚谨的态度大变样了,好像回到最开始那几年,甚至更加亲近了。

再就是那帮宦官真的不见了!

他们想要询问,但宣政殿也不是能随便说闲话的地方。

直到宣读诏书,大多数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不李炎当年能把仇士良骗得团团转呢!竟然能为了拿回神策军兵权,布局四年,骗的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昏了。

那一串对尚谨和陇右军的封赏也让他们明白,尚谨是真的东山再起了。

自这场宫变之后,朝中再无人能撼动尚谨在李炎心中的地位。

尚谨这个尚书左仆射的官职,恐怕也不是虚职,而是真要让尚谨做李德裕的接班人。

最让他们浮想联翩的还是亲王们开府这件事。

要知道陛下这五个儿子关系很好,丝毫没有大唐传统的“兄友弟恭”之感。

但是一但让皇子们有争夺太子之位的希望,真的不会继续当年的传统吗?

他们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但是尚谨好像和皇子们关系都挺好的,也不知道会如何选择。

*

温室殿。

专门用于冬日议政的温室殿,一到了寒日,殿中永远是温暖的。

尚谨这两日耳边听了李炎太多的唠叨,干脆慢悠悠地来,免得李炎又说他不爱惜自己。

原本李炎甚至夸张到要让他坐轿子,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直接拒绝了。

他刚踏入大殿,所有宰相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弄得他头皮发麻。

他今日朝会没做什么吧?看着他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左脚先踏过门槛?

尚谨选择统一行礼,然后坐在李德裕身边。

“李公?我没来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他小声问。

“他们在讨论你为何还不婚配,想要跟你阿耶当亲家。”李德裕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

杜牧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乐呵呵地说:“这回冬至大朝,你阿耶要来长安,看他怎么招架。”

尚谨无奈地喊道:“牧之……”

“你别看我,至少我不会去为难你阿耶。”杜牧算了算,自己家里还真没有适龄的娘子,“反正他们又不能把你绑去成亲。”

他们这边说的火热,那一头李炎也到了,笑道:“我倒不知我这温室殿何时到处都是月老了。”

“要真是月老可就好了,把我这红袍上的线一拆,立刻把明章绑回去。”郑裔绰就是刚才聊得最欢的那个。

见李炎没有生气他们不务正业的意思,宰相们也难得松口气,说起了八卦:“你还别说,前些年进士科,还真有个没成亲的,放榜当日就被绑走了。”

大多数考中进士的,少说也快而立之年了,就没几个还未婚的,他们也不兴榜下捉婿那一套。

“也不算绑吧,顶多算请。”

“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人吏部栓选得了个下下等。原是个世家浪荡子,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竟成了进士,才学实在没看出几分。”

尚谨自然知道这事,委婉点说,撞大运,直接点说,就是作弊进来的。

偏偏这几年吏部主管是柳仲郢,世家的面子虽然给,但要是实在没有能力,那是别想真的当大官了。

那人被看中还真不是因为进士的身份,只是因为出身大姓世家。

“听说那年的考题,明章也做过,这要是考了,那不得当个状元郎?”

尚谨真怕他们下一句就是要学后世榜下捉婿,连忙转移话题。

“我可不敢去烧尾宴,作不出诗,怕是要被笑话。”他又看向李炎,“陛下,说到科考,臣有一事进言。”

提到正事,宰相们终于收起先前说笑的模样,正襟危坐。

李炎点头道:“你说。”

“明年的春闱,我想向陛下举荐一人为监考官。”

宰相们竖起了耳朵,只有杜牧已经猜到了被举荐的是谁。

“谁?”

“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尚谨答道,“我敢说,没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弊。”

这是他最开始就有的设想,他的确很好奇,让一个被后世公认为作弊能力顶尖的人监考,能不能至少杜绝考场上舞弊。

至于其他制度性的东西,他也是要改的,但是明年的科考是来不及了。

至于武举,他还要再想一想。

“等议事完,召温庭筠来。”李炎完全没想过尚谨是要徇私舞弊,毕竟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谢陛下。”

*

尚书省。

温庭筠从温室殿回来,才终于露出原本尽力掩藏的震惊。

“我去监考科举?”温庭筠指了指自己。

他能被李炎委以重任,心中自然高兴,可是他自己连进士都没考中啊!

虽然那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和容貌不好的原因,但是让他去监考真的没问题吗?

尚谨无奈地说:“本来是要先与你商量的,奈何宰相们东扯西扯,话赶话就提了。”

温庭筠顿时好奇地问:“宰相们说了什么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

难道他要说宰相们集体催婚?太可怕了。

“我倒是乐意,只怕难以服众。”

“飞卿的诗文,谁人不服?”尚谨比温庭筠更有信心,“至于其他的闲言碎语,更不必担心了。”

“举荐你的是我,谁与你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上一个与我过不去的,前几日已经抛尸乱葬岗了。”

温庭筠倒没被吓着,反而还玩笑道:“我们明章这么凶残啊?”

他笑着点头:“是啊,我们河西人是这样的。”

提到河西,温庭筠自然而然想起张议潮,问道:“说起来,你阿耶也快到长安了吧?这回总算可以安心了。”

这几年张议潮时常为了尚谨上书,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看着实在难受。

如今神策军兵权收回,朝堂里的传言比先前还多了,都在猜为何李炎和尚谨的关系突然修复如初。

稍微知道内情的,都说是李炎和尚谨联手做戏欺骗宦官,从始至终李炎就没想过要飞鸟尽良弓藏。

也有更离谱的,说是神策军造反,危急时刻尚谨救驾,终于唤醒了李炎的良心。

总之不管是哪种,都可谓皆大欢喜。

除了宦官和依附于神策军的世家,所有人都很高兴。

*

冬至前五日。

不过十日,那场宫变像是投进太液池的石子,溅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带来的变化掩藏于湖水深处。

原先某些气焰嚣张的世家,似乎一夜之间熄了火,不敢再放肆。

李炎生气了是真敢抄家流放,留着他们已是开恩。

更没人敢去找尚谨的麻烦,西北藩镇的人这些时日全都集中到平昌郡王府里去了。

世家跺跺脚,一般人家是要畏惧的。

但是边军跺跺脚,长安都要震一震。

皇帝都惹不起藩镇,他们更不敢了。

郡王府中,张议潮正在监督尚谨养伤。

“阿耶,我真的要好了。”他好想起来去处理公务。

“胡说!你都没好好养着!”张议潮疼惜地摸摸尚谨的头,一如当年哄着他喝药。

尚谨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

如果是很早以前的他,能躺着不干事他会很高兴,但现在他只想卷,最好能把改革计划早点卷完。

“我都听陛下说了!你明知宦官要对你的坐骑做手脚,却不知换一匹马,非要顺着宦官的计划受伤!”

张议潮今日入宫了一趟,回来之后看尚谨的眼神就像看家里的熊孩子似的。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尚谨摇了摇头:“阿耶,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都能带赤心把神策军打得落花流水,足以证明我的腿伤没事,都好得差不多了。”

对于神策军的实际战斗力,张议潮也有自己的评估:“神策军也就是人数优势和兵备优势,同等条件下本来也不难打,随便一个藩镇它都打不过。”

“腿伤是好些了,那你要是真被那李元伯治残了呢?”

当时尚谨为了瞒住自己的伤情,威逼利诱了李元伯变成双面间谍,如今宫变结束,跟宦官勾结的人自然要下狱。

“从我第一次到长安为陛下诊治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其他太医更不用说了,他们不敢违逆我。”他留了李元伯这么多年,当然是要等到能派上用处的时候。

张议潮见他眼下青黑,叹道:“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安国载他们?自己歇一歇?”

“有些事情还是亲力亲为好。”尚谨自然不能讲明某些内情,“陛下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找你告我的状。”

听着尚谨倒反天罡的发言,张议潮着实无奈。

“算了,就没想过一直管得住你。”

*

冬至,大朝。

尚谨陪着张议潮一同到了建福门,监门校尉对尚谨熟的不能再熟,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校对信息时,监门校尉念了尚谨的姓名。

终于摆脱枯燥的祥瑞生活的系统再次活跃起来。

【看到你直接就喊尚谨,我心里咯噔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呢?尚谨也是您能直呼其名的?他是平昌郡王、陇右节度使、河西都知兵马使,赤心军统帅、尚书左仆射、大唐宰相、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检校吏部尚书、检校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上柱国……】

「你给我打住!」

作者有话说:

李炎:温庭筠,你,去监考科举考试温庭筠:啊?我去监考?真的假的?小谨:去吧!温八叉!*尚书左仆射:实际的尚书省长官,但是晚唐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加官虚职

第305章 新·温八叉

过了观象门,有人急忙忙追上来。

“明章!”

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传来,尚谨却立刻分辨出来人,转身喊道:“翔臣。”

胡昂多年未能与尚谨相见,如今一见面,忍不住仔细打量,看人像往常一般,没有被磋磨,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幸好你无事。”

他原本是不会亲自来长安的,事实上边疆节度使亲自来参加大朝是很少见的。

尚谨秋猎坠马的消息传到了朔方,他察觉到这个消息传得太快,所以放心不下,才选择今年冬至亲自来长安。

胡昂又向张议潮行礼,客气地说:“晚辈见过郡王。”

“上回见还是收复鄯州时,如今再见,真是越发孔武有力了。”张议潮对胡昂这个新起之秀观感很不错,“你是谨的好友,别喊我喊得那么生分。”

他年年来长安,除了向往,更多是为了看望尚谨。

他清楚自己在西北的分量,所以每年来一次,是为了确保尚谨的安全,说白了是暗暗向朝廷施压。

他不可能真的反叛,若当人质的是自己也罢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在长安受苦。

而胡昂来长安,其中也有要给尚谨撑腰的意思,这份人情他承下了。

胡昂顺水推舟:“还要多谢张伯父与明章,我才能成就今日。”

若无归义军,他或许也能慢慢升到节度使的位置,却要比现在慢多了。

几人正聊着,便又有熟人来了。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上前道:“明章,多年不见。”

“允伸。”尚谨笑着打招呼。

也不知道那些宦官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么多节度使,会不会汗流浃背。

“我听说你的事,很是担心。”

在张允伸眼中,归义军可堪与他们河朔三军相比,若是也被朝廷猜忌……

那还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河朔其他两个节度使会很高兴。

哪天河西和河朔一起打长安的话,神策军可以马上投降了。

“好在到长安便知道你无事,腿伤可好了?”

尚谨点头道:“好多了,允伸明日可有约?我想设宴款待。”

“我在长安可没几个朋友,谁敢约我?你要请我,我都是在的。”

谁会闲着没事约幽州节度使玩乐?长安的大多数官员都没这个胆子。

*

通乾门内。

“李公。”郑裔绰悄悄上前,小声喊道。

“嗯?”李德裕正等着人将他们引入含元殿。

郑裔绰感叹道:“明章真是狠人,跟一群节度使待在一起,还能谈笑风生。”

大朝在含元殿,文官武将是分两个门通过含元殿外的宫墙的。

他们走的是靠东的通乾门,而尚谨其实走哪个门都行。

严格来说,尚谨身上最高的官职是尚书左仆射,属于文官范畴。

不过尚谨要陪着张议潮,自然就走武将的观象门了。

没想到才分开一会儿,尚谨身边就围满了节度使,怪吓人的。

李德裕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藩镇出身,那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我平时不觉得他像边军的,没有那股子狠劲。”郑裔绰见过的边军武将脸上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要不是尚谨那八尺的身高和随手能把人提起来的力气,只看平日的爱好气质,怎么也看不出是个血腥杀戮里滚出来的武将。

“你想想那一日,你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他是踏着尸山血海来的,依旧神色如常。”

郑裔绰抹了把额头的汗:“的确,如今的长安养不出来这样的将军。”

那样凶悍无匹的将领,只能是边军里拼杀出来的。

“我记得元日大朝,还有不少官员与明章说话,今天看到这么多节度使,都不敢上前了。”

武将那边几乎也都是围绕着尚谨等人,如今大唐顶尖的武将基本都在尚谨身边了。

“他不会哪天跟河朔藩镇的三个节度使都称兄道弟吧?”郑裔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不是好事?”李德裕抬眼问。

“好像也是。”

*

平昌郡王府。

“陛下还真是得上天眷顾。”张允伸感叹道,“这几年,成德节度使和魏博节度使都盯着你们呢。”

“他们想造反?”尚谨问道。

“不,是想趁你落难,雪中送炭。”张允伸说的很含蓄。

尚谨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

雪中送炭,然后联合他造反。

张允伸立刻帮河朔藩镇说话:“河朔和长安的矛盾不是一时能解决的,维持好表面的和平已经不错了。”

即使是张允伸自己,也不敢说是完全忠于朝廷的,如果哪天皇帝真的太昏庸,他一样不会忠心。

之所以现在选择忠心,是因为看到了大唐中兴的希望。

“我知道,所以最近没打河朔的主意。”尚谨笑眯眯地说,“我在打科考的主意。”

张议潮皱起眉头,觉得尚谨还不如打河朔的主意。

他知道自家孩子一向有志气,只是变法革新这种事,一不小心就落得商鞅一样的下场。

相比之下,他宁愿尚谨思考怎么拿到河朔藩镇的权力。

“……”张允伸默默看了一眼尚谨,问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尚谨赶紧去办科举的事情吧,别老盯着他们河朔藩镇。

“你逢年过节派使者的时候,让使者顺道来我府上坐坐就好。”

张允伸颔首同意,这不就是吓吓那些朝廷的官员,让他们不敢随便对尚谨下手吗?还是很好办到的。

尚谨又看向张议潮,知道他心里不赞同,于是安抚道:“阿耶,我会循序渐进的,毕竟太过猛烈,是会出事的。”

至少他很可能出事。

*

年末,尚谨邀请温庭筠到了家中,又商议起春试的事宜。

尚谨忍不住问:“飞卿,你真的决定和我一起革新科举之制?”

“你怎么也瞻前顾后起来?明章,这可不像你。”温庭筠不解其意。

尚谨向来雷厉风行,却为着他多有犹豫。

“你自是不知我为何如此忧心……”

原本的历史中,温庭筠晚年得任国子监助教,屡试不第的人得到了主持秋试的机会,悯擢寒士,想要改变科举现状,杜绝暗箱操作,又张榜进士诗三十余篇以振公道,触怒当时的宰相杨收和一众权贵,再次被贬,不久离世。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监考过类似的考试,想让温庭筠参与进来,哪里可能只是为了让温庭筠帮他查作弊?

更多的是想达成圆满。

然而真到了这时候,他又担心自己所为会不会让温庭筠重蹈覆辙。

“你向陛下举荐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那就说明我已经想好了。”

温庭筠参加过那么多次科举,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始终无法成为进士,心中自然希望科举能够更加公平。

“倒是你,担心我做什么?多思虑些自己。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多少人歌颂依附,一但如此做,不知多出多少敌人。”

假如尚谨从今日起“安分守己”,未来史书上,尚谨将是万人称颂的英雄,是收复失地的名将,还能有与李炎君臣相得,与李德裕情同师生,共同策划宫变收回兵权的佳话。

然而尚谨如今要动摇世家权贵的利益,那些原本与他交好的友人,说不定转眼便是敌人。

倘若失败,不仅要被联手针对,落入泥沼,翻不了身,还可能在史书上多出败笔,被人攻讦。

尚谨却笑着反问温庭筠:“我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横渠四句还未出来,他都想借用。

“至于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怕因此与他们决裂。”

“他们最多也就是刺杀我而已,哪有敢贬我的?”

“贬我的官,该害怕的是他们。”

哪一天要是真的能被贬,最好把他贬到地方上,他能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武德充沛,什么叫匹夫之怒。

温庭筠神色坚定地说:“我明白了,那便携手并进,还这考场一片清净。”

尚谨点头道:“既如此,你也放手去做,我保你无虞。”

*

会昌十六年,正月。

在尚谨的操作之下,温庭筠调任礼部,主持此次春试。

尚谨则是被任命一同监考,只不过阅卷与他无关。

温庭筠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受欢迎,不少官员来拜访他,只为了留个好印象,也有重金贿赂的,被他严辞拒绝了。

进士科的考场上,尚谨正色而坐,将殿中考生尽收眼底。

这一场考的是诗赋,每个考生的案上都摆了三根蜡烛,题目发下去时,由专人负责点燃。

温庭筠扫了一眼题目,忍不住把手笼到袖中,下意识就想作赋,就像他多年前参加的那几次科考一样。

尚谨坐在他身旁,默默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一会儿变成考官当场给考生报答案了。

他立刻闭上嘴,目光随意一瞟,就落在一名考生上,脸色难看起来。

尚谨随他的视线看去,指尖落在案上,只是笑而不语。

温庭筠随即在案上记下那人的座位姓名。

第一根蜡烛燃尽时,有的考生刚刚写完第一句,明明是春日,却紧张得一直擦汗。

温庭筠又把手笼在了袖子里,但这次不是为了作诗,而是又看到了偷摸作弊的。

三根蜡烛燃尽时,所有考生一齐放下笔,将答卷交给收题的官吏。

有的考生哭丧着脸,显然未能作完诗赋;有的考生神色镇定,想来十分有把握;也有的考生喜气洋洋,但是过于喜悦,显得贼眉鼠眼……

然而温庭筠和尚谨却并未宣布考试结束,贡院的官吏们正在整理答卷,守卫们却开始捉人了。

考生们慌乱起来,尚谨站起身,高声道:“不必惊慌,左威卫只是来抓舞弊之人。”

“方才不抓,只是因为此试原本时间短,考题又难,不想影响你们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