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其余考生才松了口气,几个堪堪答完题的人面上多了几分感激的色彩。
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
这对联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作弊的人胆子实在是大,贡院出门左转就是刑部和禁军,连押人的功夫都省了。
“被抓的人也不必挣扎,你们如若不曾作弊,之后自然会放了你们。”
“这是为国选才的贡院,不是蠹虫扎堆的地方。”
*
这场进士科连抓了二十余人,证据确凿,依律惩处。
温庭筠由此再次名声大噪,温八叉的名号更加响亮了。
参与科考时,一叉手即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
监督科考时,每叉手即发现作弊者,一场科考下来,八次叉手,一个人就抓了八批作弊的。
然而今年的科考舞弊还不至于此。
考场上被抓的作弊大都只是夹带,其他的大都是偷偷传递答案,又或是偷看邻座答卷。
就算有世家子弟被抓了,也不敢埋怨,还成了众人笑话的对象。
真正闹出事端的是放榜之后的过堂。
二月放榜,此次科举录取了三十人。
新科进士们得了金花帖,相当于拿了录取通知书,接着便要到中书省去见宰相。
中书省的都堂里,十余位宰相坐在堂中,进士们一一拜会。
尚谨直勾勾盯着眼前的进士,面上仍然挂着笑,语气好似平日里见了面寒暄几句。
只是他与这名进士交流的时间太长了,久到宰相们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热闹的都堂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或好奇或艳羡地看着他们。
那进士自以为与尚谨十分投缘,受到别人的关注,心中不由得窃喜。
若是得到平昌郡王的助力,在长安完全可以横着走,吏部栓选都要厚待他一些。
直到尚谨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惊得堂中一片寂静。
“你是一直长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温庭筠:(叉手)成韵,(叉手)成韵……现在的温庭筠:(叉手)发现一个作弊的,(叉手)又发现几个作弊的……*小谨:(思考)你觉不觉得你长得不太对劲进士:哈哈哈,尚公就是爱开玩笑……*小谨:如果贬我到地方的话,大概率我们大唐已经烂透了……(起义!启动!)李德裕:孩子就是爱瞎想,谁会贬你?我们会昌君臣生来就是要革新的。李炎:改吧改吧,对抗世家和宦官是李唐皇帝的宿命*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我也不知道是哪本书()据说来自当时的对联又谓他一叉手即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又号温八叉。——高中语文常识(x)
第306章 奇葩作弊案
“尚公这话是何意?”进士的心剧烈地跳动,面上还是勉强保持着镇静。
“记得在贡院时似乎远远瞧见过你,你似乎比那时候瘦了些。”尚谨却是和颜悦色的,似乎真的只是一不小心说出了惹人误会的话,“是我表述不好,该说你比先前更有官相了。”
进士顿时松了一口气:“尚公对我有印象?其实我还觉得这些时日胖了些。我当时坐的远,原以为不会被看见。”
看来尚谨的眼神倒也不是多犀利,他明明比考场上那个“他”胖。
“你虽坐的远,如今可不是到我面前来了?”尚谨一向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他笑得和善,像是与晚辈闲聊。
即便眼前的赵弘成已经而立之年,比他还大上几岁,但他资历更老,这样也不算太奇怪。
尚谨重拾忽悠人的老本行:“我在河西的时候,和吐蕃高僧学过相面,只是学得不精,怕自己看错了。”
“都说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我瞧着你像是之前有一道坎,如今做了进士,过了这道坎,原本就有福气的面相,更添了贵气。”
他几句话把眼前人说的喜笑颜开。
“承尚公吉言。”进士终于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给放下了,“尚公好眼力啊!我先前屡试不第,原都要去明经科试最后一次了,家里也说这一次不中便罢了。”
“这是往后的日子要顺了。你既已为进士,等拜了知贡举,过了关试,便可以备选了。”尚谨始终笑颜相对,“好好表现,前途无量。”
待到进士们离开,都堂更热闹了。
方才还要摆出点宰相的样子来,这时候都是熟人,更放的开。
郑裔绰一改刚刚的不苟言笑:“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个替考的。”
这要真是替考的,可就麻烦了。
另一名宰相乐呵呵地说:“你想多了,贡院的人又不是白吃俸禄的,哪里能让人轻易替考呢?”
尚谨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是替考。”
“啊?”
“这?”
他起身道:“他们的确长得很像,可惜还不够像。”
“我曾在贡院中,恰好见过一位与他长相有八分相似,姓名相同的人,你们说是不是很巧?”
在场就没几个是糊涂的,这下再迟钝哪里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权力足够大,甚至不需要太相似的人,只要来替考就好了。
毕竟如果不是熟人,他们也没办法知道长相,大都只是一些特殊的特征,比如胡须、头发、体型、痣等等。
“他以为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实则不然。”
“贡院在考前要锁院,锁院前我自然不曾见过他。考诗赋策问时,我的确对他没什么印象。”
其实他的确额外关注了赵弘成的替考者,但是替考者在考场上可是安分得很,看不出是替考的样子。
“但是他们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我刚处理完作弊举子的事,到了六部南面的横街,看到一个个检查离开的,那时候报了他们的名号。”
“他与替考者的样貌的确很像,但是他们走路的姿态实在不像,唇部也有区别,只是眼睛太像,以至于若是只见过几面,不大能辨认。”
“而且考试的那个比他瘦一些,我故意说反的。”
除了这些,他格外注意这个人,更多其实是因为他之前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宿主,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不是对晚唐历史不太熟悉吗?】
这个人在史书上就一句话记载,到底是怎么记住的啊?
「但是他这个名字很有名,而且我怀疑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进士科来了。」
【好像也不是很有名啊?】
弹幕里也有一些人认出来的,但大都是看过宣宗时期的大案的。
系统很好奇尚谨是怎么知道的。
尚谨是以前看科举舞弊方法总结一类的视频时看到的,原本只是图一乐,就这么记住了。
「我个人愿评价为科举历史上最奇葩的舞弊案前十。」
赵弘成,真是够胆大的。
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原本历史上确实有个叫赵弘成的,是明经科的,和其他两个明经的一起,冒穿绯红官服,假造宰相文书,去礼部贡院要求考官录取三个举子。
礼部贡院当场将人拿下,后来六个人一起被斩首。
太过炸裂,不亚于现代某男子假装高官到监狱里要求释放犯人,还拿出了和其他高官的合影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
建议下次别偷穿红官服了,他可以把紫衣借给他们,直接说他们是宰相好了。
李德裕蹙眉道:“但是空口无凭,要定罪也不是不行,但恐怕于你的名誉有损。”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哪怕他们相信尚谨,赵弘成也可以说是尚谨记错了。
他们当然可以直接定罪,但是他不想尚谨的名誉出现哪怕一点被人怀疑的地方。
“其实就算真的有那种闲言碎语,我也不怕的。”尚谨自己反而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我喜欢按章程来,自然有办法查才会告诉你们。”
他刚刚见到赵弘成,盯着脸看的同时已经在思考方法了。
“我大唐为杜绝替考,要保结,假如他的身份出了问题,为他担保的人要连坐,或许能得到证人。”
“当日守考场的禁军,都是挑的精锐,或许有人也能辨认出来。”
“才能可以做进士的人,即使是勉强进来的,未必愿意替别人考试,或是屡试不第,没有家族依靠,因而被权势逼迫或受钱财蛊惑,查他家最近的动作,也许能得到蛛丝马迹。”
“且进士科结束后,这群考生去了平康坊,至于是去做什么的,我都不想说他们。”
平康坊就在宣阳坊北面,那里被称为风流薮泽,去那里不是稀奇事情,有的诗人还格外爱去,但他是从来不入平康坊的。
新科进士大都会去平康坊玩乐庆祝,但是刚考完就去的还是少数。
还不待他们问尚谨是怎么知道考生们去了平康坊的,尚谨便匆匆起身,蹙眉道:“从他家里下手最好,我托人去查一查,他自己家应是有权有势。我尽早去告知陛下和三司,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尚谨转身离开,而其他人则把目光移到了都堂左边一直在看热闹的一位中书省官员身上。
有权有势,出身赵氏世家,那……
某赵氏官员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手指对宰相们说:“这绝对不是我们南阳赵氏的啊!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
呸呸呸,怎么能咒自己家里呢。
就是真作弊也不会在尚谨和温庭筠监考的时候弄替考啊!
他们天天遇得到禁军和尚谨,都知道尚谨是真的过目不忘,即便是细节也一清二楚。
连自己手底下的所有兵卒都能全部喊出姓名的人,谁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替考啊?
“估摸着也不是天水赵氏,西北那边的人,肯定知道明章的本事。颖川也不大可能,没见过这号人。”
“不是涿郡的就是平原,要么是下邳,反正与我们家没关系……”
他们家的子弟可不想被连坐。
见他把赵氏猜了个遍,李德裕无奈地打断他的话,说道:“这赵弘成见我的时候,说是涿郡赵氏。”
“那就好……可是涿郡赵氏在幽州扎根,不会有影响吧?”
李德裕摇摇头:“只要能证明的确是替考,谁能说一句不是?谁敢说一句不是?”
*
十王宅近来尤其热闹,自从李炎命亲王出阁开府,皇子们的门前也热闹不少。
不少官员都来拜访,但由于李炎并未表露出对谁的偏爱,大多数人都处于观望状态。
有些人原本想看看几位宰相,尤其是李德裕和尚谨的态度。
然而李德裕对五位亲王都是不假辞色。
想一想也是,李德裕原本都是乞骸骨的年纪了,是李炎要他延任。
下一任皇帝是谁,与李德裕本人也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子孙,李德裕也早看开了,与其指望他们开窍,还不如离开前嘱托尚谨帮忙照顾着点。
其他人又把目光放在尚谨身上,然而尚谨给亲王们的礼单几乎是一样的,丝毫看不出偏向。
兖王府。
三皇子李岐邀了五皇子李嵯到府上,两人谈起近来人尽皆知的科举舞弊案。
“真是巧,路过平康坊一趟,还能帮明章一个忙。”五皇子心中漫上喜意。
他们外祖住在安仁坊,原本是要去外祖家的,途经平康坊时,遇到了从太极宫出来不久的举子们。
后来与明章闲聊时提起这事,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明章在过堂时会认出来一个替考的。
五日过去,明章和三司已经得了人证。
平康坊中的人说当日不曾见过赵弘成,但是放榜后见过人。
一些平日与赵弘成有所来往的考生并未考取进士,说刚出太极宫,赵弘成就与他们分开了,之后也没有交集了。
原以为赵弘成考完累了不想应酬,但是过去大半个月放榜,赵弘成又与其他新科进士结伴去了平康坊。
新科进士们说放榜时见到的赵弘成的确与过堂时一样;在考场上见过赵弘成的考生不大敢确认,但都说有些区别;左威卫里有人直说的确长得不同。
赵弘成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有问题的,如今正在审人。
幽州那边也派了人帮忙查证,只是离得太远,还没有结果。
“即使我们没遇到他们往平康坊里走,查出来也不难,别的举子被问了就会仔细说。”三皇子思考起这一案的后果,“看样子是要重罚了。”
虽说律令放在那里,但是真判起来,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大概是入狱流放或者斩首。”五皇子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实在愚蠢,“应该会斩首舞弊之人吧?明章想要做的事,阿耶他们一直都是支持的。”
“阿弟越来越敏锐了,有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三皇子觉得自己弟弟最近越发聪明了。
“阿兄多虑了,如今阿耶与明章是一条心,我们所担忧的都不存在,这不是一片大好吗?”
“我是说开府的事情。”
五皇子沉默一瞬,答道:“我以为阿兄不该担忧?阿兄这里可是门庭若市。”
“我是觉得,大郎或许会当太子。”这的确是三皇子的心里话。
毕竟大多数皇帝都是有那么点长子情结,长子的优势总是大一些的。
“因为他是长子?在我们五人之中,算是名正言顺?可是阿耶至今没有皇后,也没有嫡长子。”五皇子难得如此锐利,“那个位子,本来嫡长子也不算什么。”
三皇子目露诧异,他真真切切感觉自己的弟弟已经不是从前那么怯懦了。
“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待在郡王府都学了些什么。”
“阿耶心里想让王贵妃做皇后,这不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恐怕没有嫡长子这号人了。”三皇子试探道,“如果是大郎,你会支持他吗?”
五皇子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询问。
“阿兄怎么不坦荡些,总说长兄,难道阿兄就不想要那个位子吗?”他是在问兄长,也是在问自己,“难道你就不想与他一起名垂青史?”
“……”三皇子垂眸不言,他当然想,但他不想直接表露出来,选择转移话题,“这场舞弊案之后,时局恐怕要变动。”
“阿耶和李公一直在整顿吏治,科举定是要改的,他们会支持明章的。”五皇子也不再追问。
御史台中,尚谨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他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搞笑了,在大眼上发,说终于买到了好看的封面,而且是两个,可惜都是适合宋朝的结果评论机器人回复:小谨是宋朝双面佳人我:(尖叫)人工智障你在胡说什么?*赵氏官员: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赵家:谢谢你啊*御史台据正月八日礼部贡院捉到明经黄续之、赵弘成、全质等三人伪造堂印、堂帖,兼黄续之伪著绯衫,将伪帖入贡院,令与举人虞蒸、胡简、党赞等三人及第,许得钱一千六百贯文。——《旧唐书·宣宗本纪》
第307章 致富小技巧
三司的人集中在御史台,他们协同查案,进度很快。
之所以在御史台,是和御史台官吏确认此次替考案并无科举相关官员牵涉其中。
“尚公可是这些日子忙着案子,没休息好?”刑部员外郎感慨道:“你查案真是快。”
他有时候都怀疑尚谨在敦煌的时候真的是当将军而不是当判官吗?
查案的那一套用起来和他们一样熟练,像是以前没少查案似的。
“其实比起查案,我更擅长审人。”尚谨正在整理卷宗。
“尚公要试试吗?”他们也正准备再审审,万一能问出来点什么呢?
尚谨摇了摇头:“要是真使那些手段,万一说我屈打成招可怎么好?”
他审人的技巧停留在秦汉,都是跟秦汉酷吏学的,大记忆恢复术固然好用,但还是不要当众展示了。
大理寺评事终于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尚公是在河西时学的?”
军中审人的确比较狠,不过尚谨不想显露,把锅甩给了吐蕃人:“是幼时,亲见吐蕃人如何对待我们,记在心中,永不敢忘。”
三司官吏们大约脑补了些惨痛过往,眸中带上感慨与怜悯。
“尚公近来也要忙着吏部的栓选,这种审人的事情教给我们就好。”
虽然赵弘成出了事,但其他进士已经查明无误,按程序已经进入吏部栓选了,若是选中就可以做官。
“只是不知幽州那边如何?”
尚谨说道:“我已向幽州节度使去信,他会帮我们的。”
赵弘成可以凭借家族势力找替考,那他也可以向涿郡赵氏施压,让赵氏不得不主动示弱。
还好这是唐不是宋,不然他还真不好对涿郡赵氏下手。
【宿主,你要是去宋朝,不会把皇帝弄死吧?感觉宋朝的很多皇帝你都不会喜欢。】
「宋?我又不知道会是哪个皇帝,你不会已经知道要把我送到什么时候了吧?」
「事件的话……征伐北汉?高粱河车神?澶渊之盟?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
「不会是靖康之耻吧?还是南渡北伐?隆兴和议?」
「我要是完成任务的时候被气死了,算工伤吗?」
「难道是崖山海战?什么地狱难度!」
「你能不能别沉默?」
「不是事件是人或者群体吗?」
「让我想想,总不会是阻止陈桥兵变,帮柴荣吧?这都不算宋了。」
「或者是北宋晚期最能打的哲宗?」
「别告诉我是完颜构和秦桧……」
难得听到尚谨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系统都有点不习惯了。
【等等,宿主,你猜一堆也就算了,最后这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出现在我们系统的任务名单里?】
「当然是反向啊,比如让他们早点归西或者干脆提前蝴蝶他们。」
【……】
「真是宋朝啊?我懒得猜是什么了。反正我要是在宋朝得了高血压或者被气死,我跟你没完。」
见尚谨似乎在苦思难事,御史台的人问道:“尚公对卷宗有什么疑议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幽州的事。”
“如果涿郡赵氏愿意自己把人供出来,就简单多了。”大理寺丞很想早点结案,过上以前朝五午三的日子。
而且更早查明案子,也是给自己履历添点色彩。
他听风声说是考勋司要下狠招,最多再过一年,考评就要改制了。
想想也是,陛下又任尚谨为中书舍人,参与三司受事,且分押吏部。
他看大唐的天要变了,不过是越变越清明。
刑部的官吏对此不抱希望:“我看难,还不如审审那赵弘成。”
“那赵弘成怎么可能说?”御史台的人见多了犯事的,对这种人再了解不过,“靠如此手段得了进士之名,杀头是肯定跑不了,他肯定能拖一时是一时。”
尚谨将卷宗推到一旁,说道:“别担心,他不认,有人会替他认的。”
半月后,幽州传来消息,赵家将替考者绑到了幽州官衙,交给刺史。
二人一并斩首,震慑后人。
参与科试的涿郡赵氏子弟本年取消成绩,只不过今年原本也没有其他赵氏子弟考上,因而影响不大,但也能敲山震虎。
礼部贡院包括尚谨在内作为主司未能在当时发现作弊者,但考虑到两个犯人实在是长得像,加之事后有所补救,不至于作弊者进入吏部栓选,因而各罚一月的俸料。
*
延英殿。
尚谨正在和李炎表明自己关于科举的改进建议。
“陛下,近些年来的科举,录取颇为泛滥。”
“臣以为,凡参与科考者,应先由中书舍人等面试其才能,判定等级,同时对样貌进行详细记录并画像,不合格者取消科试资格。”
“科考时若还有学业荒废之人,考官当受责。”
“另童子科需更加完备。”
童子科自汉初起,是专门选拔神童天才的,然而那些明显就不是孩童的也好意思找门路挤进童子科,跟小孩子竞争,也是可笑。
“今后诸道荐送童子,年龄不得超过十二岁,至少精熟一经,兼知《论语》,能自己书写,方有资格参与童子科。若有差错,童子与长吏皆严惩。”
“此精熟绝非背诵即可,至少应当明了其意。不可使世人为了子孙做官,压抑稚子嬉戏之心,日夜只教念诵之语。”
这样的要求严格许多,但尚未触及更多的利益,不至于引起过多争论。
下一步就是把吏部栓选所用的糊名之法和后来的誊录加上,不知到时候又要起多少风波。
【宿主,真的好缓和啊……】
想当年在秦朝那真是风风火火,无人可挡,毕竟敢挡的坟头草都几米高了。
「势不同,路不同。」
那时候大秦的许多人包括权贵都受到变法革新的好处,比如被废除的极端酷刑、轻松一些的徭役、军功制之外的新的上升道路……
就这样,他还被成功刺杀了三次,因为扶苏与他的变法并不是完全利好权贵的。
总的来说,那时候变法推行虽然坎坷重重,但还是得到了一大批人的支持。
晚唐就不一样了,他内心的革新不同于大秦,世家并不想让贫寒者抢那些原本被他们占据的位置。
别看现在朝堂上许多人与他交好,一但他猛烈改革,触及到这些人的切实利益,每隔一天的宣政殿朝会的主题就会变成“尚谨是多么的荒谬”。
「再说了,那时候我多少岁?我现在还不及而立,当然可以慢慢来了,又不用担心自己过不了多少年就死了。」
【宿主,你是不是在点我?】
「怎么会?我只是就客观事实陈述,你不会觉得现在朝堂上有些人活得比我久吧?」
论年纪,他绝对是现在站在宣政殿的所有人中最小的,活得够久就是胜利。
*
四月,朔方节度使胡昂传来军报,称朔方境内党项部落暴动。
这样的军报前几年也有过两次,但是从未真的大动干戈。
尚谨想起前些年途经朔方时,与胡昂所说的话,以及那片已经长满沙冬青的埋骨地,觉得是时候了。
“陛下不觉得,吐蕃占领的土地早都收回来了,可是朔方虽然一直是大唐的,却总有人作乱,该收拾了吗?”
“陛下是知道我的,我和党项人有仇,而且我睚眦必报,非得把他们打老实才行。”
眼下延英殿只有他和李炎在,他说话格外大胆。
“你想回陇右?”李炎现在正忙着缩减神策军的军镇军和边军,若尚谨不在身边总觉得不安心。
“陛下还怕我走了不成?当然不是我去了。”尚谨笑道,“打个党项,哪里用得着我?”
“不过陛下要是想让我练练神策军的京畿军的话,党项倒确实是个软柿子。”
朔方紧邻京畿,京畿的军队去打也十分方便,只不过神策京畿军和神策禁军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实战过了。
他真的怀疑不比兵器水平只比兵卒素质,这些人比不比得过他以前的刑徒军,连刚组起来的赤心军,战斗意愿都比这些人强。
“打党项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他继续分析着利弊。
“当初收拾神策军禁军的时候,就已经惹得那些世家大族怨声载道了,只是他们畏于陛下,不敢有所动作。”
神策军的禁军大约六万,经那一场宫变,加上裁减,如今只有四万,这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今年年初起,陛下开始裁神策军的京畿部,虽然只削了不到二十之一,但是他们十分不满。”尚谨勾起唇角,“那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们求着陛下想要退出神策军吧。”
李炎的眼中骤然迸发出热意,立刻做出愿听其详的动作。
还有这种好事?
“陛下可以先告诉他们,党项部落猖獗朔方,威胁京畿安全,命朔方军,河东军,神策军内外军镇部队,攻打党项部落。”
他估计神策军的兵卒听到这话都得吓晕过去。
“然后在他们躁动的时候,再放出消息,神策军为了更好的备战,要清退一批人,但只是少数,给他们一个缺口。”
“陛下也不用担心他们发动哗变打长安,他们没那个胆子,更别说他们的亲人都在长安和京畿,天然的人质。而且如今的神策军禁军以前大都是陇右军,虽然赤心的其他将领都回陇右了,但是我和国载还在,真的打起来他们也是不堪一击。”
“那些贪生怕死的人,说不定宁愿使一笔钱行贿都要脱离神策军。”
毕竟能进神策军享福的,家里也都富裕。
“借此设一个专门负责清退神策军兵卒的官位,收来的钱可以作为神策军以后招收新兵卒和训练的军费,或者入陛下的私库,方便日后行事……”
尚谨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李炎大为震撼,前面都还好说,这是怎么扯到赚钱上的?
“陛下看我做什么?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给一个喜欢花钱的皇帝当大内呢。”
有时候赚钱小妙招的内部逻辑总是有共通之处的,即使过去千年也不过时。
“而且我还想看哪一日宫中像太宗时候那般,庆贺时有许多表演舞蹈逗趣的大象犀牛,没钱怎么行?”
如今南诏都不怎么进贡训象训犀了,并不是因为大唐对南诏的掌控力下降得厉害,而是因为养着太费钱了,送来长安也会被退还或者送到合适的地方放生。
李炎觉得这样的尚谨让他觉得新奇,毕竟尚谨一直为人正派,这么明显的算计人,还是很少见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尚谨对于贪污的态度:“你不是不喜欢贪污?”
尚谨理直气壮:“陛下这话说的,我坑世家的钱怎么了?千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
这是他从明理之后就懂得的道理,最终在汉朝养成的习惯。
缺钱了?先从豪强世家手上薅一点。
“他们就算知道我是在坑他们也没关系,除非他们真的愿意上战场,不然就只能主动走到坑里,还要把自己埋好。”
作者有话说:
小谨:搞钱!李炎:其实我还没那么缺钱小谨:先赚了攒着,以后培养禁军的时候用。李炎:好主意,万一他们原地气爆炸怎么办?小谨:这就是阳谋赚钱,他们必须给李炎:那阴谋赚钱呢小谨:OWO*唐朝篇开始准备收尾啦!就是不知道还得写多少章如果还有很喜欢的这个时期的人物没出场,欢迎评论区告诉作者*抑嬉戏之心,教念诵之语,断其日月,委以师资……参考一些童子科的史料
第308章 复读
午后,不少官员都离开官署回了家,有的三三两两相邀回家。
史馆修撰官约了司天台的天文博士去家中喝茶,二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提起神策军的事情。
“神策军真要去打仗?陛下疯了?”修撰官觉得荒谬无比。
明眼人都知道神策军那个战斗力有多弱,神策军禁军如今有陇右军精锐,自然是欣欣向荣,但是这回要派出去的可不是禁军。
西部失地收回之后,用于防范吐蕃的神策军边防军就逐渐收回了,他们就算是不想走,边军也不会愿意让他们留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西部如今已然不惧怕吐蕃入侵,本也没理由留在那里。
其实当时李炎已经借此裁了一批人,但是更多的都并入了京畿军队,导致这支军队越发臃肿。
他们知道应该削减,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自然千般阻挠。
天文博士无奈地摇头:“陛下仰仗着有个将星,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要他说陛下也是真的狠,他当晚听说宫变的事情,人都傻了,差点以为甘露之变要再现了。
从被窝里爬起来紧张地看了一晚上的天象,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好是成功了,尚谨还是最大的功臣。
他都脑补出尚谨靠一片赤诚之心在危急时刻救下陛下,终于把陛下走失的头脑挽救回来的故事了,谁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联手蒙骗宦官。
虽说除宦官是好事,陛下不是昏君也实在让人庆幸,但偶尔会有一种当时那急切的情感喂了狗的感觉。
然而除此一事,尚谨待人接物实在挑不出一丝错漏,而且还受了宦官迫害,更让人觉得不易。
他和尚谨只是点头之交,倒不觉得受欺骗,但是思索过那些与尚谨交好的人会不会气闷。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尚谨那些朋友大都只顾得庆贺了,毕竟遭受的都不是假的。
最典型的就是尚谨的幕府里出来的那几个,据说也是被瞒着的,但是宫变之后的第二日晚上直接一起摆宴庆贺。
这些人如今各自在六部,他看尚谨那个尚书左仆射哪里是加官虚职,分明都要真成尚书省长官了。
而且李德裕已经七十多了,这段时间明显就是有意要让尚谨日后接班,几番政令下来,尚谨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李德裕了。
唯一好一点的是尚谨好歹还愿意先听别人的意见,虽然不一定会听从,但也会平心静气地解释,而且确实有一部分人支持尚谨。
总好过以前李德裕独断朝堂,所有人反对都敌不过李德裕一个人坚持,让他们挫败感十足。
“竟真是平昌郡王领兵?那我放心了。宫变那日我在宫中,你是不知那场面,我头一回见着平昌郡王在战场上是什么样。”
“不过你怎么也跟着那些说话人似的左一个将星右一个天赐的?”
修撰官最近总听采风使唠叨那些故事,都觉得那些传记真能编。
都怪陛下信道,弄得下面风气不好,他是不支持把神话传说夹杂到史书之中的,但是他们总爱把人往神仙鬼怪那边扯。
天文博士觉得天象真是奇怪,有时候能给他指引,有时候又让人完全没有头绪。
“他是不是将星我不知道,但是自从他来到长安,原本光芒微弱的帝星比原先亮了一点。”
修撰官震惊地问:“啊?那不是司天台当年为了哄陛下开心编造的?”
当年归义军的消息初传到长安,他们自是一个赛一个的歌颂,除了写诗赋的,也有司天台这样从天象和吉兆说漂亮话的。
“谁敢随意瞎编?所有的天象都是有记录的。”
其实不止是当今陛下当政时帝星衰弱,据司天台的记录,几百年以来,帝星本身就不怎么亮,而且他总觉得帝星似乎有移动的迹象,也不知哪一年会更替。
若是哪一年更替……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怕是改朝换代。
不过这些事情是保密的,自然不能向外透露太多。
天文博士选择转移话题:“别讨论这些了,你家中子侄有不少在神策军,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原本是想的,可是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未尝不是机会。”修撰官若有所思。
“你想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平昌郡王领兵,留在神策军反而是机遇,这不是表忠心得军功的好时候吗?”修撰官一时拿不定主意。
假如有一日神策军恢复往日的风采,也是件好事,他就没有见过跟着平昌郡王做事能吃亏的。
天文博士皱眉道:“可是打仗会死人,别的人去了那是挣军功,你们家那些在神策军的,要是六艺学全了,也不至于去神策军。”
但凡有点出息的,都会去考进士,再不济也是明经等科,或者是走武举的路子。
去神策军固然好,但世家大族的子弟但凡有点志气的都更倾向科举。
又或者像他们家里的,少有去科举的,而是选择家里的传承,大都在司天台一类的官署任职。
修撰官神色尴尬:“也不是……有的就是科举考不上……咳,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吧,我回去与族人商量。”
真是架不住子孙后代不争气,但是一想到神策军里那么一大些人都是如此,他又释怀了。
“你就没从天象上看出点什么?”
天文博士神色一变,严肃地说:“这都是机密,不可往外传的,你想让我丢饭碗啊?”
修撰官自然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干脆摆摆手说起别的。
“我听我兄长说,这回负责这事的原来是归义军的,后来去了神策军。”
“这马知先据说是个财迷,当初坑了宦官许多钱,宫变之后又得了重用。”
“我也听说了,谁想到他来负责这个?说是名额有限,要使不少钱,还得给他送宝贝。这胆子也太大了……”
修撰官摇了摇头:“奴隶出身,贪重金钱,也不奇怪,反正那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想离开的,要多少钱给了就是了。”
“也不知道平昌郡王是怎么带出来这么个兵的……”
“他是赤心军的将领,封了县公,战功赫赫,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多宠任他们,只要眼睛没瞎都看得出来。”
经过这场宫变,他们看得很明白。
陇右军在这场宫变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的确对得起原先的“赤心”二字,解了神策军的难题。
“这也不奇怪,若不是他们,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修撰官将手伸到从窗子外照进来的一束光中,“南衙可真是要大难临头了。”
宫变那日他就在中书省,尚谨来查看中书省情况的时候,他就在杜牧和段成式身后,因而消息更加灵通。
他将那些断断续续听到的东西拼凑起来,大约知道了内幕。
如果他没有推断错,应是宦官当时派了人去十六王宅,准备把光王强行带到宫中,还是尚谨提前派人阻拦了。
光王虽不至于到傻子的程度,但确实是个木讷的人,看起来便十分好掌控,宦官选光王也不奇怪。
没想到陛下还挺宽和,原本和光王关系就不好,知道宦官要扶持光王,竟也没迁怒,大约是觉得光王没什么威胁也确实无辜。
天文博士看懂他的暗示,十分认同:“宦官若是得了傀儡,那算是完了。”
他还是比较支持李炎,因为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再复盛世的希望。
只是如今还有一点让人疑虑。
他们原以为宫变结束,陛下就会遣返陇右军,然而这些人却留在了长安,归入神策军。
神策军的禁军元气大伤,不如从前,陛下确实需要这样一支军队的保护。
可如此一来,真的不是养虎贻患吗?
谁敢保证新的神策军未来不会背叛?
陇右军到底是边军,是被归义军和尚谨一步步从泥沼里救出来的。
尚谨的确是忠臣没错,可出身西北军镇,身份和立场实在太复杂了。
于是就造成尚谨被李炎猜忌他们担心,尚谨得了李炎的信任他们也担心。
他们都以为陇右军是提前知道李炎的计谋的,虽觉得没有走漏风声实在不可思议,但也并未朝另一种可能性去想。
若是让他们知道陇右军当时是真的准备跟着神策军宫变换皇帝,估计要更加抗拒陇右军被收编入神策军。
*
平昌郡王府。
关于征伐党项的决议出来,由神策军京畿军、朔方军、河东军共同出兵攻打。
只是不同于最开始的设想,尚谨还是要亲自去,但只是坐镇中军,安排了其他将领负责领兵。
安国载蹙眉道:“将军,不是说不用你去的吗?怎么还是你领兵?”
在他看来,打个党项根本用不着尚谨亲自跑到朔方去。
要他说胡昂自己打打得了,还加了个河东军,这要是还打不过,出门别说自己是西北军镇的节度使,太丢人了。
他们将军从宫变到现在就没歇息过,本来就在忙改革的事情,现在又要去管打仗。
“那些世家子多的是瞧不起人的,赤心的将领出身贫寒,他们未必服气。”尚谨摇摇头,解释道,“我怕那几个镇不住人,到时候全成逃兵,那还不如只让朔方军和河东军去,不然更让人觉得神策军软弱可欺。”
只不过神策军的确很好欺负。
“虽然我本意只是想坑世家的钱,但陛下肯定也想让神策军争点气,总不能输了气势。”
他想起带刑徒军的时候,突然觉得还不如给他刑徒军,至少没那么多顾忌。
“还不如让陇右军去。”安国载压根就没想过神策军崛起的可能性,除非直接换一批人。
他也不是担心尚谨输给党项,而是担心到时候被那些世家找麻烦。
“那些没走的世家子若是死在战场上,还要给将军惹祸。”
“我要是怕,就不会支持让神策军去了。”
“就算我不去,是你们领兵,之后有什么差池,我也会一力承担,不会让世家欺负到你们头上的。”
“他们再傻也该知道战场不是摇篮,既然不走,那就要做好出征的准备。”
短短一月,神策军京畿军的人数锐减了三分之一。
所得的“赃款”都快赶上朝廷半年的赋税了。
李炎既高兴一石二鸟,又忍不住气闷世家掌握了如此多的钱财。
此次出征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还要在剩下了人里再选一圈,至少得看的过眼才能真的上战场。
如果条件允许,他倒是很想让这些富家子弟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是的打仗。
平时操练时就叫苦不迭,真上了战场说不定跑的比谁都快。
“大家都想让我带赤心回陇右,可陛下还是听我的暂时留下赤心,就是为了让我有底气和世家对着干啊。”
旁人觉得李炎留陇右军在神策军是为了充足兵力和对他的绝对信任,其实不止如此。
“不然当我提出那些革新时,早该有人在朝上狠狠谴责我了。”尚谨笑道,“你看他们敢吗?”
“本就忌惮我边军将领的身份,如今更惧怕我了。”
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心理,因而利用得很好。
安国载忍不住问:“将军,一定要改吗?”
“国载,难道你不想让这世道变一变?”他们都是想求得“公平”二字的。
公平虽难求,却总是越靠近越好的。
“可那些人都无耻得很,我怕他们像那些宦官一样害你。”安国载待在长安这段时间,算是见过不少手段,“我也怕陇右军继续留在这里,最后白费力气,遭人猜忌。”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们,也会保护好自己。”尚谨轻声安抚他。
“可是我听段柯古说,七十多年前,有个叫杨炎的,也想改革,什么两税法,最后遭到诬陷死了……”
听到两税法,尚谨心中感慨,只可惜如今两税法都要名存实亡了。
那些权贵在两税法实行之后,逐渐增加新的税种名目,再加上两税法尚未完善,让原本负担一轻的百姓再次苦不堪言。
“柯古怎么和你说这个?不过你了解这些也不算坏事。杨炎虽死了,可至少他的两税法被德宗推行,一年便得了千万的赋税,后来还运行了几十年。”
“只可惜两税法草创,弊病未能尽力治变,我未来必定是要变法的。”
至少杨炎已经为两税法打下了基础,而他责要在两税法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改革变法从来都是要见血的,我不怕。”
他真是很好地继承了法家的优良传统之一,看到弊病不上手改,就觉得枉来世间走一遭。
“国载,对我来说,改革和领兵,是有共通之处的。”尚谨当然不会把希望全都放在改革上,“你什么时候见我打仗时没有两手准备?”
“若改革失败,我还有绝招呢。”尚谨言语间带上冷意,“他们应该祈祷我成功,不然后悔的一定是他们。”
【宿主,你那个绝招好像有点太绝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
*
不逾一月,党项平定。
这点军功实在不够塞牙缝的,他们各自也都只派了几千人。
三支军队驻扎得很近,不日就要返回各自驻地。
胡昂有事没事就往尚谨这边跑。
他笑得格外猖狂,嘲讽意味十足。
倒不是嘲笑尚谨,而是嘲讽神策军。
“明章,我说你这回能打得中规中矩都是你太强了。”
“我就没见过那么好笑的兵卒,知道有水就往前冲,真喝了还不得染上疫病啊?”
党项人把尸体扔到河流源头,他们在沙漠行军,遇到水源必定珍视,如果一个不小心着了道,很可能惨败而归。
原本军中就有规定,遇到水源,即便是要渴死了,那也要先确认水源是否安全。
还好那兵卒刚往外狂奔了几步就被按在了地上,连军阵都没能跑出去。
“我跟他们明令多次,不可如此……”尚谨无奈地摇头,“他也真是渴了,都不嫌那水脏了。”
还好大部分人是听劝的,当即就给拦住了。
“确实,比那些嫌伙食不如京畿的好一点,谁急行军的时候吃得跟酒楼一样啊?”胡昂啧啧摇头。
他们边军跟神策军真是完全处不来,虽说边军中也有军人世家,但好歹也是从小就跟着父兄在军中的,当兵卒所需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
“但是比我预计的好一点,至少真打起来的时候没有逃跑的,不然要是让河东节度使知道了,那才是真的笑话呢。”
胡昂本以为神策军刚上战场就会哭着喊阿耶阿娘。
“我好歹是筛过人的,至少骑射还能看。”尚谨叹了口气,“而且我战前放过狠话,他们真跑了,那就一辈子不用回关内道了,我会帮他们消户籍的。”
*
平定党项后,剩余的党项人被分散到各个羁縻州。
神策军不能说打出了威名,但至少在尚谨的带领下没有在河东军面前丢脸。
尚谨返回长安后,很快又到了科举的时候。
会昌十七年的科举,温庭筠再任知贡举,尚谨依旧监考。
禁军正在查验考生的身份,有了去年的前车之鉴,他们更加仔细。
尚谨坐在贡院中,翻看此次科举的考生都有哪些,思考能不能遇到史书上的熟人。
前几页看过去,似乎没有什么有名的诗人或是文臣武将……
等等!这个名单……
黄巢是怎么回事啊?重名?
籍贯也对得上?
他不会遇到真的了吧?!
这个时间点黄巢还没有放弃科考吗?
「人在唐朝当考官,遇到黄巢了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有话说:
黄巢:考官好。小谨:嗯……嗯?你叫什么!温庭筠:(迷茫)他有什么特殊的吗?小谨:那可太特殊了世家:(疑惑)怎么一看到这个人就有点害怕?*北极星是会更替的,隋唐时期的北极星是历史上比较暗的一颗,现在的北极星就亮很多了
第309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明章,怎么了?”温庭筠注意到尚谨突然神色严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名单上的名字,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温庭筠并不知道刚刚那一会儿的时间,尚谨连世家埋在哪都想好了。
尚谨摇摇头:“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姓名,但不认识……”
他现在连考生里哪个是黄巢都还不知道呢。
「系统,我觉得他真是太合适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直接把他招揽到自己手下多方便啊!」
他其实调查过黄巢,往年的考生名单他都是能在礼部贡院找到的,得知黄巢已经多年不曾来长安科举,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而今大唐逐渐恢复欣欣向荣的姿态,他也没有想过去为难黄巢,毕竟他对大部分农民起义者都抱有好感。
他也的确喜欢《不第后赋菊》的气势。
当权者烂到骨子里的时候,完全没有必要再对他们寄予希望。
【宿主,你的想法有点危险,黄巢野心这么大,我怕你引火烧身。】
「我觉得挺好的啊,怕什么?我很欣赏他对世家的态度,至于那些阴暗面,我心里清楚就行。」
【但是宿主会为了他破坏你刚刚改好一点的科举吗?】
「当然不会,如果他这回没考中进士,我亲自去请他,参加明年武举或者走幕府的路子提拔。」
*
黄巢踏入太极宫,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参加科举的时候。
那一年他信心满满地来到长安,最终却在看到贡院东墙的名单后仓惶离开。
之后的几年,他还是选择了参加了科举,然而每每都是空来一回。
其实他心中早该有预料了,每年举子行卷时,达官显贵是不大搭理他的。
他家境虽富足,却入不得世家的眼。
在世家眼中,他们家不过是地位低贱的商人,原本连科举都是没资格碰的,只是这些年禁令逐渐松了,才能来参加科举。
除非富有到玄宗年间那几个长安富贾的地步,能够以巨额的钱财突破阶层,与世家文人来往。
他原本是放弃科考了的,直到那场科举舞弊案。
作弊者斩首倒是很正常,但是能一并将整个涿郡赵氏的科考成绩都取消,那就说明了为政者不同以往。
尚谨和温庭筠的名号着实太响亮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是悯擢寒士之人。
所以他来了,他就是想知道,假如不必再受世家因素的影响,他能不能实现年轻时的夙愿,他的才能到底能不能和世家子弟相比。
他收回思绪,按着多年不曾熟悉的流程进入贡院。
禁军检查完毕后,再次报了他的姓名,催促他入内。
他踏过门槛,不经意间抬头,与坐在正中央的考官对上了视线。
紫色的官服与人相衬,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更显华贵,这张面孔在礼部显得过于年轻鲜活,却又十分沉静,几乎不需要猜测便能断定这人是风头无两的平昌郡王。
考官似乎并不因为他的打量感到不悦,反而像是也在仔细端详他。
尚谨的确在看黄巢,但并不是因为知道来人是黄巢,坐在这个位置听不到禁军的通报。
他能从黄巢的衣裳看出此人来自富贵人家,但应当不是什么达官显贵。
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野心,是对进士功名势在必得,又或者不至于此。
直到黄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才确认黄巢的身份。
黄巢也发现比起对其他人,尚谨对自己过分关注了,就好像他们早已相识一般。
他有些不解,但也不会出声问什么。
他很清楚这种关注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这场进士科的考试,举子格外多,因而座位似乎比他当年科考时稍微挤一些。
然而真的趁机作弊的没几个,没有人敢在这两位考官的眼皮子底下作弊,那真是一叉手带走一个。
待到所有科目考完,他们陆续离开贡院。
温庭筠将案上的纸张书籍一一整理好:“怎么,你对那个黄巢很感兴趣?”
尚谨自然不会一边改革一边破坏改革成果,说道:“他的才华若不足,不许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做进士。”
“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不会徇私的。”
*
放榜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太极宫外已经挤满了等待进士名单的举子。
今日不必上朝,因而官员们来的稍微晚一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他们不远处停下。
在场的举子都认出了为首的人,在贡院时只见了一面,便难以忘记。
尚谨身后跟着一队人,俱是人高马大。
他坐在马上,很快找到了黄巢,与黄巢遥遥一望。
他翻身下马,举子们纷纷退避,躬身行礼,于是他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便快步入了宫门。
目送尚谨离开,方才肃静片刻的人群又热闹起来。
“尚公不会是去张贴名单的吧?”有的人实在是太期待放榜了。
另一人摇头道:“怎么可能,这活还用得着尚公自己去做?而且尚公又不是礼部的。”
“尚公身后跟着的是陛下派的护卫?”有人好奇跟在尚谨身后身着甲胄的是什么人。
人群中明显是世家子弟的人嗤笑一声:“什么护卫,那都是禁军的将领,之前我随阿耶入宫时遇到过的。”
就是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没待在禁苑,反而和尚谨跑到太极宫来了,或许是有事要和南衙禁军交接。
“这是不是有点太张狂……”又有人震惊地说话,被身旁的寒门子弟怒目而视后连忙小声解释,“我不是说尚公为人张狂,我是说别人会以为尚公如此。”
世家子弟挑眉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要不是他们,尚公能有如此大的动作?”
有知道内情的人问:“你是说……”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黄巢听不清了,但大概能猜到是会惹众怒的事情。
只是他消息并不灵通,这种朝堂上的新鲜事都是不清楚的。
又过了些时候,他们在禁军检查过身份后,放了进去。
一行人既是脚步匆匆,又要维持端庄,都恨不能飞到贡院东墙去看名单。
黄巢凭借过人的身高,即使站在人群后方,也能将名单看清。
他的目光从第一名扫到最后一名,又忍不住从头到尾仔细盯着金榜,终是猛地闭上眼。
没有他。
人群中已经有人欢呼起来,也有人垂头丧气,甚至有人明显愤懑异常。
他吐出一口郁气,转身离开。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没考上,也没必要多伤心。
长安不留他,他回去就是。
他出了太极宫,往西市的方向去,却突然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突然站到他面前,淡漠地看着他,不知来意。
他警惕地盯着那人,但是突然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像是当时跟在尚谨身后的禁军将领之一。
“黄举子,我们将军请你明日赴宴。”那人说的是请,言语间却不容拒绝,“平昌郡王府在宣阳坊南,万年县衙旁。也可说你的住处,由郡王府派人接你。”
黄巢手中拿着请帖,不由得愣神。
平昌郡王请他去做客?
他一时间思绪万千,琢磨不透尚谨为何要请他。
“嗯?不信?我是金吾卫的。”那人以为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拿出了自己的鱼袋,“不来给个准信就行,我们将军不会怪罪你。”
他觉得黄巢看着就不像善类,但将军欣赏,定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过人之处。
黄巢倒不怀疑这人的身份,毕竟这一身甲胄,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是负责巡警京城的金吾卫。
他行礼道:“平昌郡王宴请,我不胜荣幸,我定会准时赴约。”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黄巢原本已经决定明日离开长安,来西市本是想着顺带尝尝西北风味,不想有意外之喜。
他一边往住处去,一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尚谨为何要请他。
难不成是因为在贡院见到他,觉得合眼缘?于是下帖子请他?敦煌人都这么松弛随性?
他虽自认为有能力,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他一个屡第不中的曹州商人,在长安毫无名气,尚谨以前也不曾见过他,突然邀请他让他惊喜之余又添疑惑。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顿时警惕起来,是因为尚谨要革新科举,他这种商户不能再参与科考?还是因为他家是卖私盐的,尚谨要制裁他?
但他向来不是会空耗思绪的人,干脆把这些抛之脑后。
先不说尚谨素有待人温和的名声,就算真的和他有仇,尚谨一个郡王,想要折腾他哪用得着请他去府上?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回去把自己拾掇好,迎接明日的到来。
*
平昌郡王府。
尚谨将茶盏搁在黄巢面前,笑着说:“听说曹州人大多喜欢此茶,故而备了这茶叶,你若是不喜欢,也可换其他的。”
“郡王博学多识,的确是曹州常有的茶叶,我在家中也常常喝。”黄巢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开口。
“今日请你来,是想邀你入仕,留在长安。”尚谨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在贡院时见到你,便你觉得与众不同。”
“但我并未考中进士。”黄巢知道他是爱才之人,但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犹疑。
“有才之人若沙砾中的金子,即使未中进士,也是能被看到的。”
他要是亲眼看着黄巢写出那首诗,即便不认识,也会觉得此人有抱负。
虽然这个抱负似乎对朝廷不是很友好,但作诗之人非池中之物。
“今年的进士科,举子尤其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和飞卿去年抓了许多作弊的,让不少原本因世家占据名额而无法得中进士的人看到了希望,故而都想试一试。”
他猜测黄巢会出现,大概是因为他把去年的舞弊案大肆宣扬出去,让不少曾经未能考中又颇有实力的人选择再试一次。
“听飞卿和其他审卷的官员说,今年的进士科人才济济,都十分优秀,他们也只能优中择优,其中大半并非世家出身。”
倒不是黄巢的诗赋太差,而是这回的沧海遗珠太多了,温庭筠都要挑花眼了。
“进士的名单出来之后,我也看了这些答卷,你的诗赋,格外不同。”尚谨直言对黄巢的欣赏,“我很喜欢你的诗赋,气魄雄伟,是旁人写不出来的。”
黄巢听到他的夸奖,心中溢出喜悦。
尚谨趁热打铁:“我是想安排安排你入我的幕府,或是去西北西南的节度使那里,之后改任京官。”
这是他手中最方便也最快捷的入仕途径,也能更好的让黄巢以后为他做事。
“不过这都得看你的意思,若是更想走科举入仕的路,我也支持你。”
尚谨并不着急招揽黄巢,他现在的重心还放在前期的改革,只不过他习惯了提前做两手准备。
“我会继续推行新策,之后的科举会越来越严格公正。当然,竞争也会更加激烈。”
或许浑水摸鱼的世家弟子会变少,但是更多原本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中第的人也可能再次尝试。
“你也可以参加武举,不必担心之后的第等除官,我会举荐你。”
他私心里觉得黄巢更适合武举,单讲策论诗才,黄巢虽然不错,但要想要拔得头筹还是有难度的。
但是瞧瞧黄巢这体格,看着就是武举的好料子,史书也说黄巢骑射俱佳,且武举也是要看学识的,并非单纯选拔武夫。
“当然,我们素未相识,你觉得我的好意来的奇怪,也很正常。若是你不想,我也不会劝阻。”
黄巢原本还在思考尚谨所说的三条路哪个更好,听到最后一句,当即表明心意。
“不,我一定值得你的赏识。”
他的配得感一直很强,他不会因为履第不中怀疑自己的能力,也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他人的欣赏有何问题。
他向来是勇往直前的。
虽然他不知道尚谨到底是怎么看出他有没有才能的,但是他不会拒绝送到面前的机会。
*
黄巢选择了参加武举,他以前也尝试过武举,那一回他气愤离开,就是因为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差。
若说科举的考官喜好审美不同,或许不喜欢他的诗赋,他还可以认,但是武举这种比拼武艺的他能输,就让他十分不满。
尚谨也支持他的决定,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武举那些笔试的部分,黄巢本身能来考进士科,自然不担心这个,只要加以熟悉就好。
而那些需要勤加练习的武举科目,也不需要黄巢操心场地。
尚谨干脆把黄巢留在郡王府居住,安顿好黄巢之后,尚谨忙起了两税法的事情。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住在户部一般,但改进税法弊端这种想法当然不能广而告之,因而进行的隐秘,旁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查户部有没有贪污的。
而户部早在几年前柳仲郢当户部尚书时就好好整顿了一番,留下来的都不心虚,新来的还没胆子刚来就贪污,故而他的行动并未受到阻拦。
他正在翻看户部的账籍,也就是壮丁册子和人口籍册,只查了一县的,便觉得不足用。
唐制一岁一造账,三年一造籍,新旧相对为一比。
户部的账籍只保存三比,能查到近九年的毕竟要储存整个大唐的账籍,若是保存太久,还得新建存放的地方。
而地方上保存五比,查到十五年以前。
见尚谨迟迟没有翻页,户部员外郎伸长了脖子,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册子,问道:“尚公,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我待在剑南道的时候,这位老者已经年过九十,是当地出了名的高寿,只可惜受病痛折磨,连我也无法治愈,不想竟能在去年的造册上见到,实在惊喜,若有朝一日回到剑南道,定要拜会。”
尚谨扭头笑眯眯地问:“你说是吧?”
“呃……这……是啊……”员外郎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觉得尚公说的那位老者很可能已经去世了,甚至土地都可能被当地的地主给买了,而那一县的官吏应是偷懒甚至蛇鼠一窝,没有更新账籍。
但是这真不是他们故意纵容,他们安排再多的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大唐那么大的土地,那么多的人口,光是每三年一次造册就足以让他们疲于奔命了。
“行了,你还和我打哈哈。”尚谨无奈地将册子放回去,“我待在剑南道都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我不是要拿你问罪,账籍难造,我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何况是偏远小县的事情,你们户部难以监管。”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难题,想想都叫人头疼。
正当此时,柳仲郢走进来,看到尚谨便说:“明章!都说你最近老往吏部和礼部跑,难得见你来我们户部。”
见员外郎神色僵硬,柳仲郢挑了挑眉,猜到应该是因为账籍的事情,员外郎估计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催员外郎回去。
“你杵在这里做甚?去做你自己的事。”
尚谨笑道:“你把人给我赶跑了,这下只能你代他了。”
柳仲郢一直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开口询问:“本来就是要免得人多眼杂,你突然来看账籍,定是有什么打算,是我能知道的吗?”
假如尚谨说不能,他也不会追问,万一又是尚谨和陛下还有李德裕杜牧的小秘密,问不出来不说,还损伤情谊。
“正有此意。”尚谨点了点头,“和我去延英殿。”
“啊?”柳仲郢还真没想到尚谨真的会告诉他,啧啧摇头,“看来我上贼船了啊。”
“你敢说陛下的船是贼船,好啊……”尚谨挂上威胁似的表情,话锋骤然一转,“那我们就一起当贼了。”
“行行行,你是越来越会说了。”
二人到了延英殿,李炎正闷头翻阅奏章。
“明章回来了?户部那边如何?”李炎知道他把柳仲郢带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柳仲郢犯事了。
“户部并无差错。谕蒙做事仔细,自然没有错漏。”尚谨意有所指,“但是底下就不一定了。”
“账籍繁重,过于耗费地方官吏们的精力,这也是租庸调崩溃的原因之一。”
“后来实行两税法,账籍不似以前仔细。”
账籍更新换代慢,底层的百姓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官员和世家地主都很高兴。
“各地的田租额不再均等,即使有搬去他地的,人口减少,荒地变多,赋税却不变,摊派到未离开的百姓身上,便是极大的负担。”
“而富乡聚集的人口多了,开垦的土地多了,田租却不变,平摊下来负担更轻。”
“于是穷者愈穷,富者愈富。”
这是两税法初实行时最大的问题之一,一刀切是行不通的。
“陆宣公上奏此事后,几十年间,不断有三年一定租额的诏令,才稍微好些。”
他口中的陆宣公是中唐贤相陆贽,出了名的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早年与唐德宗也是君臣相知,在泾原之变时共患难,可惜晚年终究是被诬被贬。
陆贽被贬到西南后,真是把“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贯彻始终,他在剑南道时还见过有百姓拿着陆贽编写的《陆氏集验方》治病。
他翻看账籍时也是想到了这件事,才选择了先看西南的账籍。
“如今对账籍如此不上心,如何对得起那些辛勤耕耘的百姓?”
他觉得是该制定好新的考课制度了,晚唐冗官也很严重,有些不合格的官吏趁早下台吧。
“除账籍制之外,赋税名目繁多亦是问题。”
“原本租庸调将赋税分的很清楚,合在一起后,虽然征收便捷许多,可是日久天长,某些官吏似乎忘了一事。”
“如今的税额本就是那些名目化繁就简而来,名目减少,不代表实质收上来的钱少了那些名目。”
“官吏们这些年逐渐增加各类税种,岂不是把有些税收了两遍?”
“这是不细分的缺陷,下回官吏们自己先弄清税额都包含哪些再去收。”
至于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那就很难说了。
“若是有人刻意如此,那……”尚谨笑得十分和善。
“除此之外,某些气焰嚣张的商人更是违律不止。”
他也知道抑商势必会导致一些问题,但是真的身处其中,施行政令时,必定打击那些大商人,有些商人是真的敢吃人血馒头。
“两税法纳税之时,百姓需交缗钱,那些商人却趁此机会,压低谷价,逼迫百姓贱卖其物,实在可恶。”
“……”他几乎是将两税法的问题说了个遍。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是在批判两税法。
租庸调自有租庸调的好处,两税法也有两税法的缺陷,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开历史倒车,而是选择顺应历史,改进两税法。
“陛下,久居长安,有时便看不到州县,所以我想明年去剑南道一趟,以便改进两税法。”
变法当然不能盲目去改,实地考察是少不了的。
他对西南很熟悉,加上南诏一直不大安分,剑南道是个合适的选择。
柳仲郢震撼地看着尚谨,这是来真的啊?简直就是把以前的遮羞布全都扯下来扔了。
李德裕则是欣慰地点头,这样锋芒毕露的样子,才像是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宰相。
李炎赞赏地看着尚谨,他和文饶真是后继有人了,便让尚谨放手去改,背后有他和文饶把关,不会出大乱子。
而尚谨心中正思考自己的话有没有过于犀利,显得他太过大胆。
其实那些东西,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无人敢直接把一切挑明。
他敢。
他还敢把拦着他变法的人都送走。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黄巢:我的机会来了?小谨:对,主要这一届竞争太激烈,下一届可能更激烈,咱们换赛道吧世家:等等,你在把什么往我们的朝堂里带啊?小谨:什么叫你们的朝堂,不懂事了吧*被输入法笑死想打字:陆贽终究是(被诬被贬)输入法自动联想:陆贽终究是(错付了)我: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大唐真的好精彩,感觉每个时期都有很喜欢的人物收尾阶段更新会比较慢,每次都卡结尾
第310章 武状元
会昌十八年,春。
武举的考场上,黄巢一路“过关斩将”。
第一关是考箭术的长垛,黄巢张弓搭箭,九箭连中,挤在最中间的小圈,第十箭射去,箭靶中间直接被洞穿。
接着是箭术的进阶版本骑射,黄巢精于此术,亦是轻松过关。
之后的马枪等与马有关的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难度,他原先不大擅长考验步兵作战的科目,去年好好练练,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用于翘关负重的木杆有长一丈七尺,径三寸半,要求手握一端,且距离顶端不能超过一尺,举起木杆超过五次及格,考验的是力量和技巧。
之前练习的时候,尚谨看见了,还说什么杠杆,徒手举起城门门闩。
过了这最难的一关,武举也就结束了。
他离开兵部,回到平昌郡王府,尚谨已经摆好宴席了。
尚谨笑着迎他入席:“我们的武状元回来了。”
这新奇的称呼入耳,黄巢也得意起来,入座后先举起酒杯以示庆贺。
“将军怎么知道常云是第一?”提问的人神色漠然,然而是真的关心黄巢的成绩。
黄巢本就擅长交际,现在已经和尚谨身边的人混熟悉了,早就打成一片,不过这位当初给他送请帖的金吾卫将领依旧是一副冷面。
他原先还以为是对自己有意见,结果人家是生性不爱笑,他们认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就没见这人对任何人笑过。
“因为对大唐的将领苗子都有了解,没几个比得过常云的。”
真有比得过的,也不至于黄巢起义的时候个个被打得狼狈逃窜。
安国载点了点头:“比起文臣,陛下确实更缺武将。”
他们平昌郡王幕府就是陛下的武将后备军,专门培养将领的。
尚谨侧过身,问黄巢:“你以后想待在兵部,禁军,还是边军?”
黄巢反问道:“你待在哪儿?”
“当然是长安,你要是说今年的话,陛下任命我为黜陟使,出巡剑南道,等武举放榜,我也就启程了。”
上回任命黜陟使,还是德宗推行两税法的时候,用于考察官员是否认真推行新税。
“虽说做了宰相,但我其实更喜欢天南海北考察民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不大能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尤其是待在京城。
待久了他会怀疑自己的耳目被堵塞了,忍不住就想离开去看看地方官吏有没有在好好执行政令。
黄巢评价道:“不像宰相,像个侠客。”
“你在曹州的名气才是人人都说你是真侠客。”尚谨十分能理解起义的时候黄巢为何能快速拉起一支军队。
“我有时候是会仗义疏财。”黄巢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的确常常分给穷苦百姓钱财,私盐的价格当然也比官盐便宜,但是他可不是什么一身正气的侠客。
尚谨看破不说破,问道:“你要不要同去?”
“你的性子,留在长安,大概会和那些人起冲突。届时我不在长安,你又根基不稳,怕你受欺负。”
黄巢今天在武举时的表现很亮眼,而且他也并未隐瞒他与黄巢的关系。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他欣赏黄巢,基本算是把他和黄巢视作一党。
即使有人和黄巢起冲突,应该也会选择绕着走,但是黄巢可不一定会选择忍气吞声。
如果待在兵部的话,兵部其实多是文官,黄巢未必适应;去禁军的话,军中还是有不少靠门荫进来的,除非去神策军。
“我跟你去剑南道,我也想看看天府之土是什么样的。”
黄巢并不问尚谨如何把他带到剑南道去,他觉得尚谨说什么李炎都会答应的,额外带一个刚刚武举进来的人也没什么。
他好奇素有天府之国称号的土地是否如传闻一般富庶,百姓是不是比他们曹州的过得好多了,军队是不是传闻中那般强悍。
“好。”尚谨点点头,又与他喝了一杯酒,扭头问安国载,“国载,神策军操练得怎么样了?”
安国载这一年一直在拿归义军的要求训练神策军,效果肉眼可见的显著,能坚持下来的自是脱胎换骨,但更多的叫苦不迭。
“效果不错。”
毕竟就算再弱,也是从小就吃饱喝足,身体底子也比当年的赤心军好多了。
“但也累跑了不少。”
马知先笑得合不拢嘴:“我作证,宁愿塞给我一处宅院都要离开,还有恨不得瘸了腿好名正言顺地走的。”
虽然世家总想用金钱腐蚀他,但是他可没有私吞宅院,谁大谁小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神策军军资又多了,将军你说是不是?”
尚谨无奈地说:“我倒宁愿他们有点耐性,能扛得住。”
黄巢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越发会打探消息,也学到不少为官之道。
尚谨他们谈论神策军的世家子弟的时候,并不避着他,所以他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真相。
那场轰轰烈烈的裁军,似乎是尚谨故意的,还专门设了个官收世家的贿赂,得来的钱财都充作军费。
他不仅不觉得这样做奸诈,心中还佩服尚谨,他还以为尚谨是纯粹的正派人物,没想到是个有手段知变通的。
他支持尚谨狠狠敲诈世家。
这么一想,尚谨欣赏他好像也不是很奇怪,就是不知道尚谨要是哪一天晓得他当年写的诗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那诗就没几个知道的,他也不可能主动和尚谨说。
*
武举放榜时,进士们的风头刚刚过去。
然而黄巢的风头还在后面。
武举中第者也是要拜会宰相和兵部官员的。
然而中书省内一片寂静,除了尚谨,只有李德裕和杜牧神色如常,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黄巢的时候,莫名心跳加速。
说不清心中涌上来的是忧思还是惧意,叫他们摸不着头脑。
似乎是担忧更多一些,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尚谨心中好笑,问道:“怎么了?我觉得常云是个可造之才,你们说呢?”
黄巢的压制力这么强的吗?换成他得带着禁军站在世家面前才有这种效果。
杜牧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冷场十分奇怪,就算觉得不合眼缘,也不至于如此不给面子。
“你的眼光还能有错?黄常云能得此次武举魁首,定是个通晓军略的人,陛下定要高兴了。”
尚谨嘴上附和杜牧的话,心说那可不一定,其实黄巢压根没读过多少兵书,但打仗是真的独有一手。
李德裕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感觉,总觉得黄巢不简单,于是看向尚谨:“按说中第就要授官了,陛下的意思是去禁军,你觉得呢?”
尚谨选中的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想先带他去剑南道历练一番。”
听他这么说,其他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态也调整好了,纷纷夸赞黄巢武举时的英姿。
黄巢对他们的反应十分不解,但也没有多言,他和这些人气场不合。
*
安南都护府。
交州府衙内,对官吏们来说是收税的好时候,府衙自是热闹非凡。
官员们谈笑风生,小吏们则抬着累在一起的贯贯钱币送入府衙库房。
小巧的珍珠饰品也装在其中,与钱币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只是在耀眼的日光下,串着那两颗珍珠的丝线却溢出一丝血迹。
是一枚本该系在小儿胳膊上的长命缕。
看似繁华的交州外,是一片萧条。
此时正是丰收的时候,安南的百姓却捡拾着地里散落的稻穗,绝望地看着远处正在强行征收赋税的官吏。
天高皇帝远,官吏借机横征暴敛,他们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
尚谨今日已经到了剑南道,依旧住在以前的庄子里。
“蜀地湿热,李公的石头都长青苔了。”他摸了一把滑不溜秋的苔藓,“今晚写信给李公说说剑南道的状况。”
他们出行刻意隐蔽了行踪,并未声张,一路看来,剑南道虽然有点常见的小毛病,但总体上看着还不错,个中细节还要继续考察。
黄巢初到西南,看着不同于曹州的风物觉得很新鲜。
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治理有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西川的百姓过得还不错。
至于军队,比他们曹州的军队厉害许多,但与他看到的陇右军相比还有一点差距。
“你若有不习惯的就和我说。”
黄巢精神头十足,回答道:“一路过来,没什么不好的。”
“近日是收税的时候,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依照律令收税。”尚谨闻言也放心了,“你可以去维州那边看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尚谨忙着两税法的事情。
而黄巢和西边几个州的剑南军来往密切,听他们说了不少当年收复失地的事情,也观察剑南军平日是如何训练的。
成都府衙里,剑南西川节度使乖巧得不像个节度使,低着头听尚谨对他的评价。
还好他平日里就兢兢业业的,真没想到尚谨会先来剑南道。
尚谨被李炎任命为黜陟使,他们大都知道,但是不同于德宗年间的各道黜陟使,李炎压根没有给个准信,说是去哪一道监督。
他还以为尚谨会先去东南,毕竟尚谨好像从来没去过那边。
“账籍的事要更上心,你虽关心造册,但总不能时时刻刻全知全能,别让造册的官吏蒙蔽你。”
节度使连忙点头,道理他都懂,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尚谨是怎么这么快找到那些懒政渎政的官吏的。
总不会真的把十五年的账籍都给翻完了吧?
不可能啊,他还是不要瞎想了。
“还有,赋税……”
尚谨原本还要说些什么,便有人直冲冲奔到了他们面前,慌乱地说:“南诏……南诏……”
这种事很久没发生过了,让他忍不住心里发慌。
节度使蹙眉道:“慌什么?你别和我说我们连南诏都打不过。”
如今的剑南道可不像当初天天被南诏骚扰,敢来打,他们就撕破脸。
“不是……安南反贼联合南诏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安南都护:反正朝廷也不知道我在干嘛,我想干啥干啥安南百姓:……造反了谢谢安南都护:(逃跑)(遇到小谨)(求救)小谨:……我先把你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