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陇右节度使
朝中皆知,为了尚谨要当陇右节度使这件事,李炎罕见地和李德裕起了分歧。
能在朝中为官,有资格参加日常朝会的,没几个傻子,即使李炎说的再冠冕堂皇,他们也清楚李炎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他们之中不是没有一直提醒李炎要提防河西的,但是等到李炎真的这么做,而尚谨毫无所觉,有的人又觉得寒意彻骨。
不过仍然有一批人支持李炎这么做。
他们的确都是李党,但并非事事都与李德裕统一战线。
然而支持李炎削弱藩镇是一回事,看着李炎愈发亲近宦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南衙与北司,天生就是对立的,更别说他们可不是靠着宦官扶持起来的官员。
李炎自己想这么做可以,但如果这其中有宦官的手笔,那他们也不能完全放任李炎对尚谨下手。
因而朝中近来的局势越发复杂。
自李炎登基后,十一年来,他们头一回见到李德裕公然与李炎争吵。
李德裕向来与李炎是一心的,如今因为尚谨起了矛盾,其他官员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公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狗宦官一天天地谋划着坑死他们。
他们绝对不允许宦官换一个新皇帝,到时候他们这些李党都要完了。
然而尚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也不意外。
尚谨到底是年轻,一颗心扑在报效家国上,唯君命是从,只怕皇帝负了赤子心。
李德裕的声音里带上斥责之意:“明章!”
“李公不必再劝,征战沙场,为国效忠,本是将领的天命。”尚谨抬起头,坚定地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双眼眸中是炙热的热忱与亲近,烫得李炎都恍惚了一瞬,一时间分不清尚谨到底是在伪装还是真情流露。
他希望是真情流露。
马元贽清晰地看到李炎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然而很快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淡漠。
皇帝的德性,他们这些宦官最了解了。
【啧啧啧,宿主,但凡你在秦朝的时候一直这么看着始皇帝,他都不至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他不是忠诚。】
就宿主现在这个眼神,哪个皇帝看了不迷糊。
「我那个时候要是有这个演技还得了?还好祖龙能容人。」
*
鄯州。
赤心军的人倒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又能长长久久地跟着尚谨,不必分离,因而十分开心。
对他们来说,想要回河西也不难,翻过焉支山也就到了。
陇右节度使原本治理十二州,如今仍有武、洮、岷、廓、叠、宕六州尚未收复。
赤心军跨越崇山峻岭到达错温波时,尚谨站在湖畔迎接他们。
大军翻山越岭见到尚谨,立刻激动地大喊:“将军!!!”
响彻云霄的呼喊声惊动远处的飞禽走兽。
“这湖边的鸟兽都要被你们吓跑了。”尚谨笑道,“我说过不会食言,如今实现了。”
他离开河西时,赤心的人依依不舍,他承诺不出一年,他们就会重逢,并肩作战。
他春日时离开河西,如今是冬日。
“将军一诺千金!”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打南边那些个州?”
安国载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叫人挥舞军旗,赤心军霎时间陷入寂静。
“你们也不怕冷?让你们寒冬腊月的在高原上行军,我哪里舍得?”尚谨为他抚去甲胄上渐渐化为冰霜的水珠,“我们先回家。”
赤心之人皆是习惯了漂泊无依的,军营在何处,同袍在何处,家就在何处。
回到新的赤心军营,身上还没暖和,廓州请求归附的书信就到了。
安国载作为陇右行军司马,是第一个跟尚谨一起看的。
“很自觉。”安国载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赞美之词的话,十分满意,这还是专门找了会汉话的人写的。
廓州就在鄯州南面,一但他们开始收复剩余几州,廓州首当其冲。
如今他们这么自觉,也省得将军费心力了。
“若是这几个州,个个都这样就轻松了。”尚谨将纸张递给杨归安,“你们都瞧瞧。”
杨归安对于廓州第一个选择投降并不惊讶:“兵临城下的时候,那几个州就自觉了。”
“耨月,你作为步军都知兵马使,替我去廓州吧。”尚谨又看向鲁耨月,笑着说,“那里应该有不少你的熟人。”
鲁耨月当年带领起义军,就是从鄯州廓州附近招纳奴隶,后来才一路南下。
“多谢将军。”鲁耨月难得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我会让他们记起来的。”
让他们记起起义军是如何把吐蕃贵族打得头破血流,连祖坟都一并刨出来赎罪的。
*
若说尚谨的任职让廓州连夜归附,那么鲁耨月的突然出现则让廓州的吐蕃人连多余的要求都不敢提了。
这支奴隶组成的军队活跟饿狼似的,咬着一块肉就不会放,断然没有让利的可能。
派出鲁耨月接受廓州内附后,尚谨将这个冬日的精力都放在了治理内政上。
河州部落使尚延心和渭州部落使尚云心一同前来拜会。
“节度使。”
尚谨看到尚云心,立刻回想起自己送去的那封敲打的信,笑吟吟地问:“听说渭州部落使很喜欢那些说话人讲的故事?”
“不!不喜欢!”尚云心吓得一个激灵,矢口否认。
“那就好。”
尚延心清楚尚云心之前干过些什么好事,试图为尚云心解围,让河州官员奉上账目:“节度使,这是河州今岁的赋税。”
尚谨点了点头,又看向尚云心,问道:“渭州呢?”
“在的!有的!”尚云心连忙跟身后一起的几个渭州官员说,“快拿上来!”
尚谨将账目一一看过,是有些地方不对,但是数目不算太大,于是他敲打几句。
“我瞧着有几处似乎不对,今岁便不追究了。明年……”他抬眸扫了一眼河州渭州的官员,“我可带着河西最会打算盘的人。”
尚延心与尚云心低着头,心虚不已,口中附和着应声。
尚谨也不指望他们一点都不贪,但是也不允许他们的贪欲越来越重。
*
会昌十一年。
入春以来,尚谨对陇右军的训练愈发严格。
他从归义军带过来了十几位大将,各任兵马使,又添了什将负责带兵。
同时他本人任都教练使,其他将领任教练使。
陇右军上下都专注于练兵,却让未收复的几州产生了疑虑。
毕竟赤心军直接跟着尚谨入了陇右军的编制,他们都以为一但入春,尚谨就会厉兵秣马,带兵南下攻打。
但是这怎么还新编了三万人的军队,开始漫长的练兵了?
而赤心军的人也已经要按捺不住了。
“将军,我们真的不直接打?”一名赤心军将领跃跃欲试,“虽然现在还是冷,但是弟兄们都受得住。”
“他们是练手的。”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几州当成大敌,“赤心训练有素,假如直接打,长驱直入也不是难事。”
“可陛下要我来此,不仅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更是为了训练一支强有力的边军。”
总不能他来一趟,走了以后陇右军连疆界都保不住。
未来他能当节度使的机会大概不多了,给新的陇右军打下一个好基础,也免得他回了长安还日夜牵挂。
“练兵若无真正的实战,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们若一个个都学着廓州,我还要想想该不该联合朔方去打党项。”
*
洮州。
虽然尚谨在心态上格外放松,没把这几州当回事,却不代表他在布置战术和行军时也会轻敌。
即使是攻打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部落,他也会提前规划好一切。
如果临场有变化,他再随之调整战术。
陇右军训练了半年有余,终于要拿实战试刀了。
他们从鄯州到河州地界,出河州之后直奔洮州。
沿途所遇敌军基本都是交给新军,他又提前安排多队兵卒探查山口。
他们顺着山间的缝隙潜入洮州城附近,打了洮州城一个措手不及。
洮州城中只有三千守军,尚谨用来攻城的兵力是五千,赤心军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洮州其他县与聚落又另外安排了陇右军同时去攻打。
一月内,陇右军彻底收复洮州,通了过去的商道。
*
长安,延英殿。
转眼又入冬了,除去洮州,今岁陇右军并无捷报传来。
“这可不像他啊……”李炎喃喃道。
李德裕一听这个语气,抬头瞧了眼周围几个宦官,配合地说:“陛下,陇右军是新军,难比西川军,耐心等明章把兵练好,不愁失地不好收。”
“我知道。”李炎摆了摆手,“文饶先去忙吧,我给明章写封信去。”
马元贽见李德裕离开,挂上一副笑脸,劝说道:“陛下若是心情不佳,不如召些歌舞杂技来?”
“没那个兴致。”李炎看着奏报,皱着的眉头没有消下去过。
实际上他心里美滋滋的,瞧瞧他家明章多能干,不仅能练兵,顺带着还能帮他减轻陇右军镇多方势力林立的问题。
陇右由于地形和守卫边境的原因,节度使的权力比起其他藩镇更加下放,地方小军阀多了,内部不稳定因素也就多了。
尚谨到陇右后收回了一部分兵权,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军阀,以制衡陇右节度使的权力。
李炎状似不满:“换作以往,他怎会一年只收复了一州?”
马元贽眼神闪烁,他看李炎是被尚谨惯坏了,换作百年前的陇右军,那肯定收复得快,现在的陇右军可是新建起来的。
不过李炎越是对尚谨不满,对他们越有利,所以他只会默默加剧这种情况。
“陛下,若真是忧心,不如下旨,督促一二?”
“督促?谁去督促?”李炎没想到马元贽会提出这么个建议,但很快就顺着马元贽的话往下说,“哪个能督促得动他?”
“朝中多有陛下的忠臣,不若派一人去。其实懂不懂军事都是次要,只要让齐国公知道陛下记挂着他就好。”
只要让齐国公知道李炎薄情寡义就好。
他都快怀疑李炎是不是给尚谨下迷药了,真就一点都察觉不出来李炎的险恶用心?
这么弄下去,他只能从尚谨身边的人下手了。
李炎没一会儿就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朕记得神策军的那个王公长不错,让他去吧,也跟明章取取经。”
王公长作为护军,算是神策军的三把手,他天天演戏,耗了精气神,这不得给宦官添点堵?
“是。”马元贽嘴上应答着,心中猜疑起来。
好个王公长,什么时候与陛下勾搭上的?竟越过他去了。
*
鄯州。
王公长从出发的那一日起,就没停过心里的抱怨。
得陛下的重用当然是好,但是鄯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再繁华,那也是在高原山地里,这一路过去还不得把他累死?
最可气的是,他千里迢迢到了鄯州,尚谨竟然已经带兵去攻打岷州了。
坐镇鄯州的是安国载,那张冷面一看就不好惹,绝对没有尚谨好说话。
他作为朝廷派来的使者,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安国载对他爱搭不理的。
正当王公长抓狂的时候,终于抓到了一丝转机。
尚谨此次攻打岷州,只带了新将领,大多数老将都留在了其余几州。
他偶然间听到赤心军的其他将领聚在一起,谈论起朝廷的事情。
“陛下派个宦官来是要做什么!”
“将军一心只信陛下,我们若提起陛下半分不是,便要斥责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纵使将军不愿去想,我们也得为将军想一想。”
“赤心本就是因将军而生,绝不能看着将军身处险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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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一门双郡王
“都闭嘴。”安国载警告他们,“将军说过,赤心军不属于他,属于大唐。”
“妄议将军与陛下,都去自己领军棍。”
“是……”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天知道装作没发觉附近有人是多么让人为难的事情,他们都快养成习惯了。这要是在战场,一箭就把人射死了。
杨归安依旧站在原地,语气中带了质疑:“皇帝这样重的疑心,终有一天会让将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你一直跟着将军,就不怨?”
安国载瞥了杨归安一眼,并不回答。
“我不归你管,你看我也没用。”杨归安和安国载是平级的,都直属于尚谨。
“我只听将军的,他要如何便如何。”
“他哪一天真的快被害死了你也不管?”杨归安冷笑道,“懒得与你说了,等将军回来我是要说的,朝廷真拿我们赤心军当软柿子了。”
“无论是谁要害将军,我都绝对不会放过。”安国载也有自己的底线。
“这还差不多,你就不能全顺着将军,他现在不清醒。”杨归安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几个宦官怎么弄?”
“他们来催将军也没用,连将军的面都见不到。”
反正王公长也不可能真的随军督军,享受惯了富贵的宦官哪里受得了接连几个月的行军?
“优待苛待都不至于,不起冲突就好,别再给将军树敌。”
“行,我先走了。”杨归安迈出去几步,却是朝着王公长的方向走的,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喊道,“这不是王护军吗?”
王公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安国载和杨归安的目光都刺向他,像是被探听到了秘密,马上就要杀人灭口了。
“错温波的景致十分好,想要来赏景。若非节度使与赤心军,我此生都难见到如此开阔的湖泊啊!”王公长张嘴就来,生怕下一瞬自己就要被开膛破肚。
杨归安目光中带上探究:“是吗?我们也正说错温波景色好,等将军凯旋,应当在湖边庆贺呢。”
“是啊是啊!”王公长不住点头,“陛下还让我带了长安的美酒,说是给将军庆祝,都是宫中珍藏的酒,连宫宴都不一定喝的到。”
这话倒是真的,为了不让尚谨起疑,陛下的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别说什么美酒了,其他赏赐都是源源不断往尚谨这边送。
按马元贽的说法,这叫捧杀。
只可惜尚谨似乎不懂飞扬跋扈四个字怎么写,始终都安分守己。
杨归安也没准备真的把王公长怎么样,顺着话往下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岷州。
尚谨正在梳理岷州事务,这里刚收复不久,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他忙着整理户籍,之后好分土地。
每回收复失地,他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打吐蕃分田地,看到每个人都分到田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充盈着喜悦。
“将军,王公长那边已经开始和我们的将领接触了。”鲁耨月低声说。
他是此次攻克岷州的大功臣,跟其他几个新将领一起帮尚谨处理岷州事宜。
“如何?”尚谨接到朝廷的消息,说是王公长要来督军时,就已经开始策划给宦官下套。
“赤心军十位大将都与王公长见过面了,马知先已经和王公长有所来往,没有让王公长起疑。”
他们平时也常常开玩笑说,马知先长了张贪官笑面虎的脸,换个以貌取人的来了都得先入为主,不成想还能有得到好处的一天。
“难为他了。”尚谨将手中的户籍册放在一边,“待到事成还要犒劳知先,应付宦官太累人了。
另一名将领说:“将军放心吧,我们这些人,从小就会做戏,都习惯了的。”
他们从出生起便是奴隶,习惯了隐忍,常年掩饰自己的情绪,再痛苦都要对奴隶主笑脸相迎。
隐藏秘密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至于宦官抛出来的那些诱惑,那种嘴脸会让他们想起奴隶主身边作威作福的管事,只会让他们觉得恶心。
他们想要不被人轻视,想要跟着将军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获得军功。
将军说过,这些宦官就算真的把持了朝政,百年后也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他们要是和宦官搅和在一起,只会背上骂名,不会真的得到别人的尊重。
“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
即使是对赤心军,他也只将全部实情告诉了三个人,安国载、杨归安和鲁耨月。
其余主将他都只透露了一部分,并未说要收回神策军兵权的事情,只告诉他们,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察觉,而是情势之下故意伪装的无害,赤心军只需要继续建功立业,不必有别的担忧。
那名与王公长来往的将领也是听从他的安排,故意与王公长相交,告诉宦官他想让宦官知道的消息。
鲁耨月问道:“将军,我们不管那王公长,直接绕过宕州先去打成州?”
“嗯,不用管那些宦官,望平那边会敷衍着,用不着我回去。”尚谨点了点头,“还有三州,越来越近了。”
*
听闻尚谨今年可能都不会回鄯州,王公长终于着急了,一早就去找了马知先。
此时马知先正在摩挲着手中的金饰,两个眼珠子似乎都要扒到金子上了。
王公长见他这副利欲熏心的模样,更加放心了。
然而马知先只是在思考王公长到底贪了多少钱,要是把宦官的钱都收了够不够赤心一年的军费。
他以后要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将军,将军会不会觉得晦气,还是说得充公送去给陛下?
“尚谨……”王公长话还没说完,就被马知先瞪了一眼,立刻改口,“你们将军都不回来管着点陇右的事情?”
要他说,赤心军的人真是有够怪异的,都收了他的钱了,还非要摆出一副维护尚谨的样子。
真要是完全忠于尚谨,怎么可能收他的贿赂?想要真正收服赤心军还是太困难了,拿利益笼络勉强可行。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赤心军出了名的团结一致,爱戴尚谨,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倒戈,他还要怀疑真假。
马知先笑嘻嘻地伸手,意思很明显,不给钱就没情报。
“权你们暂时给不了,钱总要给点吧?”
王公长肉疼地扔了个钱袋子过去,他就知道这人跟面上看着一样,是个贪财的,笑着笑着就把他的钱都骗空了。
这活脱脱就是个吞金兽,要不是赤心军其他将领对他都是不假辞色,他是绝对不愿意和马知先打交道的。
马知先掂了掂份量,开心地收了起来,回答道:“打仗的时候,将军只要一心想着怎么赢就好。要是其他事还要将军操心,那就是将军幕府的无能。”
也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这回没带着温庭筠和张祜,他还挺喜欢这两个人的,大概是因为近来受陛下怀疑,不想拖累这两人吧?
赤心军到了陇右之后,渐渐也听到了长安那些风声,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就怕将军真的傻乎乎不知道应对,还好将军原来一直警惕着,还給他们安排了任务。
天天对着这些蛀虫太劳心伤神了,等将军回来他可要将军补偿才行。
“事先说好,我可管不了整个赤心军,你要些情报,我能给你,但是想让赤心军站在北司那边,想都不用想,我做不到。”
将军只让他跟北司传递一些消息,可没让他以假乱真到帮北司做事。
“这个我明白。”
要真到了能号令赤心军的地步,这个赤心军将领也没必要收他的贿赂。
王公长又问道:“你们将军……真的丝毫都不怀疑陛下的用心?”
“将军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敦煌人都说,将军的眼睛能看破人心。”马知先真心实意地夸赞。
这可不是哄骗宦官的,而是他的真心话。
“你是说,他在装傻?”王公长一直以来的猜疑仿佛得到了印证。
“装傻?算是吧。”马知先长叹一声,“将军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现实。只要皇帝还能维持表面的功夫,他就会自己哄自己。”
他都快把自己骗到了。
“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只要将军继续骗自己,皇帝不撕破脸……挺好的。”
王公长又绕了几句,才又问到自己想要知道的,试探道:“如果陛下真的要跟齐国公动手,赤心军是选忠还是义?”
“你是真不怕死啊?敢问我这种问题?”马知先险些破功,“我们可是藩镇军,你个朝廷的官还挺敢想。谁真正对我们好,我们分的清。”
他原先也觉得陛下是个明君,但是陛下如果真的不辨忠奸,那他们是绝对不会愚忠的。
“赤心军与将军一体,谁敢动将军一根手指头,都是和赤心军为敌。”
这几句他是真的一点假话都没说,全河西的人都知道他们赤心军是最护短的。
王公长觉得难办,又问道:“齐国公不在敦煌的那几年,你们不是也挺好的?”
“将军不在的时候,都是安国载管理赤心军,他的威望不比将军低。”
如果说除了尚谨,他们最听谁的,那肯定是安国载了。
“不过你想拉拢赤心军,也不要打安国载的主意,还有几个也别想了。”马知先一句话打消了王公长的念头。
“我们河西人大都信佛,赤心军也不例外。”马知先自己就会拜佛,但是也见多了不信佛的,“只有三种人绝不可能信佛,除了将军这种不信神的和有些信其他神的,就只有安国载那类人,把将军当神,对神佛不屑一顾。”
“你拿好东西去接近他,即使说只是想与赤心军交好,以后方便办事,他也只会怀疑你的用心。”马知先装作好心的样子提醒道,“他可比皇帝陛下还多疑,时刻防范所有可能影响将军和赤心的人,小心被他砍了。”
王公长想起安国载每次看他跟看死物一样的眼神,脖颈一凉。
“入赤心军的时候,每个人都发誓赤心报国,忠于陛下,但是将军对我们也重要。”
“选忠还是义,赤心的其他人或许会犹豫,但是这对安国载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对他们来说,忠或是义,都是将军。”
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让他这么描述安国载,但是他只要照办就好,反正将军不会有错。
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是也不算太离谱。
他都怀疑如果将军造反,安国载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
*
会昌十二年。
陇右彻底收复的捷报传去长安,李炎难得对着宦官真情流露一回。
他是真的高兴,这种时候没必要还继续演不高兴。
他实打实高兴了好几天,才收敛一些。
马元贽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收复失地,换作谁都得激动一段时日。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过些日子,李炎又会疑心病发作。
“陛下如此开怀,臣看着也高兴,不如去游猎?”
李炎近来愈发沉迷游猎,他本来就酷爱游猎,刚登基的时候仇士良大权在握,他也只能用没日没夜的游猎来自保。
后来被李德裕劝说,二人立下共同的志向,再加上身体因为丹药亏空,才少去游猎。
这两年做出些昏君派头来,渐渐增加了游猎的次数,但也不像当年那样不理朝政,然而也足够麻痹宦官了。
“我也觉得有几日没去过了,心里想的很。”
李炎还是很愿意游猎的,要不是他还要治理朝政,他是真的想天天待在猎苑里。
但是比起游猎,他还是更想把宦官的头拧下来。
“不过去之前还要把给尚谨的赏赐定下来。”
他如今在宦官面前已经不喊尚谨的字了,而是直呼其名。
这种微妙的改变也让宦官更加确信他的态度变化。
“尚谨此次大功,爵位必须再升一升了。”
这回升就是升到顶了,郡王往上的爵位必须是皇室才行。
他心里很得意,恨不得把尚谨改姓李,好把爵位再往上加,面上还要做出不悦的表情。
“郡王……呵,这下可真是一门双郡王了。”
虽然张议潮和尚谨不是一个姓,但的确是一家人。
一个家里同时有两个郡王,这在大唐的异姓郡王中是很少见的情况,不过张议潮和尚谨当得起,他也舍得给。
马元贽眼珠一转,说道:“陛下如若不想,其实可以拖一拖的,齐国公不会有怨言。”
他致力于增大李炎和尚谨的嫌隙,李炎越是孤立无援,对他们宦官越有好处。
“那怎么行?王公长的奏报里,我看赤心军的将领对我十分不满,若不加以安抚,不知他们还要怎么想。”
要不是李炎知道是假的,都要被王公长那夸张的奏报给吓得日夜难安,说的活像赤心军马上就要因为尚谨造反了一样。
“不知陛下可想好了封号?”马元贽问道。
要是又跟上次一样选来选去,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平昌郡王。”他之前想出让尚谨做齐国公的时候,就把郡王的封号也想好了。
就像李德裕“质问”的那样,他的确很信命运,总觉得为了大计给尚谨一个不吉利的封号实在是亏欠了。
他哪里舍得让尚谨命途坎坷,所以特意选了个好听又吉利的郡王封号,连糊弄宦官的理由也一并想全了。
平昌就是北海县,或者说以前的营丘县,但选中这个地名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富庶,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单拎出来实在太完美。
平,和睦,宁静,安定。
昌,光明,兴盛,美好。
而且平字还有用武力镇压的意思,这多符合尚谨武将的身份啊!
不管是字的哪个意思,都是好意头,足够抵消那个跟诅咒似的封号了。
他还没和尚谨说这事,等尚谨知道了,应该会喜欢这个封号,也算是惊喜。
“如今有没有平昌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字好,免得再有人传那些有的没的。”
按照谣言的传播情况,阴谋论只会越来越盛传,估计有人要说他是故意用这个封号安抚明章,正合他意。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平昌郡王也能安心治理陇右道了。”马元贽嘴上恭维,心里无语。
平昌,再往前追溯可是齐国最早的都城营丘,他看别叫平昌郡王了,改成一字王,叫齐王好了。
照李炎目前的态度,拉拢尚谨恐怕是难了,只要李炎还愿意装一装,尚谨就会死心塌地的效忠。
他立刻转变了计划,不如等李炎从陇右军里抽调兵卒后收服那些小将,这可比拉拢赤心军的将领容易多了。
“剩余的赏赐就让李公去决定吧。”李炎起身往外走,“走,去游猎,明日刚好不用上朝。”
作者有话说:
马知先:我当群演是不是很卖力!将军,我还要精神损失费!其他将领:虽然军棍轻轻挨,一点不疼,但是我们也需要。小谨:都有都有*李炎:(期待)我起的封号就是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小谨:谢谢陛下,很喜欢(其实更喜欢齐)李德裕:(叹气)又开始为陛下007李炎:(心虚但快乐)文饶辛苦了,你先忙,我去打猎了OWO*感谢在2024-07-23 23:48:18~2024-07-24 21:4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写卷子的纸币猫、时雨超想吃甜 25瓶;鹤归 10瓶;九九烟 7瓶;寒光 2瓶;二甲双呱:)、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3章 北司vs南衙
会昌十三年,元旦。
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含元殿中熙熙攘攘,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在殿中占得前列。
陇右节度使前些年忙着收复失地,都是派幕府的官员参加大朝。
今岁陇右失地全收,他也按惯例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然而距离大朝结束又过去三个月,他仍旧留在长安,未改任京官,也不曾参加朝会。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长安的局势越发诡谲难测。
宣政殿中,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上回这么乱还是昭义节度使造反的时候,但这一次并非起内讧,而是难得的一致对外。
李德裕面色铁青,然而并不准备制止这样的乱象,甚至跟着煽风点火。
“陛下,明章与赤心军皆是功臣,本就该继续为陛下守边关,而今陛下却要抽调陇右军兵力入神策军,这其中有大量的赤心军兵卒,岂不让人寒心!”
门下省的给事中已经准备好舌战宦官了,万一中书舍人不得不起草诏书,他可就要行使封驳之权了。
别管有没有用,他都持反对意见。
其他人正想着把这件事拖一拖,等回去了,喊门下省那些个元老勋臣来劝一劝陛下。
中书省的谏官们更激进,当场就要弹劾马元贽,被拉了回来。
尚书省的官员人数最多,自然也更“热闹”,纷纷“踊跃发言”。
“陛下!神策军的禁军、京畿镇兵、边军加起来已有十五万之数!神策军的待遇已是其他禁军的三倍!若再从陇右军抽调万人,军费又是天文之数!如何出得了这么多钱!”
户部尚书柳仲郢急得连奏事先报官职姓名都给忘了。
他从安西回来之后重新得了重用,但依旧不愿“吸取教训”,一直都在纠宦官的错处。
马元贽跟柳仲郢早就是死对头,已经预料到柳仲郢会反驳他,当即回应:“这就不必柳尚书担心了,神策军自有城镇供给。”
神策军建制类似藩镇,也确实有京畿将近五十个城镇的赋税作为军费支撑。
“马中尉说这话不嫌脸红吗!你敢说神策军没从户部拿过钱!”柳仲郢想把马元贽踢出宣政殿。
他们的常朝,什么时候轮到马元贽这个宦官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神策军不需要从户部拿钱贴补,我的话立在这里了。”马元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柳仲郢。
到时候他真的缺钱,自然有的是人给钱。
看到柳仲郢快要气晕了,张祜紧接着顶了上去。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张祜,反对引陇右军入神策军!”
兵部职方司主管大唐的舆图和烽燧,他常年云游四方,熟悉各地事务,杜牧还说他这个郎中是当对了。
他跟柳仲郢一样的嫉恶如仇,不然也不至于每回当官都自己辞职不干。
这一回真的是他当官最长的一段时间,要不是杜牧和尚谨,他只会继续云游四方。
大不了这官他也不当了,本以为终于有个明君,没想到还是个昏的。
谁稀罕这浑水一样的朝堂啊?改变不了环境他就远离烂环境,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陇右军本就新建数年,兵力不达当年之数,为了抵御吐蕃,各个山峰山口河道有多少人守着,都是陇右节度使细细勘察定下的!”张祜虽说一时情急便直接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颇有道理,“现下陇右节度使身在长安,突然调动陇右军精锐,无人妥善安排,边关岂不是无人看守?”
“张郎中,你这可就是危言耸听了。”王公长反驳道,“陇右军虽不及七万之数,如今也有近五万了,守边关绰绰有余。”
兵部司郎中立刻给张祜帮腔,他们兵部司的军籍清清楚楚,还能不知道马元贽这帮宦官打得什么主意?
“王护军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中尉所列名单中有五千赤心精锐,赤心军原本的精兵也不过万数,一下子少了一半,怎么弄得好?”
王公长早预料到要被质疑这个问题,按事先想好的答案说:“陇右军还有四万人平时难道不做事的?陇右节度使就只用赤心军?我记得此次收复陇右六州,几乎用的都是新军吧?”
兵部司郎中都想骂人了,马元贽想要的另外五千人还不是新军的精锐?
他刚想破口大骂,张祜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既如此,那也得有人部署才行,陇右节度使幕府能有资格发号施令的都在长安,如何管理陇右军?”张祜几乎是孤注一掷,“非要抽调陇右军的人,那就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尚谨和赤心军这些人留在长安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要么困在长安做人质,要么被宦官暗地害死。
只有回到藩镇,尚谨才能获得真正周全的保护。
“张祜,我看你是因为曾经在陇右节度使的幕府,所以向着他说话。你想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做什么?”王公长话里带着刺。
张祜冷笑一声:“自然是为陛下镇守边关,威慑吐蕃!难道你们的意思是,陇右节度使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个郎中谁爱当谁当,他受不了宦官当权的朝廷。
杜牧都被张祜的大胆吓了一跳,这哪里是能说的话?几乎就是挑明说李炎疑心尚谨了。
马元贽飞快地偷瞄李炎的表情,发现李炎似乎是被戳中痛处,立刻骂了回去。
“张祜!你别乱咬人!谁这么说了?”
“既然不是!那你急什么!难不成陇右节度使连鄯州都不能回了?”
李炎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怒气,大声呵斥:“你们两个都闭嘴!”
好热闹啊,自从牛党陆陆续续都被他贬谪,宦官也被他打压之后,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张祜头一扭,不再说话,准备明天就告老还乡,找老朋友们给自己提前过完六十大寿之后离开长安。
一个张祜闭嘴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尚书省的人在说话。
“臣刑部侍郎李商隐,亦反对此策!”
李商隐这么多年在官场里逐渐学会了瞎扯:“刑部近来多有神策军兵卒入狱,臣实在难以相信神策军的军纪……”
李商隐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公长打断了。
“正是神策军有所不足,才要吸纳训练有素的兵卒……”
李商隐当即报复似的也打断王公长的话:“我是怕神策军带坏了陇右军!四月才过去几天!狱里已经关了十多个神策军的了!谁知道进了染缸里出来是什么颜色?自己沉在污水里就不要拉别人下水!”
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反对的声音必须压过宦官一头,让陛下知道满朝文武都反对这种昏聩行径。
明章说过,他可能不太会夸人,但是骂人一向很有一套。
这就把宦官里几个沉不住气的给气得跳脚。
“臣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望陛下早送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温庭筠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八月就要考核了,陇右节度使久居长安,如何过得了考核?到时候若是降俸禄可怎么好?”
温庭筠凭借高超的夸人技巧和文笔成功被调去了考功司,只不过刚刚说的那些话就纯属于给宦官添堵。
这才四月,就是考核也没有去那么早的,更何况谁都知道考功司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人会让尚谨不及格。
相比起他们这些维护尚谨的,工部尚书另辟蹊径。
“臣工部尚书以为,突然这么多人涌入京畿,工部的麻烦事要多上许多,谁知道陇右军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李商隐刚刚……”宦官马公儒都服气了,这群人能不能统一口径?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谁跟不要脸面不知感恩的东西是一伙的?”工部尚书似乎非常不屑,只是说话时一直盯着宦官,倒像是在骂宦官。
到底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也就只有被骂的人心里清楚。
李商隐面色如常,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是在骂他,现在他知道工部尚书是拿他当桑树,也并不在意。
工部尚书继续加大火力:“臣觉得陛下实在太宠信陇右节度使了,为了他的郡王府,工部不知道忙了多久。”
钱确实是从陛下私库出的,但是设计和修葺装饰都是他们来的。
“臣将作监也这么觉得,陛下寻了多少珍宝用来装饰郡王府,又赏了多少宝贝给陇右军,到时候他们来了,陛下又得赏出去多少东西?”将作监跟着工部尚书开辟新的道路,“陇右节度使虽好,可陛下也不能太溺爱。”
“臣礼部……”礼部的人试图凑热闹,增加自己的参与感,刚要说话就被宦官死死盯着。
然而礼部郎中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他就要说!
“如此多的有功之臣来长安,膳部司给度支司的预算已经批了,不够请这么多人。”
马元贽气得要吐血,这六部一个个的搁这里胡搅蛮缠,其他的也就算了,礼部膳部司的人这是什么牵强离谱的反对理由?
陇右军的功臣再多,加入神策军前往长安,也不是按平时的官员宾客来算的,有礼部什么事啊?
这不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起居郎和起居舍人手里的笔已经快要冒火星子了。
要不是他们还要记录,都想自己上去反驳了。
他们不会要见证明君变昏君的悲惨历史了吧?
陛下能不能清醒一点啊!这马元贽妥妥就是下一个巅峰时期的仇士良啊!
*
这些天平昌郡王府比起以前可以算是门庭冷落了。
张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尚谨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些奢华至极的装饰。
尚谨见到他来,笑着将茶盏推向张祜的方向。
“我的贵客来了啊,尝尝这茶,上好的顾渚紫笋,最早的那一批。”尚谨不问他来做什么,只唤他饮茶,“这茶叫人闻之欲醉,啜之赏心。”
这个时节的顾渚紫笋,只能是湖州快马加鞭运来的贡品,定是皇帝安抚尚谨的手段。
张祜气闷地端起茶盏,本来想要牛饮一通解气,喝到嘴里还是没舍得糟蹋茶叶。
尚谨始终挂着笑脸,转眼间还想起一首诗:“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你……”
张祜本想问尚谨怎么还笑得出来,还能有心情吟诗,转念一想,又觉得乐观也没什么不好。
他要是尚谨,现在心里还不知怎么难受呢。
尚谨又给他斟了茶,问道:“承吉,你想辞官吗?”
“你怎么知道?”张祜下朝和杜牧说完话就来找尚谨了,辞官的文书都还没写呢。
“你敢与马元贽针锋相对,哪里是准备继续待在长安的样子?”尚谨无奈地摇头。
“六年前本来也是要隐居的,要不是牧之突然任了京官,我都懒得来,早知如此,这长安不来也罢……”
张祜恨不得现在就回曲阿隐居避世,欣赏曲阿风物不比在长安面对一群脏东西好的多?
提到杜牧等人,张祜这才消气,感慨道:“不过能与你们一起建功立业,也算没白来一趟。”
“如果你要辞官,就在郡王府住一段时日吧,暂时不要离开。我担心宦官刺杀你。”
尚谨并不劝阻,等除了宦官,张祜什么时候想回来照样可以做官,这时候远离朝堂是好事。
然而他担心张祜彻底得罪了马元贽,刺杀这种事宦官也不是干不出来。
就算没有刺杀,多少也要给张祜使绊子。
张祜回想起这些年为官的经历,忽然冷静下来,摇头道:“我现在不会辞官的,要辞也是等你能回陇右之后。”
他说要辞官并不是开玩笑,但是这时候不能走,他非得留下来共患难不可,哪有把自己的友人们丢在这里自己隐居的道理?
头脑不再发热之后,张祜察觉到不对劲:“你一直知道?”
“我从来不是无知无觉。”
他这三个月虽然是闭门不出,官场里的事情却是一清二楚。
“放心,无论是何境地,赤心军不会背叛我,更不会背叛大唐。”
作者有话说:
张祜:(气到爆炸)气死了气死了!我要回去当陶渊明!杜牧:(拉住)你冷静点,你现在可是兵部的尚书郎李商隐:我不会夸人(《赠司勋杜十三员外》警告)但是我会骂啊!杜牧:……*张祜:(震惊)什么,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小谨:OWO其实我是布局的人李炎:我现在天天被骂宠信宦官QAQ*曲阿就是江苏丹阳,历史上张祜确实是因为喜欢曲阿所以在这里养老hhh*《湖州贡焙新茶》唐·张文规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本来只是在找顾渚紫笋相关的诗,结果发现这首诗的作者张文规就是武宗时期的吴兴太守,而且他就是之前小谨在幽州的时候和幽州节度使吐槽的那个最后一个被朝廷直接任命的幽州节度使的儿子,真的很巧hhh
第294章 赤心
入秋之后,陇右军一片惨淡,士气低迷。
将军半年不曾回来,他们一直专心守着陇右,不仅让吐蕃秋毫无犯,甚至还又收获了一个羁縻州。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在完全没有将军带领的情况下自己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劳。
于是他们特意在上表请奏时同皇帝说希望将军能回来主持大局。
他们心里清楚,皇帝一定是觉得将军功高震主了,但是也不可能为了减轻陇右军的威胁放弃一个羁縻州。
所以他们寄希望于皇帝能通过这次的功劳看清陇右军的忠心,也希望能用这份功劳换将军回来。
谁知道再得到长安来的消息,就是从他们之中挑了一万精锐填充神策军。
他们的家在河西,在安西,在陇右,不愿去长安。
他们该跟着将军在边疆建功立业,而不是迷失在长安的富贵乡中,成了神策军那样的军队。
鄯州的府衙里,赤心军的将领,包括那些小将都来了,要不是还要守着边关,来的人只会更多。
他们对朝廷的决策十分不满,要不是安国载亲自带着诏书来,他们都想现场把那诏书撕烂。
“这是陛下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抗。”安国载心事重重,并不多言。
李炎派安国载亲自来传达旨意,就是为了安抚陇右军,以免计划中途出了意外。
即便如此,他们也群情激愤。
“凭什么要我们进神策军!”
神策军绝对是大唐数量最庞大,待遇最好的军队,然而谁都知道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是谁都能试着捏一捏的“软柿子”。
除了皇帝和京官。
神策军再不堪一击,也足以威胁长安乃至京畿的安全。
而皇帝又不得不依靠神策军,日夜防范藩镇。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听说前几年有好几个藩镇暴动,如果是为了这个要增添神策军的力量……
那不就是欺负他们忠于朝廷吗?怎么不见皇帝从河朔藩镇里抽调军队呢?
“能不能不去啊……”
“就是啊!谁要当那宦官的走狗!”
如果这是安史之乱那时候的神策军,他们甘愿入军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可现在的神策军都烂成什么样了?
“可是去了长安,能见到将军,还能保护将军。”虞照小声地插嘴。
“亲眼看着将军颓靡潦倒……你还不如一剑戳死我算了。”
立刻有人骂道:“呸!将军才不会颓废呢!”
“我就怕有的人心思不纯,被长安的繁华富贵迷了眼!到时候不仅不能给将军分忧,还给将军难堪。”
“你这么不相信弟兄们?我们里面有多少人从敦煌的时候就跟着将军了?多少人是被将军救过命的?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不信,还能信谁?”
中军兵马使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初等了将军两年,只天天望着幻想中的长安,盼着将军回了敦煌,一起打河西的失地。”
“后来又等了将军三年,眼瞧着将军做剑南军的节度使,听安娘子说剑南道乱得很,我们也帮不上忙。”
“将军收复安西之后做了陇右节度使,我们愿意跟着到鄯州,还不是因为将军在鄯州?”
“如今才收复完失地,又要把我们与将军分开,这是什么道理?就算将军不能带着我们,那谁都能当我们的头,就是宦官不行!”
“我能委曲求全!”虞照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反正我是不愿意等了!将军过的不舒坦,我们不给将军撑腰,还有谁能帮衬将军?”
“是啊!将军清者自清,架不住总有人想害他,将军在长安孤立无援,那可怎么好?”
“我说你们就没想过,去了长安既能照顾着将军,又能给宦官添堵?”有人怒气冲天,“我倒要看看神策军有什么厉害的,他们敢欺负将军,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唐君盈冷哼一声:“那你还不如说,我们把神策军给打了,看他们还怎么得瑟。”
此言一出,府衙陷入一片寂静。
最终虞照率先开口问:“这……有可行的办法吗?”
安国载见形势差不多了,说道:“肃静,将军没有命令之前,谁都不许偷偷摸摸做手脚。”
“还有,提醒着所有人,谁敢背叛赤心军,纵使将军饶恕了他……”
言语未尽,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
长安,平昌郡王府。
五皇子站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外,犹豫不决。
他这种时候来找明章,会不会被觉得是故意讨好?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明章不开心?
他头一次违背兄长的叮嘱,心中总是不安。
而且明章这门外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是不是不欢迎别人来啊?
他抬起了手,又默默放下,反复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要叩响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
“殿下。”
“明章?”五皇子望着一身红衣的尚谨,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尚谨笑着说:“他们说有个小郎君来了。”
“啊?我动静很大吗?”他顿时红了脸,自己只是碎碎念了几句,很吵吗?
“墙边有守卫,他们耳力好,你在门外自言自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了。”尚谨摇摇头,“只是他们不认得你,所以先来禀报给我。”
“我一想便知道是你。”尚谨将他牵入府中,免得他一直傻站在外面,“因为你兄长他们是肯定不会来的。”
李嵯局促地解释:“你回长安之后,我们就没来过,所以……兄长他们只是忙于课业,不像我,总是学不好的。”
“傻孩子。”尚谨无奈地说,“你兄长他们不来,也是为了我好。”
“如今我本不该与亲王过从亲密。”
至少在其他人的视角里,此时此刻,他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郡王不该和直系的亲王来往太多。
李嵯怔愣了一瞬,才明白为何兄长不许自己来找尚谨。
“明章,我不知道,我,我现在就回去!”李嵯慌乱地停在原地,不肯再向前一步。
阿耶平日都不怎么管他们,应该不会在意他去了哪里吧?
尚谨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力气还挺大,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不必了,来都来了,这么热的天气,和我一起消暑吧。”尚谨抬头看了一眼烈日。
刚刚入秋不久,这天气还热得很。
“可是……”李嵯现在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自己听不懂兄长的暗示,头脑发热就来寻人了。
“我要是真的怕你来,就不会带你进来了。有些人要知道也该知道了,我们自己随心就好。”
尚谨并不怕皇子们来找自己,李炎知道了只会立刻拿这个作文章来蒙骗宦官。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三年不见,你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其实尚谨清楚为什么会如此。
李炎一心扑在政务上,加上如今皇子们连立府的资格都没有,对几个皇子的关注度直线降低。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母亲淑妃则是个鸡娃小能手,压迫感十足。
「这爸妈都不怎么会养娃。」
【宿主,我看这些皇帝都挺喜欢把孩子往你身上推的。】
「我这个世界没时间帮忙带孩子。」
之前虽然也忙,但好歹是待在京城,现在当节度使,都在天南海北的跑。
尚谨叹了口气:“谁说你不如你兄长了?你之前不是和我通信,说如今在崇文馆里已是名列前茅了吗?”
李嵯是五个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入崇文馆也不过三四年,要是总拿自己和兄长比较,哪里是那么容易比赢的。
“我还听崇文馆的师傅说,你是最用功的那个,课业也最仔细。”
李嵯抿了抿唇,说道:“可我不比兄长们有天赋。”
“天赋从来不是绝对的,你若能用功,赶上他们,足以证明你不比他们差。”
尚谨奉行鼓励教育,不喜欢打压弟子,更不喜欢当个扫兴的人。
“你的兄长们,各有各的长处,他们的长处,你未必没有啊。”
“杞王殿下待人真诚,你如今来看我,又何尝不是赤诚之人?”
“益王殿下醉心习武,你力气也不小啊,刚刚差点把我带着往回跑。”
“兖王殿下聪慧灵巧,你也是一点就通。”
“德王殿下乐天知命,你虽觉得自己不如兄长,却不生嫉妒,只添动力。”
李嵯被夸得晕乎乎的,只知道抬头望着尚谨笑。
尚谨继续带着他往里走,又拿自己举例:“你看我也不会作诗,可这普天之下的大诗人,我哪个不认识?我还敢和他们一起吟诗作对呢,他们也不曾笑话我比不上他们啊。”
二人走了几步,遇到了温庭筠和段成式。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尚谨刚才那番话,神色中染上几分奇异。
温庭筠感叹道:“明章,我瞧你才该去做崇文馆的师傅。”
“我们两个小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夫子,就不用天天被训斥了。”段成式颇为认同。
幼时他在西川生活,散漫惯了。后来阿耶做了刑部尚书,带着他去长安生活,把飞卿接来与他做同窗,在杜陵的学堂读书。
他们那时候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读书不曾落下,但夫子偏偏不许他们太过活泼,实在是压抑了两年。
还好后来阿耶多次就任各地节度使,他们跟着游历四方,见识了许多人事,也因为频繁地变动不受约束,不然让他在那学堂里多学几年,真能把他的性子磨平了。
“做夫子啊……”尚谨笑道,“我的弟子可不好当,都是要名留青史的。”
他的弟子,要么是皇子,要么成了皇帝,要么是名医。
医师不容易上史书也无妨,他自己写了医家的史书,怎么不算名留青史呢?
李嵯心中一动,默默盯着与温段二人谈笑的尚谨,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看到温庭筠额头上冒着汗,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在竹林那边消暑?”
“你一直没回来,我们就来看看。”温庭筠回答。
段成式玩笑道:“我们又不是承吉,还年轻着呢,不怕晒。”
他们前些日子才给张祜过了六十大寿,现下张祜正躺在竹林下乘凉,是不愿动弹的。
“你这话被承吉听了是要骂你的。”尚谨哭笑不得,说的好像自己很年轻似的,前些日子他还给开了消暑的方子。
“张郎中也在吗?”李嵯好奇地问。
尚谨点了点头:“今日我府上可热闹了,来了许多人,你有没有闻到烤羊的味道?”
李嵯仔细去闻,似乎真的闻到烤肉的味道,伴着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日头,炙羊肉?不会热吗?”
虽说立秋了,但这几日天气很反常。
尚谨解释道:“备了消暑的吃食,那牛羊是我阿耶差人从河西千里迢迢送来的,幕府中人都在忙着做吃食,给你们尝尝河西的风味。”
“走,我带你去认识我家三十六。”
“三十六?”李嵯迷茫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啊。”段成式指了指自己,又揽过温庭筠,和他们一起走。
“温十六郎,段十六郎,李十六郎。”
作者有话说:
之前把小五的年纪算错了,他四年前才刚开始上初中(x)而小一现在都及冠了(什)*小谨:口若悬河地夸奖小五:(飘飘然)李商隐:学习如何夸人ing*小谨:三十六,铛铛铛!三个十六郎!杜牧&张祜:可惜我们不排行十六假如四皇子在:什么酸石榴?*小谨: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弟子都名留青史秦汉众人:我们可以证明*《旧唐书·文苑下·李商隐传》: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时号“三十六”《新唐书·文艺下·李商隐传》:商隐初为文瑰迈奇古,及在在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学。商隐俪偶长短,繁缛过之。时温庭筠、段成式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
第295章 风暴前夕
李嵯亦步亦趋地跟着尚谨入内,环视四周,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奢华得都快赶上宫里了。
略过那些奢华的房屋,到了一处绿竹繁多的院子,虽然显得素雅不少,但这么大一片竹林,要种好也要费许多力气。
可是按照明章刚刚的说法,难道是阿耶在捧杀吗?
他暗自懊恼,早知不来了,还给明章添麻烦。
“殿下,我不觉得麻烦,或许你的到来会助我一臂之力呢?”
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李嵯猛得回神,他刚刚难道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尚谨被他给逗笑了,说道:“心里话都在脸上了。”
还不待李嵯探究为什么是一臂之力,不远处屋檐下乘凉的杜牧就及时打断了这段对话。
“你去的时候就说可能是昌王,没成想真是昌王殿下。”杜牧起身给李嵯行礼,李嵯赶忙回礼。
尚谨不解地问:“牧之怎么换到这里来了?”
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杜牧和张祜双双躺在竹林下,都说难得放松,根本不想挪动半步。
“烟太大,香的很,可是熏眼睛。”杜牧的眼睛自是比不得从前,因为弟弟失明的事情,他也格外爱惜眼睛,但他来此是因为伤神。
“是我考虑不周了,回去再开些明目的药给你。”尚谨生出几分自责,视力是杜牧的痛点,他早该想到烤全羊的烟大,提前喊杜牧避开的。
“你还不够周全?那我看天底下没几个周全的人了。我这眼睛啊,比起胜之,是好多了。”
提起杜顗,杜牧越发伤感。
“若当年是你为他诊治……不说这些也罢,有你帮他调理身体,已是万幸了。”
尚谨第一次来长安之前,他阿弟就已经彻底失明了。
可怜他阿弟,自小体弱,将近及冠才开始治学,不到而立之年就已进士及第,却是天妒英才,失明多病。
前些年阿弟身子格外弱,要不是遇到尚谨,得了提拔,他是真的连求医问药的钱都没有了。
尚谨叹道:“只恨不能早生许多年,不然便能多救许多人。”
他错过了好多中唐大诗人和名臣!
“若是碰上甘露那场浩劫,反而不好。”杜牧却觉得能遇到李炎真是幸运,谁知道归义军如果遇上的是其他皇帝,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尚谨点了点头,还错过了许多庸君昏君和宦官。
“虽然眼睛治不好了,身体却还是能慢慢修养的。你看今日胜之不就能出来同我们一起玩乐了?”尚谨劝慰道,“我为胜之备了些不伤身的药酒,他可以稍微喝一点,现在指不定正高兴呢。”
他们同行入竹林,李嵯才发现树木掩映下,将近二十人聚在一起。
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李嵯感叹:“明章府上好热闹。”
好像跟他想的差别有点大。
阿兄不是说如今朝臣们人人自危,除了那些与尚谨私交甚笃的人,许多人都不再拜访了吗?
尚谨笑道:“确实是门庭冷落啊。”
大门口和靠近门口的庭院冷落,这也不算是谣言。
竹林中人也都注意到尚谨回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好奇地看向李嵯。
李嵯也与他们回礼,听着尚谨为他介绍这些人。
林中有的在劈柴,有的蹲在地上添火,有的在往冰鉴中放瓜果酒酿,也有离得稍远的在乘凉。
有些是宫宴上见过的,也有一看就知道是从河西军队里出来的。
其中有一人格外显眼,旁人经过时都小心翼翼的,李商隐正与那人笑谈竹林七贤。
那人应该就是杜公的弟弟杜顗,长得与杜公有五分相似,举止间有几分滞涩。
他虽然认识的人不多,但也听过当朝几位宰相的传闻。
若说李公是格外爱石,那杜公就是格外爱弟。
即便世人提倡孝悌之道,但能为了弟弟三番五次放弃仕途、奔波求治的兄长,是真的不多见。
谁知晓了都要感叹一句兄弟情深。
尚谨又将他带到李商隐面前,说道:“喏,我们的李十六郎,你认识的。”
“昌王殿下好。”李商隐行礼完,猜到尚谨又说什么三十六了,“我看哪一日成了诗风,叫三十六体好了。”
“原来李十六郎是李侍郎啊,三十六,三个十六郎。我最开始听到三十六,还以为是……咳。”
“是什么?”
“近来读了许多诗歌,听到三十六,就想到有不见者,三十六年。”李嵯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不够广博,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什么的,本就是好友之间的玩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牧之的赋啊?”
尚谨突然想起高中时每天早读都要背诵必备篇目的时候,他那几年也是什么都能往学习上想。
不过这时候《阿房宫赋》可不是必背篇目,李嵯能第一个联想到,可见是真的喜欢杜牧的这篇赋。
李嵯点了点头,杜牧早已习惯被别人夸赞喜爱,但心情也更愉悦了。
“阿兄那时候可真是一赋成名了。”杜顗在杜牧的搀扶下站起来,也向李嵯行礼。
他虽看不见,却能通过声音分辨出众人的方位,面对尚谨说:“明章在家里排行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可惜明章不排行十六,不然叫四十六好了。”
“张氏子弟众多,阿耶收我为义子时,张氏的郎君都排到二十二郎了。”尚谨无奈一笑,“你就别折煞我了,我就算真是十六郎,也不敢与他们几个并称。”
“我看你骈文写的很好,颇有汉风。”杜顗却觉得未必不可。
杜牧提任兵部侍郎时,将杜顗带到长安照顾,平日里好友诗文往来,碰到好的就会念给杜顗听。
杜顗听到最多的是张祜的,后来陆陆续续添了尚谨和李商隐,再往后有段成式和温庭筠。
杜牧知道尚谨医术好之后,也请尚谨来家中为杜顗诊治,那时候杜顗会从尚谨那里听到白居易的诗文,觉得新鲜得很。
毕竟阿兄可不会给他念乐天居士的诗,而尚谨这里竟然都能凑成诗集了。
“吃老本而已,都是仿着古人写的。”尚谨轻咳一声,他跟着霍去病向司马相如学过写赋,再不精通也是会写骈体的,“这三个那可是有真才实学的。”
温庭筠觉得尚谨的风格要往前靠一靠,说道:“要我说,按牧之说的,你往前生个二三十年,和韩柳一起复古最好了。”
段成式认同地说:“明章的古文可是一绝,那才真是古风。”
李商隐很是推崇杜牧和张祜:“那牧之和承吉也该凑一块,我们里面少有的豪放之气。”
“并称杜张吗?”杜牧笑道,“倒听明章私下里喊我和你小李杜。”
“什么杜张?我和牧之?都给我吵醒了。”张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到他们在讨论自己和杜牧。
“承吉,这么香的烤羊,你都能睡着啊?”尚谨指了指已经开始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这竹林里躺着实在舒服。”张祜摆摆手,“再说了,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不兴我补瞌睡?”
旁人都是不服老,张祜却是毫不在意年纪。
“不大不大,还能再当十年官。”李商隐是懂怎么把针往人心里扎的。
张祜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喃喃自语:“昊天上帝在上,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在官署里忙忙碌碌。”
这副模样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七十退休……”尚谨觉得这个退休时间还可以再延迟,他是挺想让李德裕多当几年宰相的。
【宿主喜欢延迟退休吗?】
「不,不喜欢。」
现代六十就退休挺好的,不过古代可以乞骸骨,朝廷有人性点就给个闲职,还能有一半俸禄,也挺好的。
【宿主,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里的规定改了,六十五退休。再努力一下就赶上了。】
「谢谢你啊,我不想知道,六十五……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还交什么养老金?」
【原来重点是养老金吗?】
「不然是什么?」
*
竹林里欢庆热闹,丝毫不被天气影响,他们取出冰镇好的冷饮酒酿,决意一醉方休。
“来来来,都吃!”
“我的手艺可是归义军里最好的!”
“什么你是最好的?我才是炙羊肉做的最好的!”
“你们别争,我觉得赤心军的伙军做的才是最好的。”
“那还真是,每回打完一座城,咬上一口羊肉,那滋味……”
“哎,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到……”
赤心精锐半数到长安,他们几个也在其中,只是平日就跟着尚谨,不必千里迢迢从陇右赶过来。
“那么伤感做什么,把伙军也带到长安不就好了?”旁边的人给了他一拐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后能吃到。”尚谨敛下眼眸,用小刀划肉分给他们。
“将军说了,我们就信。”
李嵯盘坐在尚谨身边,默默啃着羊肉。
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归义军会不会不欢迎他啊?毕竟始作俑者是他阿耶,他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但是归义军的人好像对他和颜悦色的,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凶悍。
尚谨压低了声音问:“吃的惯吗?”
河西做法的烤羊不像宫中那般精雕细琢,主打一个粗犷的原汁原味,没有膻气,风味十足。
“好吃!”李嵯向来不挑食,身边还有个喜欢带着他到处跑,找美食的德王。
嘴不仅没被养叼,反而什么都吃得下了。
毕竟他们四郎是连虫子都吃的下去的,比起虫子,简单炙烤的羊肉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食物。
尚谨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冰镇过的葡萄酒,递到他手上:“你可以喝一点葡萄酒。”
“好!”李嵯接过酒,开心地抿了一口。
*
吃饱喝足,众人也都懒散起来。
李嵯趴在竹席上,用一支竹签在地上写写画画。
尚谨经过他身边,问他:“你在画什么呢?”
“只是在想,如果以后史书提起我,会是些什么。”李嵯指了指地上的字迹,模模糊糊能看出有他的姓名。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只会记下昌王嵯,生母王淑妃,会昌二年封之类的?”
尚谨默了一瞬,原本的史书更简陋,连生母是谁都没记载,毕竟他们很小的时候应该就被害死了。
不过尚谨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反问道:“谁说的,怎么就不能千字文章呢?”
“若你醉心山水,或许以后要说嵯峨夏云起,迢递山川永。”
要是李嵯喜欢云游四方,说不定做个唐朝版徐霞客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有财力支持,文采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