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新任节度使
尚谨无奈地摇头:“什么神医啊……”
“知道知道,咱们将军不喜欢神神鬼鬼的,是名医!”唐君盈当即改口,“当时我们被吐蕃折磨成那样,浑身上下一块好地都没有,都没人指望我们能活着了,要不是将军,现在已经葬身荒野了。”
眼看唐君盈又要絮絮叨叨起来,杨归安赶忙阻止:“这话都说了多少回了,快让将军给国载看看伤,上回打鄯州留下的伤都快好了,别几场大雪弄得寒气入体了。”
房门外的守卫们将所有话都记下,派了一人去府衙寻找都客将。
都客将惊讶地问:“他的人真这么说?”
“是。”守卫回答道,“我先回去了。”
都客将挥挥手叫人离开,关上门入了内室。
内室中的地暖烧得格外热,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节度使,你如何看他们?总像是来者不善。”都客将低声问,“按说他该是带着旨意来的,可是说他们骑马先行,后面自有护卫护送,实在奇怪。”
不会打着什么歪主意吧?尚谨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啊……
“朝廷不会不封,即使他们想派别的人,真拿幽州军当软柿子?”周綝动作缓慢地翻看着近来各司的汇报。
他身子不大好了,连头脑也不似以前灵光,思索良久才想清楚了一切。
“我记得好些年前,都说皇帝性情逐渐暴躁,宠任道士,也不常处理政务了,有人猜测皇帝服食丹药因而身体不好。可是自从尚谨去了长安,皇帝好像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样,说不定……”
如果尚谨当真有如此医术,那么皇帝让尚谨当这个使者,恐怕已经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了。
都客将惊讶于周綝的话,却仍旧谨慎:“当年尚谨救使者,训斥朔方军的事情,应当有不少人知道,我去问问有没有朔方那边来的……”
“嘶!不必了。”周綝肩头暗暗作痛,不过是翻看奏报,就已经疼痛难忍了。
“节度使?”都客将担忧地上前。
“夜深了,明日请他来吧,只许他一人来。”周綝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弓着身子,不再言语。
“不用核实吗?”都客将觉得不妥。
“你把人家当傻子,人家可不傻。”周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常年行军的将军,能不知道隔墙有耳吗?这是告诉我,让我请他来……”
*
翌日清晨。
都客将早早去了驿站,却扑了个空。
护卫说尚谨去军营了,他带人去了骑兵军营,又吃了个闭门羹。
都客将悻悻地回了府衙,汇报道:“节度使,他一早去看张允伸练骑兵了。”
“练兵向来是不许旁人看的,张允伸怎么愿意的?”周綝不解地问。
领兵说到底也就是那么些兵法用来用去,有的将领用的自成一派,有的将领照葫芦画瓢却学不会。
练兵却是完全不同的,各地练兵的具体内容都是各有各的特色,一般是不愿意轻易让其他人知道的。
“说是张允伸见他来了本是要赶他走,谁知他说了河西如何练骑兵,又指出来张允伸底下那些兵如何能练得更好,张允伸立刻把人留下了,我去要人都不给。”
张允伸和周綝关系平日还算和谐,但也没多好,最多是起冲突时不至于直接把人赶出去。
“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周綝顿时觉得头昏得很。
都客将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张将军说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去军营硬是连尚谨的面都没见到,一堆骑着马的骑兵,根本分辨不出人。
倒是张允伸难得的兴奋,跟上了战场似的,骑着马冲出来,跟他说别想把人带走,平时还算沉稳的人弄得活像山上刚抢了人的土匪头子。
“……”周綝过了半晌,艰难地开口,“他果然挺招人稀罕。”
“他的确很会说话,相处起来也很有分寸。”都客将赞同地说,又解释道,“没法子,这些个兵马使没几个知道节度使身体不好。”
张允伸大概是看周綝没第一时间见尚谨,以为是周綝想晾一晾朝廷来的人,给个下马威,于是大胆地留下了尚谨。
“若是他们知道了,我哪里还能这么容易坐得稳这个位子。”
河朔藩镇的节度使实在是很容易出事,更换频繁也早已习惯,这样也导致一些将领并没有那么强的敬畏之心,不少都抱着你去也不是不行但我上我也行的态度。
“晚些时候再去请吧。”
*
兵营。
“真是与尚将军相见恨晚啊。”张允伸举起酒杯敬酒,“真没想到尚将军如此胸怀,竟愿指点练军之道。”
“我虽来自归义军,但幽州军与归义军同为唐军,于我而言,唐军愈发强盛,才能保得百姓安居乐业。”
他并不似朝廷的一些人,看到河朔藩镇军力强盛就日夜忧心。
因为他有自信,即使真的打起来,他也不会输,而且练兵到底如何还要看实际,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实现的。
“尚将军真是顾全大局。”张允伸只这半日的时间,心中对尚谨的印象愈发好了。
他本就算是幽州军中比较亲近朝廷的,奈何朝廷永远防着他们,难得能得到朝廷使臣的信任。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朝廷,他们河朔早已与朝廷离心,指不定还没那几个羁縻州忠心。
尚谨笑道:“允伸可以唤我的字,将军太见外了。”
“明章与我想的很不同。”张允伸不住叹息,“我以为,河西人都是恨河朔藩镇的。”
毕竟河西之所以陷落,安史之乱是主要原因,那场浩劫造成了太多严重的后果,时至今日余波仍存。
三十年前那位朝廷派来的节度使,觉得幽州多反骨之人,口口声声都是反虏土人,还将安禄山挖坟毁棺,想要消灭安禄山在幽州的影响,惹得兵卒百姓怨恨。
“世事变迁,或许河朔的军队曾经误入歧途,但如今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又如何能视为反虏?”
尚谨从来都喜欢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如今的幽州军早不是叛军,他自然不会心存偏见。
但是这一片土地与大唐的隔阂太久了,想要化解实在是难事。
不说别的,换成是他,他也不喜安禄山史思明,但是不能轻易表露,然而完全不怨恨又显得刻意。
“若非要如此论,敦煌之所以还能有起义之日,正是靠着当年不得以投降的大唐百姓,难道因为他们曾经投降吐蕃,就要将他们都打为反贼吗?”
这事和安史之乱当然不是一回事,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张允伸心里好受,赢得好感罢了。
“河西有大族阴氏,他们的先祖背叛了敦煌,帮着吐蕃迫害百姓。可阴氏如今的子嗣,或自责出家,或奋力弥补,难道归义军要将他们拒之门外吗?”
尚谨将话题从安史之乱绕回了张仲武身上,张仲武在幽州的声望如今比“二圣”还要高。
“我听闻兰陵郡王的威名,十分钦佩,故而想一睹幽州军的军容风采。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尚谨又与张允伸喝了两杯便停下了,说道:“身为将领,不可多饮,今日已与允伸喝了不少。”
“那我们便以茶代酒。”张允伸也认同少饮的观念,于是将酒壶放在一边,“听说河西那边还有回鹘人作乱?”
“是,大都逃去了安西和吐蕃。”尚谨答道。
有张议潮在,倒也没几个敢来侵扰的。
“要对付那回鹘人,我也算有经验,只是两地终归不同,也不知对你们有无用处。”
“还请允伸赐教。”
回鹘人惯用什么兵器,常用什么阵型,各部落之间的差异……两人探讨许久,意犹未尽。
张允伸不由得感叹道:“你若是我们幽州的人就好了。”
杨归安在一旁笑着说:“张将军,那我们可舍不得。”
“对啊!那以后河西节度使谁来当。”唐君盈适时提起了节度使的接替。
张允伸难掩惊讶:“你阿耶不把节度使的位置传给你的兄长们?”
河西的情况应该与他们相像,朝廷是管不了谁来当节度使的,大概率是世袭。
虽说义子一样养着,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会把位子留给有血缘关系的。
“听他们瞎胡说呢。”尚谨出人意料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河西的节度使,要贤能者方可胜任。只有选出最合适的人,才能不让百姓失望。”
“何况如今我在长安,如何做河西的节度使?”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当河西节度使,因为他注定要站在朝堂的中心,才能一步步改变大唐的现状。
“不止是河西节度使,幽州节度使不也是如此吗?世袭罔替未必是好事,且看张直方便知晓了,真是有辱威名。”
这就跟王朝想要连着几代明君一样,可能性实在是小。
张允伸的神色突然带上一丝紧张:“明章与张直方打过交道了?”
“嗯,他与我说了些事,只是不大友好。”尚谨虽不在意张直方的态度,却也能感受到那种隐秘的蔑视。
“陛下虽说处置了他,可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究竟没什么刑罚……你们离他远些吧。”
李炎对张直方的处理还是很让张允伸这帮常年跟着张仲武的武将欣慰的,既让张直方长了教训,也没有真的完全依法处置。
“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尚谨装作不解。
一说起张直方的为人,张允伸便十分头疼。
老将军那样沉勇有谋、待下和善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真是好竹出歹笋。
“他那人从来瞧不起别人,从小就无法无天,管也管不住。对家里的下人非打即骂,私下里杀了都有可能,从不把侍从当人,还喜欢以出身论人。”
张允伸说的还算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瞧不起尚谨和尚谨的部下都是奴隶出身。
“那该送他去河西,改改那一身的毛病。”尚谨并不在乎,这样的人也不少见,反正张直方待在长安翻不出浪来。
“那怕是会被打死。”张允伸摆摆手,“不说他了,平白坏了好心情。”
*
午后时分,尚谨离开军营,到了幽州府衙,他也不可能真的把周綝的邀请抛之脑后。
“……我是称你为兵马使好,还是舍人好?”不待尚谨出声,周綝就已经开始了试探。
即使离开河西多年,尚谨依旧是河西都知兵马使,至今不曾改变。
而皇帝似乎十分信任尚谨,丝毫不在乎尚谨身上还有边境藩镇的职位。中书舍人兼知制诰,明显已经是近臣了。
尚谨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决定了接下来的谈判会是什么内容。
“我还是习惯被称为将军或是兵马使,但我受陛下所托,称我为舍人或是县公也可。”
“咳咳,尚舍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周綝攥紧了手边的衣袖。
周綝把尚谨晾在驿舍一日,既是不怎么在乎朝廷来使,也是因为怕被看出身体状况。
而尚谨把他晾在府衙半日,是既给了他可以不被病痛折磨的希望,又让他不得不再苦熬一段时光,胡思乱想。
这尚谨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摆明了是为朝廷而来,河西人还真是有够忠心的。
难怪说什么诏书要过几日才能到,明明可以随身带来,却偏要拖延几日,到最后急切的只有他。
“什么煞费苦心,不过是随意想出来的罢了。”尚谨观察着周綝的状态,以此更好地判断周綝的病情。
挟制一个虽有权势却有弱点的人,对尚谨来说是家常便饭。
周綝已经对形势有预判了,但仍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陛下要任命节度使的权力。”
“朝廷要安插人到幽州?”周綝立即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来上一位真正由朝廷任命的节度使,一边高高在上奢靡无度,一边蔑视打压幽州军民,最后被幽州军赶下了台。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陛下现在是又和宪宗一样丹药吃多了,脑子不清醒了吗?
不是幽州的人,根本不可能管理得了幽州。
他心中盘算着局势,假如他不答应,尚谨会不会另有计谋,他的身体也确实每况愈下。
假如他答应了,也不会对幽州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大不了再发动哗变,但是当今陛下武德充沛,指不定会拿这个理由打压幽州。
原本他是不怕的,但是他面前这位……
他的目光落在尚谨身上,尚谨始终是游刃有余的姿态。
“不,幽州军不会允许。节度使,又何尝不是被部下兵卒挟制呢?”尚谨摇了摇头,“朝廷选出的人若不能服众,即便再努力,能和张直方一样逃回长安都是好结局了。”
他还真想不出来一个能安安稳稳当幽州节度使的朝廷官员,就算是李德裕,估计也压不住幽州军。
“朝廷只是需要一个名头,节度使,要是朝廷选出来的。”
这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却昭示李炎不会放纵河朔藩镇,终有一日会与河朔的节度使们起争端。
周綝当即明白,皇帝想在幽州军里扶持一人成为节度使。
“如果我不接受呢?”
“恕我直言,你的身体如果不是经由我医治,入春后虽然会好一些,但恐怕很难撑到夏日。”
虽然只做了望闻问切的第一步,可周綝的虚弱已经要到肉眼可见的地步了。
“当然,你也可以坚持做这个节度使,我也会为你医治。”
在尚谨看来,即使这回真的失败,也并无大碍,反正河朔藩镇只能被打服,不能被收服。
“为何?”周綝顿觉峰回路转,却又实在不理解。
“对我来说,我们虽然对立,但并不是敌人。你受这身伤是因为驱敌平叛,我不会坐视不管。”
周綝讶异地看着尚谨,他一时不知道该说尚谨实在天真还是人品过于高尚。
“如果你同意,我会暂时留下来,至少保证你的病好五分,而且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你坚持,我会给你留调理身体的方法,只是等诏书送来,我就会离开。你会不会被自己人毒杀、刺杀,我管不了。你们幽州的事,我不是非要趟浑水。”
如今的幽州和原本历史中失去张议潮的归义军有一点相似,一群恶狼失去了束缚的绳子,互相蚕食扑杀。
除了周綝,幽州还有不少有资格做这个节度使的人都盯着这个位子,犹如饿虎扑食。
周綝一但显露病态,立刻就会经受致命的危险。
“你……”周綝原以为尚谨心眼多的很,却没想到是出乎意料的真诚。
再加上个爱兵如子的名声,这样的人,倒是很符合他们幽州人的喜好。
还好尚谨不是幽州哪个军人世家的义子,不然恐怕都有力与他争这个节度使之位。
就是对敌人还不够狠,到底是年轻。
聪明,却又过于坚守道德。
“留后想说什么?”尚谨见他不说话,反而接过话茬,“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不够狠?我只是有自己的原则。”
汉朝的时候,他对田蚡这种恶人,还不是直接药死了?
在河西他不知道挂了多少吐蕃官员的人头在城墙上,连高瞻审奸细那些五花八门的刑罚都有他的手笔在里面。
如果周綝真的不同意,病情就会被传出去,迟早会被其他觊觎节度使之位撕碎。
不过能给外人“无害”的感觉,未尝不是好事。
周綝只当是年轻人争嘴,问道:“你选中了谁?”
“陛下看中了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尚谨时刻注意强调李炎的决定。
从周綝话语中的字眼也能看出周綝确实对李炎这个皇帝没什么敬畏之心,不怎么在意朝廷。
“他与朝廷……”周綝不禁思索张允伸是何时搭上了长安的顺风。
“你想多了,他跟朝廷没什么秘密,只是平日里尊重朝廷,所以得了陛下青眼。”
“我明白了。”周綝终是选择了妥协,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请尚舍人先为我诊治,与我的医师一同斟酌用药。若有成效,我会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需静心养病,不能担任节度使。”
*
会昌十年,岁初。
运送诏书的人马到时,幽州城格外热闹。
除了诏书,还有一方古朴厚重的石碑。
“兰陵郡王逝世后,陛下也甚是伤心。张直方来了之后,我们才知道,他竟然连柳尚书的真迹都没有为兰陵郡王请,好在陛下与柳尚书早就备好了。”
他有罪,柳公权都七十多了,大过年的,他还让人家连夜创作碑文、书写成章。
等他回去了就登门致歉。
“为了显示陛下对幽州的看重,对兰陵郡王的祭奠之意,诏书是随这石碑一同送来的,加之年节时候,运送的慢了些,故而迟了几日。”
原本觉得诏书许久不来,暗自嘀嘀咕咕的人瞬间被石碑吸引,只觉得难怪慢了些时日。
“爽利挺秀,骨力遒劲……当真是柳公权的真迹!”
“还是陛下有心,张直方那个不孝子,折腾我们也就算了,连个碑都没给老将军请到。”
一行人到了张仲武的墓前,将那石碑竖起来,再三祭拜。
等回了府衙,尚谨将诏书取出,新任幽州节度使正是张允伸,一时间惊起四座。
周綝手下的人还算镇静,他们早被打过招呼,反而是反应最小的。
张允伸难掩激动的神色,身边的部下已经欢呼起来。
听到风声的也并无异议,还有些被蒙在鼓里的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綝率先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一圈,缓缓说道:“我近来身体不适,节度使之职太重,交给有余力的人更好。思来想去,允伸也是个合适的人选,我对朝廷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这下再不知内情,也明白从一开始,朝廷就打定了主意要换节度使,不然诏书不会写的是张允伸的姓名。
张允伸在幽州军中素有声望,他来做节度使,也没几个敢当场质疑的。
纵使有人想问张允伸和朝廷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当着尚谨的面也没人会问。
“恭喜张节度使!”
“允伸做这个节度使,实至名归!”
“以后就要仰仗节度使了!”
一阵阵的恭贺声中,他们恍惚间回到多年前,那时他们也是如此祝贺张仲武的。
欢庆的宴会上,张允伸先是将杯中酒洒在地上,敬逝去的张仲武,接着端起酒敬周綝,周綝以茶代酒回敬。
张允伸神色复杂地走到尚谨面前,他也没想到,节度使的位子最后落到了自己头上。
既然幽州军服他这个节度使,朝廷信任他,尚谨又做了诸多努力,他定会勤于军政,尽力减缓幽州与朝廷的矛盾。
尚谨笑眯眯地回敬,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有张允伸在,至少二十年内,幽州都会听命于朝廷。
他的收复大计少不了河朔军镇的支持,不说兵力物资,至少不能哪一日他打到一半被河朔军镇背刺。
因此一位亲近朝廷,有治理能力的节度使是必不可少的。
出发前,李炎和李德裕曾问他,要不要做两手准备,比如暗地准备另一份诏书,他回绝了。
他既然敢出使,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等周綝的身体好些,他也该回长安了。在那之前,刚好能逐渐和幽州军打好关系。
【宿主,我觉得也应该想想张直方。】
「他?」
【这下他彻底不可能当节度使了,还不得恨你?】
「放心,不用我防着,他很快就会当法外狂徒,以后可以改名叫张三。」
作者有话说:
张直方:恨得牙痒痒小谨:张三你好张直方:???小谨:你还不如李广,至少他个人武力值不错,不少兵卒愿意跟着他,你天天就会违反唐律李广:罪不至此,谢谢*张直方原本在长安的战绩包括:以小罪笞杀金吾使,因小过屡杀家中奴婢,一路因为违法犯罪从金吾卫大将军掉到恩州司户,堪称晚唐张三*感谢在2024-07-03 23:13:40~2024-07-08 21:1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听雨诉声、面包兜兜仔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内向不敢走路、道友们修仙否 20瓶;红豆兔子糕(^~^)、是茜茜呀 2瓶;羡鱼、九泽、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2章 告别
五月,延英殿。
尚谨将幽州的事务一一完成,与张允伸和周綝告别,回到了长安。
他一回到长安,李炎就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他。
“你可算是回来了,文饶成日念叨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李炎故作抱怨。
李德裕当即反驳:“陛下惯爱胡说。”
“我可没胡说,起居郎肯定记了!我还说,文饶再念叨,明章梦里都得是你。”李炎扭头看向起居郎,问道,“你说是不是?”
起居郎原本在认真记录李炎的言行,突然被提及,差点写歪了一个字。
大佬拌嘴能不能别扯到他,他有点害怕,一会儿陛下不会学着太宗非要看起居注吧?
“起居注又不能看,自然是陛下想说什么是什么。”李德裕摆摆手示意起居郎不必理会李炎。
“文饶狡辩的功夫是一流的。”李炎又忍不住盯着起居郎,颇有些不甘心的意味。
“陛下。”李德裕一改方才的笑脸,严肃地喊了李炎一声。
“咳,我就是看了起居郎一眼,又不会真的要看起居注。”李炎移开了视线,他绝对没有要看起居注的意思。
“陛下,不知新任中书舍人加知制诰如何?”尚谨前往幽州前举荐了段成式替代自己,李炎直接答应了。
“怎么你一回来不问我不问文饶,先问起他来了?”李炎关注的重点格外不同。
“是我举荐柯古接替我的官职,如果他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让李公舒心,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经历过大秦推荐官员的制度,尚谨不会轻易举荐人,一但举荐了,必然时常关心。
“而且陛下和李公还能贪凉,看来身体都很好,我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尚谨看了一眼明显要见底的冰鉴,“我还闻到了葡萄酒的甜味。”
“咳,刚刚喝完了,我让宫人去拿新的了,一会儿你就能喝到。”李炎心虚地把话题转回到段成式身上,“你还挺会推荐人的,段柯古的确不错。”
“那就好,看来我没看错人。”
“我这几个月留在幽州,常居幽州军营中,与他们同吃同住,先前不少排斥我的人也不把我当朝廷的使者了。”
这段时日他大概能体会到幽州军的战斗力为何强了,光是那股将领与兵卒团结成一股的劲,就不是一般的藩镇能比的。
“幽州军在河朔藩镇中的战力是最强的。张允伸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虽只有几个月,但春种和练兵都组织得井井有条,很得民心,有他在,我们暂时不必担心幽州的形势。”
真要是打起来,就神策军那个战斗力,除非跟安史之乱时一样调其他藩镇的兵,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李炎清楚他的意思,长叹一声:“明章,你先前说的那件事,我考虑过了。”
“你先回河西吧。”
尚谨听到后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和李炎之间要生出嫌隙了。
李炎解释道:“你阿耶那边传来消息,回鹘人最近在安西多有异动,与吐蕃打得不可开交,吐蕃已经落入下风了。回鹘一但驱逐了吐蕃,定是要在安西的土地扎根了。”
尚谨立刻点头应答,这是要归义军收复安西四镇了。
“陇西还有几州尚未收复,待归义军收复安西四镇,我欲重置安西都护府和陇右节度使。”
“你任陇右节度使,带赤心部镇守陇右,定要保得家国平安。”
李炎的话语很隐晦,他却听明白了,李炎决定支持他的计划。
“陛下……”尚谨神色微动。
“明章,别辜负我的信任。”
李炎将诸多人的命运,连同大唐的未来都押在了尚谨的计策上。
如果成功,他能拿回神策军,拥有与河朔藩镇对抗的力量,也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宦官操控权柄。
如果失败,只会再现一场惨烈的甘露之变,首当其冲的就是尚谨这个谋划者,紧接着从李炎到李德裕,没一个还能活着的。
*
尚谨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崇文馆放田假的时候,五个皇子得了空立马就去找尚谨了。
他们如今都在崇文馆中学习,除了他们这五个皇子,崇文馆里的其他学生也都是皇亲国戚、高官功臣子弟。
崇文馆的师傅很是严格,但是大多数时候会因为他们是皇子而网开一面,并不会过于严苛。
皇子们每旬都有旬试,在旬假前考核,即使是旬假也不能放松。
五月的田假和九月的授衣假是例外,长达一个月的假期,能让他们缓一口气。
当然,这也与他们对自己要求高有关。
毕竟玄宗整出来十王宅和百孙院,虽然遏制了皇子争权,却实打实坑了后来的唐朝宗室。
祖龙锻炼扶苏,让扶苏参与朝政,默许他支持扶苏,巡游时让扶苏监国,公子将闾和公子高几个年纪稍大的皇子身上也有官职。
猪猪培养据儿更是不用说,早早立为太子,安排他做太子太傅,建博望苑让刘据培养自己的人,其他亲王也有专属于自己的老师。
玄宗这下弄得可好,皇子被“圈养”在十王宅里,与外界脱节,能力也远比不上唐初,就算是太子,在朝野上也是没多少影响力,更不可能与宦官势力对抗了。
也就是李炎这五个儿子出人意料的争气,不像之前那些亲王一样颓废荒唐,不然师傅再管教也是无用的。
这种情况也有好处,假如李炎不准备谋划让皇子出阁的话,他就不用担心他们为皇位打得头破血流了。
玄宗之后的皇子是真的没几分势力,大多数只能作为傀儡被扶持上位,大大减少了“兄友弟恭”的可能性。
大皇子正展示着崇文馆师傅给的评价,完全没察觉刚刚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尚谨到底想了多少东西。
“我还是甲!这回背贴,我十条都背对了!一字不差!抑扬顿挫!”大皇子兴奋地说,仰头看着尚谨,希望得到夸赞。
“看来是真的过目不忘了,你这字也是愈发好了。”尚谨夸奖道。
被发现了细节的事情,大皇子更加高兴了。
“临摹了好久的字!有没有觉得像谁?”
“柳少师?”
如今十个练字的唐朝人里有六七个都是追捧临摹柳公权的字。
“看来我临摹还挺管用的。”大皇子决定更加努力地练字。
二皇子得意地说:“明章,我这回旬试考的可好了!”
“你这么聪明,只是不常用到经史上。”尚谨觉得二皇子是有成为武将的潜质的。
“我还是喜欢骑射和兵法。”二皇子学《左传》和《礼记》学的头昏脑胀,偏偏这两部都是大经,要学上整整三年。
三皇子扫了二皇子一眼,默默将二皇子挤到一边,说道:“明章,我这回旬试得了崇文馆第一。”
“一向听说你是课业最好的那个,张承吉前两日还和我说,崇文馆的校书郎夸你,说是旬假时也常常去馆中读书。”
“我第一回考试。”五皇子紧张地给尚谨展示那个“丙”字。
崇文馆的师傅有时会用“甲乙丙丁”来给他们的课业打分,五皇子年纪最小,是才入学的。
“我有那么怕人吗?”尚谨哭笑不得,忍不住摸了摸五皇子的头,“很厉害,平日肯定十分努力。”
五皇子激动得涨红了脸,抱着自己的策论低下了头。
“对,五弟这多厉害,都赶上我了!”四皇子说这话没有半分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丙”,丝毫不为成绩忧心。
“你每回都是丙,师傅都快被你气死了。”大皇子立刻回想起教书师傅愁眉苦脸的模样。
“我不就是用午饭积极了些?教书师傅这是偏见!我都没有退步的。”
不论考核方式是口问、贴经还是策论,不论考的内容是经史还是时务,他都得了丙,这不是已经及格了吗?
“就是你们太用功了,弄得师傅觉得我也该跟你们似的。”四皇子摇头叹气,他实在受不了自己的兄弟们一个比一个用功,还非要带着他用功。
是饭不好吃,还是汤不好喝?至于废寝忘食吗?
大皇子撇撇嘴,直接问尚谨:“明章是喜欢勤奋的还是松散的?”
“都好。”尚谨总在这五个人之间端水,已经快要麻木了。
这个问题算是尚谨蒙混过关了。
二皇子又提起尚谨即将离开,艳羡不已:“阿耶说你马上要回河西了,我要是能跟着去就好了。”
“你年纪还小,想要亲自上战场,总是有机会的。”
前提是,李炎决定改变玄宗留下来的“糟粕”,不然他们只能终身困在十王宅之中。
*
温家。
温庭筠在西川忙碌了半年多,才回到长安。
还没歇几日,他就得知尚谨不日便要回到河西,于是赶忙宴请了诸位好友。
他从未觉得生活如此快乐过,他的夙愿终于有达成的希望,亲朋好友都在身旁,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不玩了不玩了!这根本就是让明章和牧之看热闹的。”李商隐甩了甩僵硬的手腕。
他们几个正在玩投壶,谁输了就要作诗。
他们里面就尚谨一个武将,投壶那是百发百中,背对着投中也就算了,怎么背对着还能让投入壶中的箭跃起来,接着又投中的。
杜牧也是投壶的高手,几乎就没有失手过。
在场作诗最多的就是李商隐了,他也不是跟温庭筠似的,诗歌张口就来,只觉得短短小半个时辰就把这辈子的诗歌都作完了。
“那蹴鞠吧!”段成式格外热爱蹴鞠。
张祜十分赞同:“蹴鞠不错,但是去哪踢?”
温庭筠顿时回想起小时候段成式一脚蹴鞠把花瓶给砸碎的经历,警惕地说:“柯古,我家可没地方给你踢蹴鞠。”
他怕柯古把他家给拆了。
“不如玩点不用动的吧?”李商隐实在是不想动弹了,他现在只想坐着,要是能躺着就更好了。
温庭筠有了主意:“今日柯古带来了书稿,不如一同品鉴?”
“这个好!”李商隐来了兴趣。
几人纷纷翻看起段成式的书稿来,只有尚谨麻木地摩挲着手中的箭。
温庭筠翻看着段成式的记录,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我就知晓,柯古是不会放过明章的。”
他还以为自己不在,尚谨能逃过一劫,险些忘了柯古那么健谈,根本用不着他引荐。
“再笑!不许你看了!”尚谨无奈地将书稿抢过来。
段成式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说道:“我觉得我写的不错啊。”
温庭筠颇有些幸灾乐祸:“好在我没什么轶事可写。”
“谁说你没有轶事了?”尚谨脑海里关于温庭筠的事情多着呢。
什么温八叉一类的……只不过在他的干涉下,温庭筠大概率是不会帮人作弊了。
不仅不会帮人作弊,他还想让温庭筠监考。
“我有什么轶事?”温庭筠思索片刻,还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轶事。
如果被人羞辱外貌也算轶事的话,那他倒是有不少轶事。
“以后会有的,毕竟你这样的大诗人,终究是要成为传奇的。”尚谨却知晓温庭筠的诗足以流传千古。
“传奇?我只怕后世人,会只记得我的样貌。”温庭筠不禁心情低落。
“飞卿,古往今来,因容貌誉满天下的有几个?才能品性才是最重要的。”尚谨安慰他,“你可是随手便能著成诗篇的才子,又到了刑部做官。若你才称天下,功著四方,人们提起你,最不会关注的就是容颜。”
“那可不,你要是真的担心,要不我给你写个公案的故事传扬出去,到时候人家提起你,就是铁面无私的判官。”
见他们都想安慰自己,温庭筠好受许多,他有如此多欣赏他才华的好友,又何必始终为容貌闷闷不乐?
他难得有心思开起自己的玩笑来:“什么判官,钟馗吗?”
“你可别这么贬低自己,哪里就是钟馗了?”尚谨笑道,“分明是左思,日后长安是要学着洛阳纸贵的。”
“说到这传奇啊,我倒想起元九的《传奇》来,这些年也有许多人写和《传奇》相像的记传,干脆许多人都称为传奇了。”段成式察觉到了温庭筠微妙的变化,心里不由得高兴,“不如我寻人给明章写篇传奇,不掺那些神神鬼鬼的,朝间乡野也有不少写的好的。”
温庭筠忽然想到自己的另一位友人,说道:“真要是想写,我这里有个人选,袁郊袁之仪,你或许没听过他……”
一听到这姓名,尚谨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只是现在他不该认识袁郊。
袁郊写过唐传奇《红线》,在文学史上算是留得下名号的人了,此时尚未著书,因而并不出名。
“不过他的父亲你应当知道,德宗时的宰相,追赠太子太保的袁滋袁德深。”温庭筠自顾自往下说,忽略了尚谨眼中的感慨。
“袁太保,自是知晓的。”尚谨往后斜靠在椅背上,“这是玩笑话,人家的书都没写完呢,以后再说吧。”
“看来你这是心有余悸了。”温庭筠打趣道。
杜牧笑问:“明章,真的怕的话,怎么还跟着柯古编起来了?”
“我这人最喜欢编故事了。”尚谨乐呵呵地说,“你们要是想,我可以帮你们编,全编进二十八星宿里,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星星。”
李商隐头皮发麻,摇头道:“还是不要了。”
“真的啊?”杜牧却是兴致勃勃。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只觉得挺有趣的。
“哪能真给你们编些有的没的,你要是真想,下回口头给你编一个。”
*
柳家。
离开长安前,尚谨特意去拜访柳公权。
“多谢柳公助我,让柳公如此劳累,实在是晚生的不是。”
柳公权今年已经七十二了,前两年转任太子少师,连上朝也不必日日去了。
人家都退休了还安排工作,怪让他过意不去的。
“这碑文既能派得上用场,就不算辛劳。”柳公权看着他就像看家里的小辈一样,“以后若是还要,直接叫人告诉我就行。别劳烦李公了,他脸皮薄,见着我都不自在。”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写字工具人。
“李公就是这么个性子,心里是很喜欢柳公的书法的。”尚谨认同地点头。
李德裕确实喜欢嘴硬,尤其是涉及到朋友的时候。
“早习惯了李文饶这样子了。”柳公权将一副字递给尚谨,“对了,都说你要回河西了,我给归义军撰写了新的碑文,你瞧瞧。”
“我们归义军大多不懂书法,不过只是看着柳公的字,便觉得有所感悟。”尚谨欣喜地接过碑文的纸张。
让他思考一下,把这碑刻好了之后立在何处。
要不等拿下安西四镇之后立在安西?
作者有话说:
柳公权:想要字直接来要小谨:我能直接进货吗?柳公权:……小谨:那要不等我死了,柳公给我写碑文吧,大家都想要死了之后有柳公亲自写的碑文柳公权:(震撼.JPG)你这孩子说话还挺吉利的*柳公权真的很长寿,享年八十八岁!*感谢在2024-07-08 21:15:30~2024-07-09 22:5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云 30瓶;上与浮云齐 10瓶;鹤归 5瓶;龙渊震天、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3章 党项:你不要过来啊!
惜别好友,离开长安,一路向西北,沿途的景色愈发熟悉。
再次经过朔方,接待尚谨一行人的是老熟人。
胡昂此时已是兵马使,从尚谨进入朔方地界起就带着一队骑兵等着了。
“子扬,多谢你送我们一程。”尚谨拍了拍胡昂的肩膀。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拿明章当自己人。”胡昂摆摆手,示意不必这么客气。
要不是当年跟着尚谨打党项和吐蕃,他哪能这么容易被节度使注意到,就此受到重用。
“近来党项可还侵袭?”尚谨是个记仇的人,他至今记得死在党项人手里同伴。
胡昂回答道:“老实多了,只是还有些部落始终不安分。”
多年前与论恐热那一战,他们也把参与其中的党项收拾了一顿,打压了不少党项部落。
尚谨又问:“费听氏呢?”
费听氏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自从明章抓了他们的头领,费听氏大不如前,但也因此更加怨恨大唐。”胡昂时刻关注着朔方境内的党项部落的动向。
那一回何止是抓了头领,险些把费听氏的精锐打残了。
那时他初遇尚谨,还是个无名小卒,如今也成长为兵马使了。
尚谨蹙眉道:“若是他们再骚扰朔方,我会向陛下进言,发兵攻打他们。”
胡昂两眼放光:“朝廷会下诏书吗?”
名义上这些党项部落还是归顺大唐的,真要是撕破脸皮,输的一定是党项。
他们很久之前就想直接打党项了,但是没有朝廷的旨意,总不好自己随意出兵打“自己人”。
“如果他们得寸进尺,我们也不必再让着他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党项要是天天在大唐内部搞破坏,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那可太好了,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朔方军如今根本不怕党项人,只等着何时朝廷下令,好将党项一网打尽。
行至半途,尚谨罕见地放慢了速度,系统也默默减缓前进的步伐。
到一处坡地,他忽然停了下来,静静的立在一丛沙冬青前。
胡昂不解地问:“明章,怎么了?”
尚谨身后一直跟着的军队也停了下来,朔方军没有动作,安国载和杨归安却下了战马,站在尚谨后方两侧。
“是当年遇到党项人的地方……”他喃喃道。
“这里就是……”唐君盈说到一半住了嘴,低声与旁边的胡昂说,“你还不知道,我们将军是真的过目不忘。我们军中的每一个兵卒,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一定记得。”
“每场战役,哪些兵卒走了,将军心里都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
说罢,唐君盈和其他几个归义军的人也一同上前祭拜。
“那该多痛苦……”胡昂听着都觉得难受,战场上人命是最容易消逝的,大多数兵卒的性命对上位者来说都只是数字,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真要是一个个的都记得,还不得伤心死了。
烈日炎炎,这丛沙冬青刚刚结出了果子。
尚谨随手摘下一枚果实,回头说:“不仅是他,朔方军牺牲的兵卒,我也记得。”
他取出随身带着的水壶,倾洒在了沙冬青扎根的沙地上。
“走吧,该往灵州去了。”
*
虽然只是普通的赶路,但是考虑到这片区域还有党项人活动,他们一直有派斥候往前探路。
要不是胡昂坚决不同意尚谨探路,尚谨都想自己去当斥候,毕竟论速度,这里还没人比得上他。
于是他直接把自己的战马借给了斥候。
【宿主,他小心翼翼的,都不敢骑太快。】
「毕竟你可是传闻中的仙马,他怕太快了把你累着。」
尚谨被编进故事里,系统作为战马也被编进去,成了仙马。
【也不是不行。】
系统对这些故事接受良好,反正它本来也不是普通的马。
「还好现在还没有大圣,不然还能给你多编个身份。」
【什么身份?】
「大圣当弼马温的时候养过的马。」
尚谨的耳边已经响起了《西游记》里的曲子。
【……这能不能算是我的荣幸?】
【哎,来人了,前面十里,我们发现了一支军队,看着不像是朔方军。】
*
费听氏的人乍然间遇到朔方军,倒也没有多害怕,他们本来就是出来挑事的。
只是对面的朔方军怎么好像有两面不同的军旗?
“等等,那面旗帜……归义军???”党项人看清那面军旗上的字,惊恐无比。
“归义军怎么出现在朔方的?”
党项的活动区域可是在朔方内部的,与归义军隔着一整个沙漠和山脉。
现在归义军出现在朔方,这合理吗?
党项人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不会是……尚谨……”
尚谨的事迹传播得太广,连他们也知道尚谨如今在大唐的朝廷混的风生水起,极得重用。
要是说归义军有什么人会突然从长安的方向来,出现在朔方,十之八九的可能就是尚谨要返回河西了。
“那还愣什么,跑啊!”
“口口口!他们冲过来了!”
尚谨骑着战马,率先冲向了党项人,归义军和朔方军紧随其后。
系统撒了欢似的狂奔,可算让他有用武之地了,之前在西南,那山地是真的不适合骑兵,弄得他觉得自己毫无存在感,每天就等着宿主投喂。
胡昂兴奋地跟随着尚谨,尚谨一来,军功就来了。
他带了千人,对面也是千人,这还不是手拿把掐?
党项人调转马身往回跑,架不住尚谨速度快。
胡昂熟悉党项的各个部落,离得近了立刻认出是哪个部落的。
“明章!是费听氏!!!”
这不是巧了吗?刚刚还提到费听氏呢,这下撞到脸上来了。
听到胡昂的高呼,费听氏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跟尚谨有仇,这下尚谨不得打得更狠。
果然,尚谨的速度提的更快了,完全超过一般马匹的速度。
【宿主,你等着,我一定创死他们!】
「你小心点,他们开始反击了,别受伤了。」
从费听氏军队的尾巴进入射程时,尚谨就已经开始一箭一个党项人了。
尚谨的姿态还算轻松,战马却已经开始急速的喘气了。
党项人发觉已经跑不了了,逐渐开始反击,首当其冲的就是一直追在最前面的尚谨。
然而尚谨已经换上了马槊,一横扫就是一片人。
归义军和朔方军的人也已经追了上来,配合默契地斩杀敌人。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碰巧遇到敌人,合力进攻了。
*
灵州。
朱叔明听说尚谨又遇到党项人时,急得满头大汗。
上一个把尚谨弄到党项人堆里面去的节度使都被贬官了。
这党项人能不能别偏偏这个时候搞事情?要是尚谨受伤了,陛下还不得怪罪下来?
他先前是京官,那是亲眼见证了李炎和李德裕对尚谨的看重,好好的宝贝在他的地界摔坏了,那他还不得谢罪?
“节度使,你着急什么啊?”朔方押牙觉得朱叔明真是想多了,“明明应该害怕的是党项人吧?胡昂还带了一千人保护他呢,那还不是随手就把闹事的党项部落灭了?”
“打不打得赢都是其次,战场上刀枪无眼的,我是怕他受伤。”朱叔明在堂上踱步,“不行,我亲自去看看。”
要是尚谨次次途经朔方都打仗受伤,他这个新上任的怎么和陛下交待?
“可是尚明章和党项打起来,不是好事吗?”押牙也没拦着不让节度使去,而是跟在身后宽慰。
“你是说……军功?”朱叔明脚步一顿。
朔方的兵卒都说,什么时候尚谨来了,军功也就来了,看五年间青云直上的马步兵马使胡昂就知道了。
押牙点头道:“节度使也任职一年了,却没立下战功。我们要是突然主动打了党项,陛下可能会怪罪。尚明章打了党项,陛下只会夸赞他。”
当今陛下是个明君,但偏心也很是明显的。
朱叔明毫不怀疑押牙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事实大概如此。
“这打了起来的确是个好机会,可以向朝廷请战。”朱叔明的脚步更加欢快了。
党项攻击陛下最喜爱的将军,其心可诛!陛下要是不打党项,他都为尚将军心寒!
他整张脸上都写着“打起来”三个字。
只可惜朱叔明才到半路,就已经接到了斥候的消息,说是费听氏这下是彻底被打残了。
得知了大概的战况,节度使追问:“尚将军没受伤吧?”
“我专门问了的,不碍事,只是些擦伤。”斥候知道节度使最关心这个,还特意询问了尚谨。
“那就好,那就好。我去迎接他们。”朱叔明喜气洋洋地出了灵州。
遇到尚谨一行人后,寒暄一阵,他忍不住羡慕胡昂。
“你小子,行啊!前途不可限量,跟着立了多少军功了?”
再这么下去,他应该很快能回长安了,指不定哪一年胡昂的军功和声望就足够当节度使了。
“我这是运气好,总遇到明章。”胡昂眼中尽是笑意,又低声说,“明章同我说,党项十分放肆,陛下有意攻打。”
“当真?”朱叔明觉得天上突然砸了个大馅饼下来。
“真的。”胡昂用力点头。
朱叔明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尚将军当真是党项的克星,党项部落每每听说尚将军要途经朔方,就没几个敢造次的了,如今朔方也是越来越太平了。”
“我不过来这几次,朔方百姓能安康和乐,依靠的是节度使和各地官吏,怎能归功于我?”
朱叔明原本还要宴请尚谨等人,然而尚谨以赶路为由推辞了。
打了个费听氏,已经废了两日时间了,他还急着回去与归义军共商收复大业。
朱叔明晓得轻重,也不强留,只嘱咐胡昂好好护送尚谨,又将胡昂的兵卒换了一批新的,让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卒好好歇息。
归义军这边几个也有负伤的,但根本顾不得歇息,只想回家,又匆匆上了路。
日夜兼程,前行一旬,尚谨也即将离开朔方地界。
“将军,我只能送到此处了,前方便是凉州。”胡昂将人送到边界,郑重地说,“祝将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望来日再见,诸君平安。”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好(你的地府高铁票到了)费听氏:你不要过来啊!*感谢在2024-07-09 22:58:04~2024-07-10 16:4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分苦咖啡 2个;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茜茜呀 2瓶;二甲双呱:)、半夜叫喳喳、退隐的恶魔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4章 龟兹铜钱
凉州。
烽楼上的人早就从朔方那边得到了消息,知道尚谨约莫就是这几日回来。
远远看到归义军的军旗,便不由得心神震荡。
一群人也是忙中不乱,各司其职。
“将军回来了!快去迎接!”
他们好几年没见到尚谨,有几个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甲胄,希望重逢能有个好印象。
“将军到了!快去与节度使通传一声。”
张议潮原本是在庭州那边,知道尚谨要回来,特意到了凉州。
尚谨不在的这几年,归义军中亦有更新换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
“那就是赤心的兵马使?”有人偷偷问身边的兵卒。
“安将军和杨将军跟着的,还能是假的?”
他们认不得尚谨,但是认得安国载和杨归安,见一行人将尚谨簇拥在中间,就知道那人定是尚谨。
“我还没见过真人呢!以前都是听故事的。”
河西比长安更盛行张议潮和尚谨的故事,真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有人炫耀着自己的资历:“我就见过!亲眼看着将军从稚童长成成人。”
“那时候将军都已经很有名了,大家都知道张家有个没有剃发纹身的孩子,每逢正月初一都有好多人想摸将军的头发。”
“将军小时候过的苦,刚到敦煌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没两年,那个头就往上窜,站在哪都是鹤立鸡群,没几个能比将军还高。”
“嘿!你还会用……这个算什么?典故?”
他们河西人真是越来越有文化了,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能说汉话了。
“那可不!我家儿女都上学堂,回来我就问学了什么,也跟着学。”
凉州边境的烽火楼远处是驻扎营地,有大约两千兵卒驻扎在这里保卫边境。
听说尚谨终于回来了,已经到了军营中,一名队正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将军回不来了呢……”
队正立刻被打了一下。
“呸!说什么呢!”
“那不是看皇帝重用将军,怕不会把将军放回来了。”队正挠了挠头。
他们就算不了解朝堂的事情,但也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还是知道朝廷喜欢拿藩镇的人当人质。
“咱们将军如今在朝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将,河西这边又要起战事,将军肯定要回来的。”副队正不满地问,“再说了,当今陛下是卸磨杀驴的人吗?”
“你骂谁呢?”队正急眼了。
“这是比拟!”副队正也急了,这简直就是污蔑,他怎么会骂将军。
“那也不许把将军比成这个!你这比的还不如吐蕃人,艾叶豹还跟雪似的呢。”
把人比成驴,缺心眼吗?
“谁说我不如吐蕃人了!”
到底谁缺心眼啊?
虞侯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敲了他们两个一下,提醒道:“你们两个,安静点,将军在看你们。”
一时间,沙地上寂静无声,两个人都不敢转身,直到尚谨笑出了声。
“你们啊,可别吵着吵着打起来就行。值守的时候可不能这样。”
这吵架的原因也是奇奇怪怪的。
*
凉州府衙。
“阿耶!”尚谨快步奔向张议潮,心中思念之情喷薄而出。
“听朝廷的人说你去了幽州,我担心得很。”张议潮拥住了尚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确认他是健康的。
尚谨知道幽州凶险,但自己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阿耶还不知我的本事吗?我不仅达成了陛下的要求,还与幽州军打成一片呢。”
“正是知道你的本事才担心。”张议潮时刻带着老父亲的担忧,“这世上有多少位高权重又怕死的人?若是知道你医术好,少不得找你,你又有要职在身,哪能天天跟医师一样给人看病?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怨怼。”
尚谨当年离开河西时,张议潮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意显露医术。
治好了皇帝自然是好,可他也担心过最终招致灾祸。
“阿耶,我从来不怕得罪人,而且我背后这不是有阿耶和陛下撑腰吗?”尚谨不觉得如今有几个能威胁他去治病的,“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位高权重的人吗?如果有,大约也活不了多久,用不着我去治。”
“你有分寸就好,阿耶自然会护着你的。”张议潮拉着尚谨坐下,问道,“你去了趟幽州,是不是打上渤海国和新罗的主意了?”
那一片原本也已经归属大唐了,可惜在安史之乱以前就丢得差不多了。
“的确动了心思,但是不着急。那边是苦寒之地,即使暂时拿不回来也不碍事。”尚谨的计划中,那一块地得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眼前事才更重要,“阿耶,收复安西的后勤如何了?”
“这两年天灾人祸都少了,收成也格外好些,进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张议潮还未用过新式火器,只是在信中听尚谨提起过,“我记得你说弄出了新式火器,但是似乎并未推行?”
反而是尚谨会仙术这种荒谬的故事传播得更广,就像是有意为之。
“新式火器对军队的冲击太大,立刻普及带来的问题太多,我也怕这些火器被有心人拿去,祸害百姓。”
“还是要等配套的制度跟上才行,不然必将带来灾祸。”
“而且我也担心神策军用火器对陛下不利。”
“阿耶要是这回想用,可以试一试。只是练兵似乎来不及了。”
要大规模用火器,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制作,光是培养能精准使用火器的兵卒都是个问题。
安西的事不能越拖越久,现在开始练是赶不上趟了。
“那攻城的器械呢?”张议潮也想体验新潮的兵器。
虽然就算没有新式的火器,他也有把握攻下安西四镇,但是有更好的兵器,他当然想用。
尚谨思考片刻,回答道:“这个倒是好办,与一般的攻城器械操作起来差别并不算大,就是新上手的可能打歪。”
若只是制造几辆攻城火器,培养兵卒操控并不是难事。
“还有一月的时间,你把赤心练出来,能行吗?”张议潮早已开始调动各地兵马,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想把事情一直拖下去,若是一直打到入冬就不好了。
“阿耶放心,我有把握。”尚谨点头说,“就是要辛苦军库司保密了。”
*
赤心军是归义军中唯一另有番号的军队,作为归义军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主军营是在敦煌的。
尚谨离开三年,赤心招收了许多新的兵卒,这些兵卒都没见过尚谨,也不曾与尚谨并肩作战。
他们更熟悉安国载,见到尚谨还十分拘束。
尚谨明显能感觉和几年前待在赤心军里的感受不一样了,好在还是有许多故人,待他依旧。
安国载将一切看在眼中,紧张地抿唇:“将军离开太久了,等熟悉起来就好了。”
“国载,你还怕我伤心吗?将领与兵卒,本就需要长久的磨合,如今与一些兵卒生分,再熟络就是了。”尚谨却豁达地笑着,并不为此忧愤,“我又不用担心赤心不如以前,你做统帅,我很放心。”
“谨!你才是赤心唯一的统帅,我只是替你守着赤心……”安国载忽然意识到尚谨已经成年,他的称呼喊错了,顿了一下,“将军……”
尚谨难得见安国载慌张的模样,笑问:“怎么急得连我的名都喊出来了?国载,我是会在意这个的人吗?”
“我……”
“赤心军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归义军,属于河西的百姓,属于大唐。”
诚然,赤心军最开始有了建制,是他向张议潮进言的,也是他把赤心拧成了一股绳。
但赤心不是他的私兵,也不能是他的私兵,他不会永远抓着赤心的权力不放,否则只会引来灾祸。
“我不可能永远统领赤心,或许终有一日,你也不再统领赤心。但无论未来谁做赤心的统帅,只要赤心仍然能保家卫国就好。”
他这个世界的任务是要保护归义军,赤心乃至整个归义军的夙愿,就是能长长久久地保家卫国。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国载,等安西四镇都收复之后,我会任陇右节度使,你愿意离开敦煌,和我一起去陇右,做我的行军司马吗?”尚谨微微抬头,与安国载对视。
行军司马的地位甚至在副节度使之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节度使。
“好。”安国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并非为了陇右行军司马的身份,他只是单纯地想要跟随尚谨。
十年前,他认定尚谨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兄妹的神灵,于是在茫茫沙漠之中,即使拼尽全身的力气,也要带着尚谨离开死气沉沉的荒地。
“那赤心怎么办?交给其他人?”
“赤心军会跟我们一起去陇右,收复陇右失地。”
*
入了秋,肃杀之气渐起,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一日练兵结束,兵卒甲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感觉将军好亲和,跟安将军一样是好人。”
别看安将军平时冷着一张脸,却不是个无情的人。
兵卒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决定去找军医给自己按一按。
“习惯就好,以前也是这样,尚将军都是与我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安将军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很关心我们。”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是将军啊?安将军身上有武将的煞气,尚将军虽然也是人高马大的,但是我怎么看都觉得更像文职。”兵卒甲觉得从表面上看,是真的看不出来尚谨是个攻伐不止的武将。
兵卒乙笑眯眯地说:“等你们跟着将军打仗就知道了,那绝对是让敌人闻风丧胆,就等着立功吧。”
将军最开始领兵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不服气,最后都折服于将军。
兵卒甲点头同意:“这个我信,我是听将军的故事长大的,都说将军战功赫赫。”
“我们将军才二十出头,你还比将军大几岁呢……你认真的?”兵卒乙下意识掰着指头算了算。
“这不是将军出名太早了嘛!”
“瞎胡扯吧你,那时候你都要二十了。”
“没办法,总觉得自己还是小时候那样,昨晚做梦梦到被奴隶主鞭打。”兵卒甲长叹一声。
“哎……”兵卒乙也忍不住叹息,曾经为奴的记忆的确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的阴影,难以摆脱。
“然后我把刀夺过来,砍死了奴隶主。”兵卒甲挥了一下手中的兵器,“将军说得对,只能靠自己。”
“其实我挺想靠将军的。”
将军身上就是给人一种奇特的感受,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好像一切问题都能被将军轻松解决。
“将军是很可靠,但是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关注着我们,那么多兵呢。”兵卒甲看了看自己的身形,觉得差的远了,“还是得好好训练,感觉我还是不如老兵强壮。”
*
龟兹。
张议潮与尚谨带人奇袭了龟兹,包围城池。
军库司加紧制造的攻城器械比不上在西川时制造的器械,威力和准头都略有逊色。
然而尚谨却很满意,炸不开城墙没关系。
攻城本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长久围城的准备。
虽然这器械威力不足,但是动静够足。
他就是要龟兹的吐蕃守军在晃动的城墙上体会当年安西军的绝望。
龟兹刚被回鹘人打过一次,还未完全恢复,又被归义军给包围了,只能叫苦不迭。
持续不断的强势攻城消耗着龟兹守军的耐力和信心,直至让他们在爆炸的声音中几近崩溃。
龟兹再次成为了一座孤城,只是攻守之势早已不同。
为了防止吐蕃援军和回鹘骚扰,斥候一直在巡视四野,带回最新的消息。
“将军,回鹘部落似乎在召集人马。”
先前带兵攻打龟兹的是回鹘部落首领黠戛斯和庞特勤,听闻归义军将至,他们立刻撤兵远离了龟兹。
“黠戛斯想坐收渔翁之利?”尚谨握紧了手中的马槊。
虽然吐蕃已经被他们打得快不行了,但长时间的攻城让归义军消耗也很大。
如果回鹘想等归义军攻破龟兹之时趁机偷袭,那真是打错主意了。
龟兹是离沙州最近的安西重镇,归义军支援起来也很方便。
更别说攻城的都是归义军的精锐,即使疲惫不堪地放松警惕,也不是回鹘人能轻易击破的。
“节度使说让将军继续攻城,他负责驱逐回鹘。”
尚谨一抬头,只见张议潮老当益壮,已经领着大队人马出发,主动迎击回鹘。
他应当不用太担心阿耶的身体,历史上阿耶都快七十了还能驰骋沙场,和王翦老将军一样都是少见的老将。
他争取尽早安定四方,免得阿耶都该退休了,还要面对那些尔虞我诈。
“好。”
尚谨带领着归义军,恶狼扑食一般,再次加紧攻城。
三日后,张议潮带着回鹘的几百俘虏回到了龟兹城外。
此时龟兹城墙也已经彻底崩坏了,归义军顺着缺口长驱直入。
龟兹城上升起了唐字旗,安西四镇之一,回归大唐。
*
尚谨望着破碎的城墙,心中升起万般思绪,问道:“这城中,可还有能祭奠的地方?”
归义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自从河西逐渐收复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有踏足过安西,即使是以前,也不曾听说龟兹有祭奠安西军的场所,大约都被毁了。
“我知道,跟我来吧。”杨归安突然出声。
杨归安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一株杨树下,有一块无字的石碑状石块。
尚谨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弯腰祭拜,又跪在地上叩了头。
他起身静静凝视着那块石碑,或许都说不上是石碑,更像是用一块石板做了记号。
这也不意外,龟兹与敦煌不同,是真的战斗到最后一个兵卒都没有了,到最后连能立碑的人都不剩几个了。
“将军。”杨归安轻声唤道。
尚谨回头去看杨归安,只见杨归安抬起了双手,指间是一圈红绳。
一枚铜钱孤零零的坠在空中,隐约可见“大历元宝”的字样。
他心中一动,微微低下头。
杨归安将绑着铜钱的红绳轻柔地系在他的脖子上,手指还有些颤抖。
他抬手按在杨归安的手腕上,笑道:“望平,你平时拿马槊都不会手抖的。”
杨归安的双手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将那枚铜钱调正了位置。
尚谨回忆起过往,感慨万分:“我还记得,初遇时,那枚大唐建中钱滚落到我面前,那时你只说赠与我,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现如今“大唐建中”和“大历元宝”都在他这里,杨归安应该还留了一枚“建中通宝”,都是当年安西军铸造的钱币。
“起义的时候,我攻占武库,你带人支援,我问你那枚钱是何意,你只说无意。”
杨归安久久凝视着尚谨,终于解释了一切:“十五年前,我随亲人到过龟兹,这里已见不到半点祭奠安西军的迹象。一群保家卫国的老兵,为了守城战死沙场,竟然已经要无人记得了。”
这不能怪幸存的安西百姓,怪只能怪吐蕃的统治者,河西人当年也是只能在正月初一祭拜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
“这块碑,是我立的。往下挖坑的时候,挖到了这三枚铜钱,我将铜钱捡了回去,随身携带,作为纪念。”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却弥补了我的幻想。我心中的汉人大约就是这样了,没有沾染丝毫吐蕃的气息。”
他从小听着先辈的故事长大,人人都说杨氏几代人全是英雄,可他却愈发迷茫。
他长大了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能比得上先祖吗?
那日他见到人群中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尚谨,突然意识到,他想要所有人都有不剃发易服纹身的自由,而不是从一出生就被迫服从敌人的习俗。
他想要有朝一日,所有人能光明正大地祭奠战死的英雄,而非只能对着一块无法言说的石碑,在心中诉说苦难。
“当那串红绳恰好断裂时,我把铜钱送给了你,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要让大唐的百姓都回到大唐。”
只是他不曾想到,他不假思索给出去的铜钱,竟刚好到了尚谨手上。
而尚谨会带着奴隶们跟随张议潮起义,他带人支援的武库也刚好是尚谨的目标。
“如今我把第二枚铜钱送给你,了此夙愿。”
他何其有幸,尚未到而立之年,此生最大的执念就要了却了。
“愿安西军的英魂,永远守护着你,平安顺遂。”
他知道,光收复失地是不够的,要想大唐强盛,未来还有许久的路要走,这条路定然凶险异常,但愿尚谨长寿无虞。
作者有话说:
莫名很想写小谨以后和大食(阿拉伯)打起来,再往西扩张是真的会遇到hhh可惜肯定不能打,打了也控制不了*杨归安:(若有所思)塞钱张淮鼎:(迷茫)他在给你压岁钱吗?这么扣门?杨归安:???小谨:(乐)反正确实有辟邪的功效*感谢在2024-07-10 16:46:10~2024-07-10 22:4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ephiroth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 30瓶;暮云 2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5章 死亡之海
“望平,等收复安西四镇,要不要亲手为这块石碑刻字?”尚谨蹲下身,轻抚那块已经被岁月痕迹侵蚀的无字石碑。
“可我不会撰文。”
如今许多河西人已经能讲汉话了,但若是要写诗作文还是有些难度的。
“我来撰文,你来刻碑。”
他们想要世人记得安西军是大唐的脊梁,孤军坚守龟兹,从黑发到白头。
尚谨带着人准备返回龟兹府衙,走出去没几步就遇到了张淮深。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是来这里了。”张淮深的目光顺势落在尚谨身后的石碑上,“是纪念安西军的石碑?”
尚谨点头道:“嗯,是望平多年前亲手立下的,我们准备等收复安西四镇之后,再刻碑文。”
张淮深朝前走了三步,行了祭拜的礼仪,起身说:“你带回来的那篇柳少师的碑文,叔父很喜欢,也说是等收复安西四镇之后就立碑。”
说罢他便要带尚谨离开。
“我们在龟兹整顿几日,就要继续往西,叔父要你们去重议此事。”
*
安西四镇,原本是龟兹﹑于阗﹑碎叶﹑疏勒。
唐玄宗开元七年之后,安西四镇改为龟兹﹑于阗﹑焉耆﹑疏勒。
焉耆就在沙州旁,吐蕃人几乎已经默认放弃了焉耆,因而焉耆基本算是早就回归大唐了。
他们倒是想收复老安西四镇,但是早在一百多年前,玄宗就已经把碎叶弄丢了。
那边现在可不一定认可自己曾经属于大唐,而且如今局势不明,贸然前去兵力不够不说,更可能遇上大食等国,爆发冲突。
张议潮决定分军而行,除了他自己,其余二军分别由张淮深和尚谨带领。
疏勒在盆地西部,于阗在盆地南部。
他们各带万余兵马,张议潮攻疏勒,尚谨攻于阗,张淮深扫荡原本属于安西都护府的土地,驱赶收服吐蕃人和回鹘人。
于阗在盆地南部,如果想要攻打,要么打完疏勒之后往东南走,要么从沙州发兵沿着盆地南部打,要么就只能穿过盆地的茫茫沙漠。
最初的商议中,张议潮原本是要先打龟兹,再向西攻打疏勒,最后攻打于阗的。
尚谨却主动提出要带兵穿过盆地打于阗,这么冒险的提议最开始被否决了。
然而尚谨给出了确切的计划,最终还是张议潮拍板,选择相信尚谨。
尚谨敢穿越这片死亡之海,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如今塔里木盆地的河流尚且没有被用于大面积灌溉,唐朝这几十年的气候偏温暖湿润,有几条河流的径流量可比现代的时候大多了。
虽然死亡之海依旧危险,但他们逆玉河而上,即使前期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但是最多三分之一的路程之后,玉河是绝对不会断流的。
最终张议潮还是认可了他的想法,同意给他一万骑兵前往于阗。
尚谨这回带的几个将领都是一直跟着自己的,像是安国载、唐君盈……也有赤心里脱颖而出的几个新将,还有跟着他一起来了河西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
不过他没想到阿耶把杨归安也安排给他了。
“我还真没预料到,阿耶会让你来我这边。”
杨归安虽然和他关系要好,但其实并不归属赤心,而是直属于张议潮的年轻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