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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治贪

“剑南道这些官吏老实不少,我已报与陛下,一个个收拾他们。”杜牧自然不可能握着证据却轻轻揭过,关押了好几个,一番敲打叫他们安静不少。

但是要真的下狠手,他还是等着长安那边的人来,估计是要换新的监察御史了。

“那刺史与我说你连坊市都不让兵卒回去,谁都知道他在骗人。”

尚谨笑道:“习惯了,总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难为牧之与他们纠缠了。等陛下的诏令来了,也就无人能阻碍我们了。”

“好在个个世家子弟,也不必担心他们跑了。”

即使这帮大多养尊处优的贪污官员能忍受跑到深山老林里躲避,家族中的人也不会让他们当逃犯的。

“牧之,我近来在练兵卒们识旗辨音,你若得空也可去看看。”

许久不领步兵,他还有些不习惯。

为了与剑南道的军队磨合,他不仅成日操着一口蜀地方言,还在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部分加练,平日吃住也都在军营,连李公的山庄都没回去过几次。

杜牧点头道:“好,我这些天在看剑南道的军费,的确有不少麻烦的地方。”

自从安史之乱以后,藩镇的军费就从朝廷拨钱变成了自筹。赋税虽然被藩镇拿走大头,但是要持续作战,杜牧作为节度使,必须想方设法地搞钱。

“两税、杂税、营田、商业……”杜牧不禁头疼。

他完全可以敛财的,节度使对藩镇的自主权很大,几乎所有的节度使都在想方设法的敛财。

但是敛财对百姓来说无疑是很重的负担,向富人敛财也不是那么好弄的。

“不过你放心,军费的供应不会有问题。”

“牧之,我上回去看蜀地修路用的硝石,突发奇想,若是用硝石开路会如何?”

都晚唐了,也是时候发展火药武器了。

“开路?你是指修前往维州的路还是?”杜牧心中一跳。

“自然是敌军的血路。”尚谨笑吟吟地将一张纸递给杜牧。

*

长安。

李炎看着手中的奏报,怒从心中起,狠狠拍在桌上。

“剑南道的官员真是好样的!”

李炎真是要被气笑了,剑南道西有吐蕃,南有南诏,竟敢贪起军队的钱来了!

这并非说贪百姓的钱就能宽恕了。早在会昌元年,他登基不久时就曾下诏,官吏贪赃枉法,贪污满千钱的,全部处以极刑。

为此,他不仅在大赦天下时不许贪赃官吏得到赦免,也为官吏增加俸禄,让朝廷借钱给官吏。

贪污的风气的确得到了遏制,但是欲壑难填,哪有那么轻易能解决这种千古难题呢?

“我看他们是把我之前的诏敕都给忘了!还需朕三令五申!”

“陛下息怒,谨不是也说,让陛下莫要动气,于身体康泰不利。”李德裕安抚着李炎的情绪,担心他又气出什么病来。

“大唐如今的贪污之数,比文宗朝好了不止十倍,正是陛下孜孜不倦,整顿吏治之果。”

这点贪污之数,比起几十年前,那真是小巫见大巫。陛下登基后不知砍了多少贪官的脑袋,才少见贪污之人,不想几年过去,故态复萌。

“剑南道远离长安,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今既发现了,立刻改了便是。”

李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说道:“我看光是将杜牧之这奏报中的人处置了是不够的,他们到底只身在州中,难知底下小县的人可有贪污,还有谨沿途所见的那些地方,必得派专门的人去。”

“陛下想派何人?”李德裕将三司的人搜刮一遍,可用的人不少。

“刑部司郎中,李商隐。”李炎打击贪污就要用这种耿直之人,免得去了地方也被污水给染黑了。

李德裕并无异议:“陛下,李义山的确不会怕得罪牛党的人。”

因为李商隐八百年前就把牛党的人都得罪了。

李炎沉思片刻,问道:“李商隐兼监察御史,巡按剑南道。待他回来之后,三司推事。如何?”

刑部毕竟主管的是刑罚案狱而非监管,派李商隐去必然要给予支持。监察御史虽然品阶低,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见李德裕点头,李炎又说:“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也得清理了,定有与剑南道官吏沆瀣一气的,顺带这回将其他道的一并查了。”

他决心彻查一次,好叫那些官吏明白他容不得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召诸宰相,御史中丞李回,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崔郸,户部吏部的尚书侍郎……还有刑部司的李商隐。”他报了长长一串官位姓名,今日便要商议除贪的事情。

“我倒要看看,这吏治到底能不能清明!”

李炎雷厉风行,说要再次整顿吏治就绝没有半点含糊。

*

李商隐恍惚地站在延英殿里,他这下可真是意识到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御史中丞和原来的剑南西川节度使被陛下训斥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已有确凿证据贪污的,一律被判了斩首。

御史中丞因为下属察院的监察御史未能尽责被陛下定了连带的责任。

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停了官俸。若查出来他也贪污了,也跟着斩首。若真的只是被蒙蔽,也一样是失职。

巡按剑南道的监察御史都已经升官了,现在被揪回来下狱,当场就被带走了。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的人全都来了,这回还敢贪污的官员终于要遭殃了。

从晌午到落日,李炎才让他们离开,独留下了李德裕和李商隐。

李商隐以为是要嘱咐他去了剑南道定不要被那些贪污的官吏花了眼。

结果听到李炎忧心忡忡地说:“你去了成都府,替我去看望谨,叫他好好吃饭休息。”

那些奏报不仅有西川当地的各州,更有沿途的吏治情况,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定是夙兴夜寐,难怪张议潮与他说非得安排个人看着尚谨才行。

他当时还不觉得什么,毕竟前两年尚谨在长安的时候看着很松弛,谁知道真的到了任上,才从杜牧那里知道尚谨是真的不带休息的。

杜牧常常待在成都府也顾不到,原以为温庭筠和张祜能看着点,这两人倒好,一个头一次当官,一个难得遇到好幕府,别说劝了,天天都跟着尚谨一起忙。

“是。”李商隐点头应答。

这任务不算艰巨,顺口的事情罢了。

李炎又交待起正事:“剑南道的贪官污吏,一回清理干净了,别漏下任何一个。”

“臣万死不辞!”

*

李商隐离开大明宫就往家里奔,想要与王晏媄分享喜悦:“晏媄,说起来你或许不信……我可能要升官了,还要去剑南道。”

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三年的时间,自己就扶摇直上了。

先前还说就他一个没去剑南道的,这下真是团聚了。

只是妻子身体不好,不能长途奔波,也不便去湿热之地。

“这不是好事吗?”王晏媄笑着说,“我与衮师在长安等你回来。”

*

茂州。

蜀地下了好几日的雨,汶水的水势愈发凶猛,茂州的工匠赶在雨前加固了河堤。

这里是西川的最前线,再往西,沿着汶水向上,就要直面吐蕃的碉楼。

雨声将山林的一切声音吞噬,夜色之中,城楼上的守卒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怕吐蕃来犯。

守卒原先也觉得雨天山路不好行军,又容易遇上洪水,吐蕃哪里有那个胆子雨天来,然而吐蕃偏偏喜欢在这种时候生事。

掩藏在雨声之中的,是数十里外正在乘雨高筑碉楼的吐蕃人。

他们屯兵在此,试图进犯。

这些年他们常常通过维州侵扰茂州,以碉楼作为中转的地点,抢夺茂州的各类物产财货,对他们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

尚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估算着此次雨势是否会造成洪水。

“都统,斥候来报,茂州境外西南方十里处,山麓东北部,有吐蕃正在建造碉楼。”

“君盈,点八百人。”尚谨转身与唐君盈说,“再去派人知会节度使一声,免得他担心。”

“将军,雨夜行军,太危险了。”唐君盈觉得杜牧知道了才会担心。

“雨势有减小的趋势,路上不至于遇到走山和洪水。”尚谨心中自有判断,“现在不乘着他们快建好了去打他们,总不能等着他们借着碉楼得寸进尺。”

不同于骑兵出行时的声势,尚谨带着八百人冒雨前行,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响,雨夜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他们穿梭于山林间,出茂州地界后,不过两刻钟余,已经接近了敌军。

吐蕃的碉楼瞪着空洞似的“眼睛”,只微弱露出些许光亮。

碉楼下有些吐蕃兵卒在搬运建筑所用的材料,碉楼下方也并未封死。

尚谨一声令下,带着人冲了上去,打了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

刀锋挥向敌人的脖颈,血液伴着雨水滴落,将地上的泥潭和水坑一起染红。

碉楼内的吐蕃人想要收起进入碉楼的独木梯,防止剑南军进入碉楼内部。

但还不待他们将独木梯彻底收起,尚谨便一个纵跃踏上了独木梯,将随身带的短刃掷了出去。

吐蕃守卒躲闪不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机关便松动了。

一些兵卒跟着尚谨踩着独木梯进入了碉楼,大部分则留在碉楼外牵制碉楼上的吐蕃守卒。

不消多时,剑南军已经占领了这座尚未完全完工的碉楼。

“将军,这碉楼?”

“毁了,如今不是攻打维州的时候。”

*

不过一日,杜牧就翻山越岭赶到了茂州。

此时尚谨正在监制火药,要不是这些天下雨,他前日就能拿火药试试攻打碉楼了。

可惜现在还做不到让火器不因潮湿而受到损坏。

见杜牧来了,尚谨便与他回了自己营帐中。

“你啊你,怎么下雨天还敢出去?”杜牧坐在帐中,清理泥泞带来的脏污。

汶山千里崎岖,汶水一到夏日,若雨水多起来,加上高原的融冰,便是山崩川涌。

“我有把握,这不是没事吗?今岁汶水不会泛滥。”

尚谨在汉朝时亲眼见过汶水吞噬成都的场景。元封三年,汶水溢出,蜀地漂流万家。

他当时在巴蜀组织救灾,差点没被汶水带来的泥石流埋起来,那架势比起黄河泛滥也差不了多少。

“原本下雨就更易迷途,还是在黑夜,更容易分辨不清方向。”杜牧仍旧不赞同。

风险太大了,他更喜欢用周全稳健的计策。

也就是尚谨的能力挡得住风险,换个将军,他现在就该去青城山给人烧香了。

“无论在何处,总对东南西北有种冥冥之中的感知,更别说我出军营的时候看准了方向,更不可能迷路了。”尚谨摇了摇头,笑道,“再说了,偷袭哪有青天白日的道理?”

他心里自有一副地图,辨认方向对将领来说可是最基本的事情。

“刚好带他们练练手,以后好配合。”

吐蕃就喜欢仗着自己适应高原山地的环境,在天气恶劣的时候半夜来打西川。

既然他来了,自然不可能让吐蕃再来祸乱边境。

“等雨季过了,牧之与我一起去勘察地形吗?”尚谨问道,“我想明年春日攻打维州。”

作者有话说:

高考最后一天,结束啦!祝高考的小天使们都考到好成绩,接下来可以好好放松啦!*到成都之前:义山:不就是招呼人吃饭睡觉吗,这有什么难的?到成都之后:小谨:工作!温庭筠:工作!杜牧:工作!义山:(被传染)吃什么吃!睡什么睡!大家一起工作!李炎:坏了,没被贪官污吏带坏,被谨带偏了。*汶水,岷江。汶山,岷山山脉。*感谢在2024-06-05 22:03:26~2024-06-09 20:5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嘻嘻 4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嘻嘻 5个;摘星 2个;黄鸡大笑GIF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 131瓶;嘻嘻 30瓶;大大快产粮 20瓶;慢绿 10瓶;墨上初阳 6瓶;是茜茜呀、玻璃夜星 2瓶;昐烟、44881186、景吾来自null、墨笔还魂、榆树、草莓酸奶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2章 节度使之职

尚谨与杜牧立于沱水河岸,中原是七月流火,这里却入了伏旱,水深降了不少。

沱水是汶水的支流,自西北向东南流经维州,更有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海子,将维州护在河流之间。

他们的身后是数千人的军队作为护卫,这里几乎已经进入维州境内,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将近二十丈的河岸……”杜牧蹙眉盯着眼前滚滚东去的水流。

沱水整个流域落差三千米,河道算是窄的,但是比较湍急。

“用船只运兵卒过河费时费力,若要过河,最好用船桥,但是必须固定好。”尚谨则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思索,“我派人看过山间栈道,并不适合大量行军。”

维州三面皆是沱水,唯西北方未临河,却是高山险壁。

当年是西拒吐蕃的天险,如今却成了阻碍收复的麻烦。

“将军,吐蕃怎么攻陷维州的?”唐君盈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但如今亲眼看到维州的天险,实在不明白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究竟是怎样沦陷的。

要是给敦煌这样的地势,他们少说还能再坚持几十年。

“当年河西陇右不少州县相继陷落,吐蕃赞普谋图蜀地,多次攻打维州,他们久攻不下,就想出了计策。”

维州能被吐蕃称为无忧城,自然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吐蕃人将自己的姊妹嫁给维州的门卒,二十年过去,生下的两个儿子也成年了。吐蕃再次攻城,这两子做了内应……”

吐蕃赞普能等二十年完成计策,尚谨却不能。他既不可能把无辜的人送去龙潭虎穴当内应,也不可能等得了二十年。

时间越往后拖,大唐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直至彻底崩盘。

“呸!真不要脸!卖国贼!”唐君盈骂骂咧咧,吃着唐人的饭,心却偏到吐蕃去了。

“吐蕃人能有什么好东西?狼子野心!”他们对成语的运用愈发熟练。

“莫气了,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尚谨不觉得当内应的唐蕃混血能得到什么好结局。

或许最初算是功臣,可唐人纷纷沦为奴隶之后,在吐蕃人眼里,身上混着唐人的血就是低人一等。

“真要是还活着,拿去祭祀维州守军。”

*

他们一行人沿河往上,观察四周地形。

“若是绕过去可行吗?”杜牧指的是绕过沱水,走山路到维州西北的高山。

尚谨点头道:“可行,但只能带精兵,逾河攀崖,从山后缝隙进入维州,发动突袭。”

杜牧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悬崖峭壁,这可真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难度未免太高。

虽然只要攻打维州,必然要在这样险峻的山林间登高,但是越往西北,越靠近高原,地势越高越险,绕到西北攻打维州,除了尚谨还没谁敢认为自己能成功。

“风险太大,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杜牧思索片刻,否决了太过冒险的方法,“若非要如此,不如正面进攻。”

若只是派小批兵卒去试探,他会赞成。但是必须由尚谨带队的话,无人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正面攻打维州,维州城离河很近,通过浮桥渡河后,很容易被吐蕃人的箭一类的守城器具射中。”尚谨反而觉得正面进攻虽然风险小,但是损失更大。

吐蕃的地形优势太大,要想把战线往前推,很可能是拿血肉堆起来的。

“的确,攻城器械很难通过浮桥到河对岸,维州又居高临下,不然韦皋也不至于二十年都没能收复维州。”

杜牧说的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论功绩,韦皋当为名将,然而虽然屡战屡胜,却始终未能真的收复失地,甚至还给剑南留下了隐患。

“若是正面进攻,我想试用新式兵器,烧了他们的城门,让他们自顾不暇。”

*

成都府。

李商隐赶到时已经是秋天了,天气凉爽,他赶路也更勤快。

入夜时到达成都府境内,到官衙时已经是半夜了,里面还是灯火通明的。

小吏检查了李商隐的鱼符,恭敬地说:“李御史,节度使与兵马使都在忙公务,请御史入官衙内稍候。”

若是换作别的节度使,知道监察御史来了总要恭恭敬敬地办个接风宴。不过李商隐来的时间晚,他们也都是熟人,自不用大半夜弄什么宴席。

李商隐被迎入府衙,不消片刻就被带到了杜牧和尚谨面前。

“义山!许久不见了。”杜牧抬头打了个招呼。

“这都子时了,你们也不去休息?”李商隐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都在,竟没一个去休息的,这下可真是诗人大会了。

尚谨揉了揉额角,说道:“蜀地事务繁忙,不得不上心。”

安史之乱后,蜀地可谓饱受摧残,前后十几位节度使,没多少靠谱的。

“义山不大熟悉蜀地,蜀地多有波折,百年来节度使们遗留的烂摊子太多了。都无需记住他们的姓名,知晓他们的‘光辉事迹’就够了。”

温庭筠坐在旁边,他曾在蜀地多年,熟悉蜀地事务,自然清楚以前的事,听到尚谨说光辉事迹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想起少年时才到剑南道时蜀地的种种乱象,只觉得尚谨惯会说反话的。

“管不住杀良抢财的兵卒的崔光远;恣行暴政的严武;一心为民可惜天不遂人愿的高适……”

谈及高适,尚谨心中不禁感慨。

“部下谋反自己逃跑的郭英乂;谋反部下本人崔旰;志气怯懦不敢跟崔旰叫板的杜鸿渐。轻徭薄赋的张延赏;颇有建树但把南诏给养成痈疽的韦皋。”

“起兵反叛攻打东川的刘辟;不通文书选择萧规曹随的高崇文;仅用三年民殷府富的武元衡;被牛党排挤后性情大变晚节不保的王播……”

温庭筠听到王播的姓名,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期待接下来的话。

他对惹出许多麻烦的王播不感兴趣,但是王播之后的下一任节度使,对他来说很重要。

“治政宽仁又法纪严明,两度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邹平郡公段文昌。”

尚谨说罢,温庭筠立刻赞同地点头,段世伯是他眼中最好的剑南西川节度使。

段文昌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也让他认识了挚友段成式。

从十二岁起,十年间,他一直跟随段世伯生活,与段成式为伴,直到段世伯卒于剑南任上,他才与柯古分开。

不过柯古比他厉害多了,早就是郎中了。

“玩忽职守致使蜀中被南诏洗劫的杜元颖;打不过蛮夷选择和谈的郭钊;颇有建树可惜受牛党排挤未能收复维州的李公;为官清正的李固言;往年政绩不错如今却因身体愈发不济的崔郸。”

尚谨将曾经的剑南西川节度使们‘如数家珍’,笑问:“称得上有政绩的才几个?”

蜀地这些年的经历基本可以概括为:谋反,平叛;被吐蕃南诏打,打吐蕃南诏;祸害百姓,与民休养生息。

杜牧又将如今蜀地还存在的问题大致讲了一遍。

李商隐都听得无语凝噎了,这都什么地方长官啊?他来之前了解过蜀地的事,却没有杜牧说的这般真切详实。

难怪如此辛苦,他劝尚谨休息的话都要说不出口了。

“陛下还让我劝着你们休息,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他自己都生出一种要来帮忙的自觉。

尚谨反过来劝李商隐去休息:“你此次来巡按剑南道,风餐露宿,快去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说不迟。”

李商隐日夜兼程,也确实疲惫,不多作推辞。

*

西州。

高昌城外二十里,北风呼啸,黄沙漫天。

归义军带来了大沙海的黄沙,将西州的回鹘部落逼至绝境,接二连三放弃战斗。

张议潮的马槊横在西州回鹘首领安宁的脖颈上,回鹘败局已定。

战马喘着粗气,时不时抬起马蹄,若非张议潮拉着缰绳,已经习惯性地踩在安宁身上了。

“张议潮!都说你是解救各族的救星!难道我们归附不好吗?”安宁上个月就已经派了使节,希望能和平归顺。

“西州本就是大唐领土,你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少打仗当然好,但张议潮不愿养虎为患,“我无意对回鹘赶尽杀绝,但你们绝不能统治西州。”

安宁归附的前提西州回鹘部落保留对西州的治理权力,几经谈判也没有让步。

考虑到西州回鹘的汉化程度,如果西州回鹘依附,他会保留回鹘的部落建制,尊重他们的习俗,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西州。

但是让出权力与让出西州土地无异,他不能让西州作为羁縻州回到大唐。

他太清楚同意归附的后果,因而还是选择武力收复。

当高昌城楼的旗帜换上一面崭新的唐旗,张议潮望向西方,心中喜悦之余又涌上悲凉。

那是安西都护府的方向。

“望平,你说,我们是该继续往西,还是往南?”

建中二年时,河西的最后一城沙州敦煌陷落,那时他们虽是孤城,好歹还有上万百姓,也有不少青壮年,然而手无寸铁,饥馑交加。

当时的河西节度使阎朝不愿走到人相食的地步,为保全百姓,选择投降。

河西彻底陷落,安西与北庭和大唐的联系也彻底断绝,再无可能。

幼时曾听阿耶说,他出生的时候,安西军还在抵抗吐蕃。

他那时懵懵懂懂,只知安西在沙州西边,不知安西都护府五个字的分量。

直到他十岁时,突然有一天,沙州万人恸哭,他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按在地上向西方叩首。

起身后才知晓,吐蕃传来了“捷报”,龟兹城破。

龟兹城的兵卒屈指可数,年老体衰,虽竭力抵抗,终究不敌吐蕃精兵,全数战死,龟兹城破。

这些细节,是对吐蕃最忠诚的阴家传递出来的消息,其他敦煌人只知道龟兹城陷落。

他顿时生出彻骨的寒意,阿耶说西边的龟兹城里生活着许多没有成为奴隶的汉人。

他见过吐蕃人如何对待汉人,失去劳动力的老者弱者不可能再得到一粒粮食,断手凿目,弃尸荒野。

那时他立誓,定要反抗吐蕃。

如今他已是河西节度使,收复河西七州的使命完成,他却并不想停下脚步。

杨归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绳,上面挂了一枚大历元宝。

“节度使,我心里是想去安西都护府的,但若依形势判断,往南攻打尚婢婢是最好的,他是吐蕃国相,手里一定有失地的图籍,若能得到那些图籍,更好收复其他失地。”

“先把捷报传去长安,看朝廷如何决定吧。”张议潮长叹一口气,他清楚树大招风,不如听从朝廷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的一大堆剑南西川节度使,除了李德裕和段文昌都不重要(bushi)不用在意其他人的姓名hhh只是小谨的吐槽反正这百年巴蜀就没有安生的时候。*本来想把作话放前面的,结果发现晋江把这个功能删掉了(尖叫)*感谢在2024-06-09 20:52:21~2024-06-11 10:4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亿点点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爱你??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亿点点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游山河 76瓶;calculating 10瓶;是茜茜呀 2瓶;44881186、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3章 威震西川

长安。

“好!好!好!”李炎看着手中的战报不住赞赏,“七州山河,宛然如旧。”

“河西七州收复,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居功至伟,加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进封南阳郡公。”

张议潮先祖出自南阳张氏,李炎才给了这么个封号食邑。

除了张议潮,李炎对归义军其他将领也各有封赏。

“河西将帅,各赏绢帛;戍边兵卒,倍赐衣粮,免除差役。”

他心中清楚河西几场大战下来,最紧缺的除了兵器便是粮草,绢帛这样名贵的物品反而是小巧。

“河西七州之地,百姓勤于耕种者,免五年赋税。当地盐利,皆授边陲自用。”

他把河西的田赋免了,张议潮的钱肯定不够用,因而把盐利让给张议潮,好维持府衙开销。

“即日起,被判流放者皆流放河西充实人口。”

河西饱受吐蕃摧残,报上来的人口远不比安史之乱以前,正是缺人的时候。

这些罪人流放过去,可以增加河西的劳动力,缓解人口减少的问题。

至于如何保持河西的治安稳定,就是张议潮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河西节度使希望继续西进以收复安西都护府,或南下攻打吐蕃国相尚婢婢收复鄯州。”

大殿上众人各抒己见,但总的来说,大多数人认为应该先打鄯州。

安西都护府虽然重要,但毕竟地广人稀,离长安又远,要想收复定是费时费力。

而且安西和陇右之间毕竟隔着河西,虽说人人称赞张议潮的功劳,但是不少人已经开始警惕提防这位在河西具有绝对话语权的节度使了。

听说张议潮并未与回鹘选择合作,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安西都护府纵使收复,朝中可没有第二个郭昕能服众,必然要么从归义军中选人,要么看安西那边的情况选当地的唐人。

相较之下,鄯州属陇右道,又是通向吐蕃的一大门户,商贸繁华,收复后也可以派朝廷自己的人去做陇西节度使。

“收复失地,自不能全托一人,河西节度使毕竟辛苦,当再派鄯州附近的其他节度使,多方聚力,自然水到渠成。”

“是啊,陛下,鄯州位置险要,不可不小心,为保能收复,应当多派军队。”

当然,到底是觉得河西辛苦,还是怕一家独大,所有人心中都有数。

李德裕扫了说话的那些人一眼,不置可否。

即使再信任张议潮,有些事还是要防着,毕竟变数太多,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意外。

好比当年韦皋逝世后,任命刘辟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本来只是安抚,却不想刘辟会跟疯了似的,真的敢起兵反叛。

任何藩镇势力坐大都不是好事,藩镇内部的权力争斗激烈程度可不比皇室小。

何况收复失地不可能真的全然依靠归义军,那其他藩镇也太安逸了。

李炎听着他们一个个地说完,沉思良久,拍板道:“鄯州之事,不可托大,河西、朔方、泾原三镇共击之,另派会州、河州、渭州三州刺史辅之。”

好在张议潮明白事理,应该清楚他的意思,到时候主力肯定还是河西。

*

会昌八年初春,维州。

横断山脉的冬日比中原要长许多,中原的霜雪已经化冻,汶山与邛莱山却有积年不化的冰川,冬日的冰雪也少有融化的迹象。

尚谨只带了三千精兵,甚至比当初攻打伊州的人还要少。

他们在陡峭的山岭之间穿行,顺着山中的裂缝到了维州境内。

然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奇袭城池,而是为了牵制沱水河岸的吐蕃碉楼。

沱水落差大,水流湍急,因而并未结冰。

当碉楼里的吐蕃兵卒给无忧城传信,并且用弩箭攻击尚谨的军队时,工兵动作迅速地在碉楼视野盲区建造船桥。

然而这些船桥只是为了运送攻城器械,而非为了让大军开赴维州。

他们此次并没有带太多大型的攻城器械,主要都是新式的火器。

*

无忧城坐落在山上,居高临下,几乎将四周的河谷一览无余。

部落使坐立不安,时刻防范着尚谨打过来。

自从尚谨来了蜀地,他们就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他们常年在东南部,但北部那些事他们也都一清二楚。

当碉楼的斥候说尚谨突然出现并且攻打碉楼时,他们顿时方寸大乱,然而尚谨并未直奔无忧城来,他们这才镇静下来。

“碉楼都是做什么的!几千人都发现不了?”部落使眼睛里冒火光。

压根不用碉楼报信,河谷的回音声很大,耳力好一些的已经能隐约听到声音了。

“论恐热当年也没发现啊……”节儿论试图为碉楼的守卒辩解几句。

“蠢货!所以他被五马分尸了!你也想试试?”部落使瞪了节儿论一眼,“还不快派军队去拦击!”

论恐热现在已经成了吐蕃人的反面教材,谁都不敢再打河西的主意。

唐朝皇帝真就不想让他们好过,竟然把归义军的豹派到他们这里来了。

“据守不是更好吗?还没有人能攻破无忧城呢!”

别的不说,单说最近那个猖獗的起义军头子,不也绕着无忧城走?

“轻敌是最可怕的,你以为无忧城真的高枕无忧?那种不出世的天才,谁知道他有多少法子?”

部落使派出了一支四千人的军队,希望能抵挡尚谨的进攻。

那支军队刚到达河岸,整个河谷突然回荡着天雷般的声响。

“地动了吗!”节儿论十分惊恐,这片大山基本隔几年就会有地震。虽然已经见怪不怪,却还是很难平静地应对。

“不……”部落使摇了摇头,并未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震动,这几天牲畜也没反应,他眺望东方,却发现远处的碉楼似乎有些奇怪。

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觉碉楼的顶不是水平的了,震惊地拉着节儿论,指向碉楼:“你看那碉楼是不是斜了???”

河岸的碉楼是石制的,虽然易受河水的侵蚀,碉楼下的泥土也比一般的土地软,但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巡察,不至于无缘无故自己歪了。

节儿论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喊道:“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把那种东西运过来?”

他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中原人攻城会用巨木巨石撞击。

可山中的河流本不适合运输,更别说茂州在下游。

“部落使,你看那是不是火光……”

河岸的草地燃起了熊熊火光,原本要对剑南军发动进攻的吐蕃军队已经吓傻了。

部落使在城楼上离得远,或许没看清,但军队前方的将士却是亲眼看到了。

剑南军的弩机将一个球掷到了碉楼下,顿时声如雷霆,泥土四溅,炸出一个坑来,碉楼的一角也跟着往下陷了一小截。

好在碉楼本身还是坚固的,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依然□□在地上。

然而地上的枯草被溅出的东西给点燃了,这时候本就干燥,要不是在水边,估计烧的更快。

“唐人会使妖术!”

“万一烧出山火怎么办!”

“汉人太可怕了!”

吐蕃守军的气势也跟着碉楼矮了一截,然而逃跑是不可能的,就算往回跑,也不可能给他们开城门把尚谨引进去。

尚谨可顾不得他们说什么,一声令下,又有火药被投掷到碉楼的楼身,附近碉楼里的守卒顿时慌不择路,把守城抛在脑后。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手中的步槊却一点都不含糊,照着敌人脖子刺。

吐蕃军队被打得四散奔逃,有的沿着河岸就往上游跑,已然慌不择路。

部落使自然不可能把他们放进城里,而是让城墙上的弩机对准了城外。

“别慌!他打不进无忧城!”

事情并不像部落使想的那样发展,他原本觉得尚谨会强行靠近无忧城,再安排精干的兵卒登城。

然而尚谨只命令兵卒竖起彭排保护好自己,尽量躲避飞矢。

剑南军带着那些火器缓缓前行,直到在合适的距离立定,不再向前。

步槊阵后方,除了配刀的兵卒,还有严阵以待的火器军。

操控火器的人很少,然而这些火器发出的火药已经足以产生巨大的威力。

不同于方才爆炸威力稍微强一点的火药,这回投石机里的火药主要是为了燃烧。

燃烧着的火药接连落在无忧城的城门上,逐渐点燃了城门,最终化为熊熊大火,无忧城引以为傲的城防就此失效。

部落使想过各种剑南军打进来的可能,也准备了许多应对措施,唯独没想过城门会被烧毁。

原先的火器虽也有油脂火球一类的,却不可能把城门都给点燃了。

烈烈焰火之中,尚谨带着剑南军杀入了无忧城。

城外的火器还在持续发射点燃的火药,对城墙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声响却十分吓人,将城内人给吓破了胆。

再往后就是把火药往城楼上投掷,吓得部落使不敢再待在东面的城楼上。

尚谨也确实带着兵卒登上了城楼,却不是从城外来的。

“部落使……我好像有一两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在南面的城楼找到了还在负隅顽抗的部落使。

“达磨都是会昌二年死的了,如今也有六年了,吐蕃也是该把大唐的土地都还回来了。”

尚谨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部落使,笑出了声。

“你们的赞普是那个大王子沃松?起义军都快打进逻些城了,你们自诩正统,却连逻些城都进不去。趁早滚出这里,还能留一条命。”

“你欺人太甚!”部落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要不是被绑着,都能直接跳起来。

“你说什么呢?你站着的这片土地,你以为它为何叫维州?是姜维的维,几百年前、千年前,就是汉人的土地。”

“不过你提醒我了。君盈,记得让人把无忧城的牌子拆下来扔了,换成维州。”

看着城门上那三个字就隔应,早点换了更好。

“你还有点用,应该能拿去威胁摄政的国相,你暂时还得活着,偿还你这些年屡屡入侵西川的罪恶。”

如今吐蕃这两个赞普,都还是小孩子,压根没有话语权,不过傀儡而已。

真正要在意的是他们背后的权贵,不过这些人也得意不了多久。

在起义军的攻势下,终有一天,吐蕃的贵族会直面“天街踏尽公卿骨”。

*

出乎剑南军的意料,有些刚刚经历了战火的维州居民竟然并不恐惧他们。

维州已经被他们接管,不仅城外,城内也有守军,以免城内的百姓和军队暴动。

城墙根,有百姓低声说着什么,又抬头看城楼。

“你们几个想做什么?快回家!”剑南兵卒看到他们是汉人长相,态度还算温和。

然而他们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又用吐蕃语咕咕叨叨了一大串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说的什么?我不会吐蕃话啊。”兵卒甲疑惑不已,但是将军吩咐过不许伤害城中百姓,他准备用兵器象征性地驱赶他们。

“听话音,好像在喊将军的姓名?我也听不懂。”兵卒乙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离吐蕃近,但不会说吐蕃话的多的是。

唐君盈要去城门,经过此处,见他们这里有人聚集,本要问发生何事,走近了听见吐蕃话,原本维持严肃的面孔立刻恢复成了平时喜气洋洋的模样。

“什将,他们说什么呢?”

唐君盈骄傲地回答:“夸我们将军呢!说早就盼着将军来了。”

他就知道,将军的威名早就传遍吐蕃了。

作者有话说:

军器监:(头秃)让我们想想怎么改进这个火器雏形小谨:(开始拿火器攻城)你是说这个吗?军器监:陛下!你把他调回来制作兵器吧!我们军器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jpg李炎:别吵,让我思考一下收复鄯州有多难。其他藩镇:终于来活了?*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小谨这边和长安时间差异很大,所以小谨这边出成果(doge),长安那边才刚有进展*感谢在2024-06-11 10:46:45~2024-06-12 23: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n、Alkaid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冬也 2个;calculating、68385608、Alkaid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前方高能请注意 100瓶;是茜茜呀、山河无恙 2瓶;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4章 以德服人

维州一收复,军情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茂州边境。

等候多时的杜牧松了口气,带了三千兵卒前往维州,不需要躲躲藏藏,他们很快就到了沱水。

他到维州城外的时候,许多兵卒正在把用来灭火的水桶累在一边,地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数十名工匠正在加紧修复城门,以免维州遭到其他地域的吐蕃军队的攻击。

走入城中,是不寻常的寂静。

“戒严了?”杜牧问道。

唐君盈回答:“嗯,不过也可能是被火器的动静吓着了吧?那家伙好!用起来跟天公发怒似的,我都怵得慌。”

“谨呢?”

“将军在城西,他把城里的奴隶都聚集在那里,我让人带节度使去。”唐君盈指了个方向,叹道,“可惜这里没有赤心,也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帮他们。”

唐君盈压根没想过在剑南道再弄个赤心军的可能性。

河西能养着赤心是因为张议潮始终支持尚谨的决定,而且当年孤立状态下的确缺人。

剑南道不缺兵,也不会费时费力培养奴隶,更别说维州人口都没过万。就算杜节度使愿意支持,他们在剑南道也待不了几年。

他对将军就是这么自信,剑南道的失地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也不够将军打几年的。

到时候将军带他们回河西,杜节度使回去做宰相,自然要换新的节度使。

杜牧到城西时,尚谨正在询问几个奴隶西方几州的事。

那几个奴隶激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想用汉话回答,尚谨也耐心地听着。

“鲁耨月就在大渡水?”尚谨对这人印象很深,是吐蕃起义军中比较有名的一个。

“是,他四年前,来的。”

“还有,许布达泽,山南,打吐蕃。”

这些年吐蕃的人,奴隶、农民、工匠……纷纷起义,然而还有更多的人无力反抗。

“将军来,救我们。”

尚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柔地笑道:“大唐不会忘记失去的土地和遗落的子民。过几日便可改换户籍了,唐军会来保护你们,不再让你们受人欺辱。”

“我们不喜欢吐蕃的名,也不知道原来姓什么,能跟将军姓吗?”他们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尚谨。

“啊?”尚谨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迷茫。

西川的人这么大胆热情?

杜牧走到尚谨身边,说道:“可行与否,要去问登记户籍的官吏。”

“牧之。”尚谨笑着与他们介绍,“这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之。”

“见过节度使。”他们慌忙弯腰行礼。

“我与节度使有事商议,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去寻剑南守军。”

两人行出一段距离,去了维州的府衙,一同坐下休息片刻。

杜牧笑道:“难得见你不知如何答话。”

“不想拒绝他们,只是若开了一个头,免不得以后有人以此打着我的名号行不端之事。”

奴隶固然可怜,但未必就良善。万一以后打着他的旗号肆意妄为就不妥了。

不多时,温庭筠和张祜也到了府衙,杜牧便安排起各自要做的事。

“战报文书交给承吉,俘虏那边飞卿关照着些。”杜牧说罢又问尚谨,“谨,你先前说要等打完维州再考虑何时打其他州,如今可考虑好了?”

他们对收复失地的顺序是有详细的计划的,但计划终究只是参考。

“立刻向北打翼州,既要出奇兵,便要快,不能叫他们反应过来。”

尚谨不准备休息多久,其实剑南道的失地加起来还没河西一个州大,但是地势太过复杂,若是河西那样的沙漠戈壁,他能一天打个来回。

“我是想看看火器的威力,如今看来,还是小了,但是勉强够用。”

张祜回想起火器那撼动天地的架势,陷入了沉默,很难想象尚谨到底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大杀器来。

“火器,一是燃烧,二是爆炸。今日实战,燃烧倒不错,不怎么能炸,这火器永远有需要改进之处。”尚谨在思考要不要写篇文章警示后人,不能坐井观天,一时的先进从来不是永远先进,稍微落后就会挨打。

“哪天你说要拿火器把山头移平我都信。”杜牧又提醒张祜,“承吉,把新式火器的图纸也一并寄去长安。”

“还不至于把山头移平。”他只是稍微研究新式的火器火药,还没到能用几十吨炸药把山头移平的地步,“不过翼州要是真的觉得我们有这个本事,打起来倒是很方便。”

他就喜欢看敌人自乱阵脚的样子。

“对了,承吉,还有我的信,也一并寄过去。”

他在信中告诉李炎,不要急于发展新式火器,更不要把图纸给军器监,因为这样的大杀器放到长安,到了神策军手中,对李炎是种威胁。

只有解决了神策军废立皇帝的问题,他才能安心发展火器。

他可不想失去李炎这样的明君,谁知道李炎要是驾崩,神策军会不会扶持个昏君上去。

一般的火器都还好说,他真怕哪天收回神策军的时候,神策军扔个精巧的火器把李炎炸死,或者在宫殿藏火药。

新式兵器肯定是瞒不住的,只能尽量减少火器的存在感和其他人对火器技术的了解。

*

长安。

“果然,谨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李炎看着剑南道的奏报,欣喜不已。

“嗯……”李德裕现在很难说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多年的夙愿一朝得以成真,好像一瞬间叫他回到十多年前,在成都府夜以继日整顿边防,恢复民生的日子。

“文饶,你说封赏什么好?”李炎其实很少大肆封赏,毕竟有军功的也没几个。

何况尚谨在他眼中与其他武将不同,总要多几分心思。

“检校兵部尚书?这种虚职他估计也不在意。”

就算尚谨不在乎,他也会给虚职的,毕竟是惯例。

“金银财宝?我看他平日里穿的是太素了,都不见什么装饰。”

他原先也说要给,至少得有个玉佩什么的,尚谨却说已经有了,只是舍不得戴。

不过他还是给了许多,只是少见尚谨佩戴。

“他不缺那些,等谨回来,陛下问他吧。若陛下实在想赏赐,先备好一份送去。”李德裕提笔撰写给尚谨的回复。

“他喜欢诗,不如让人献诗,编成诗集?”李炎突发奇想,“我记得白乐天还帮他编了赠诗诗集的。”

李德裕笔尖一顿,笑道:“那种诗,他哪会喜欢?”

即使维州收复是大喜事,但发自内心写的赠诗和要求写的献诗可不一样。

尚谨虽不会写诗,可如今天天与那几个大诗人待在一起,哪里欣赏得来那种政治意味过强的诗?

“哎,这送礼也是难事啊……”李炎若有所思,突然问李德裕,“文饶,你要送什么?”

李德裕眼皮都不抬一下,反问道:“陛下莫不是想偷懒?”

“咳,我自己想。”

*

翼州。

攻下翼州的过程很顺利,此时李商隐巡按剑南道西川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们六人在翼州相聚,平时案牍劳形,难得腾出一日时间吟诗作对。

“终于没那么忙了。”李商隐感叹道。

他这小半年在剑南道忙于巡按,揪了不少贪官出来,与贪官斗智斗勇的日子实在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义山,休息的时候千万不要这么说。”杜牧无奈地摇头,心道这下恐怕没时间吟诗了。

“什么?”李商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他又说错话了吗?

“说不忙。往往你刚说完,事就来了。”杜牧在地方任职多年,太清楚这种话的威力。

果不其然,没出一刻钟,就有急报从维州传来。

李商隐心虚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他乌鸦嘴吧?

杜牧看完急报,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抬头说道:“吐蕃的一支义军,首领叫鲁耨月的,他要来见谨。”

“鲁耨月要见我?”尚谨颇感意外。

他没见过鲁耨月,只听过对方的事迹。

剑南道有两州的失地已经被鲁耨月带领的那支起义军占领了,但他选择先把那偏南的两州放一放,就是因为暂时不想和鲁耨月交手。

不是打不过,而是鲁耨月的军队里大都是各族奴隶,尤以汉人为主,和赤心军很相似。

历史上鲁耨月也是起义军首领,从河陇南下,在大渡水一带扎根。

“嗯,他指名道姓,要求见你,并且要从吐蕃来。”杜牧将急报递给尚谨。

“他要来维州?”

除非是要归附,不然很少见过一个欣欣向荣的部落的首领自己到大国来的。

“他不曾说为何而来……”

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这个理由,总让人觉得不可信。

杜牧摇了摇头,说道:“正因他只说要见你,我才心生疑虑。”

虽然起义军是反对吐蕃的,但终究是吐蕃内部的事,因而很少有起义军把大唐视为朋友。

鲁耨月可不是张议潮,虽说是汉人,但起义后也不曾回到大唐,实在不可信。

尚谨如今太惹眼了,他都怕吐蕃派人刺杀,毕竟之前已经刺杀过一次了。

“我倒不怕他打歪主意。”

刺杀,家常便饭。

杜牧选择更谨慎一些:“先报与陛下,再做决断。”

*

等到一切敲定,已过了一个月了,好在鲁耨月很有耐心,甚至这段时间维州和相邻的奉州相安无事,几乎没有发生过冲突。

尚谨亲自到维州与奉州交界处,迎接鲁耨月的到来。

简短地打了招呼,一行人便跋山涉水前往维州城。

一路上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与政事相关的东西,直到入了城内,鲁耨月忍不住四下打量,末了感叹不已。

“他们过得很好。”

比起吐蕃境内的人,维州的百姓身上更有生机,不像吐蕃内那么压抑。

“这就是我们所愿。”尚谨笑道。

鲁耨月迈着步子,没去问这个“我们”是哪些人。

一行人坐定时,尚谨才变了神色,正襟危坐,显然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我很好奇,你指名道姓要见我,为何?”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鲁耨月的回答与心中别无二致。

尚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像一个义军首领跋山涉水跑到别人的地盘来就为了看个素未谋面的人很正常。

他尊重每个人的想法,鲁耨月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见他似乎觉得稀疏平常,鲁耨月又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你跟着张议潮起义的时候,我还是部落里最低贱的奴隶。”

鲁耨月当奴隶的地方离沙州只有一山之隔。

“起义的消息很快越过了焉支山,到了吐蕃。我当时十分向往敦煌。”

当时有不少焉支山南边的人都往沙州跑,无不向往那个打破了吐蕃统治的义勇之地。

尚谨当时之所以让人大肆宣传归义军里的赤心军,就是为了将河陇乃至附近的奴隶都聚集过来。

其中他最想见到的当然是多年后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然而鲁耨月并没有出现在沙州。

他也不是非要强求所有人都选择他准备好的路,只是一步步按着自己的步调来,让人把吐蕃的水彻底搅混。

此时他听鲁耨月说向往敦煌,好奇地说:“可你没有选择敦煌。”

“我不觉得敦煌可以成为我的家。”鲁耨月曾听周围的人将敦煌美化得如同人间仙境,说的张议潮和尚谨仿佛救世的神佛,反而突然冷静下来。

“实话说,我不信你还是你,所以不想去敦煌。”鲁耨月目光灼灼地盯着尚谨,“他们都说你是以前那些奴隶的话事人,你把那些奴隶当成亲朋。有你在,无人敢轻视奴隶分毫。”

“可我不信,张氏在敦煌也是世家,你小时候被带进张家养着,几年之后,又与世家子弟有什么不同?”

尚谨心下了然,鲁耨月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即使在敦煌,起初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作秀。

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那你怎么又想见我了?”

“奇异。”鲁耨月来到大渡水之后,河西的消息从未断绝,传奇的故事总是传播得格外快。

时移世易,他才猛然发觉,好似尚谨从未变过。

“与我一起起义的人,逐渐都变了。”

“起初起义的时候,我们只是希望能活下去,能获得自由,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后来一路南下,遇到沃松和云丹这两个赞普的军队我们也血战不降,到称霸大渡水……”

“他们不像以前了。他们想要的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追求奢靡,还会去奴役支使别人。”鲁耨月执拗地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没有变?”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很清楚这种变化太正常,但有人不同,就显得格外稀有。

尚谨长叹一声:“你也说了,是称霸。你们走的是霸道。霸者,拥有武力,获得权力,自是会变的。”

起义只能依靠武力,和平解决吐蕃的局面是不可能的。只是起义总有通病,起义者很容易被权财腐蚀,最终走向失败。

“无需苛责他们想要奢靡,他们原先过得苦,如今当然想甜一点。人总是追求更好的活着,没什么错。”

“吃不饱的时候希望能顿顿饱饭,衣不蔽体的时候希望能有件衣裳,等到吃饱穿暖就想吃的更精细穿的更舒适……”

“人总是不知足的,也只有不知足,才会不断前行。”

“至于追求奢靡,奴役旁人,也十分常见。你起初觉得我不可信,就说明你不是不明白,人总是会变的,坐在哪里,难免就沾染习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大多数人都会随着身份的变化连带着三观都产生变化,更别说是从奴隶一跃成为一大片土地的统治者了。

“若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以律法制裁,若真到了该再次起义的时候,百姓会推翻他们。”

“至于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此而已。”

拿现代的话说,为人民服务,以人民为中心。

鲁耨月紧紧盯着他,试图分辨他眼中的情绪,轻声问:“你会变吗?”

“即使位极人臣,我也不会端坐高楼,我不敢变,也不愿变。”尚谨郑重地回答。

鲁耨月不再发问,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静静思索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回到大唐。恭州、奉州,和大渡水沿岸那些原本的羁縻州,都会归顺大唐。”

当称霸一方的首领,不是他所求的。

“大唐无论何时,都会迎她的子民回来。”尚谨说罢,又指出最核心的问题,“你的下属们,真的愿意归顺吗?”

鲁耨月想要的条件应该不至于太过分,但是有的人或许只想占山为王,不想回大唐做臣子。

作者有话说:

李商隐:(放松)可以休息了,不忙了。杜牧:(!)不要立flag!!!小谨:这个起义军首领像是要来和谈鲁耨月:(点头)正有此意,这是诚意(打开吐蕃贵族随葬品)都送你小谨:……什么摸金校尉*剑南道收复倍速ing*给小谨约了个超级好看的新封面,有猫猫的,但是是给宋朝准备的hhh*感谢在2024-06-12 23:51:26~2024-06-16 23:1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四十四次日落 4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初 49瓶;悦耳 33瓶;居无为 30瓶;我只是躺平咸鱼 27瓶;嘻嘻 24瓶;鹤归 17瓶;44881186、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5章 真·小说家

“我想趁着我的话还管用的时候,为大渡水的人寻得好出路。”鲁耨月凝视着尚谨,“他们中一定有不愿意的,借你的声势,他们不敢不从。”

这些年尚谨在吐蕃的声名极其可怖,论恐热尚婢婢接连败给他,甚至能带着大批骑兵穿过焉支山,连一向自恃地形优势的无忧城也败了。

如今吐蕃东南部这些州都觉得岌岌可危,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生怕一个松懈就被剑南军打到家门口了。

尚谨笑道:“只要你有把握就好。”

就算没有把握,只要鲁耨月愿意,他还有很多办法让那些人愿意。

“那么,你想要什么?”

鲁耨月问他:“你以后不会继续留在剑南道吧?”

“收复剑南道之后,我就会离开。”尚谨坦诚地回答。

等收复剑南道所有失地,他就要返回长安,或许会被派去收复陇西山南的失地。

如果李炎和其他节度使速度够快,说不定他就去收复安西北庭了。

“我想跟你走。”鲁耨月知道为了安抚内附者的势力,大唐朝廷一般会让首领在原处任职。

或许是因为自幼长在焉支山南边的原因,他对大唐没什么感情,但他想追随尚谨。

“你想入我的幕府?”尚谨有些讶异,随即劝说,“你献出这么多州,官位不会比我如今低。”

“跟着你,不会吃亏。”鲁耨月摇头说,“我也没兴趣和那些大官来往。”

谁都知道尚谨是出了名的护短,被杀了首领的党项部落、被五马分尸的论恐热、被翻山越岭打到鄯州外的尚婢婢……听说朔方军被吓得连杀良冒功的人都少了。

他也不想天天想着怎么和朝廷维持关系,说不定哪一天还要因为手里握着几州的权力受害。

“好,我会上书与陛下。”尚谨理解了鲁耨月的想法,“那么我们可以商讨,何时归附,如果你担心那些人不愿意,我可以亲自去那几州。”

等到将一切商议妥当,尚谨将鲁耨月送去了李德裕的山庄里住着,自己也留在山庄休息。

他将自己屋里的灯点亮,身后还跟着归义军的人。

“我们将军就是好,到哪都有人追随。”唐君盈瞥了一眼窗外,那边是鲁耨月的住所。

有人担心会出现意外:“如果鲁耨月镇不住手底下的人怎么办?”

“帮他们备好棺材。”尚谨从不对敌军手下留情。

“将军真的要亲自去吗?万一是陷阱?”

尚谨担心鲁耨月会因为想要内附被意见不合之人所害,不赞同鲁耨月只带着些侍卫回去,于是约定会与鲁耨月一起,亲自去恭奉二州接受归附。

尚谨点头道:“亲自去,也更保险。他们若是不安分,那就刚好,先不用继续向北了,直接攻打恭州奉州。”

对尚谨来说,先往北还是先往南并不会太过影响他收复的步伐。

即使鲁耨月不归附,他也会攻打恭州奉州,但兵不血刃收复显然更符合他的期待。

*

奉州。

不出尚谨的意料,鲁耨月手下有不少人都对他的到来有敌意。

这也正常,毕竟他带了八百人的“护卫”,而整个奉州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三千。

跟吐蕃打了那么多年,已经没多少人跟他打仗的时候敢因为人数优势轻视他了。

进入室内谈判的时候,尚谨只带了几人,面上看不出丝毫紧张的情绪。

周围十几个人全都是鲁耨月的起义军的将领,相比之下,尚谨还是最年轻的那个,气势却全然不输其他人,反倒更像东道主。

“大唐的册封,都已传达了,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尚谨与鲁耨月并坐于堂中,轻轻扫了一眼左右,将所有人的神态收入眼中。

有人喜形于色,恭维道:“满意!皇帝陛下真是雄才伟略,寿光县侯也是我平生所见最英武的豪杰。”

也有人面色凝重,时不时偷偷看向尚谨,最后还是没敢反对。

到恭州城外的时候,尚谨隐约觉得气氛不对,有一股肃杀之气。

鲁耨月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寻常,轻声说:“恭州的守将不希望归附,要小心了。”

他安排了不止一位守将,但是也不能确保所有人都会乖乖按他的设想走。

尚谨轻抚刀柄,身后的军队也逐渐警觉。

守将出了城,将他们迎了进去,等到他们全部入城时,城门重重关上。

尚谨听着关城门发出的声响,笑吟吟地盯着守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是要关门,自家人的事情,得关起门解决,你说是不是?”

守将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这城门边的树,怎么长得盘根错节的?”尚谨轻抬左手,立刻有兵卒将长弓送上。

“实在不美。”话音刚落,尚谨的弓弦松开,火药划出一道弧线,撞在树干上,瞬间爆裂开,将树干炸开,整棵树带着火焰摇摇欲坠。

守将目瞪口呆,觉得那响声落在耳边,把他的歪心思也给吓没了。

他单知道维州被攻克那日天降雷火,响彻天地,将维州城门烧烂了,却不知道这雷火不是天降的,而是唐军的兵器。

这还打什么?他们会被炸成杂碎的吧?

“兵马使说的是,这树太碍眼了!”守将默默退后一步,赔着笑脸。

“走吧,我还没来过奉州呢。”

“兵马使这边请。”守将微微侧身,拼命给其他人使眼色,眼皮险些抽筋。

经过那颗树时,守将小心翼翼地绕开,树干终于支撑不住朝着守将的方向就倒了下去,吓得守将跳起来往旁边躲。

尚谨看着正在深呼吸的守将说:“真是危险,你要小心些啊。”

*

接管各州之后,尚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之前那些不愿归附甚至还想坑害他们的统统都被抓了起来。

心里不愿归附还算好说,只要剥夺了兵权,严加管理,也翻不出浪来。

但是不想归附还付出实际行动的,是断断不能放过的。

“胆子挺大的。”尚谨看了眼手中记录着姓名的名录,“牧之看过了,交给承吉让他撰写奏书。去与飞卿说,此次送喜报,他回长安一趟吧,刚好也能看望亲人。”

他们在西川一年有余了,去岁冬至和今岁元日的大朝都不曾回去。

原本是要回去的,当时南诏却突然入侵,他们便没有回长安,李炎当时还派了人来慰问。

他和杜牧还要计划着打松州,不便回长安。

张祜在外惯了,不时常回家。

而温庭筠是家中长子,难得有机会回去照看亲人。

*

长安,段府。

“那火器真的那么厉害?”段成式两眼放光,手中的笔刷刷记录着温庭筠的话。

“是,能把城门烧毁,能把地上炸出个大坑!”温庭筠不住点头。

“真是奇才……”段成式又关心起西川的民生,“如今西川比起我阿耶在时如何?”

“去时大不如伯父在时,如今已然比那时更好。”

“那鲁耨月真的自愿追随尚谨?”段成式觉得这写出来定是传奇故事。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着鲁耨月说不要防御使之位,偏要当兵马使。”

防御使一向是节度使的有力人选,鲁耨月竟真的不心动。

段成式又忍不住添了几笔浓墨重彩:“传奇之人都是如此?争着要做尚谨的入幕之宾啊……”

“跟着谨做事的确舒服。”温庭筠虽也觉得惊异,但并不觉得奇怪。

鲁耨月毕竟曾经是起义军,就算反的是吐蕃,也很难得到朝廷的信任,跟随尚谨可以说是多几重倚杖。

而且尚谨的幕府虽然忙碌,但前途不可限量。

段成式若有所思,问道:“等他回来我能不能见面与之相谈?”

“你不会想把谨也写进去吧?”温庭筠知道段成式一直在作子书,应该算是小说家的书。

那书里真是什么都有,从神佛到鬼怪,从天文地理到吃喝玩乐,囊括四海。只是这么多年段成式都在记录,并未开始编纂。

“多好的机会!”段成式感叹道。

段成式原本和尚谨交情不深,他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天天除了考核还是考核,而尚谨显然不在他的考核范围内。

就算真的考核,尚谨也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没想到温庭筠竟然入了尚谨的幕府,这回可成了熟人了,这要是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可惜?

“你走的这段日子,我帮你照顾着兄弟姊妹,你帮我牵线搭桥,怎么不行?”

对上段成式的眼神,温庭筠无奈地说:“我怎么可能不帮你?只是怕你把谨写到志怪里去。”

“怎会!”

“你不会就怪了……”

他还能不了解柯古?

那些说话人现成就要把尚谨吹成神仙妖孽,段成式再忍不住把那些东西记到书里,他一点都不怀疑尚谨身上多几段野史的可能性。

“你回去剑南道了,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段成式更想从尚谨那里得些医药兵器的消息,又不是非要把人给写到志怪那一部分。

“好好好,帮你问就是了。”

*

听说尚谨奔赴松州时,静当悉柘四州的吐蕃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担心起松州城破,下一个就是他们。

自从鲁耨月内附之后,不少吐蕃官吏都在思考归附的可能性。

尚谨此次攻打松州不止带了剑南军,还带着一部分起义军,由鲁耨月负责。

相比其他几州,松州土地广阔许多,收复的四州加起来才和松州差不多大,剩余几州则是被山河分开,也小的很。

尚谨沿着汶水一路北上,攻破了好几个松州设置的碉楼,兵临松州城下。

松州是西川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只要拿下松州,其余几州自是不在话下。

“攻城!”

作者有话说:

段成式:(打开素材本)快帮我联系采访温庭筠:(祈祷)你别真把人家写成神仙鬼怪就好*明早要参加毕业典礼啦!这几天都在学校跑来跑去*番外已经快写好了,这两天就可以发。小谨即将离开四川地图()*感谢在2024-06-16 23:14:45~2024-06-19 23: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lculating、薄赛珂、music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龙渊震天、墨笔还魂、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6章 刺杀,但落后N个版本

松州城外碉楼众多,尚谨并未选择发动大军逐个击破,而是派出一支支小队,分散行动,各自击破。

这是尚谨与杜牧商议后决定的类似于三三制的计策,但是人数更多一些,毕竟交流不便,人数太少难以应对突发状况。

尚谨来到剑南道后,对所有军队除了队列的训练,最看重的就是识旗辨音,尤其是辨音。

在河西时大片土地都是偏平坦的,视野更好,识旗更容易调动军队。

横断山脉地形崎岖,山林之中难以通过旗帜指挥所有人,而声音更容易在山谷间回荡,因辨音更显重要。

松州城外的碉楼全破,一次攻城后,尚谨却停下了架势,将松州城围了起来,只命火器时不时向松州城墙和城前的空地投射火药,吓得松州守军不敢松懈。

深夜时分,松州城外仍时不时有响声。

“将军,我们何时再攻城?”唐君盈跃跃欲试。

他要是松州守军,现在已经要疯了,每次困倦疲累时就来一声巨响,这辈子都别想好好休息了。

不过他们边境的兵卒早习惯了时不时被吐蕃骚扰,反倒有些习惯了,倒是吐蕃向来仗着天险高枕无忧,不知能撑多久。

“不急,我等着他们把松州节度使的头挂在城墙上。”

松州并非铁板一片,这种时候多的是想要投降的,只看哪个抢得先机了。

他其实也不想攻城的时候把城墙炸得破破烂烂,到时候得让服徭役的百姓去修城墙,还得日夜防范吐蕃袭击。

尚谨问道:“各个关隘都围好了?”

松州治域广,四周的关隘山口众多,都需要派兵把手,既要防范里面的吐蕃军突围,又要防止西面的吐蕃援军支援。

“是,松州东面有抚州和龙州的剑南军守着,不怕他们逃出去。”

龙州抚州归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管辖,他们已提前知会了剑南道东川军,东川节度使很是积极。

东川节度使原先觉得收复失地说不定还能让他出力,分点军功,谁知道杜牧和尚谨完全不需要东川帮忙,这回总算能起点作用了,说出去也挣脸面。

“西面由剑南军把守,南面由鲁耨月的义军和剑南军共同守关,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口缝隙也已安排了人手。”

尚谨点头道:“且等着吧。”

围城的第三日,不出尚谨所料,松州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人牵着牛车走了出来,未着甲胄。

鼓声一响,立刻有弓兵瞄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双手高举捧着托盘,上放锦匣。

兵卒拦住了人,闻到了极重的血腥气。

“什么人?”兵卒警惕地问。

“松州都督,来向大唐献忠。”那人低头说。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兵卒继续盘问。

“松州节度使的头颅。”

兵卒打开匣子,里面确实是人头,甚至还滴着血。

“想见我们将军,不许带兵器。检查后才能放行。”兵卒可不敢直接把人放进去,又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检查。

“匣子先给我拿着。”另一个兵卒将锦匣拿了过来。

松州都督欲言又止,目光紧紧盯着那匣子,最终只是平举双臂接受盘查。

尚谨也已经带着人到了军营门口,细细打量着松州都督。

“松州都督可带了其他东西?”他只知道松州节度使和都督大概的长相,于是给唐君盈使了个眼色。

唐君盈点了头,转身离开。

兵卒回答:“将军,他除却这个装头颅的锦匣,并未带其他东西。”

尚谨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匣上,缓缓开口:“打开,我瞧瞧。”

兵卒应声答是,将锦匣打开,只见一片血污。

尚谨盯着匣内的头颅,指尖敲在剑柄上。

兵卒以为他是要辨认人头是不是松州节度使的,于是不出声静静等着。

「系统,你觉不觉得这个匣子的底太厚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检查匣内的东西,并无任何异常,但是匣深和匣身的差异对于尚谨这种喜欢做木工的人来说,发现异常并不困难。

【宿主,你的木匠DNA又动了?】

「公输兄妹教我做过这样的匣子,不知道这匣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盖上吧。”尚谨话音刚落,就看到松州都督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于是尚谨将匣子接过,一只手在匣子上摸索着,寻到一处机关。

他并未贸然按动机关,万一这机关是发射利刃,很容易伤到人。

但无论这机关是为了什么,松州都督都是其心可诛。

“拿下他!”

尚谨一声令下,兵卒们立刻将松州都督和其余吐蕃人围住,按在了地上。

松州都督冷汗都冒了出来,低着头强作镇定,问道:“都知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真心内附大唐。”

“你这匣子里有机关,你可别告诉我,这机关是为了求和时放些彩纸出来用以庆祝的。”

尚谨让人把匣子里的头颅取出,命人都站远些,自己用剑将匣子撬成几块,匣底的机关里藏着锋利的刀刃。

「好菜的刺杀水平。」

【宿主,你怎么好像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