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花招,结果不过如此。」
“你们没读过《太史公书》,也没听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拿大唐失地的图籍来,里面包着刀刃,我或许还会被图籍迷了眼。”
好老套的刺杀方法,真是没有一点新意。
“下回刺杀的时候,换个法子吧。这法子,秦人刺杀我都不会用的,越花里胡哨越容易出错,还不如直接找人刺杀我。”
尚谨说的是事实,剑南军的兵卒只以为尚谨是在嘲讽吐蕃人连刺杀都比不过古人。
“锁起来。”尚谨吩咐完,唐君盈也带着人过来了,他扭头说,“你们来辨认这头到底是谁的,这人又是不是松州都督。”
这两年有不少松州人从松州城逃回剑南道,里面不乏见过松州官员的。
这队人纷纷上前仔细观察,皆是摇头否定。
尚谨差人将他们送回去,对温庭筠说:“带回去审审。”
温庭筠带着兵卒扣押着那队刺客走了。
“攻城吗?”鲁耨月在一旁看着,低声问。
“攻。”
火力充足,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攻城器械投掷的巨石与火药,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飞向了松州城。
*
多日后,杜牧与尚谨站在城外看小吏给工匠分发吃食。
尚谨叹道:“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的,最后还是要重新修城墙。”
想要将城墙修得和以前一样,还要费上不少时间,这段时间里要格外注意防范吐蕃偷袭。
“竟拿着容貌相似的死囚的头颅,派了个刺客来假意投降,还好你未中计。”杜牧只觉得庆幸,好在这刺杀未成,否则他定要痛心疾首。
“很久没见到这么拙劣的刺杀了。”尚谨自认有丰富的被刺杀经验,“匣子里的机关竟然只是弹出一把刀,拿来刺杀我。”
“只是???”杜牧觉得自己有些迷糊了,这难道还要多几种阴险的方法才好吗?
尚谨却点头解释:“还可以放毒气,发飞刃,弹毒针……”
“打住,你这……”杜牧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拍了拍尚谨的肩膀,“辛苦你了。”
可恶的吐蕃,整日里对谨图谋不轨,瞧瞧把人都给害成什么样了!
“我不怕他们的。松州治所虽已拿下,周边却还有几县,我接下来会逐步扫清残余。”尚谨笑道,“不待多时,我们就能回长安了。”
“我们虽是捷报频传,可陇西那边还没有消息啊……”杜牧担忧道。
他们虽身在西川,但攻打鄯州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这事还是去岁冬日定下的,如今都秋日了,也没个成功或者失败的消息传来。
“毕竟掣肘太多,那几个节度使有几个好相与的?”尚谨并不意外,要是节度使有那么好使唤,大唐也不用担心藩镇割据了,“当年陛下想要平叛,都没几个听从的,还不是你提出兵策的?”
“也是,光是发动那几个藩镇的兵,都不知要废多少力气。”杜牧想想便觉得头疼。
“牧之放心。有我阿耶在,不会有大问题,指不定现在尚婢婢已经在仓皇逃窜了。”尚谨从来没担心过张议潮会失败。
*
鄯州,错温波。
广阔湖边,尚婢婢已被逼入绝境。
张议潮先是带人将他手中镇守鄯州与河西之间边界的将领杀了个遍,又联合那几个藩镇进军让他四面楚歌。
鄯州以外众多起义军,他的支援大多被切断。张议潮也正是知晓这点,所以用兵格外锋芒毕露。
吐蕃在陇西的其他几州,廓州、洮州、岷州、叠州、宕州、成州……图籍尽数归张议潮所有。
没有这些图籍,凭借张议潮和归义军,一样能收复失地,然而有了图籍,中间要少许多波折。
最先抓到尚婢婢的并非张议潮,张议潮将归义军安排去扫清残余,朔方军负责追击尚婢婢。
“咳……”尚婢婢浑身是血,身上被开了几个口子,“还以为会败在张议潮手里,或是被他那义子抓了,却不想有一日死在朔方军手里。”
他之前尚未走到山穷水尽,从未生出投降的想法,可惜他现在就是想投降也无用了。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朔方兵卒莫名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来。
“笑你们朔方军比不上归义军。”
在收复失地的能力上来说是事实,但惹得朔方兵卒差点给尚婢婢一脚。
“果如张将军所说,吐蕃国相就是奸诈,还妄想死前靠这一句话离间归义军和朔方军的关系?”朔方军什将胡昂冷笑一声,“吐蕃都分崩离析了,还不如好好想想你家里那个小王子怎么活。”
他听尚谨说,吐蕃的起义军连历代吐蕃赞普和各地贵族的坟墓都给刨出来了,把陪葬品全都给拿走了。
祖坟都保不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对付得了起义军。
“吐蕃气数已尽,你们大唐又好到哪里去?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是要走向败亡的。”尚婢婢的气息越发微弱。
“呸!我们好着呢!明君贤臣,文武有治,反正你是看不到我们的好日子了。”胡昂懒得再理会尚婢婢,他可不喜欢听丧气话,但是人都抓到了,总不能再一刀砍死了。
“让兵卒暂时驻扎,休整之后回去。”
胡昂带回了尚婢婢的尸体,朔方节度使开心得合不拢嘴,当场升了官。
*
归义军军营。
“节度使!为何要将功劳拱手相让?”
此次陛下虽派了多位节度使一起,却还是以归义军为中心的。
他们再扫清残余,也比不得朔方军杀死吐蕃国相的大功。
“既然朔方军能做到,何必非要与其相争?你着急做什么,我们河西的建树,还要在安西北庭,把关系闹僵了有什么好?等回了河西,吐蕃人还不够你打的?”
张议潮解释了好一通,才把人劝得心平气和。
他将人都遣散,只留了亲信心腹在身边。
“好在他们几个也是明事理的,不然都不好安抚。”张议潮如今要思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鄯州再重要,也用不了四个藩镇的兵力。朝廷既然派了其他藩镇一起,就是不想让我们独占鳌头。”
“阿耶,我想不如日后不要插手陇西的失地了。陛下再圣明,也难忍功高盖主之人。”张淮鼎知道自己说的话的确不好听,却还是要说。
张淮深点头道:“我认同阿弟的话。安西北庭很难有其他藩镇的人跟着一起打,若是真能收复,那功劳实在太大。既然陇西这边的唐军有能力收复,不如叔父就不要太过操心了。”
“其实陛下还是信着我们的,若真是那容易疑心的人,一开始就没必要封你做河西节度使。”张议潭安慰着自己的弟弟。
“我自知陛下不是多疑的人,但终归我们不能失了为臣的本分和自知之明。”张议潮叹了口气,他从不敢得寸进尺,否则白费了陛下的信任。
“鄯州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回河西,至于安西北庭,容后再议。”张议潮也没想着接连打仗,是时候该专心治理河西的内政了。
见安国载似乎想说话,张议潮问道:“国载,你有什么想说的?”
“谨说过,节度使不必太过担心朝廷那边,陛下不是卸磨杀驴的人。他也会为节度使斡旋,节度使只要顺从本心就好。”安国载将尚谨这些年与河西的通信里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莫要担心,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灰心的人,前头还有大把的事要做。”张议潮从不白耗自己的气力。
哪个边境的藩镇不被猜疑?他有自己的目标,当今陛下又愿意支持他就够了。
“那……我想去寻谨。”
既然短时间内无仗可打,安国载想去长安,听说谨已经收复了西川大半的失地,等他把赤心的人都安排好,谨应该也回到了长安。
他以前从未想过会和尚谨长久分别,如今却是越来越聚少离多了。
“我也想去!”杨归安立刻表示要同去。
张议潮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头道:“就知道没有谨,你们两个在这边是待不住的。今岁冬至大朝,你们随我去长安。”
*
冬至,成都府。
赶在冬至前,尚谨接连收复了当州和悉州,翼州西面是悉州,悉州西面是当州。
这两州都不大,只是地形崎岖,不易行军。
他攻打当州是从松州出发,而杜牧则领兵从翼州佯攻悉州,吸引当州的军队。
拿下当州四城后,尚谨立刻调转方向攻打了悉州。
今日冬至,尚谨将杜牧等人都请到了山庄里,一同过节。
宴席上摆了各色菜肴,炉子里升腾出热气。
尚谨问杜牧:“第一次领兵,感觉如何?”
虽说杜牧才是节度使,但行军打仗一直是尚谨亲身上阵,杜牧更像军师。
张祜和温庭筠也看向杜牧,好奇地等待他的回答。
“紧张,总是与在后方不同的。”
即使过去几日,回想起攻打悉州,杜牧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
原先尚谨征战时他也是紧张的,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总忧心尚谨和剑南军的安危。
如今自己领兵,虽只是佯攻,却也是真刀真枪,与往日在后方出谋划策是全然不同的紧张。
说罢,他又不禁为再收复两州欢欣鼓舞,抬眸看向尚谨。
尚谨手里托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发出一声疑问:“嗯?”
“除了紧张,还有……有幸与你并肩作战。”杜牧神色柔和。
“这也是我的幸事。”尚谨勾唇一笑,认真地回答。
他第一回与仲卿去病一起行军打仗时,曾被问同样的问题,也给出了相似的回答。
“不过这要是多来几回,我都担心我受不住。”杜牧已经年过四十,虽不怎么显老,但身体终究不如二十岁时那么好了,“你常年行军,更要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的身体,再领兵三十年都不会有事。”尚谨盯着碗里的馄饨,决定再来一碗,“要不要我给你们添一碗?”
这个冬至又没回去,争取明年回长安过节。
“谢了。”杜牧抬起手中的碗,又说道,“还剩拓州和静州了,冬日已至,也不必急着打了。”
“牧之说的好像我会大冬天去打一样。”尚谨还不想在冬天一边感受青藏高原的寒冷一边打仗,人都给冻僵了。
“可我看你确实很急切,你瞧你这两年,什么时候休息好过?”
“时间不等人,要做的事还多着,自然急切。”
大唐的弊病可不是一日两日能改的,除了失地,其他问题更多。
尽快回到长安,能做的事情才更多。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们没听说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祖龙:……小谨:下回带着你们的地图来,里面藏个匕首祖龙:?小谨:咳咳,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准备看我两天更新两万(键盘冒火花)*感谢在2024-06-19 23:44:30~2024-06-25 19:5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羡鱼 2个;calculating、乀丣丶、暮云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璐 80瓶;寰阓 60瓶;安锦 40瓶;鹤归 13瓶;爱吃suga的猫、蒽 10瓶;爱吃肉的牛崽 5瓶;羡鱼 3瓶;是茜茜呀 2瓶;乀丣丶、点点按个爪、墨笔还魂、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7章 及冠贺礼
长安。
冬至大朝,李炎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有卿如此,何愁大唐不能再现盛世啊!”
张议潮恭谨地回答:“臣不敢居功,此次收复鄯州,朔方、泾源各军才是有大功。”
“朕自是也会赏赐他们的。”李炎笑着说,“你们这对父子,就像是上天赐予我大唐的。谨在西川亦是接连收复失地,如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已是县侯,前途不可限量。待他彻底将西川收复,自然还有封赏。”李炎说得再明显不过。
收复整个巴蜀之地,再加上羁縻州,尚谨的爵位会再往上升。
张议潮自然替尚谨推辞:“陛下对谨如此厚爱,他还年轻,不敢承受。”
“难怪他总是推三阻四,原是和你学的。再年轻,功劳是实打实的,谁还能置喙?”李炎挥手叫张议潮不必再推辞。
“臣替他先谢过陛下。”张议潮躬身行礼。
“长安的冬景甚美,多在长安留几日吧。”李炎现在看张议潮就像在看失地向他招手,心情格外好,“只可惜谨还在西川,军务繁忙,今岁是难以回来了。”
觥筹交错之间,宫人匆匆走到李炎身边,低声说:“陛下,西川有军情。”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李德裕,举起了酒杯。
李德裕的目光划过那宫人,亦是举起酒杯回敬。
传递军情的官吏快步入了宴席,将军情呈上。
李炎迅速扫了一遍军报,顿时觉得这是自己冬至收到过的最好的节贺礼。
他的动作并未遮掩,虽然宴席上歌舞杂技还在演着,不少官员已经敏锐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筷子。
“刚刚收到西川的军情,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与都知兵马使尚谨,收复悉州当州!”李炎示意宫人斟酒,起身高举酒杯,“诸位!朕与你们举杯,共同庆贺!”
宴席更加热闹,群臣纷纷起身庆贺,有几个放得开的当即就跳起舞来。
“这是不是,太快了?”有人窃窃私语,一切都不可思议。
“要不怎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呢?就是这么厉害。”旁边的人悄悄看向坐在前面的张议潮,却看到张议潮正好在看他们,连忙举起酒杯回敬。
“又要往西川送人了。”刑部尚书感叹不已。
这两年的流放犯人多是送去河西补充人口,等西川收复,又得把流放的送去那几个州。
“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回来,也不知道下一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能不能治理得好。”户部尚书更多几分忧心。
河西那边接收了那么多罪犯,倒没出什么乱子,可见张议潮治理得好。就怕西川又去个不中用的节度使,把刚收复的失地弄得乌烟瘴气。
“你说我现在去请河西节度使舞蹈会如何?”又有人蠢蠢欲动地看向张议潮。
“反正我不敢,你去吧。”也有人天生就恐惧藩镇节度使。
“……我怂,还是等寿光县侯回来,请他跳吧。”那人想去又不敢去。
倒不是张议潮长得可怕,只是他们之间官位差得多,也不认识,怕冒犯了张议潮。
“说的人家尚兵马使喜欢跳舞似的。我看河西节度使倒是很好说话,你去试试?”
“我去试试……”
出乎那人的意料,张议潮很干脆地同意了,而且跳起来似乎乐在其中。
“敦煌人善舞啊!”
*
会昌九年,秋。
“明章,你慢些。”杜牧无奈地说。
平时多稳重一个人,去面圣反而活泼起来。
“三年不曾回来,我哪里能慢慢走?”尚谨终于舍得将自己以往从不离身的配饰给戴上了。
左佩玉,右佩珀。他动起来的时候,玉石便发出悦耳的声响。
路上他们遇到了大皇子,大皇子远远认出他们,惊喜地喊:“谨……明章。杜节度使。”
他与尚谨常常通信,知道尚谨的字,心里念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了还是下意识喊以前的称呼。
“杞王殿下。”尚谨行礼道。
“你们要去见阿耶?等你回来,我寻你有事。”大皇子比起两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更稳重一些。
尚谨点了点头,与杜牧一起行礼告别。
走出一段距离,杜牧笑着说:“记得我们初见那日,杞王可是瞪着我们的,如今这变化也太大了。”
“小孩子,随性而为,如今也长大了。”尚谨摇头叹道。
杜牧忍俊不禁:“说的你多大年纪似的。”
尚谨笑而不语。
延英殿内,李炎翘首以盼,时不时与李德裕闲谈。
“你说说他,一声不吭就把字给取好了。说给他补个冠礼,他又说无需繁文缛节。”李炎苦恼地说。
直到尚谨在信中说了自己的字,他才恍然发觉尚谨似乎没个像样的冠礼,怕只能在西川草草了事。
“明章向来不喜铺张。”李德裕毫不怀疑尚谨要是答应了,怕不是一个冠礼办得跟亲王似的,太招摇了。
“他不愿意就罢了,反正我的贺礼已备好了。宫人说他戴了玉佩,还好我没送,不然有什么新意?”李炎得意自己没送玉佩一类的物件。
“陛下,他们到了。”
李炎挥了挥手,便紧紧盯着大门。
杜牧和尚谨先后入内,李炎细细打量。
李商隐回来时说杜牧与尚谨十分勤勉,为民奔波,好在没看出几分衰老的模样,似乎与离开长安时没什么分别。
“拜见陛下。”两人一同行礼。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李炎给他们赐座。
“不负陛下所托。”
一阵寒暄过后,李炎也宣布了自己的封赏,财物什么的都是小巧,最重要的是官职。
“杜牧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炎的宰相天团再添一员。
杜牧起身谢恩,虽早有预料,真到了成为宰相的时候,却依然有不真实感。
尚谨正真心实意为他高兴,这世上壮志难酬的诗人太多,多到他们写诗词鉴赏,答案里最多的除了思乡就是壮志难酬。
如今能看到杜牧为宰相,何尝不是平复了意难平?
“明章,你这官职可不好任啊……”李炎也是思来想去,才发现自己之前给的封赏太高,一时间反而寻不到合适的。
都已经是检校兵部尚书了,本职他也不愿给低了。
“陛下知我不在意这些。”尚谨笑道。
他本来就常常出席宰相才能参与的会议,手上又有藩镇的实权,官职品阶的高低,关系其实不大。
想插手有些事的时候总有办法的。
“你啊……你自己不操心,我都替你想好了。”
“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加知制诏,分押兵部,参与三司受事。”
中书舍人算得上宰相预备役,主要职责也是参议表草,辅佐宰相。
加制诏的中书舍人大多文采斐然,负责起草诏书。
李炎给他这个官职倒不是看中他的文采,而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参加宰相议事的身份。
“谢陛下。”
“除了那些赏赐,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及冠贺礼。”李炎微微一抬手,立刻有宦官将盖着红绸子的托盘呈了上来。
尚谨掀开那红绸,是一条蹀躞带,九环带銙皆是金玉,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蓝宝石,色泽如水墨画一般。
更奇特的是,不知用了什么工艺,这些宝石折射出点点星光。
虽然有点太抽象了,但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连起来像是龙啊?
“陛下,臣不能用九环金玉銙,且这宝石……很稀有。”
华夏产蓝宝石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多,他就是瞎了都能认出来这宝石定是齐地昌乐进献的。
也不知道这宝石是怎么被献过来的,他记得之前这种石头并不是贡品,被当地人当作黑曜石一类,用来切东西很顺手。
而且他也不是三品往上的职事官,担不起九环金玉带。
李炎并不在意那些,还兴致勃勃称赞尚谨的鉴宝能力:“我就知道你识货。”
“说来也奇了,以前还从不知道北海那边还有蓝宝石,虽说比起外邦进贡的宝石有些过于深邃了,但十分纯净,还极有特色。”
其实大唐也不是完全不产蓝宝石。
但是那些蓝宝石大多质地不够纯净,夹杂着些杂质,不如后世那般透亮,很多时候都不被认为是宝石。
“再说了,谁说你用不得?我要封你为开国县公的诏书很快就会发出去。”李炎得意地说,“从二品的爵位,你还用不得金玉带?”
“现在就试试……”李炎迫不及待地说,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延英殿,“咳,罢了,还是明日朝会再看。”
如今少有在蹀躞带上镶嵌红宝石或是蓝宝石的,质地好的宝石毕竟是少数。
尚谨若是明日佩戴这蹀躞,必然是光彩夺目。
未来提拔尚谨做宰相,那紫色才更与这蓝宝石相衬。
“谨遵陛下旨意。”
「他们皇帝总是这么爱送礼物。」
【习惯了,弹幕已经开始打赌下个世界的皇帝送什么给你了。】
*
出了延英殿,尚谨和杜牧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牧之又做我的上司了。”尚谨心态平常,他权欲不重,只要他上面的人不是跟他完全不对头,他也不会有什么旁的感觉。
“你若是资历再老些,官职怎会比我低?”杜牧笑道。
他看陛下恨不得也给尚谨同平章事的职权,只是尚谨太年轻了些。
即使是在六位中书舍人里,尚谨恐怕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尚谨笑眯眯地说:“那就承杜公吉言。”
“什么杜公……你还打趣起我来了。”杜牧哭笑不得。
“眼瞧着我的靠山是越来越多了,还不兴我喊喊?”
朝中终究是李党称霸,宰相里除了两个不是非常坚定的牛党,全都是李党的人了。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谁的靠山?”杜牧自认为治理一方也算颇有作为,但若不是这回做节度使收复了失地,不可能这么容易做了宰相。
“当然你是我的靠山啊,不靠着你处理政务,出谋划策,我怎么会赢?”尚谨从不觉得依靠自己一人,带着兵卒就能打胜仗。
“那你是我的贵人。”
杜牧发觉自从尚谨从敦煌到了长安,他们这些郁郁不得志的诗人被帮着乘风而起了,自然是贵人。
两人走到原先遇到大皇子的地方,他还在原处,坐在台阶上。
“殿下还等着我?”尚谨抬头看了一眼夕阳。
他来时还是刚用完午饭,日头当中。
“嗯!”大皇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起身回应。
尚谨关切地说:“虽说是秋日,却还是热的,殿下该寻个宫殿等着。”
“我不怕热。”大皇子摇摇头,兴奋地说,“明章!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两三年没见了。”
尚谨像是一场与长安若即若离的梦,纵使长久未见,也还是忍不住回想梦境中的一切。
谁不想横刀战场,收复失地?他们几个皇子是做不到了,比不上太宗皇帝年纪轻轻就是天策上将。
他二弟倒是专心学军事,但是他觉得等他二弟能领兵,估计明章都已经把失地收复得差不多了,哪还有用武之地。
“殿下变化很大。”尚谨点头道。
之前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了少年。
“可是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大皇子觉得眼前人和几年前并无分别。
“我就当是夸我了。”
“明章,李回要做剑南西川节度使,那你之后在长安久留吗?”大皇子听说阿耶已经指派了李回去剑南西川,
“李昭度兜兜转转,还是去了西川。”尚谨慨叹冥冥之中的缘分,“陛下任命我为中书舍人,日后就要在中书省做事了。”
“我还以为阿耶会让你去门下省。”大皇子觉得惊奇。
尚谨问道:“为何?”
“你与李公亲厚,李公主管门下省。”大皇子如今逐渐接触一些政事,对朝中党争也了解得多了。
“在中书省还是门下省,还不都是李公管着?”尚谨笑着反问。
虽说职责不同,但要说长官是谁,其实到最后都是李德裕总揽大权。
“好像也是。”大皇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殿下,怎么不见其他几位?”尚谨话音刚落,远处便来了一个人。
“明章也念着我呢?”来人笑问。
“兖王殿下,许久未见。”尚谨朝三皇子行礼,三皇子亦是回礼。
三皇子上前说:“长兄一个人偷偷来找明章,也不喊我们?”
他比大皇子小一岁,身量却是差不多的。
大皇子看着只带了几个侍从的三皇子,挑眉问:“你喊他们了?”
说的好像自己喊了人一样,三弟连自己同胞弟弟都没带来。
三皇子却说:“喊了,只是不知何时能到。怕他们来时,明章得走了。”
“我是要回家,家中还有人等我。”尚谨家里还有三年未见的安国载和杨归安,回长安城时走的急,都没来得及先回去一趟。
三皇子十分善解人意:“那明章先回去吧,改日我叫上他们几个,与明章聚一聚。”
“好,替我同他们说声抱歉,我先走了。”
望着尚谨离开的背影,大皇子扭头问:“你真喊他们了?”
三皇子点头说:“我怎么会骗你呢?”
只不过他让人在他离开小半个时辰后再去喊。
作者有话说:
李炎:看我的聪明才智,还好没送什么玉佩,多常见啊扶苏:???*感谢在2024-06-25 19:57:41~2024-06-26 13:2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安昂 10瓶;月下故人归 6瓶;利威尔的小粉丝|?、墨笔还魂、秦迟晏、n_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8章 有野史总比没有好(捉虫)
尚谨刚回到自己家中,便看到安国载与杨归安。
“将军。”
“明章!”
他被两个人团团围住,笑问:“国载,你不在,谁看着赤心?”
“赤心的将领足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只想跟着你。”安国载低头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承诺。
“我的幕府一直为你留着位置。”尚谨笑着说,扭头去问杨归安,“望平怎么也来了?我阿耶舍得放你走?”
安国载虽然也很能打,但主要还是负责赤心,而杨归安一直是跟着张议潮的,算得上嫡系了。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杨归安摩挲着手腕系着的通宝,寻了个理由,“吐蕃刺杀你,我实在担心。”
安国载当即拆穿了杨归安,同尚谨说:“他非要跟我一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吐蕃刺杀你。”
“……安国载,少说一句话不行吗?”杨归安翻了个白眼。
“不许骗将军。”安国载扭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回家吧,哪有一直站门口的。”
尚谨带着他们进去,跨过一个台阶,身上的配饰叮咚作响,吸引了安国载的目光。
“将军,以前从未见你戴过这些。”安国载视力很好,又站在尚谨身边,看清了玉佩的字,“那是将军的字?”
尚谨点头道:“是,明章二字。”
“将军取字取得真好,是什么意思?”安国载在信中没问过这个问题。
“明了章法,谨慎为人。”尚谨说了最简单的含义。
安国载神色颇为认真地说:“可我希望将军能更肆意。”
“莫要担心,在你们面前,我自然肆意活泼。”
*
没过两三日,尚谨就被五个皇子拉去庆贺了。
尚谨总觉得他们年纪还小,叫他们别喝酒,自己却仗着及冠想喝就喝。
大皇子突然毫无征兆地问:“明章,你喜欢阿耶送的蹀躞吗?”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问道:“不会是陛下让你来问的吧?”
“怎么会?我就是好奇。”大皇子想更了解尚谨的喜好。
“那玉带自然是好,可平日里不敢佩戴,实在太珍贵了,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好?”
主要还是太惹眼,他总不可能带着这么耀眼的东西招摇过市。
“那这两枚佩饰呢?为何不离身?”二皇子觉得玉和琥珀明明更容易碎,指着尚谨腰间的佩饰问。
“故人相赠,曾有约定,不敢离身。”
二皇子点了点头,懂了,回去和阿耶说一说,阿耶都忘记要做出约定了,也不知道现在说还晚不晚。
“那故人是谁啊?为何早知道明章的字了?”
尚谨正想编个人出来解释,三皇子却帮了忙,反问二皇子:“明章既然没说,你做什么非要问?”
“说的你不想知道一样。”二皇子翻了个白眼。
上回坑他的事情还没完呢,害得他当时没见着人。
“我可不会让明章为难。”三皇子笑眯眯地说。
尚谨看着他们快要吵起来,连忙安抚他们。
“好不容易聚一聚,莫要吵起来,。”
这熟悉的感觉,果然每次都要把每个人哄好,这要是吵起来,今天这顿饭都不用吃了。
还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省心。
尚谨“慈爱”地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四皇子和静观其变的五皇子。
“你们慢点吃,可别噎着了。”
他希望这五个人最后能一直如此,虽有小的摩擦,却还算得上和睦。
*
中书省。
在中书省才过了十几日,即将冬至,尚谨也不由得放松些。
他正在起草宰相们交办的文书,先前已经当场打好了草稿,现在回来润色一二。
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前几日李炎还夸他写得又快又好。
“明章,考功司郎中找你。”一位年迈的中书舍人轻声说。
中书省一共六位中书舍人,其中最为年长,资历最老的那个除去平日的政务,还要负责判理本省的杂事,几乎是什么都要管。
“考功司?我才来一个月,也要考课?”
大唐官员的绩效考核标准是“四善二十七最”。
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称为“四善”。
“二十七最”则是按官吏的类别和职能将所有官吏分为了二十七种,每一种的考核标准更现实也更细化。
他以前是被划在“将帅”的,由于是方镇官员,每年八月被考核时,都是李炎专门派内考来考核的。
他的考核向来都是“一最四善”,属上上,最优。
而且这时候都要下班了,他还没听说过考课司的人除了每年考课的时候,还会忙到走不出吏部。
“你还用担心这个?”中书舍人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的考课比不得以前,安史之乱之后,考课的作用就只剩两个了。
要么让考功司的官员赚的盆满钵满,要么只是走个过场按官位决定考核成绩。
至于考核方镇,那就是形同虚设,考功的官吏还敢得罪方镇不成?
尚谨官位高,又有功勋在身,考功司的人又不傻,就算尚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考功司也会极尽赞美之词,把尚谨夸得天花乱坠,更别说尚谨在中书省一向勤谨。
“考功司郎中……是段柯古吗?”
尚谨记得温庭筠的好友段成式是吏部的郎中。
“是,论起来他和你幕府里的温飞卿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又曾在李公幕府待过,总不会为难你。”
“多谢舍人指点。”尚谨起身去见段成式。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要不是如今李炎还活着,现在朝中许多官员都会因为是李党被贬出京了,段成式也会是其中之一。
且段成式作为诗人的名号在现代比不上温庭筠那么响亮,但是作为志怪小说家那可是很有名的。
《酉阳杂俎》这本书他也读过,先前温庭筠也和他提过段成式喜欢搜集各种异闻,不想今日突然就要见面了。
看到段成式的第一眼,尚谨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段成式的忘年交写给段成式的诗。
什么“恣情窥窈窕,曾恃好风姿”,什么“色授应难夺,神交愿莫辞”……
不得不说段成式高大英武,的确是好,就是这诗写的有点腻歪,但是他也习惯了,大唐诗人夸人是这样的。
他记得段成式这位忘年交现在好像连十岁都没有,不知道这两人哪一年能认识。
段成式则是感慨飞卿写的果真不错,这就跟那诗里一模一样,不过尚谨比诗里要更多几分英气。
也不知道尚谨擅不擅长蹴鞠,看起来像是很会踢蹴鞠的模样。
“段郎中,久闻大名。今日寻我,可是先前在西川的考课有何问题?”尚谨知道段成式来找自己应该不是因为此事,但也猜不到段成式想要做什么。
“若你的考课还能出问题,那怕是考功司的考课都得推翻重来了。”段成式作为考功司郎中,所有流内官员的评定他都是要过目的,他还给尚谨加了俸禄。
“我是听说你博闻强识,想请你为我解答一些关于河西那边的疑问。我有志编一本杂书,只是不知何时能完成。”
“比起柯古,我哪里敢称博闻强识。既是著书立言,我自当助柯古成就此书。”
段成式的见闻之广,放在整个大唐都是不多见的,他的文章又冠绝当世,时人无不叹服。
听他这么说,段成式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怪不得飞卿说喜欢和尚谨说话。他真不敢把自己的杂书说成是著书立言,但是文人哪个不想让著作流传后世呢?
“哈哈哈!本想要飞卿引荐的,谁知你回来了,他也好不容易终于做了京官,结果他还要暂时待在西川。”段成式决定自己出手,不麻烦温庭筠了。
“飞卿如今做了司门司员外郎,是越发忙了。”
有尚谨这一层关系,温庭筠不至于再被为难,再加上也有一份收复失地的功劳,做了刑部司门司的员外郎。
只不过西川最近忙得很,温庭筠又刚好就在西川,司门司干脆让温庭筠在那边处理完事务再回长安。
司门司,顾名思义,天下的城门关卡都归司门司管。
算不上刑部的核心部门,但要是够胆大黑心,也是很捞钱的。
显然温庭筠是不可能靠着司门司的职务“发家致富”的。
“只是……还未到散值的时候吧?”尚谨记得少说还有半个时辰才散值。
“我们考功司这段时日不算太忙,早退也……”段成式莫名心虚,有种教坏孩子的感觉,但考功司总不可能给自己的官员记个降第或者减禄。
他们考功司现在就是个考验文笔的地方,会写夸赞会批评,能出远门就行。
“但是明章可是大忙人,你府上最近不收拜帖。我不早点来,怕是你都被人约走了。”
尚谨轻咳一声,的确如此。大前天是安国载和杨归安来接他,前天是那五个不省心的来找他,昨日是有人拉他去诗会。
他看他下次加班还是让其他中书舍人说自己不在好了,挡不住几个皇子总能挡住其他宴席应酬。
*
段家。
段成式出生在成都府,自幼在西川长大,家中种了许多翠竹,还摆了不少蜀地风格的摆件。
坐在这屋里,他险些以为自己回了成都。
段成式为他倒了一杯茶,询问:“那我问了?”
“嗯。”
“我想先写个对比,写以前被吐蕃统治的时候的河西,再写如今的河西。”
尚谨向来健谈,洋洋洒洒从莫高窟讲到街边酒坊。
听到莫高窟时,段成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失望。
并非敦煌石窟的佛像和壁画不够好,而是如今灭佛,也不知他这书里还有没有机会写与佛家有关的异闻。
“张家人都信佛,你却不信,平日里不会不习惯吗?”段成式记得当初尚谨亲口说过不信神佛。
尚谨摇头道:“不会,他们拜的时候我也会跟着拜,但心中是敬而远之的。”
段成式愈发来了兴趣:“那如今长安有个关于你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什么故事?”尚谨大约能猜到那故事跟话本子一样。
“说你是破军星降世,历经苦难,是来救世的。”段成式将故事讲得天花乱坠,仿佛像是他自己写的。
“为什么说我是破军星降世?”尚谨问道。
段成式解释:“有大师算了你的生辰八字。”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大师倒是很清楚。”尚谨觉得这故事真是越来越扯了。
段成式轻咳一声:“坊间的故事嘛,不要放在心上。”
“你年幼时就已经颇显不凡,那个刺杀吐蕃赞普的高僧贝吉多杰,正是因为见了你,被你的气感染,才破了杀戒。”
尚谨眼皮一跳,问他:“谁说的?”
“渭州刺史尚云心。”
“……”尚谨克制住心中的情绪,“贝吉多杰本来就是吐蕃军的兵卒,又不是没杀过人,破杀戒和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不然还得多出多少传闻来。
段成式若有所思:“你这么了解这人?”
“河西人都知道。”尚谨面不改色地狡辩。
“这高僧这么有名?”段成式信了尚谨的话,又继续讲述,“你与谁一起,谁都要与你交好。”
尚谨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是天上的星星?”
段成式边说边记,不住地点头。
“那他们应该被我的气感染,都想杀人才对。”尚谨不仅认真听着,还真的去寻找故事逻辑的漏洞了。
“对啊!先前那些求和的人,在你来了之后再没反对过收复失地。”段成式却觉得莫名合理。
“那是大势所趋,他们也不是傻子。”尚谨无奈地说。
“你去了西川之后,攻打维州,那时汶水奔涌……“段成式描述的绘声绘色。
“那年汶水很平缓。”尚谨都快听麻木了。
段成式讲到故事的高潮,越发激情澎湃:“这不重要,眼看水助吐蕃,要淹没剑南军。危急之时,你用了仙术!汶水倒流,天降惊雷,将维州的碉楼击烂,城墙被大火烧了给精光。”
“维州的吐蕃人被驱赶,你收复了失地!连吐蕃的起义军首领都被你的威势折服,不要节度使之位,投入你麾下。”
听到鲁耨月的名号,尚谨险些笑出声:“鲁耨月哪来的节度使之位?”
“编的啊。”段成式觉得故事有加工的痕迹很正常,不然怎么能更好的凸显尚谨呢?
“你这个故事落后了,在我收复失地时还有其他故事,你想不想听?”尚谨听得头疼,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好啊!”段成式表示洗耳恭听。
“松州节度使想要刺杀我,取了死囚的人头,装作自己的,叫刺客扮作大都督,假意向我投降,然而那匣子里藏了一把毒刃。”
到这里故事还是跟现实没有差别,
“好老套的故事,竟然不是在地图里藏啊。”段成式下意识点评,又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真的刺杀你?”
不是故事啊?
“嗯,但我是破军星降世,能看透一切,早看到匣子的机关和毒刃了。”尚谨信口胡言,“我假意接过匣子,却抢先按动机关,取出刀刃杀死了刺客。”
段成式疑惑地问:“虽然老套,但是写好了应该扣人心悬,但是我都没听过,难道是我们成都府的说话人编的?”
“刚刚编的。”
“那我能记到我的书里吗?”段成式嘴上还在问,手里已经又写满了一整张纸。
尚谨狐疑地问:“你不会把之前的故事也记进去了吧?”
“……”段成式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敢吭声。
“你这以后成了野史还得了?”尚谨已经能想到等到这个世界现代都会怎么提起他了。
“明章,有野史是好事。”段成式自有一套理论,“总比有的没有野史,被后人瞎编得更厉害好得多。”
段成式觉得再过去百年千年,总有更加博学的人,届时想象力自然更加丰富。
“你说得对。”尚谨无法反驳这句话。
毕竟野史只是野而已……
“说起来,你记录的速度好快。”尚谨发现段成式记写字句的速度并不比自己慢,“适合做中书舍人。”
他觉得段成式很合适。
“你看我还有机会吗?”段成式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走向,不过至少是好事。
他是不想待在考功司成天浑水摸鱼了。
尚谨终是被逗乐了,笑得前合后仰。
“下回我向李公举荐你。”
以段成式的功底,做个中书舍人彻彻有余。
“真的?”段成式惊喜不已。
尚谨点头说:“真的。你是飞卿的好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那我继续问?”段成式连记录的笔都轻快了不少,“这蹀躞带是陛下赐给你的吗?”
“嗯。”
“那这玉佩和琥珀佩呢?也是陛下私下赠予?”段成式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都是好东西。
尚谨摇头道:“不,是故人相赠,于我而言很重要。”
“这血珀都不像是大唐如今会有的。”段成式还在琢磨着配饰,“这玉,也不是凡物,在蓝田玉里也是少有的。”
尚谨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鉴宝节目,段成式见多识广,讲起这些能说出许多东西。
“这不会是那个鲁耨月从吐蕃王室的墓里找出来的吧?看着有些年头了。”
尚谨沉默了一瞬,虽然东西确实都是从墓里拿出来的,但是怎么落到段成式口中就这么奇怪?
“……怎么可能是吐蕃的墓。”
明明是他自己的墓。
眼看段成式还在奋笔疾书,尚谨捂着额头问:“这也要写进去吗?”
突然不是很想在《酉阳杂俎》里出现,他有点害怕。
“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段成式连忙停笔。
“那你还问医药吗?”尚谨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问!我不问东问西了。”段成式说道。
可是他真的很想八卦!那两样东西不是俗物,实在让人好奇背后的故事。
*
渭州。
尚云心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喝着葡萄酒,吃着烤羊肉,听着小曲,还能起身跳个舞。
大唐果然是天朝上国,十分守信,让他们兄弟担任官职,待遇也十分优厚。
以前听说剑南道那边有人想要内附,结果投降的人被杀了,不由得害怕。
早知道大唐这么好,他们何苦在论恐热手下艰辛支撑。
他的下属却说:“刺史,有长安来的信,是私人的。”
“长安?”尚云心有些疑惑,他跟长安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没什么关系,怎么会有长安来的信呢?
尚云心接过信打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印章,两眼一黑。
尚!谨!
怎么这么快就回长安了?要是尚谨知道去年冬至他去长安,喝醉了酒,说了一堆关于尚谨的逸事,该不会是知道这事了吧?
在信中,尚谨坚决斥责了尚云心的行为,警告尚云心小心点。
尚云心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还好没真的把他怎么样,下辈子都不敢喝醉了说胡话。
他还是很怕死的。
作者有话说:
采访前,段成式:(眼神坚定)我就是为了问风物医药来的采访后,段成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记录野史ing*才发现自己没有申请榜单啊啊啊*感谢在2024-06-26 13:26:58~2024-06-26 23: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calculating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只是躺平咸鱼 17瓶;恦. 10瓶;是茜茜呀 5瓶;n_h、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9章 幽州军乱
十一月。
入了冬,长安也愈发冷起来。
“河朔还真是有够不太平的。”李炎听奏报听得直皱眉。
原本的幽州节度使张仲武逝世,他的儿子张直方做了新的节度使,结果喜好饮酒出猎,也不好好治理,甚至动辄打骂兵卒,弄的上到幕府下到百姓怨声载道。
幽州的将士密谋哗变,张直方听说了,吓得连夜从幽州举族逃到了长安。
李炎听到张直方的诉苦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张直方再不争气再混账,张仲武也是曾经攻破回鹘平定叛乱的功臣。
然而即使父亲是大功臣和郡王,李炎也不会过于偏私。
“这祸事终究是你自己引起的。你父亲是大唐的功臣,性抱忠义,待下宽仁。当年朕也是因幽州动乱才重用你父亲,他也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你却把好好的幽州治理成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张直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张直方,你任节度使期间,沉迷酒猎,不理政务,羞辱打骂兵卒,该当何罪?”李炎本来也不是什么温和的性子,此时发起火来
“臣……”张直方脸色煞白,他以为逃到长安来不会有事了,怎么还是要治罪?
李炎看向坐在末位的李商隐,喊道:“李义山。”
接着又喊了几个名字。
李商隐起身,与其他几人一起趋步上前。
贪污案之后,李商隐顺利升任刑部侍郎。
原本宰相会议,李商隐还是没资格参加的,但是李炎有意要治张直方的罪,三司的话事人都在。
“如何定罪,你们商量着。”
几人一同点头应答,心里却在思考李炎的态度。
“你便暂且在长安住下,幽州之事未平之前,就住你父亲原本的宅子。”李炎的语气终于平和一些,“朕依律追究,是因为不忍令幽州军民寒心。朕不直接关押你,是因为不忍苛待功臣之子。”
张直方连连拜谢,起身坐到一旁。
尚谨若有所思地看向李炎,果然不同的皇帝做出的选择也不同。原本的历史中,宣宗可是拜张直方为金吾卫大将军的。
要知道历史上张议潭这样收复失地的功臣来当人质,也才是金吾卫大将军。不追究张直方也就罢了,封赏倒给的挺多,还那么顺从藩镇。
李炎还是知道利害关系的。
“明章,拟诏。”
不带姓氏更显亲昵,张直方听说过尚谨的名号,当即看向尚谨,细细打量,也不知在想什么。
“是。”尚谨抬眸看向张直方,打骂自己兵卒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刚好对上视线,尚谨不自觉警惕起来,张直方戾气太重,一般的军士即使常年在战场厮杀,也不会如此明显的。
李炎看着面前的一群宰相,问道:“周綝该当如何?”
安置张直方倒是简单,但如何对待已经做了留后的周綝却是个问题。
张直方离开后,幽州的军士们推举衙将周綝为留后,基本就是等着当节度使了,只看朝廷给不给节度使的名号。
“幽州军中推举此人,若要强行插手,怕是很难。”李德裕会这么说是很少见的。
尚谨并不意外,安史之乱后,河朔藩镇一直与朝廷若即若离,还是世袭的,自行换个节度使也是很常见的。
李德裕恐怕已经看出来张直方不中用,是不会帮张直方把位子抢回来的。
而且张直方还坐在这里,总不能明着说不会帮忙。
尚谨顺着李德裕的话说:“陛下,臣赞同李公的话,周綝既在幽州军中有威望,如此看来幽州之事还要谨慎对待,不可冒进。”
张直方忿忿地盯着尚谨,多了几分不满,但尚谨毕竟在皇帝心中地位高,他也只能忍着。
尚谨也不知他哪来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不照着其他说一样的话的官员,偏冲着他来。
“张将军路途劳累,先去休息吧。周綝的奏请还未来,总有办法的。散了吧,李公……”李炎似乎很是头痛,看到尚谨朝自己摇头,于是吞下了还没出口的话,“留下。”
出了延英殿,尚谨原本是与杜牧一起走的,却快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张直方。
杜牧眯着眼睛看他们两人交谈,不知他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尚谨简要介绍了自己两句,单刀直入:“张将军,不知可否问仔细些?”
“我?”张直方眼神闪烁。
“周綝这个人如何,陛下与诸位宰相恐怕都没有张将军知道的多。”尚谨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但是当众问并不合适,显得他别有所图,“我是忧心国事的,知晓得越多,也越好解决幽州的事。”
“他在军中人缘很好,曾经跟着我阿耶攻打回鹘……”张直方眼中逐渐燃着怒火,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周綝的事。
尚谨笑道:“想必是位强壮勇武的大将。”
没记错的话,周綝明年就病死了。
“强壮?”张直方嗤笑一声,“三病两痛,外强中干。”
“原来如此,多谢张将军解疑。”尚谨说罢,也不给张直方继续说话的机会,行礼就转了身。
看样子,周綝如今的身体确实不算好,但是至少看起来不至于像马上要死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成为节度使留后。
杜牧看他回到自己身边,问他:“你问了什么?”
“他觉得周綝如何,总要更了解周綝一些才行。”
杜牧意识到尚谨的的确确在打幽州节度使的主意,说道:“看来我们想的都一样。”
“那是自然。我们回延英殿吧,陛下还等着我们呢。”尚谨说道。
李炎并非真的要让其他人都走,至少尚谨和杜牧他是要留下的。
见他们一起回来了,李炎看向尚谨:“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张直方不能继续做幽州节度使,他年轻气盛,却又欺软怕硬,镇不住手下的人。即使陛下真能强行让他回到节度使的位子上,也是白费心力。”
尚谨并不看好张直方,也不想帮这么一个人回到藩镇上。
“我让他留下,正是因为不准备帮他。”李炎若是真想帮张直方继续做节度使,现在应该还在与宰相们议论此事。
“是,我们不能帮他,但绝不能什么都不做。”尚谨一向不支持消极对待任何事。
李德裕点头道:“一味顺从河朔藩镇,只会让他们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心上。”
先前当着张直方的面,李德裕并没有说心里话。
尚谨接着说:“想要在幽州军中找出一个像张仲武那般忠于朝廷的,并不难。”
“周綝不能当节度使,只因他是自立。”
总不能每次藩镇没了一个节度使,请求让谁当节度使,朝廷都答应。
其他藩镇也还好说,但是河朔这几个藩镇是绝不能轻易答应的。
杜牧担忧此事难成:“但若任用他人为节度使,恐怕周綝不会善罢甘休。”
“依张直方所言,周綝恐怕活不了多久。这样身上带了许多旧伤的将领,我见得太过,大多活不了多少年。”
李炎的目光落在尚谨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依稀不可见的疤痕,他记得尚谨身上有不少伤。
尚谨顺着李炎的视线低头,发现李炎在看自己的伤痕,不着痕迹地垂下手,衣袖便掩住了一切。
“陛下,我受过些伤,但并无大碍。何况我还年轻,身体总恢复得好些。”
“周綝已经年过五十,而总会有野心勃勃之人,稍微加以催化,他们自然会动手,旁人也只会以为周綝是病死的,因而周綝不足为惧。”
他之所以那么问张直方,就是为了确认周綝的身体状况。
幽州节度使的历史也很是“精彩”,而周綝当了节度使没到一年就因病离世也不稀奇,多的是几个月就死了的。
“虽说留后几乎是默认的节度使,但终究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不成文,自然有办法打破。”
李炎问道:“越过周綝,推另一有威望之人成为幽州节度使?”
“节度使留后原本是节度使入朝或宰相遥领节度使不临镇的时候才会有的,然而如今大都是节度使的子侄担任或是叛将自立。”
“留后是亲信,难道押牙之类的就不是亲信了?推一个与周綝同样是张仲武亲信,又并非与周綝关系好到可以不要节度使之位的人上去。”
听起来很苛刻,但并不难找。
“若此人有能力压下反对的声音,再好不过。若此人没能力,那幽州军中自然会再推一个人出来,到那时,周綝大约也死了,也能缓出一段时日让朝廷谋划。”
“依臣之见,朝廷应当尽快安排人去幽州,成为他们的自己人。再多给州刺史权力,分化他们。”
河朔的大多数刺史也都是藩镇的人,即使分一些藩镇的权力给刺史,藩镇也不会因此有大动作,但是久而久之,总能削弱藩镇的权力。
“的确有合适的人选。”李炎对于藩镇内部的纷扰其实不是事无巨细的清楚,但是哪些人倾向朝廷,并不难看出来,“幽州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
李德裕认可地点头,此人家族世代于幽州任军校,军功卓著,在军中亦有声望,且对张仲武有极深的感情。
既定下了合适的人选,他们也加紧去办这件事,免得幽州的事情越闹越麻烦。
“只是这去宣旨的人……”李炎相信幽州还不至于把宣旨的人杀了,但很可能会被不满的幽州军给关起来。
要不是不想让宦官增加势力,他都想让神策军中尉去宣旨了,真要是杀了正好。
“不如让臣去吧。”尚谨自请去幽州。
“不行。”李炎不假思索就拒绝了,“万一你出了事,我定当悔恨余生。”
“陛下为何不信我能做好此事呢?若朝廷的旨意无用,只会让河朔更加藐视朝廷。”尚谨心里清楚这件事的难度,“周綝,我有办法让他妥协。张允伸,我也能让他更想坐到那个位子上。”
“这是臣的奏书,请陛下过目。”
李炎接过奏书,上面写了对于幽州局势的分析,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纸张上粘了一张小纸条在夹缝中,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百余字。
李炎只扫了一眼,心里将大意记下,便不着痕迹地将那张纸片收进袖中。
「早在五月听闻武宁军乱之时,臣就已经想上书了。」
五月时武宁节度使李廓无法治军,被驱逐出武宁。好在武宁在徐州那边,再武德充沛,也不大可能成为割据的藩镇,换了节度使教导忠义即可。
「恕臣直言,陛下若想不为河朔等藩镇寝食难安,必得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神策军名义上独属于京师,独属于陛下,却掌控在宦官手中。臣连当着宦官的面直言不讳都不敢,生怕他们听了之后毒害陛下。」
李炎眉心一跳,即使他已经铲除了包括仇士良在内的许多宦官势力,却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担心宦官。
「神策军如今有十数万人,连大多数藩镇的军队人数都无法与之相较。可要论战斗力,臣带着数千归义军敢攻打一州失地,带着数万神策军,怕是走到半路就败了。臣此生尚未见如此军队。」
这几句是直往李炎心窝子里戳,表面上神策军是皇帝威慑藩镇的利器,实则不堪一击。
如今的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他花着三倍的钱养着这支军队,却是无用。
「且长久的让神策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只会给异心之人清君侧的借口。」
清君侧,说是清奸臣宦官,再进一步就是造反。
「如何收回神策军,已需谋划。」
作者有话说:
小谨:我去李炎:不行小谨:你信我,大汉使者,使命必达李炎:你刚才说什么使者?小谨:我是说,汉人使者*李炎:我要宦官死!马元贽:脖颈一凉。*张直方的确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黄巢来的时候,他还算有点骨气,假意投降,收留旧臣,结果败露被诛九族了()*感谢在2024-06-26 23:08:51~2024-07-02 06: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修也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修也 2个;扫地焚香寒烟柔、月下故人归、九泽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弦思 66瓶;说专心看人间 31瓶;雍雍鸣雁、苏合细、瑾钰 20瓶;成尘、内向不敢走路 10瓶;n_h 6瓶;鹤归、雪銀子 5瓶;羡鱼、御茶、半夜叫喳喳、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0章 幽州
李府。
离开延英殿,尚谨跟着李德裕回了家,不是为了上演依依惜别,而是他主打一个行动迅速,所以许多准备需要别人帮忙完成。
“李公,帮我个忙吧?”
“你说。”李德裕很喜欢和尚谨说话,他是不想回到原来那种满朝没几个能与他同频的日子了。
“李公可否能帮我去问候工部尚书柳公权?”尚谨在长安待的这些时日,与柳公权打交道也不少,甚至还请柳公权为归义军撰书了碑文。
提起柳公权,李德裕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我与他的关系……我去问候他做什么?”
当年党争激烈,但无论是什么立场,都与柳公权交好。
那样的书法,没人会与柳公权过不去,李德裕也是厚待柳公权,但是崔珙抢先举荐了柳公权,他莫名觉得自己的人被抢了,一怒之下降了柳公权的官位……
那之后他与柳公权就逐渐疏远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那时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几年又给柳公权晋升,但是没多久柳公权就退休了,他也没好意思去见柳公权。
“可是我去见的话,还要递拜帖,最迟也要明日午后了。”尚谨没时间亲自去请柳公权做事,思来想去拜托李德裕最好,“我明早就要启程,柳尚书明日还要上朝呢。”
这回的事情紧急,他当使者也是轻车熟路,便没有花时间准备这些东西再走。
“你说吧。”李德裕终究点了头。
“我想请柳尚书撰书张仲武的墓碑碑文并请工匠石刻,且要快马加鞭送去幽州,最好是与诏书一同送到。”
如今大唐盛行柳公权的书法,世家大族里,若是哪家的长辈死了却没能得到柳公权的书法碑文,晚辈是要被唾弃的。
“你这是要攻心?”李德裕知道尚谨向来能看出别人的痛处。
“算不得攻心,拉近与幽州军的距离而已。”尚谨心中有一套完整的计划。
“这事我会立刻去办。”李德裕应下此事,又问,“还有一事,明章,你真的与陛下说了那事?”
相识十年,合作十年,李德裕对李炎再熟悉不过,那样的神情绝不是小事。
尚谨点头道:“嗯。”
“你是真不怕……哎……”李德裕无奈地说。
“陛下需要一支足够与神策军抗衡的力量,且必须在京师。”尚谨早已把禁军的情况摸清了,“其余北衙军加上南衙和飞龙兵,总共不足两万,如果贸然去试着增加这几支禁军的力量,会引起警觉。”
“唯一可做的是,学代宗和德宗。”
尚谨此话一出,李德裕立刻回想起代宗和德宗关于神策军的事迹。
扩张神策军的人数……这不是昏招?
尚谨解释道:“神策军前身是陇右边军,这么多年来,收编了不少藩镇军和其他北衙军,我们将这支力量并入神策军,表面上是再一次扩充神策军的兵力。”
“太冒险了……”李德裕一向觉得自己够激进了,却不想尚谨如此大胆。
尚谨却认为不得不冒险:“陛下需要一支足够忠心的力量,成为神策军的一员。而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完全听从陛下的命令,杀死敌人。”
宫变,他还真没经历过,但也清楚谁掌握了禁军的力量谁才能赢。
这一切听起来是个计策,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李德裕追问:“那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这支军队,追根溯源,可以与最初的神策军一样,来自陇西。”尚谨既然敢跟李炎提重新掌握神策军的事情,自然是想好了对策的。
“陇西?如今还未设陇西节度使,也没有所谓的陇西军。你想让陛下借收复陇西失地之机,培养军队?”李德裕思考起此事的可行度。
“是,所以我与陛下说,要谋划此事了。”
“但是一但设立节度使,这种边境的藩镇……恐怕很难掌控。”李德裕全神贯注地说,“要既能练兵,又能保密此事,我能想到的还真就只有你了。”
“如果陛下信得过我,我也有更快的方法。”尚谨心里法子多着呢,要不是担心李炎,那帮宦官哪里能与他抗衡。
“陛下当然信任你。”
何止是信任,几乎已经要到恨不得供个生祠的地步了。
尚谨摇头说:“不,我说的绝不是一般的信任。”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信任能达成的,少说得到猪猪信任卫霍的地步。
李德裕问道:“何意?”
“要想养成一支最初的神策军那样的军队,还要保证忠于陛下,所花费的时间太久,很容易被那帮宦官察觉到异常。但如果用现成的军队呢?”
晚唐的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宦官扶持皇帝傀儡,皇帝翅膀硬了想除掉宦官拿回神策军,宦官察觉抢先一步害死皇帝另立新君……如此循环往复,整个晚唐的皇帝都够憋屈的。
“归义军?”李德裕下意识想到归义军,又随即反应过来,“不,你是说,赤心?”
*
寒冬时节往幽州去,沿途还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尚谨为了赶时间,并未选择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好在他带的都是自己在河西时的班底,大都习惯了寒冷。
夜晚停在驿站休息时,他们聚在一起,商讨去幽州事宜。
安国载询问:“将军到底为何不要陛下给的官职?”
原本李炎为了给尚谨撑腰,是要再抬高官职的,尚谨却婉言谢绝了。
他觉得将军当多高的官都是应当的,可将军偏偏喜欢推辞。
“为了少与朝廷沾上关系。”尚谨可不想去了幽州就受到敌视,更不想被当成替张直方来要回节度使之位的。
“啊?”唐君盈迷茫地问,“将军,你不是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吗?”
“只是这样到时候更好说话,别误会。”尚谨可不想当乱臣贼子。
“将军,我们要不要备些暗器毒药?必要时……”安国载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实在不行,全杀了就都一了百了了。
“我们去幽州可不是为了引发战争,且幽州军的战斗力不在归义军之下,是逃不了的。”
假如尚谨现在是准备文的不行来武的,带着军队往幽州跑,那他肯定能带的兵器都带上了。
“你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毕竟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是安国载藏着这些反而容易被发现。
尚谨轻抚放在一旁的马饰,看上去朴实无华,与街头卖的马饰并没有什么分别。
“放心,不会出事。”
*
幽州。
尚谨到幽州时,城里城外都有不少百姓夹道而观,好奇地打量着尚谨,见他们身上不见半分长安来的富贵气息,更加惊讶。
他们对节度使的更替并没有多少关心,只知道张直方走了就行。大雪天还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少年英豪。
来迎接的并不是节度使留后周綝,而是府衙的都客将。
都客将身后的兵卒见他们是沐浴风雪骑马而来,更添了一分好感。
他们河朔的藩镇,讲究一个将士同吃同住,同经寒暑,更不可能坐着马车甚至轿子代替骑马走路。
三十年前,幽州来了位节度使,竟然一身富贵华丽的衣裳,高坐在轿子上行于三军之中,脚都不沾地。
别说他们这些兵卒了,连幽州的百姓都看傻眼了。
这尚谨到底是武将,出身也不是世家,做派倒是符合他们幽州的传统,看着顺眼得很。
“我来迎接诸位去歇息,我们节度使实在抽不出空来,还望海涵。”都客将敬重他们是归义军的人,还算客气。
至于到底为何不能来迎接朝廷的使者,原因就只有少数人知道了。
尚谨也并不因被怠慢而生气,反而找好了理由:“如今正在冬日,大雪严寒,想来节度使应是在为百姓操忙。来时见农户似乎在修剪果树的树枝,明年定有好收成了。”
都客将听到尚谨提起果农,不禁生出感慨:“老节度使在的时候,还催着州里的人劝农,一连好些年,如今都成习惯了。”
他口中的老节度使自然不会是张直方,而是张仲武。
“我来长安后,才听说兰陵郡王的事迹,心中感怀,将他的事迹传去了河西。”尚谨勾起一抹笑,“那时河西还只收复了二州,与长安不通。北面西面的回鹘人总是来犯,大家一边要抵御吐蕃,又要防着回鹘,十分疲惫,休息时便会讲述当年沙州军和安西军的故事。提到回鹘,又会以兰陵郡王为傲,作为勉励希望能效仿他,驱逐回鹘。”
都客将神色柔和不少,夸赞道:“尚将军也是英豪,听闻河西的回鹘人已被尽数驱逐。”
尚谨叹道:“只是有些逃去了安西,想要像兰陵郡王那样灭回鹘,终究是难啊。”
“尚将军若是为此忧心,不妨去向我们节度使请教,他可是跟着老节度使南征北战的。”都客将愈发只将他视作将领,同仇敌忾起来。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尚谨目露怀念之色,“不知何时才能回敦煌了……”
都客将神色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竟带上隐约可见的怜悯。
尚谨想都不用想,定是那些阴谋论,估摸着以为他被留下做人质了。
他就是故意说这些引人猜想的话的。
尚谨笑着与他说:“我们就在此处等着,等节度使有空了,还请都客将告知一声。我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是送给幽州的,亲自转交为好。”
他们在幽州住下,周遭散开不少幽州军,却还是有让守着,因而不能轻易说出计划。
尚谨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与他们说好了要说些什么东西。
杨归安问他:“将军,那节度使也不来见你,你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冬日严寒,本就有许多民生大事。”尚谨笑问,“我们在河西时,到了冬日,不也是常常挨家挨户地探望?还得给贫苦人家送些木柴碳石,免得他们冻着。”
“也是,看来这节度使还挺负责的。”杨归安并未压低声音,屋外的守卫应当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周綝。
安国载皱眉道:“那万一幽州节度使始终不肯见我们怎么办?”
“莫怕,新任幽州节度使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他又不是张直方。”尚谨直白地拉踩幽州军厌恶的张直方,最后终于转入正题,“先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似乎不大舒服,你身上跟着我打仗的时候受了不少伤,虽然看着强壮,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冬日里本就容易生病,还不注意这些。待我为你医治一二,能好受许多。幸亏你如今跟着我一起,也好为你调理。”
“将军的医术,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可不,要我说,将军就是咱们河西医术最好的神医!”
作者有话说:
晚唐真的一堆毛病,看小谨如何解决*感谢在2024-07-02 06:55:26~2024-07-03 23:1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E. 4个;月下故人归、扫地焚香寒烟柔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苍茫 10瓶;是茜茜呀、红豆兔子糕(^~^) 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44881186、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