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知己,无需常相见。你说李公与梦得总共待在一起过多久,却也念想着。”
有人怀念地笑说:“你还说,梦得他是有多少个知己啊?”
“那只能怪梦得自己,与谁都处的来。”
又有人关心起白居易的身体,问道:“乐天最近可好些?我去年见他的时候,看他气色好了不少。”
“哎,我们年岁也都大了,不知百年之后,可还有友人祭奠梦得。”
或许下一年,来此祭拜的人又会减少,但亦是重逢。
尚谨宽慰道:“至少后人会永远记得他,他的诗会流传千古。”
世人有谁不知诗豪?即使千百年后,也会有人祭奠怀念。
几人又将贡品整理好,往外走了几步,远远看着那独立高地的墓碑。
直到彻底看不到那微微凸起的高地,他们终于不再回望故人。
有人感叹道:“我实在没想到,你竟会从长安来。你正是得圣心的时候,却可以为了诗来洛阳。”
“我们河西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字一句中缅怀从未相见的人与物,宁死也要奔赴而来。”尚谨坦然一笑,“长安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并非最要紧的事。”
*
尚谨刚要从荥阳返回洛阳,就看见了长安来的马车。
“兵马使!”车内的小吏匆匆下了马车,直奔尚谨而来,“陛下急召你回长安!”
“可是出事了?”他虽离开了小半年,但李炎的身体应该不至于出问题才对。
小吏摇头,只说不知,又将密封的书信呈上,说道:“请兵马使阅览。”
尚谨接过,细细读完,便皱起了眉头。
论恐热愿献吐蕃占领的河陇之地的图籍于唐,但要求大唐承认其为吐蕃赞普,共同对抗尚婢婢。
自从这消息传到长安,朝堂立刻乱起来,李党内部都争论不休。
论恐热的使者已经从朔方出发,前往长安了。李炎要他立刻回去一同商讨。
尚谨从马车中取了纸笔,写下后续疗程的药方与针灸之法,递给马车旁的侍从。
这是负责看管平泉山庄的人,刚好帮他送去洛阳。
“烦请帮我送去给住在履道坊的白乐天,就说我有急事需立刻回长安,不能亲自拜别,望他珍重自身。”
*
洛阳,履道坊。
白居易乍然收到口信,惊讶地问:“谨走了?”
他这几个月逐渐习惯了有尚谨在身旁,虽想过尚谨会回到长安,但突然听到消息还是不习惯。
“是,听传信的人说是陛下急召,定是大事,耽误不得。”
白居易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诗稿一一收好。
尚谨去荥阳的这几天,他一直在作诗。
四十年前,他曾代宪宗执笔撰写过许多文书,皆与河陇失地有关。
他等了四十年,才等到沙州光复的消息。
他不敢想自己能等到所有失地都被收复的时候,更何况尚谨若是返回敦煌,不知再见是何年月。
于是他先写好几首诗,总不至辜负。
原本他是要等尚谨回到,将这些诗交予尚谨,不想走的急。
且先留着诗稿,若有一日再相见,亲手送与尚谨。
*
长安,延英殿。
“陛下,归义军兵马使尚谨到。”
正在争辩的宰相们随着这声通报霎时间安静了。
这才几天啊?尚谨就回来了?
但是一想尚谨从敦煌出发,茫茫沙漠,连舆图都没有,半年竟也能到长安,又觉得这很合理。
李炎顿时面露欣喜之色,嘱咐身旁宫人:“传他进来,备些果子,他怕是还没吃饭。”
尚谨匆匆步入殿中,速度虽快,也并没有失了礼仪。
“陛下。”尚谨先行完礼,便直入主题,“我反对接受论恐热所谓的示好。”
李炎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关切地说:“你先歇一口气,听文饶说说详细。”
这么快就从洛阳赶回长安,恐怕压根没合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急行军。
人家八百里加急送信,尚谨八百里加急送自己。
李德裕点头说起个中详细:“论恐热如今占据朔方以西会、原、渭等十余州,他的意图很明显,想要与大唐合作,以此成为吐蕃赞普,统一如今四分五裂的吐蕃,这对我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而他愿意给出所占之州的图籍,如果能知道这些州的边防人口,对我们收复失地极其有利。”
这些年过去,失地的地形不至于有太大的变化,但图籍并不是简单的舆图,而是包含边防关口的各处军队以及地方户籍数量等等诸多内容。
宰相们争吵起来,有的是觉得合作无妨,有的倒不是非要合作,而是馋图籍,想要使点什么计谋给弄过来。
他们都不是傻子,跟吐蕃这种没信誉的怎么能真的合作。只是讨论来讨论去没个好方法。
尚谨问道:“李公觉得我们可以接受吗?”
李德裕摇了摇头,什么结盟,什么和平,都是鬼话。唐蕃结盟还少吗?可最后是什么结果?
今日能结盟,明日就能背叛。
“我赞成李公。论恐热说的什么东西?那十余州本就是大唐的领土,他占着大唐的土地,反过来与大唐谈起条件来了。”
尚谨知道终有一日论恐热会想要合作甚至投降,但是没预料到这么快。
“他要大唐支持他,无非是他自己做不了赞普。一个能跟尚婢婢打得有来有回的将领,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统一吐蕃。”
真不是他贬低这两个人,而是这两个人都没有做有为之君的资质。
统一之君,可不好当。
“他是个贪婪无度的人,乍然如此,必有古怪。他若只是想合作,没必要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他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很好奇论恐热这是要整哪一出。
消息闭塞总是不好,他很想知道现在河西那边是什么状况。若是知道,也能更好判断吐蕃的局势。
“我记得他先前才打败了尚婢婢一回,他急成这样,到底想做什么还未可知。或许,等论恐热的使者来了,一切皆可知。”
使者离河西更近,应该消息更灵通些,也不知河西近况如何了。
“论恐热派出的使者有哪些?”
通事舍人回答了一长串姓名:“尚云心……”
尚谨当即点了点头,基本都是论恐热手下的将领,一直跟着论恐热做事,算是论恐热的嫡系。
“老熟人啊……”
*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吐蕃使者尚云心跟随鸿胪寺的官吏踏入殿中时,所有的大臣一齐看向他。
为了表示接待使节的礼仪,尚云心等使者是被安排坐在前面的。
他们起初神态还算平常,甚至带有一丝隐隐的高傲,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么多年大唐都只是防守为主,他们是战争的胜利者。
尚云心行了礼节,大马金刀地坐下,扫了一眼对面的大臣们。
目光落在正对面微微低头的人身上,这人看着莫名眼熟,他却无论如何想不出自己能在长安认识什么人。
尚谨难得能吃一顿不用跳舞的饭,毕竟没人想在吐蕃的敌人面前跳舞。
他吃了一口茶,又默默放下了,观察起茶汤里都放了些什么,果然还是喝不习惯。
还好有茶圣在前,煎茶逐渐盛行,已经摒弃了那些奇怪的调料,还是茶盏里的茶更对他的口味。
他一抬头便与对面的尚云心对视,勾起唇微微一笑。
尚云心却方寸大乱,一不小心将汤盏都给碰掉了。
瓷器碎裂的声音叫原本还有些热闹气象的大殿瞬间陷入沉寂。
李炎给宫人使了个眼色,说道:“还不快收拾好,再端新的来?”
然而尚云心完全没听见李炎的话,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他永远忘不了,夜幕之中迎光扑面的马槊,直奔他的面门,他用手挡了一下才没死,手臂却险些被砍断。
曾经为他轻视的奴隶成了他的噩梦,呐喊声震彻天地,像曾经那场战役的惊雷,将所有人的心灵击碎。
“你!你!你不是……”尚云心结结巴巴地往后靠了一下,差点掉凳。
跟随尚云心一起的使者们也认出来尚谨那张脸,惊恐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尚谨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他们,但笑不语。
“你怎么会在这里!”使者愈发确认尚谨的身份,惊呼道,“你不是应该被……”
“我该被如何?”
大约无人能想到,河西人会穿过沙漠前往长安,并且真的活着到了长安。
不过尚云心的话有点奇怪……他被怎么了?一串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你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不会觉得我应该死了吧?”
使者们已然方寸大乱,控制不住神情,于是尚谨更加确认自己说的话猜中了几分。
尚谨琢磨了片刻,试探道:“让我猜猜,论恐热不会派人去敦煌刺杀我了吧?”
尚云心神情一滞,尚谨便明白了。
他也不怕戳破,反正他今日出现在这里,只要尚云心他们回到论恐热那里,他迟早会暴露。
大唐也没准备和论恐热那个暴戾之人合作。
“还真是啊?”尚谨嘲讽一笑,用吐蕃语说,“屠杀之将的脑子里还真就只有屠杀啊?他连尚婢婢都玩不过,还敢跟我玩花花肠子?”
他有丰富的被刺杀经验,无论多么惊险的刺杀,他都不会担心,甚至有时候会因为拙劣的刺杀手段发笑。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去刺杀我!一五一十地招来!都策划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凛冽杀意,让所有人意识到他平日掩藏在文质彬彬中的杀伐之气。
尚谨自从到了长安,总与一众文人谈诗论文,也不见一点粗豪气,以至于总有人嘀咕尚谨不似将领。
看着使者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模样,这时他们方能知晓尚谨在战场上的压迫力。
大皇子坐在一边,突然真切地认知到阿耶为何如此看重尚谨。
太过耀眼强悍,换成谁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还是挨的马槊不够多?”
尚云心愈发惊恐,不断安慰自己,自己可是吐蕃使者,尚谨总不至于当场杀人。
作者有话说:
尚云心:(发出尖锐爆鸣声)这个杀神怎么在这里!我是不是疯了!谁来救救我!随行人员:QAQ我们也怕,要不直接投降吧小谨:都是熟人啊!你们好。*感谢在2024-05-08 00:12:09~2024-05-10 00:0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秋之木 2个;是栓Q不是3Q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2个;楚烟蘅、凝眸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栓Q不是3Q 173瓶;拿盐砸你一锅 30瓶;暮云 29瓶;三三九三六 20瓶;依梦 11瓶;雪銀子、不知名公主月、是茜茜呀 10瓶;玩星铁的旅行者 5瓶;浣溪沙 4瓶;秦迟晏 2瓶;楚烟蘅、墨上初阳、山河无恙、利威尔的小粉丝|?、凝眸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7章 让我猜猜(捉虫)
“我……不……那……”尚云心结结巴巴地,最后换回一口吐蕃话,说话才顺畅些,“不是我要刺杀你,我敬你是豪杰。”
不是说唐人很注重礼节吗?这是待客之道吗?
旁边这群唐臣就这么看着尚谨在宴席上为所欲为吗?
“是吗?”尚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喉,“让我猜猜。”
“我来长安,至少敦煌的许多人都是知晓的。而与吐蕃相邻几州的百姓虽知归义军,却未必知晓我的名号,你们要打探我的消息确实不容易。”
也就是古代消息闭塞,换成现代他刚出敦煌,新闻都传遍五湖四海了。
“你们不知道我到了长安,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想要让归义军生乱,于是派出刺客前去刺杀我。”
归义军不缺将领,但他对于归义军来说不止是将领,有时更像一个精神符号,因而他的死亡必然打击归义军的士气。
当然,若化恨意为动力,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论恐热的脑子怎么长的?如果我真的被刺杀而死,你信不信归义军第二年就能打到洛门川,剥了论恐热的皮,盖在京观上?”
尚云心低眉顺眼地坐正,不敢说话。
他也很想问,论恐热找的什么人啊!
说好的人受伤了呢?还拿了带血的甲胄回来,天知道他在宴席上看到尚谨有多么害怕。
“如果你们还未得到刺客传回的消息,那么你刚才如此震惊倒也很正常。”
“如果你们得到了刺客传回的消息,却觉得我出事了……那刺客定是弃暗投明了。”
尚云心僵硬地抬起头,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说的都对。
“赤心如今不是我领着,出征自然也不会有我的身影,你们以此相信我出事了也不是没可能。”
尚谨倒没觉得吐蕃人以为自己死了,不然刚才吐蕃人的表情应该跟见了鬼一样。
“可是孤证难立,论恐热应该不会蠢到只派了一个刺客。该不会所有传回消息的人都背叛了吧?这些人是不是渐渐的都消失了啊?”
听起来很离谱,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据他自己的不完全统计,论恐热手底下至少有十多个能让他喊的上名字的将领都跑路了。
有的投奔尚婢婢,有的投奔吐蕃其他高官,有的干脆投奔归义军。
这几年论恐热手下不少人都逃走了,只是总有人愿意卖命,再加上猛将必发于卒伍,一时间论恐热并没有太过弱势。
可这种关系轻易便能打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说这几年,有多少人背叛了论恐热?”
“还支持他做赞普?这种人上位,只会让天下大乱。他的支持者都要被戳脊梁骨,千年万年,为人唾骂。”
尚云心脸色一白,他倒不是怕被后人戳脊梁骨,主要是担心论恐热杀了他。
论恐热的暴戾着实让人害怕,要是论恐热知道他不仅没成功,反而无意给尚谨递了消息,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你今日敢来做使者,那你敢不敢说,论恐热在河陇,杀了多少人?若不是我们守住了敦煌,连安西北庭都不能幸免。”
“你以为尚婢婢不过几州之地,为何能与论恐热打得有来有回?只因为他手里握着云丹?”
在尚谨看来,这就是两个菜鸡互啄,结果祸害了几十万人。
“人心向背,再分明不过。当然了,我们也不会支持尚婢婢。”
大殿之上,歌舞声早就停下了,无关之人全都被请了出去,原本“迎接”的宴席成了谈判的背景。
大唐君臣接受良好,本来也没想要好好吃饭。
尚云心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就是想要吐蕃四分五裂……”
“你可别瞎说啊,无凭无据,胡乱揣测可不好。”尚谨被说中了心思,却仍旧可以面不改色地反驳。
大唐哪个人不乐见吐蕃四分五裂?越乱越好。
他不会把谈话的主动权交给吐蕃人,接连抛出重磅消息:“按理说,你们的探子想要打入敦煌应该没那么难,即使中间有鄯州,但是过甘肃不是难事。除非……”
“我阿耶已经向东收复了,敦煌成了后方,你们轻易去不得。”尚谨笑吟吟地问,“尚云心,甘肃二州,是否已经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尚云心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简直要疯了,这是怎么一说一个准的?
他们拦截了归义军派往大唐的使者,那使者宁死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之所以这么火急火燎的,就是想在归义军再次与大唐取得联系前与唐朝廷建立关系。
听说尚婢婢要派人去归义军,要是真与归义军联合起来,他们可就真是腹背受敌。若与唐朝廷合作,归义军总得听大唐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来打他们。
“很惊讶我会知道?”尚谨观察这帮使者的表情,心下了然,“当我决定自己来长安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与阿耶他们商讨过了,粮草,人口,舆图,城防,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不出天灾人祸的话,该打到哪里,我们心里有数。”
“一年光复甘肃二州,本就是计划好了的。”
四座哗然,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尚谨的计划,故而此时说出来,更加惊人。
何况看吐蕃人的反应,归义军竟然真的收复了甘肃二州,那河西七州已经收复了四州了!
而且甘州和大唐只隔着凉州和闲田,闲田是战略缓冲区,四舍五入,归义军就要打通河西走廊了!
宴席上的气氛立刻热烈起来,至于吐蕃人现在是不是难受得想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原先还忌惮着吐蕃,如今总有种傍上大腿无需担忧之感。
尚谨故意问尚云心:“你猜一猜,今日你们前来议和,我会不会也算到了?”
【宿主,你越来越皮了。】
尚谨又不是算命半仙,不可能真的事事都算到,但是不妨碍他吓一吓尚云心。
「看他不顺眼,让他跟着论恐热害人。」
李炎回想了一下尚谨之前说过的归义军计划,没和他说过这些,那估计是匡人的。
“你……妖,妖孽……”尚云心现在六神无主,竟真的信了。
如果不是妖孽,怎么能让知道这么多事?
尚谨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多谢夸奖。”
真要论起来,他确实不能算普通人,毕竟活了这么些年了。
“既然你默认我说的都对,那么过不了多久,会有新的归义军使者来长安报捷。”
尚谨盘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只是不确定来的是谁。
尚云心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尚谨还不知道他们抓了归义军的使者,不然这会儿他可能要身首异处了。
“听说尚婢婢败了之后逃走了?他敢回吐蕃吗?那里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
“也难怪你们着急忙慌的,是不是想抢在归义军报捷之前,与大唐合作,以免被两面夹击……不,多面夹击,吐蕃内还有人虎视眈眈的呢。”
吐蕃的使者们终于被击破了心理防线,
完了,下一句该不会质问他们归义军的使者怎么还没来吧?
尚谨小时候做奴隶,怎么就没和别的小奴隶一样被挖了眼睛?留了这么个祸害,吐蕃真的还有希望吗?
这回说话的不是尚云心,而是另外一个吐蕃使者,他显然很激动:“把吐蕃搅和得天翻地覆的是不是你?”
【宿主,他们好像要碎掉了,这心理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心理素质还来当使者,想当年在大汉的时候,我们的使者可强悍了。」
“吐蕃天翻地覆,和我有什么关?”
确实和他有关系,但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云丹和沃松上位后,停止灭佛。自那一日起,吐蕃出现了许多来自河西的僧人,传播佛学。”
吐蕃使者现在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在他们看来,反正都要被看透,那还在意是不是泄露了情报做什么?
“论恐热与尚婢婢开战后,吐蕃各地都僧人愈发多了。你们造反……”吐蕃使者默默改了口,“起义之后,吐蕃各地也纷纷起义,意图效仿你们,推翻赞普统治。僧人们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些尚谨都清楚,自从归义军起义后,吐蕃内部,从吐蕃人到各族人,从奴隶到农民再到工匠,从东部到全境,吐蕃再也没有太平的时候。
这也是他敢选择出击而非避其锋芒的原因。
甚至这些僧人也是他的手笔,拿去鼓动人心实在是很好用。
“达磨赞普死后,贝吉多杰一直被追杀。为了安抚民愤,王族宽恕了贝吉多杰。”吐蕃使者见尚谨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说,“众多僧人前往贝吉多杰藏身处拜访,贝吉多杰说自己在梦中见到了大昭寺的护法吉祥天女亲临,要他刺杀达磨。”
“这和我有何干系?”尚谨这下真的头疼起来,别告诉他,贝吉多杰把他给抖落出去了。
“他说自己不忍破戒杀生,于是停止修行,前往敦煌拜佛寻心,一路见众生皆苦,莫高窟残败。”
“他受驱赶,有一幼子助他脱困,他见幼子一心向佛,背后更有鬼子母神守护,几句话便叫他拨云见日,坚定了刺杀暴君之心。”
“那幼子,是你吗?”
吐蕃使者越说越觉得可信,年纪也对的上。
尚谨听到这个故事都觉得真能扯,前面还很正常,后面是什么鬼?总算知道神话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贝吉多杰还好没把他是张氏的人说出去,不然他现在估计就被扒出来了。
他并不是很想当这种神话色彩故事的主人公。
李炎听得都想笑了,他正灭佛呢,这吐蕃使者左一个僧人右一个佛的。
“难怪你们连我到了长安都不知道,搜集情报的人太蠢笨。但凡去敦煌问一问,就会知晓,张氏全族信佛,唯我不信。”
“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若真有神佛,为何要那些被奴役的人受苦受难?可别扯什么轮回,我不信。”
尚谨冷笑一声,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咳咳。”李炎给礼部的人使了个眼色。
礼部尚书摆上一副笑脸,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想到使者竟与我们兵马使是老熟人呢。故人相见,总是有的聊的。这些歌舞杂技真是不懂事,怎么还停了?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延英殿。
几位宰相聚在一起,早忘了先前还争论要不要接受论恐热的示好。
“归义军真是应运而生,如今又收复二州,备边库将要用得上了。”
“这速度真是惊人,难怪先前能那么快收复瓜沙二州。”
“若是年年都能收复二州……”
他们都不敢想那是什么美事。
“不止。”尚谨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眼睛都给吸引到他身上。
“果真?”
尚谨点头道:“只要多方合力,收复几个小州不在话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凉州,凉州各方势力掺在一起,局势复杂,只有攻下凉州,才能真正与大唐接壤。”
等到收复伊西二州后,归义军并不准备把重心放在西边的土地。
并不是安西都护府不重要,而是因为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不紧急,也不划算。
龟兹城已经在安西都护府原本的土地上重建龟兹国,摆脱了吐蕃控制。
那大片的土地最终要收回来但不是现在。
等到打通凉州之后,就要南下收复失地。
尚婢婢作为国相,手里还有许多好东西,得想个法子拿过来,方便收复鄯州等地。
“陛下,我想回到敦煌。”
作者有话说:
吐蕃使者:(崩溃)要不你把我们杀了吧小谨:(拔刀)也不是不行,看你们不爽很久了吐蕃使者:(惊恐)不不不!*远在敦煌的阿耶:高效率收复失地ing尚婢婢:我们不如……归义军:拱出去!*感谢在2024-05-10 00:00:09~2024-05-11 01:3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圭 3个;不知名公主月 2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楚烟蘅、秦迟晏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50瓶;人间醉 15瓶;玄猫 12瓶;浮岚、爱吃suga的猫 10瓶;春生夏长、炫 5瓶;晴圭 4瓶;山河无恙 3瓶;辰、是茜茜呀 2瓶;幽云十六、楚烟蘅、龙渊震天、不知名公主月、丹、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8章 三方不安
“你要回敦煌!?”李炎下意识想要阻拦,又默默收回了还未说出口的话。
“一但我们拒绝论恐热,他必然立刻反唐,届时边境不会太平。”尚谨对论恐热再了解不过,“我是大唐子民,又是归义军兵马使,岂能置边境于不顾的道理?”
他预计尚云心前脚把消息传回吐蕃,后脚论恐热就会侵袭大唐边境。
不至于对大唐的边关安稳造成太大影响,却也像当年的匈奴那样恶心人。
“我与论恐热交过手,他确实不够聪明,但是理智的时候,领兵的确不错,而且极其凶残。”
尚婢婢的确不适合当统帅,但手下还是有不少吐蕃将领的,没多少打得过论恐热的。
“阿耶他们自然不怕论恐热,可若是不回去,我总是不安心。”
他从来不担心张议潮他们无法收复河西,但是心里始终牵挂着。
“何况有些事,终究要我去做。”
“我很担心,如果使者还没到的话,很可能出了事。敦煌不能一直与长安处于失联状态。”
他有不好的预感,但是如果不跟他一样认路,从敦煌来长安花一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但愿无事。
李炎觉得如今的凉州就是一锅大杂烩,什么人都有,十分不安全。
“凉州乱成那样,我怎么放心你回去?”
“陛下放心,我会珍重自身,尽快回来。”
“我记得高进达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李炎私下里问起来,归义军的人都说尚谨领兵的时候锐利无畏,即使受了伤都还能继续对战。
尚谨面不改色地辩解:“他都没跟我一起出征过,他的话自然不作数。”
好个高进达,都偷偷跟陛下说了些什么?等他回去定要问一问。
“我安排人马随行,你路上小心。送行宴就不办了,等你回长安,给你接风洗尘。”李炎知晓尚谨向来行动力极强,也不拖着他。
“陛下,敦煌路途遥远,能有多少人自愿跟随?”
万一人家不想去敦煌,别弄得最后他带着一群怨气冲天的人过沙漠。
“难不成你还准备只身前往敦煌?”
尚谨觉得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度有点大。
“我只希望他们是自愿的,否则怕是吃不得这路上的苦。”
千里沙漠,寻常人走到半路就要放弃了,若没有坚定的信念,反而会成为队伍的拖累。
“这些事往后挪。陛下,找人把尚云心请来吧,我还有事要问他。”
趁着尚云心惊魂未定,把人拉过来套话。
*
“兵马使要问什么?”尚云心这一整晚脑子都快乱成浆糊了。
他想破脑袋也不懂尚谨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同时也惴惴不安,担心尚谨又莫名其妙知道归义军使者的事。
“不是我要问什么,而是你会答什么。”尚谨和和气气地笑着,像是闲聊,言语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待在论恐热身边也有许多年了,应该知道他的脾性。大唐不与论恐热结盟,你回去了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你兄长还在河渭,论恐热要用你兄长,应当不会杀了你。”
尚云心的兄长是河渭的部落使,尚谨想说动尚云心,劝尚延心归附大唐,兵不血刃拿下河渭二州。
“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审时度势。你真的觉得跟着论恐热会有什么好出路吗?”
尚婢婢手中有一帮人,专门负责宣传论恐热的负面消息,好让论恐热军心离散。
“当年推达磨上位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尚云心沉默片刻,终于问:“你想让我背叛论恐热?”
“不是背叛,是内附。”
“河渭二州原本就是大唐的土地,不论是河东军,还是归义军,都是要将这片土地打回来的。”
“你兄长挡得住吗?”尚谨先前还是好说歹说,现在则隐隐有威胁的意味,“无需我阿耶出手,单我麾下的赤心,就足以攻下河渭。”
尚云心当即否认:“不可能。”
归义军派几千人根本不可能攻下两个州。
“真的不可能吗?”尚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尚云心又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切没发生之前,什么都有可能,何况尚谨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
眼瞧着尚云心有所动摇,尚谨又以情服人:“你们又不是把自己卖给论恐热了,当初他打着什么旗号号召你们?支持沃松王子?绞杀妖妃佞臣?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带着几万人都攻不下敦煌,真的有一日能打败尚婢婢吗?即使尚婢婢败了,他就能与大唐抗衡吗?”
论恐热与尚婢婢就是相争的鹬蚌,大唐才是渔翁。
“他只会败,即使兵力再充足,他的能力能统领二十万兵卒吗?他当时怎么败的?”
几年前论恐热能带着那么多人往鄯州跑也是奇特。
“他可不是兵仙,动辄牵起数十万人的大军,还能如臂指使。”
这几年这几州还有没有那么多人还活着能当兵卒都是问题。
“如果你们内附,大唐会给你们官职,你兄长也依旧是河渭的将军。如果你们继续负隅顽抗,你清楚的,归义军恨不得把所有吐蕃将领的头都挂在城墙上。”
尚云心立刻回想起当年在敦煌攻城时看到的场景,其实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但如果把那些人头换成他和兄长的……
“我将要返回敦煌,最多七千人,就能攻破河渭。你好好想想吧。”
李炎在一旁听着,有一种想直接给尚谨七千人,让尚谨去攻城的冲动。
尚云心纠结地问道:“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尚谨当即点头:“我们是对立的,我在你们那儿的名声应该不会好,但你负责情报,应该知道我在归义军的风评。”
论恐热就不一样了,在哪儿名声都不好。
“论恐热喜好征伐劫掠,我却最厌恶战争。河渭有大唐的子民,吐蕃人里也有可怜的奴隶和百姓。如果能和平回归,我们不会诉诸武力。”
李炎亦是点头,给予承诺:“我们讲求信誉,也喜记史。如果你们先内附,大唐却不宽待你们,连朕身后都会背上骂名。”
尚云心的态度终于松动,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谈判的资格,索性先抛出消息,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不确定能否说动兄长,但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消息。”
“甘肃二州确实已经被归义军攻下了,至于沙州西北的那几州如何,我们也不知晓。”
“但是归义军的使者,被论恐热抓住了。是你的嫡系。”尚云心看向尚谨,心中不免紧张,“他们受了刑,也不肯透露一个字。我出使之后,他们会被怎么对待,我不知道,但论恐热的性子,我们都清楚。”
尚谨呼吸一滞,但并未像尚云心想象的那般暴跳如雷。
“如果你要此时返回敦煌,很可能被论恐热抓捕,又或者,他会用那些使者的命威胁你。”尚云心都想感叹尚谨的情绪怎么这么稳定。
换成论恐热可能已经开始发飙杀人了。
尚谨起身向李炎行礼,说道:“陛下,我想尽快启程。”
“你要去救他们?”李炎很是担忧,他也不想归义军的使者出事,但是如果要让尚谨身涉险境,他也是不愿意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无动于衷。”
归义军使者是生是死很难说,他会尽力。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信,论恐热,必须死。
*
尚谨将返回归义军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一日,送别的诗稿雪花一般飞来。
他倒是半点不见离别悲色,坐在书桌前将诗稿一一整理。
甚至他们还扭头去问坐在一旁饮茶的杜牧:“牧之的诗呢?”
有生之年他可以出诗集,但都是别人送给他的。
“我们又不会分别,我与你一道去朔方,写离别诗做甚。”
杜牧要作为兵部侍郎宣慰朔方河东两个军镇,既是督促节度使备边,也是考察节度使对朝廷的态度。
“我知晓啊,可是就不能白送一首吗?还差一首就是整数了。”
杜牧哭笑不得:“哪里见过你这样讨诗的?”
“今日你不就见着了?”尚谨将诗稿整理完毕,笑着说,“还是等哪一日,收复了凉州,再向你讨诗吧。”
“那时候哪里用得着你来要?你前一日收复,后一日诗稿就快马加鞭送去。”
*
灵州。
朔方节度使李彦佐如今一看到尚谨就头皮发麻,会昌四年冬天的时候,他有多崩溃,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天杀的党项人,差点坑死他。
那段时间,陛下定是肝火旺盛,脾气本就暴躁,一下子弄丢了尚谨,他差点没被撸了官职问罪。
这事的结局也是够有传奇色彩的,他以为是尚谨被党项人抓了,结果的党项人被尚谨追着跑。
他手底下那些兵还跟着打,全然把他这个节度使给忘记了。
好在没有真的出事。
陛下要他再派人护送尚谨过闲田,但愿这回别出什么差错……
李彦佐叹了口气,转向杜牧,客气地说:“杜侍郎,近来军务繁忙,若有招待不周的,还请见谅。”
“无妨,军务为重。”杜牧不在意那些虚节,更在意边境安定。
尚谨已经离开灵州一日了,李彦佐真是掰着指头算时间,盼着兵卒们早点回来告诉他已经安全将尚谨送出闲田了。
李彦佐刚要邀请杜牧去视察军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斥候的脚底都快冒火星子了,气喘吁吁地说:“节度使!吐蕃论恐热派小股军队侵袭边境!”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吐蕃人的骚扰,他经历得多了,但是尚谨才刚离开灵州,很可能会遇上。
事实证明,坏事往往是接二连三的。
“节度使!党项暴动!”
“节度使!回鹘残部骚扰我军!”
李彦佐听得血压噌噌噌地往上升。
昊天上帝啊!这是什么热闹,非要在这几天打起来吗?
杜牧在长安时就已经与尚谨讨论过这段时间西部北部边境的变数了,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们突然都动起来,这其中定有蹊跷,论恐热很可能与他们联合了。”
李彦佐点了点头,他也有所准备,只是担心尚谨出事。
“回鹘残部不足为惧,先派林十将镇压党项,我领兵去对战论恐热……如果有尚谨的消息,立刻来汇报给我。”
部将有些不解,难道不是党项的问题更严重吗?吐蕃又不是第一次打灵州了。
李彦佐头疼不已,他是真的怕尚谨被吐蕃抓走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给尚谨好几千人,干脆在关外打一仗得了。
“节度使,你不必太担心谨。”杜牧却对尚谨很有信心,“你派了八百人跟着他,陛下给他一百人,加起来也要一千了。论恐热要是真的遇上他,谁会败还不一定。”
李彦佐回想了一下费听氏首领鼻青脸肿的模样,认同地点了点头。
只要不遇上主力军,应当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考完试啦!最近每个周末都有考试,感觉坐车快死掉了()*李彦佐:救命,你可别出事,不然我这节度使还当不当了?杜牧:放心,他不搞事情就不错了小谨:(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和论恐热打起来了(感叹)没想到过了一千年,朔方兵卒的战斗力还是这么强啊。李彦佐:(?)要不这个节度使你来当杜牧:支持李彦佐:你们两个一伙的???小谨:(展示诗稿)对啊OWO杜牧:不会真的把你挤下去,你本来也要调任了李彦佐:啊?杜牧:(提示)想想党项人最近在干嘛*感谢在2024-05-11 01:35:31~2024-05-14 10:1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n 3个;白和青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灵灵灵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灵灵灵 13个;身材好才是真的好、白和青 2个;不辞万里、微雨何为我伞、晴圭、秦迟晏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硫酸钠 24瓶;32397735、Skipper、彤彤 10瓶;云雾澈、浣溪沙 5瓶;未闻雪名 3瓶;是茜茜呀 2瓶;利威尔的小粉丝|?、行行重行行、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9章 迷途(捉虫)
被李彦佐记挂着的人此时正在沙漠之中穿梭前行。
尚谨勒住了急速前行的阑夜,定定地观察西方,提醒随行的人:“西面来人了。”
“兵马使,他们冲过来了……”朔方兵卒看得心惊肉跳,对面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七八倍。
“是吐蕃人。”尚谨一眼认出了那军旗的样式,大声问朔方兵卒,“你们可愿再随我一起拿些军功?”
听到军功,朔方军蠢蠢欲动,可是对面的人好像有点多……
这场景,好熟悉。
见他们大都战意升腾,尚谨点了点头:“听我的指挥,两两一组,别太分散。”
吐蕃将军看着远处冲过来的唐军,不禁迷茫。
唐军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难不成是归化的部族的军队?
“难得遇到这么多唐军,回去赏赐如何,可就看你们了!”莽罗急藏摩拳擦掌,已然想到了击败唐军,走上人生巅峰。
黄沙被马蹄溅起,却不足以让任何人的步伐停滞。
离得近了,吐蕃将军才看见那支队伍还有一面旌旗,上有“归义”二字。
“口口!归义军???”
“啊?”吐蕃军队里经历过敦煌攻城的立刻想要退缩。
莽罗急藏坚决地要与唐军对战:“不许退!他们至多千人!”
他们可是有七千人,就算遇上的是归义军,也有人数优势。
尚谨跟着卫霍多年,极擅长冲锋,随打随走,有了马槊这个杀器,带兵冲锋的时候更是势不可挡。
朔方兵卒们两两一组,保持适中的距离,双手持槊,与身侧的兵卒打斗。
血腥气伴着黄沙呛得人难受,他将风巾往上拽了拽,挡住风沙。
尚谨双手紧握马槊,阑夜在全副装甲下全力冲刺,形成的巨大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吐蕃军前排持了盾的兵卒也一样挡不住,被重骑撞得五脏俱裂。
甚至不用尚谨多作动作,只要牢牢握住马槊,承受高速碰撞带来的冲击,做工精良的马槊就能轻而易举刺穿吐蕃兵卒的甲胄。
吐蕃兵卒看出他是领头的,纷纷朝他这个方向围攻过来,他握住了马槊的中段。
在他挥舞着马槊抡成一个圆之前,朔方兵卒们很有眼色地退开,与四周的吐蕃兵卒继续战斗。
他们之中大都跟着尚谨打了党项,尚谨这一身盘槊的本事,他们都是见过的。
若是槊头正好对上脖子,甚至能把人的脑袋直接削了。
他愈战愈勇,数十圈扫荡之下,胆敢靠近的吐蕃兵卒尽数被抡得败落。
战马嘶鸣着带他冲出了重重包围。
【宿主,这个爽,感觉你要变成直升机飞走了。】
「你真是越来越会比喻了,怎么不说我在玩竹蜻蜓?」
马槊盘起来还是有些缓慢,要是有直升机翼那个速度,他就真成万人敌了。
【那你这竹蜻蜓有点吓人,能把人抡飞的竹蜻蜓?】
「打完再聊,往左,刚刚吐蕃的跑那边去了。」
吐蕃将军正挥舞兵器,即将划伤一名朔方兵卒时,尚谨将马槊刺了出去。
四米多长的马槊硬生生为兵卒劈出了一条生路,将吐蕃将军的兵器一分为二。
“莽罗急藏!上次挨的刀子好了?!”尚谨早认出来领兵的是谁,大喝一声,便与之缠斗起来。
论恐热麾下的将领大都与论恐热一样,本身的武力极强,一般兵卒对上很难有胜算。
“艾叶豹?”
莽罗急藏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咯噔一声,他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了张议潮的“艾叶豹”?
论恐热军中都说尚谨是张议潮养的艾叶豹。
高原上敏捷的顶级狩猎者,看着毛绒圆滚,人畜无害,却能悄无声息地猎杀生命。
他们起初听说尚谨,十分看不起,以为不过是幼小的狸奴,谁知不仅毫无奴性,还能带兵埋伏,坏了他们的大事。
听到这个称呼,尚谨无语凝噎,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给人起外号啊?
“闭嘴吧。”尚谨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歇。
他本就有多年用刀枪的底子,这些年里早跟着张议潮将马槊练得出神入化。
更不用提他的战马是与他配合默契的系统所化,对上莽罗急藏不落下峰。
马槊在交战的时候刺穿了莽罗急藏的肩膀,他明显更感觉到马槊受到的阻力。
好消息,莽罗急藏被他刺了个血窟窿。
坏消息,马槊被骨头卡住了,并且莽罗急藏并未完全丧失战斗力。
莽罗急藏当即忍着痛将马槊杆砍断,然而尚谨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抽出了挂在阑夜身上的长刀用力砍了过去。
这一刀,砍在了脖颈上。
莽罗急藏顿时失了力气,松开兵器捂住了脖子。
朔方兵卒瞅准时机刺伤了莽罗急藏的战马的马腿,莽罗急藏被带倒在地,被压在马下。
“归义军兵马使尚谨在此!莽罗急藏已死!!!投降!尚可活!”吐蕃语言逐渐传遍了还在浴血奋战的军队。
还活着的吐蕃兵卒迅速溃散,要是早知道将领是尚谨,他们还打个什么劲儿?那可是能跟论恐热打好些个来回的人。
“抓!”
尚谨一声令下,周遭的兵卒纷纷追上去抓俘虏。
“将军!这算是个能说上话的。”兵卒拖着一个人,放到尚谨面前。
“是你啊,方才做的很好。”尚谨记得这个兵卒,刚刚还跟着他帮忙打莽罗急藏,温和地笑着说道,“上一回休息的时候,你的同伴提到过你的姓名,又指了指你,记得他们说你叫胡昂,对吧?”
【咦?】
系统发出一声疑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当什么谜语人?」
【真的没什么,到时候宿主就知道了。】
直播间的弹幕里也冒出几句似乎与此相关的。
[我见过这个,之前看口口口的时候,他好像口口口口……]
[啊?你们看那货的时候还能记得这个,他名字都没留在史书上,那你们记性还挺好的……]
「都跟我谜语人是吧?」
尚谨看到那一排又一排的口口口,就知道肯定是涉及之后的历史了,还是不怎么有名的那种。
不过看弹幕的态度,这胡昂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将军记得我的姓名啊……”胡昂感叹道。
“只要你们与我说过姓名,我就回记得。”尚谨点了点头,“我会记住所有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兵卒的姓名。”
胡昂眼睛一亮,崇拜地说:“真好啊!归义军能得到将军这样的将领。将军记性这么好,我若是能有十之一二就好了。”
尚谨还要再说什么,别的兵卒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人急切地劝说:“将军,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护送你离开吧?军功记录之后报给朝廷就是了。”
尚谨摇了摇头,看向南方,兵卒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当务之急不是把兵马使护送出闲田吗?”
尚谨摇了摇头,反过来劝他们:“不,当务之急,论恐热纠集人马反唐,身为镇守边疆的将士,不可置身事外。”
“要不……先送信回去给节度使,知会一声?”
最终朔方兵卒还是被说服了,都已经遇到吐蕃人,这一路指定不安生,还不如先把论恐热的事情解决了。
他们派人回灵州给李彦佐带口信,清点起战场来。
尚谨继续看向倒在地上的吐蕃人,直接在沙地里审问俘虏:“说,论恐热是不是抓了归义军的人?”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俘虏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你们呢?”尚谨扫了一眼面前挤在一起的吐蕃兵卒。
无人敢应答。
“无人知晓?我还要赶路呢,看来留着你们无用了。”尚谨的神情瞬间冷下去,挥了挥手。
“你杀降?”吐蕃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们是投降的吗?不是被我们抓回来的?”尚谨从不与吐蕃兵讲什么怜悯心,“我没把你们堆成京观都不错了。”
刀锋瞬息割破了喉咙,眼瞧着死到临头,那吐蕃军官终于顺从了。
尚谨当即一抬手,刀锋立刻远离了吐蕃军的脖子。
他本来也没要杀人,不逼真一点怎么吓人呢?
“抓了……就关在军营里!我绝对没说假话!”吐蕃军现在都觉得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论恐热驻扎在哪?带路。”
“啊?”吐蕃军官震惊地捂住脖子上长在缓缓滴血的伤口,发出一声疑问。
艾叶豹变疯豹了?论恐热那边两万多人呢。
“带路就是,别废话。”
*
尚谨一路向南,却遇到来寻他的杜牧。
“牧之?你怎么来了?”尚谨还没见过杜牧上战场,十分惊奇。
“还能为何?听朔方的人说,你要去找论恐热的大军决斗,救你的部下?”杜牧心中压着火气,以为他不爱惜性命。
“我可没说过。”尚谨扯了扯嘴角,哪来的奇怪谣言,“朔方的兵卒又不是傻子,能跟着我拿八百对两万吗?”
他就是再有神武的传说,也架不住人对死亡的恐惧。
也只有赤心的人会盲目地跟着他冲锋,把性命交付与他。
他也不可能真要拿八百打两万,他又不是张辽。
“我是探听论恐热的行踪,到时候报给你们,顺带解决些散兵游勇。”
论恐热一直派小股的军队骚扰边境,反倒是党项那边打得激烈,所以朔方的重点主要放在党项活动的区域。
“昨日攻打灵州的吐蕃人确实少了很多,都是被你料理了?”杜牧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真的被愤怒和义气冲昏了头脑就好。
是他多虑了,能统领一军的将领,不会轻易被情感左右。
“即使给我再多的兵卒,我也不能去与论恐热对决。他若是知道我来打他,不是拿他们威胁我,就是杀了他们泄愤。”
更别说朔方可不是他的主场,他不可能真的从李彦佐手上分走一大支军队。
“我没有第二条路,就这样慢慢蚕食论恐热的势力,是最好的。”
“每一个河西人,从敦煌出发的那一日,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在路上,也算死得其所。”
*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黄沙,连带人的意志也能一并晒得干涸。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前行,他们的动作有些扭曲,破烂的衣衫难以掩盖身上的伤口。
路过几只秃鹫,仿佛嗅到死亡的气息,盘旋在他们的上空,等待一顿白来的美餐。
沙漠中的风都是热的,伴着秃鹫的叫声,更弄得人神志不清。
唯有伤口的疼痛驱使着他们,不断向东。
向东,是梦寐以求的故国。
小将军会在那里等着他们,一起看长安的灯火。
前方好像有人影,有人声,似乎是汉话。
他们勉强睁大了眼睛,想看清眼前是否是大唐的人,只看到一群穿着甲胄的人。
耳边听着的是汉话,真的是唐人?
他们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于是再也无力支撑伤痕累累的身体,摔倒在沙地上,脸颊摩擦到沙砾,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耳朵还勉强能听到声音。
“这里为什么有零星几个人?吐蕃的?”
“这肯定救不活了,要不……”
“看着像汉人,但是穿的不是啊……”
“万一他们是逃难的呢?”
“切,那你怎么不说他们是归义军的使者?”
听到归义军,他们想说些什么,只是连动一下,张口发出音节的力气都没有。
“得了吧,论恐热的名气谁不知道,他手下能有活着的俘虏?”
“归义军的兵马使连去救人都救不了,估计快要气死了。”
是在说小将军吗……
“他又不是我们朔方的,胡昂那群傻子跟着他瞎乱打,倒是挣了不少军功。”
“节度使也不生气,真就把兵分给他。”
“换作我是节度使,也分给他。八百多个人,加上尚谨自己那百人,打穿一支七千人的军队,还斩了敌将的人头。我看节度使恨不得把人抢到朔方军来。”
“瞧你们说的,节度使敢生气吗?那可是长安那几位护着的。”
“你眼红了?”
“你不眼红?”
“嘁!好像没动静了?刚好差些人头记功。”
“哎,三个,也就塞牙缝。”
小将军教的汉话,他们认真学了的,如今一个个字合在一起,他们却不明白了。
直到听到兵刃出鞘的声音,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无比清晰。
他们原以为已经失去痛觉的感知了,这一瞬却感受到心口钝钝的疼。
被俘虏的时候,鞭子抽在身上,热铁烙在身上,也不见得这么疼。
破空声传来,像是锋利的刃划开了风。
这么近的距离用刀,也会有这种声音吗?足够快的话,或许能少些痛苦。
他们认命了。
尸首被切割,带回灵州,能算使命完成吗?
又或者,也算魂归故里。
下一瞬,他们听到了惨叫声。
他们的同伴,被杀了?
他们分辨不清这叫声是谁的,也分不清方向了。
一切归于黑暗,却又冥冥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小谨:快被气死了杜牧:我要写讽诗骂人了胡昂:他们的行为与我们无关,我们这一拨从来不杀良冒功的!*艾叶豹,就是芝士雪豹!*感谢在2024-05-14 10:17:24~2024-05-15 23: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sikme、蓝翎玥雪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浣溪沙、雪銀子 10瓶;46512372 5瓶;未闻雪名、喜欢幼稚猫 3瓶;龙渊震天、是茜茜呀、利威尔的小粉丝|?、ssikme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0章 株连斩首
“前面有朔方军!”
胡昂疑惑地看着那些兵卒的动作,又见地上躺了人,发出疑问:“地上好像有几个死人?他们要割人头吗?”
尚谨眼尖,早看到了,神色却越来越不可置信。
他不会认错人,即使只是远远趴在地上的背影,他也认得。
更何况他亲眼见过这几个人或是英勇作战而受伤倒地,或是趴着等待医治的模样。
他气得手都在抖,瞬间取了弓箭,强迫自己镇定,搭上箭矢。
阑夜载着他迅速逼近那支朔方军。
“将军!你去做什么?”胡昂人都傻了。
难道对面的朔方军是吐蕃人假扮的吗?为什么要张弓搭箭啊!
杜牧也不解其意:“谨?你……”
话还没说完,就只能感受到骏马狂奔带来的风了。
不消片刻,疾飞而去的箭矢让他身后的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却没有停,紧接着射出了第二箭。
一声惨叫传来,接着是刀与箭碰撞后刺耳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攻击将朔方军吓了一跳,纷纷举起兵器对着箭来的方向,只是看到对面也是唐军,一时间举棋不定。
“杀良冒功!你们好大的胆子!”尚谨一点都不含糊,当场指明了他们的罪名。
“你胡说什么!”朔方军吓了一跳,连救同伴都忘记了,光顾着辩解。
“我胡说什么?他们是归义军派往长安的使者,你们拿着刀要做什么!”尚谨冷笑一声,喊来了自己手下的朔方军,“胡昂。”
胡昂等人已经追了上来,听到尚谨所言都十分震惊,带着人将尚谨与这支朔方军隔开。
尚谨已经翻身下马,将挂在阑夜身上的水囊取下,将放着的治外伤的草药也一并取出。
“戴医师,劳烦帮忙。”
李彦佐安排来护送他的人里是有医师的,且是军中数一数二的。
戴医师欲言又止,匆匆蹲下身帮忙。
这看样子,不像还能活。
若是在战场上,伤成这样的,他们这些军医也会放弃,毕竟要优先救治伤情还能控制的。
杜牧叹了口气,即使他不太懂医术,也瞧得出来这样的伤很难活下来。
可若是救不活,尚谨定会很伤心。
他也只能上前递水,总不可能干看着生命白白消逝。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战战兢兢的朔方军身上,杀良冒功,凭他此次宣慰的职权可以管。
朔方节度使应该没胆子包庇,否则他会向陛下狠狠告上一状。
尚谨小心翼翼地将倒在地上的人翻了身,看到那张脸,他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君盈。”
尚谨探完鼻息,很微弱,但仍然有气。
「系统,抽奖。」
【啊?】
系统都好久没听过这个字眼了,它都习惯尚谨不抽奖了。
「这个世界我的任务里有说非要保谁的命吗?」
【没有……但是……】
「如果我去长安后直接跟高进达一起回去,李炎现在已经死了。宣宗登基后兴佛,这一回阿耶不会派他们来,悟真作为僧人能顺利通过凉州,不会被论恐热盯上。」
虽然他与李炎说过,河西暂时不能灭佛,李炎也嘱咐了边境几军注意西北来的僧人。
但张议潮应当不想因为使者是僧人而与唐朝廷产生矛盾,才会再派出一支由兵卒组成的使者队伍。
【宿主,这也不能怪你吧?】
「我改变了一切,自然要承担随之而来的结果,无论好坏。」
【万一以后有更紧急的情况呢?】
「他们的命,就是现在最要紧的。」
铺天盖地的系统播报声回荡在尚谨耳边,他仍旧在为他们清洁伤口。
沙漠里的条件太过恶劣,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只能暂时先做简单的处理。
尚谨为其中一人包扎手臂时,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微微抬起了手,触碰到了尚谨的手腕。
“淇舍?”
氾淇舍是这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个,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唐君盈已经昏死过去了。
尚谨将身体凑得更近些,听到了他在断断续续地呢喃。
“……将军……救……痛……”
“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不会再被疼痛折磨。”尚谨的声音愈发温柔,字字句句安抚着他的心灵,“我会拼尽全力,相信我,闭上眼,再醒来的时候,我带你们回大唐。”
*
杜牧很难形容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带给他的感受。
他咏古时也会感叹将士之情,却从未亲眼见证过,原来将军与兵卒之间的感情可以如此深厚。
尚谨在长安时,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展现武将的那一面,也极少表露负面情绪,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老成。
他从未见过尚谨发飙的样子,竟能吓得朔方的兵卒腿软地跪倒在地。
不过他也实在没想到,尚谨竟还有这样一手精妙的医术。
他听到尚谨说要带归义军的使者回大唐时,险些以为尚谨准备放弃了。
在场诸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尚谨开刀施针用药,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当年阿弟能被这样厉害的医师医治眼睛,如今也不至于伤病折磨。
杜牧刚要敲门寻尚谨,就听到身后有人来了。
一扭头发现是朔方节度使李彦佐,打完招呼,再一回头,尚谨就推门出来了。
尚谨几天几夜没闭眼睛,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黑色。
“不知节度使如何处置杀良冒功之人?”他这几天一直在与李彦佐讨论这件事。
他的诉求很简单,全部彻查,军法处置,杀良冒功,死不足惜。
然而李彦佐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实在犹豫,这一支队伍足有两百人,加上军法的连坐制,一次性都杀了的话……
当李彦佐表现出犹豫的那一刻,尚谨的态度也随之变化,更加强硬。
如今李彦佐早就想通了,连忙表明立场。“皆斩首,同伍株连。先前有所犹豫,也只是想思虑更周全。”
他其实是知道有些兵卒会杀良冒功的,但是这种事情即使监管了,也很难保证不发生,没发现证据的时候也不能把人怎样。
这回证据都拍到脸上了,不可能不军法处置,而且管理这些兵卒的直属军官加罪连坐。
为了平息尚谨的怒气,他每次来与尚谨谈论时都是带着原本要护送尚谨的那支朔方军里的人来的,免得尚谨看到心烦。
李彦佐将一份名单递上,尚谨扫过去,算了数字,发现比自己想象的更多,点头递还。
这回李彦佐的确是下了狠手,一个都没放过。
“杀鸡儆猴,要让所有人知道,杀良冒功,包庇同伍的下场。”尚谨发现朔方军两极素质参差不齐,是该好好整治一番。
见尚谨神色缓和不少,杜牧才说:“我是来看望使者们的。”
李彦佐点头表示自己来意相同。
“安静些就好。”尚谨将杜牧和李彦佐迎入了屋里。
室内的随从惊喜地跑出来,说道:“兵马使,唐使者刚才醒了。”
尚谨连忙到了唐君盈床前,见他果然醒了,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唐君盈轻声喊了一句:“小将军……”
“君盈。”
胡昂跟在李彦佐身后,这几天早见识了尚谨认人的本事,却还是不由得感叹,尚谨竟然真的记得住这么多人。
“我……还……活着?”唐君盈不可置信地想要低头,却扯到了脖子右侧的伤口,疼得险些又倒下去。
尚谨看他的目光十分柔和,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可是与淇舍说了,会带你们回大唐。”
“淇舍和梵元怎么样了?”唐君盈关心起另外两人的状况。
“淇舍的伤是最轻的,很快就会醒了。梵元虽还未醒,却也不会有大问题。”
尚谨安慰着唐君盈,心想那可不是普通的药,慢慢就能好起来。
他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吃,但是用在这里他不后悔。
现在他的能量点只剩下来十万多点,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数字空空的感觉了。
“我们……真的……到大唐了?”唐君盈既激动又感动 ,把自己给呛着了,“咳咳咳!”
“嗯,你们不负使命。”
唐君盈出神地盯着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微微抬头,同尚谨说:“我真的很怕……很怕不能把捷报带过来。”
“我们担心,论恐热会拿我们威胁你。”
“为了大局,我们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唐君盈说着说着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可我们……都知道,小将军……是最心软的人。我们死了,小将军定会自责。”
尚谨在战场上的确杀伐果断,然而回归到平时,却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我们要么在那之前,被折磨死……要么,逃出来,死在外面……绝不能成了他们的人质。”
他们拼命地逃了出来,最后只剩三个人。
“我明白,我都明白。”尚谨听了也不免动容,“好好休息,陛下还等着你们去长安觐见呢。”
杜牧突然有写诗的冲动,这种品格和情感实在值得歌颂。
若是所有藩镇都有归义军这样的忠心,朝廷哪里还用担心藩镇割据?
李彦佐则是十分羡慕,尚谨的部下竟然如此为尚谨着想,想想他的部下,就头疼得很。
这回的事传到长安去,他估计要倒霉了。
要只是杀良冒功还没什么,偏偏他们要杀的是归义军使者。
要是他之后还当河东节度使,真的会担心河西节度使与他结仇,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唐君盈听尚谨说到长安,由心露出一个笑,又忍不住问:“那些人……”
尚谨神色微冷,说道:“杀良冒功,连坐斩首。那一天,我会替你们去看。”
这事放到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更别说伤的是联络两地的使者。
届时就是要以血色威慑所有有过杀良冒功的念头甚至行迹的将士。
“……”唐君盈本想说些什么,看到有外人在又默默闭上了嘴。
他觉得想象中的大唐破碎了一点,但又安慰自己,这世上总是有坏人的,总不会比吐蕃人更坏。
无论路途多么遥远艰难,至少他们终于抵达大唐了,可惜将军不能一起去。
“将军,你是不是要尽快回去了?”
“等你们好一些,我再走。”尚谨不可能这个时候吧他们扔在脑后自己跑了。
“可是论恐热已经知道你要回敦煌,一定会阻止你的。”唐君盈自己刚出险境,于是更加担心尚谨。
“他挡不住我。”
*
焉支山山麓,有一支约百来人的队伍踏入了甘州边境。
烽楼上的烽兵起初还十分警惕,离得近一些,认出了归义军的军旗,这才放松一些。
等到尚谨带领队伍到了烽火楼近处,立刻有烽兵认出来领头的是尚谨,激动不已。
“是将军!他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唐朝的军法还是非常严格的,但是架不住杀良冒功的都是一个团体,很容易监管不力。*感谢在2024-05-15 23:51:00~2024-05-18 00:2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n 4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小心醉酒 6个;sechs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小心醉酒 6个;九泽、鹿塘.、有一点い、sechs 2个;晓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花开后百花杀 20瓶;浮岚 10瓶;九泽、幽云十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