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备战
敦煌。
尚谨拿着细密的小梳子将黑马的鬃毛梳顺,将鬃毛分成好几束,又分成一缕缕,编成一股股精巧的麻花辫。
【宿主,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给我编辫子?】
「我都有小辫子,你怎么能没有!而且小马就是要编辫子才好,又好看,又方便打仗。」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一次性编了十几个辫子的原因?】
「这不是探索新发型嘛!对了,我补偿呢?」
【申请到了,这个补偿叫何首乌。】
「不会天天给我一堆何首乌吧?我不缺何首乌,你给我点治外伤的草药还差不多。」
【不,这个代表的就是这个药材的效果,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熬夜处理政务头晕眼花,须发早白,腰膝酸软……】
「懂了,免得我猝死的,你这补偿改名叫延年益寿算了。」
【这补偿就适合宿主你这种天天通宵达旦的!】
尚谨心情愉悦地把马脖上的辫子散开,决定不再折腾系统的“头发”了。
“谨,要宝石吗?”张议潮摸了摸骏马。
这匹马一直跟着谨,十分有灵性,若上了战场,定是匹好战马。
如今他已经开始变卖家财,但几枚宝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用,宝石虽然好看,但是不怎么实用,不如拿去卖了。”
富贵人家的马饰镶嵌宝石是很常见的,不过尚谨嫌太招摇也没用处。
卖宝石换了钱好积攒兵器粮草。
“这花不是华而不实?”阎英达揪了朵花瓣下来。
火红的花朵被发绳缠着编入辫子,蓬勃的生命力不输给华丽的宝石。
“这不是普通的花,是毒花。”最近他对于马饰有很多奇思妙想,“我还想过要不要把暗器编进去,但是很容易伤到阑夜。”
阎英达僵在原地,低头看看手上的花瓣,又犹疑地看向尚谨。
“拿在手上不会中毒,吃进去才会有毒。”
“你这……真实用啊……你就不怕毒花掉地上,阑夜给吃了?”阎英达把那花瓣还给尚谨,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手痒了。
一定是高瞻把尚谨给带坏了,一天天地尽研究些毒药。
“阑夜很聪明,下雨了会找地方躲,不捡地上的东西吃。”
系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要是被其他马吃了也是个问题,我想想还有什么实用的……”他一边把那花取下来一边思考。
阎英达坐回院里的石凳上,弹了弹石桌上的捕醉仙。
捕醉仙本是雕刻成小人用来劝酒的工具,他这义侄竟然还会做木工,把捕醉仙改成了吐蕃将军的样子,唤作不倒翁。
他现在生气了高兴了都得捶这不倒翁几下,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就用力,一下子把不倒翁打飞出去了。
“二郎,吐蕃那边最近可热闹了。”阎英达起身一边捡一边说道,“尚婢婢……”
“咳咳。”尚谨咳嗽的两声。
“没卢赞心牙……”阎英达立刻改口,“哎,我说谨啊,这么喊太不习惯了,只能怪吐蕃他们挑中了论和尚这两个姓。”
吐蕃王室和贵族多用这两个汉姓。
“阎世伯可以给他们换个姓。”
反正他听着就不舒服。
“还挺计较。”阎英达捏了捏他的脸。
尚谨揉了揉自己的脸,选择反击:“那要是管他们叫阎婢婢……”
“别!”阎英达连忙摇头,听着膈应。
尚谨自己念了几遍尚婢婢的本名,也觉得别扭,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死人计较,爱姓什么姓什么。”
“死人?”张议潮思及吐蕃局势,“这倒也是,如今尚婢婢和论恐热打了起来,倒是正好。时局越乱,愿意反抗的人就越多。”
“阿耶说得是,他们打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尚谨认同地点头,“他们里面没有赢家,吐蕃命数已尽。”
“你们说这尚婢婢支持大王妃的外甥云丹也就算了,怎么论恐热也凑热闹,支持小王妃那个孩子?”
这段时日,整个吐蕃乱成了一锅粥。
吐蕃王室分裂,云丹和沃松两个王子都在外戚支持下自立为赞普,接连在势力边境爆发了冲突。
这已经不单是王室内部的斗争,而是整个吐蕃的贵族奴隶主们的争权。
尚婢婢作为鄯州节度使,拥有的资源最为丰厚,离王城近,加上世代为相,根基深厚,支持者也最多。
即便是长期驻守河陇的吐蕃高官们也忍不住想掺和进去。
论恐热便是其中之一,作为洛门川讨击使,虽在陇西,但手握兵权,又有王室血统,自然蠢蠢欲动。
多方势力混战,吐蕃又出不了能统一的能人,很快便会四分五裂。
“他可不是什么忠臣,奸诈得很。”安景旻见过论恐热,那可不是个好惹的,“看着是反对云丹,其实是想做摄政王,然后顺理成章地做赞普。”
“他们打起来好是好,但是我们也要着手准备,防止他到沙州来征兵。”
河陇的几个节度使也分成两派打起来了,瓜州节度使似乎有与论恐热合作的想法,只是目前还在观望。
“需打探瓜州节度使到底准备站在哪一边,如果他也要去争位,那可就麻烦了。”张议潮蹙眉道,“这事我会与兄长说。”
瓜州节度使统领瓜沙二州,一但卷进去,必然生灵涂炭。
“可是无论如何,一但他们开战,整个吐蕃加上河陇,没有逃得了的,迟早有那么一天。”安景旻心中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却也知道不可避免。
张议潮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我们无力阻止,必须尽早起事。”
只是要起义从来不是易事,沙州在河陇中部,一但起事,即使收复沙州,也必然被四面围攻。
若只得一州,不是难事,可他想要带着河陇的百姓,一起回归大唐。
尚谨却觉得瓜州节度使迟早会坐不住,届时不如把握住机会:“征兵……未必不是时机。”
*
八月,长安。
“陛下,乌希特勒未免太嚣张!”
两年前,回鹘为黠戛斯所灭,去年回鹘十三部才立了新可汗乌希特勒。
这时候不好好蛰伏恢复,劫持了原本要回到大唐的太和公主,还不断侵扰北方边境,四处烧杀抢掠。
昨日李炎才诏发陈许和山南的兵卒增援,又遣送了使者去回鹘,让乌介可汗停止劫掠。
“诸卿以为,此次回鹘之事,当攻当守?”李炎这几日就没合眼,头昏脑胀的。
牛僧孺打量了一眼李德裕,见李德裕没说话,便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回鹘来势汹汹,不可争其锋芒,当以守卫边关为主,待到合适的时机再行讨伐。”
与李德裕素来亲厚的宰相崔珙立即追问:“不知太子少师这合适的时机,是何时?”
“现下回鹘士气高涨,此时怎可硬碰硬?自然要等到他们懈怠。”牛僧孺瞥了崔珙一眼,李德裕的党羽一天天地尽盯着他了。
李德裕听到牛僧孺那糊弄的回答,险些笑出来,尽说些废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却不觉得该如此。”太子太保陈夷行摇头叹息,“时机不等人,谁知道时机何时到来?难道守着关隘坐以待毙?”
“回鹘被黠戛斯打成了强弩之末,先前又失了两员大将,却还敢犯我大唐。若不出急兵以破之,岂非示弱?”李德裕胸有成竹地分析局势,“要让周边的小国都觉得我大唐连被灭了一次的回鹘都不敢反抗吗?”
“况且太和公主还在回鹘手里,若不能迎回公主,岂不耻辱?又如何对得起公主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岁?”
太和公主是李炎的姑母,二十年前和亲回鹘,如今本要回到故乡,却半道又被回鹘给虏走了。
虽说太和公主毕竟是回鹘可敦,暂时还不至于受到迫害,但李德裕仍然希望能将公主迎回。
身在异土多年,哪有不想回到长安的?
“我希望太和公主是大唐最后一位和亲回鹘的公主,不至于漂泊异乡,无所归依。”
只此一句,大殿上无人不为之动容。
牛僧孺也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这句话。
大臣们辩来辩去,李炎还是采纳了李德裕的想法,并且迅速安排了三位招抚回鹘使前往太原会师。
他自己就是主战派,虽让大臣们讨论攻守之势,但心里是坚定要主动出击的。
这憋屈他才不受,大唐如今是比不上太宗的治世,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
只要他还在一天,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
出了大殿,火药味儿却愈发浓起来。
李德裕与李绅等人并肩而行,几步外便是牛僧孺一行人,可谓泾渭分明。
“李公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想必当初阻止驱逐回鹘时,便已经预料到今日了,才思虑如此周到。”有人句句带刺。
牛僧孺没说话,他如今也只能心里骂几句,陛下十分信任李德裕,表面上朝廷里有许多宰相,可真正能主事的只有李德裕,这和原来的丞相也没什么分别了。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仇士良都败了。
李德裕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牛僧孺,只当没听见他的党羽在说什么。
李绅笑着插了话,万一文饶开口,把这帮人气到当场吐血身亡,那可就不好办了。
“这话说的,乌介可汗与愠没斯又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难不成当时陛下要不顾太和公主的性命,告诉回鹘任他们如何,我们都要打它?”
“是啊,若不是愠没斯投降了,如今打起回鹘来,恐怕更加吃力。”陈夷行赞同地点头。
李德裕任由他们不痛不痒地争辩几句。
反正公垂也姓李,也是宰相,他就当没听见,免得动肝火。
有些人,该战的时候不战,不该战的时候倒是勤快,永远看不准时机。
“但愿这几位大将,能一举成功,朝中可用的将才,可不多了。”牛僧孺虽然怯战求和,但对如今局势还算明了。
要是打个回鹘把几个将领给折了,到时候难以收场。
“他们自然会赢。”
即使厌恶牛僧孺,李德裕却也要承认这句话。
真要说将领,藩镇有不少能打的。
但朝中可用的将军着实不多,尤其说起名将,却是一个巴掌数的过来,比起大唐初立时,真是糟心得很。
何时才能得一位征伐必胜,一心为唐的名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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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祭奠
会昌三年,正月初一。
对河陇汉人来说,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天。
即使战火即将蔓延到沙州,这一天的祭祀也不能草草了事。
张淮鼎叩门大喊:“谨!快点!”
“阿兄,来了!”
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入了屋里,照得屋中人如玉一般。
“你——你……”张淮深霎时间失了神。
“长兄?”尚谨身上着的是汉服,绣了华美的鸟衔花草纹,头发只是简单束起。
“很像画里的人。”像是老人家们口中的汉人。
尚谨笑道:“画师们一向画脸画得不像人的,长兄这真是夸我吗?”
“很像我想象中,大唐的模样。”张淮深出生的时候,沙州早已陷落,他对大唐的印象来自人们的传颂叙说。
即使如此,他也义无反顾地支持阿耶和叔父的想法。
张淮鼎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尚谨的发梢:“你还束发了?”
好羡慕,他也想要能梳发髻的头发。
“我不想编辫子,也不想扎角,可是披头散发太奇怪了,我就束起来了。”
张淮鼎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头发,说道:“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束发就束发了。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因为根本讲究不了。
他们正月初一可以身着汉服,祭祀祖先。
但发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散下头发,也不是汉人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更别说他们从刚出生起就被强迫文身,不像尚谨,浑身上下的皮肤除了原来那些伤痕,都是完好无损的。
“若哪一日我们能把头发养起来就好了。”张淮深的眼中也满是艳羡。
“不会远的,届时我帮两位兄长束发吧?”尚谨梳发髻的手法非常熟练。
他已经一年没穿汉服了,以前在秦汉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甚至还在出使的时候主动尝试别国服饰,现在做梦都想把汉服焊在身上。
“那可是说定了。”
“与阿耶他们汇合吧,先去祭祀张家先祖,再去祭祀唐军。”
*
沙州官府。
瓜州节度使烦躁地摔了个杯子。
“节度使心情不佳?”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个沙州的各个城池都响起了号啕大哭之声。
“这群汉人有完没完,年年这一天都跟哭丧似的,字都不认识几个了,哭得倒是情真意切!”
每年新年祭祖的时候,他们都得穿上大唐的衣裳,朝着东方伏地哭泣。
小吏心说这可不就是哭丧吗?这么些年了,虽然有不少唐人都把自己是谁给忘了,但仍然有不少人未被真正蕃化,心里照样向着大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吏陪着笑脸开解,“他们也就只能在这一天哭一哭,平日里哪个敢造次?就是那张议潭,位至大都督,不也得乖乖受气?”
汉人的普通百姓大都沦为奴隶,豪强世家虽然有势力,一样受吐蕃的压制歧视。
“哼!大都督又如何?他们到这里也就到头了。”
沙州的最高长官是他瓜州节度使,张家声名再高,也还是汉人。
“节度使,若我们真的与论恐热合作,这些汉人能听吗?”
上个月,尚婢婢派出尚思罗攻打想要前往高原的论恐热,结果被论恐热的大军追着打,尚思罗也阵亡了。
要他说,这群长居内地的人还想和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境和大唐打仗的节度使讨击使比谁更能打仗,真是太天真了。
“你应该问,他们能不听吗?”
*
张家祭祖结束后,他们便出门了,走到一片挤满了人的平地,尚谨连忙偷偷理了理头发。
他走了一路被摸了一路头发,收获了一堆羡慕的眼神。
张淮深笑说他是太没脾气了,但凡变个脸色也不至于人人都觉得可以亲近。
他只是不忍心拒绝。
张淮鼎扫了一眼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摇头道:“这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我们估计是挤不进去了。”
“等一会儿就是了,要说哪能听得到说汉话的人,那指定是这里最多。”张淮深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兴致勃勃地听周围人都在说些什么。
再往前几十步是埋葬当年战死的唐军将士的地方,那时候抗击吐蕃,没时间将人一一安葬,只能堆在一起,埋入地下。
战争平息后,敦煌人在此处立了碑,人人知晓这里埋的是什么人,年年祭祀,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吐蕃也清楚一切,但是不敢逼得太紧。沙州作为最后沦陷的州,百姓的脾性最为刚烈,吐蕃一直以来都重点监管着沙州。
“真想过寒食节啊……”
他们不能过寒食节,只能把其中的一些习俗挪到正月。
等到他们终于靠近石碑,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那是一块古朴大气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不知是历经了风沙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字迹很是模糊,只勉强辨认得出时日和“先人”一类的字。
三人皆是俯身拜去,刚拜完要起身,一个小物件滚到尚谨面前,撞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手捡起,愣在原地,那是一枚铜钱,上刻“大唐建中”。
大唐的通宝大都是年号加上通宝二字,这样国号加年号的通宝很少见。
这个重量也与一般的钱币有所区别,像是私铸钱。
这样钱币只可能是六十年前安西都护府陷落后自己铸造的。
再起身去寻丢失钱币的人,他刚巧与一名弱冠青年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这人手上攥着的断掉的红绳和剩余的两枚铜钱上,将铜钱递给这人。
男子怔怔地盯着他,反手又将钱币递还,低声道:“赠与你。”
尚谨下意识道谢,攥紧了这枚铜钱,还未再说话,男子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看着好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张淮鼎想不起这人是谁。
张淮深拉着尚谨穿梭在人群中,反问道:“小时候,你不记得?”
“长兄,我记性不好,都成年了,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张淮鼎摇摇头。
阿耶喜好交游,他小时候跟着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杨家人,是杨公的后人。杨家子嗣稀薄,少见人前。”
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有四任汉人节度使,其中三位至今仍被人们祭奠,杨志烈,杨休明,阎朝。
张淮深口中的杨公是杨志烈。
当年仆固怀恩攻打长安,郭子仪率军对抗,杨志烈围魏救赵,吸引了一部分敌军。
然而河西也自此元气大伤,终至陷落。
杨志烈退守后想前往北亭征调兵马,联合安西都护府共同保卫沙州,不料被伊西厅留后周逸勾结突厥杀害。
张淮深这么一说,张淮鼎立刻想起来了。
“杨归安?”
“嗯,我当时还觉得他的名取得好。”
“他给谨一枚钱干什么啊?而且这钱是安西那边的吧?”
总不能是压岁钱吧?
“若是有缘再见,我去问问?”尚谨珍重地将钱币收起来。
*
张淮深和张淮鼎刚祭拜完就被喊走了,安国载和安琼涛陪着尚谨在敦煌城中闲逛。
这条街上多是酒肆和食肆,大年初一格外热闹。
“小娘子!买酒吗!”热情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三娘,前些日子都不见你,是去酿酒了?”安琼涛笑着上前问。
自从他们兄妹和尚谨一起被带回敦煌,摆脱了原先的身份,便跟着粟特部族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了自己的姓名。
“我跟阿耶去酿酒了,等酒好了,送些去你家。”马三娘点点头,又看向尚谨,“谨,你长兄前几日差人来买了坛酒,可还欠我酒钱呢。”
“我替长兄道歉,他这几日忙着跟伯父他们准备祭祀的事情,不是有意的。我替他还上。”尚谨从小钱袋里掏出铜钱偿还。
“我倒不担心你长兄欠钱不还,张家人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只是最近急用钱。”马三娘收了钱,眉开眼笑。
“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都说要囤些盐粮在家中,别看现在热热闹闹的,指不定哪天吐蕃军就打进来了。”
*
黄昏时分,三人又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附近,这里要安静许多。
“好冷清,没记错的话,这是阴家的桑林?”
吐蕃占领河陇之后把每个州都划分成了大大小小的部落。阴家在其中最为特殊,独占了一大片土地。
“走吧。”安国载对阴家没什么感觉,但是知道汉人大都不喜欢阴家。
玉关驿户起义后,是阴家与吐蕃联手统治沙州,阴家子弟全都成了高官,自此成了沙州最为显赫的汉人大族。
“我好像听到了梵语?”尚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安琼涛和安国载听得头大,自从当初跟随尚谨学会自救以后,他们就再也不信神佛了,听到比吐蕃话还复杂的梵语就觉得难受。
“似乎是报恩经……走吧,莫要打扰别人了。”尚谨听出内容后也不再多作停留。
祭祖的日子念念报恩经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却有人从林中喊住了他:“你是张家的义子?”
尚谨转身答道:“是。”
林中人虽是身着汉人服饰,露出的皮肤上是繁复的文身。
也不知这是阴家哪个人,看着不像是等闲之辈。
“我实在预料不到,张议潮会收养一个奴隶做义子,他到底在想什么?”男子一步步踏出桑林,越来越近。
这人虽身着汉服,却说的是纯粹的吐蕃话。
安国载和安琼涛心中一惊,警惕地上前一步,要将尚谨挡在身后。
“别怕,他不能如何。”尚谨低声道,又抬头与那人对视。
“你们两个也不必惊讶,你们的身份,我也知道。安景旻做事虽然谨慎,却也瞒不住我。”
阴家辅佐吐蕃掌管整个沙州的部众,粟特虽不是汉人,一样在阴家的监管之下。
“阴氏族长,阴嘉政,人们都尊称你一声阴处士。”尚谨对此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果然聪明。”阴嘉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他们倒是更紧张你,我只是好奇张议潮到底想做什么罢了,并无恶意。”
“长兄!你怎么又来这里了?”阴家二郎阴嘉义带着一队人马来了此处,“三弟寻你呢。”
“二郎,我有些话与这位小郎君说,你们先离开吧。”
“我偏要留下,他谁啊?我凭什么走?”阴二郎顿时不乐意了,遣散了那些随从,“你们给我走,我偏要听。”
长兄平日里就不爱说话,连他们这几个兄弟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这人谁啊?搁这儿和他长兄聊这么久?
尚谨抬眸瞥了阴二郎一眼,确认这是个不好说话的,也不怵他,答道:“我确实是奴隶出身,阿耶心善,救下了我。”
“奴隶???”阴二郎瞪大了眼,“长兄,你和一个奴隶聊天?”
他们身份尊贵,这奴隶也配与他们站着说话?
“二郎,慎言。他不是奴隶,是张议潮的义子。”
“补全医书的那个?竟然是个奴隶出身?那他怎么认得字的?”阴二郎紧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尚谨。
尚谨则是自动忽略这人,只与阴嘉政说话。
“你承认得如此大方?”阴嘉政还以为他会狡辩几句。
他笑着反问:“为何要否认?我不觉得这段过往必须掩埋,那是为恶者的罪恶,不该是我的屈辱。”
他有什么好内耗的?要怪只能怪那些奴隶主。
“小郎君说得对。”安琼涛点头称是,“错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若不是身份暴露会引来吐蕃人,我会主动告诉所有人我的来历。”他也不怕阴嘉政大肆宣扬,要说早说了。
以他对历史上的阴嘉政的了解,阴嘉政也不是那样的人。
“为何?”
“我自信定有作为,希望告诉所有河陇被奴役的人们,不信天生之命。”
当奴隶会压垮一个人的傲骨,但他希望那些沦为奴隶的人们能在未来真正站起来,抛去自卑与怯弱,成为挺直脊梁的义士。
“我明白张议潮为何重视你了。”阴嘉政感慨地摇头。
阴二郎却嗤笑一声:“你这小孩倒是会说大话,要不是张家,他们还能称你一声小郎君?”
安国载皱着眉头反驳:“小郎君他即使没做义子……”
难怪副都督说阴家有的人招人厌,嘴怎么这么贱?
“国载。”尚谨制止了安国载继续说下去。
“二郎,今日无事可做?”阴嘉政的脸色难看起来。
“啊?”阴二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和三郎说,我晚些过去。”
“长兄,你赶我?”阴二郎后知后觉,随即对尚谨怒目而视。
尚谨受了牵连,恨不得朝阴嘉义翻个白眼,开始反击:“我如何不靠自己?阿耶固然于我有恩,我却不是绣花枕头,亦是做了实事的。如果说我靠得是阿耶他们……”
“那大蕃瓜州节度行军先锋部落上二将靠得是什么?”他语气嘲讽地念着阴二郎的官职。
突然就想起来那些靠着家族荫庇当了官的良家子嘲讽仲卿是外戚出身的关系户了。
“途经此处,听阴处士在念报恩经,故而交流经文,倒不想阴处士有这么个弟弟。”
“你说什么?!”
“你听不懂汉话,我也可以说吐蕃话。但这是正月,我偏要说汉话,就像你偏要听我说。你今年几岁了?还与我一个孩子大动干戈?”尚谨也不愿给阴二郎好脸色了,把自己气出肝火不值得。
“都说长兄如父,你没听到阴处士让你走?他是为你好,因为我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优点,只这张嘴格外会说。”
“刚巧听了报恩经有些心得,我倒想问问,你靠的是什么?”尚谨借着报恩经的内容就开始嘲讽他,用的还是汉话。
“是须阇提太子割身肉喂父母吗?令尊将阴家上上下下的孩童都纹了文身,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是如此,讨得吐蕃欢心,成了沙州道门亲表部落大使,算不算是你们这些子孙割肉喂他?”
“阴处士又是谁呢?我看阴处士温和良善,像是为百姓入海求宝珠的善友太子。”
“那你呢?是伤害兄长的恶友太子?总说兄长不喜欢的话,还一副爱护兄长的模样?”
阴二郎根本还不了嘴,阴家蕃化得厉害,他汉话早说不顺溜了,只能用吐蕃话大骂。
要不是阴嘉政拦着,估计已经要上来打人了。
“阴处士,你是愿做以身剜于孔,燃千灯,以求正觉的转轮王,还是剜目抽髓救父的忍辱太子?”
阴嘉政听懂了他的影射,神色震动,一个不留神,阴二郎就冲到尚谨面前了。
系统一蹄子踢上去,还收了力气,差点没把阴二郎踢岔气。
“阴嘉义!你要对我阿弟做什么?!”张淮鼎才寻到尚谨,就看到阴二郎的动作,气得想跟阴二郎动手。
“我做什么?张淮鼎!你家的奴隶竟敢冒犯我!还敢对我父亲说三道四!还有这马!”
“阴!嘉!义!为兄让你闭嘴,你要让阴家与张家之间生出嫌隙吗?”
阴二郎气呼呼地扭过头,什么嫌隙不嫌隙的,他们家和张家关系也不好啊!
张淮鼎冷哼一声,要是行的端坐的正,还怕说三道四?他看阴二郎是彻底被吐蕃给洗脑了。
阴嘉政已算是张议潮那一辈的人,却真诚地低头道歉了。
“阴处士好好管管你弟弟吧,都说长兄如父,我看他也不听你的。”张淮鼎向来随心所欲,丝毫不给阴嘉政留面子。
阴家确实势力庞大,可他们家也不怕。
阴二郎恶狠狠瞪了张淮鼎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
“阴处士,你说复旧来之井赋,乐已忘亡;利新益之园池,光流竟岁。”尚谨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为长辈的行为感到愧疚不安,站在这里念经是毫无用处的,修石碑只能将阴家的所作所为留与后人。即使佛祖宽恕,曾经的罪孽就全然不在了?”
*
“阿耶问你去哪了,我就出来找你,你怎么和阴嘉义吵起来的?”张淮鼎好奇地问。
尚谨跑到那片桑林附近倒不奇怪,阴家一整个就是个大地主,那么大一片地都是阴家的,也没圈起来,但就是不许别人进去。
“他嘴痒。”
“难得看你有脾气,我还以为你的泥人捏的呢。”张淮鼎搓了搓尚谨的脸颊,“吵就吵了,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们怕他似的。”
“阴处士明事理,不会让他胡闹。”尚谨打定了阴嘉政的为人,不然也不会跟阴二郎吵起来。
他也不是不能受气的人,忍几句话而已,又不是忍不住。
“阿耶也说,阴家也就阴嘉政和那个已经出家的离缠能看,其他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先和我说说,你都跟阴嘉义说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我看阴嘉政完全没反应啊……”张淮鼎兴奋地问,他就喜欢看这群人憋屈的样子。
*
四月底,长安。
“文饶,你还说你不喜欢白乐天?怎么还让人专门请了最有名的僧医去给他看病啊?”李炎撑着脸,笑嘻嘻地问。
“看在微之与梦得的面子上而已。”李德裕手中的笔一顿,继续写下对病卒的昭义军节度使刘从谏的追赠以及对后续昭义军的安排。
“谁家面子一看看十多年?”李炎热衷于探索李卿家与这些诗人的关系。
“他不是也祭奠了微之十一年?”李德裕眼都不抬,蘸了墨汁继续写字,“去岁七月,梦得一走,也无人与他一起祭奠微之了,可怜他而已。”
那时候他忙着出击回鹘的事,等刘禹锡逝世的消息传到他耳边,已是隆冬了。
同时来的还有吐蕃赞普达磨遇刺身亡的消息。
于是他也顾不得专门祭奠梦得,着急探听吐蕃之事。
开春才知道白居易冬日病了一场,顺手让他孙子请了南阳的僧医罢了。
“口是心非。”李炎笑吟吟地说。
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殿上响起,入耳的是慌乱的声音。
“陛下!李公!昭义军节度使之侄刘禛自立为留后,抗旨不遵!”
作者有话说:
开了插画活动啦!和大家贴贴*自赞普启关之后,左衽迁阶;及宰辅给印之初,垂祛补职,蕃朝改授得前沙州道门亲表部落大使……复旧来之井赋,乐已忘亡;利新益之园池,光流竟岁。——《大蕃故敦煌郡莫高窟阴处士公修功德记》阴嘉政写自己父亲阴伯伦的()阴伯伦真的是让自家孩子刚出生不久就从吐蕃习俗文身阴嘉政也是敦煌莫高窟第231窟的功德主年龄不详,所以私设是中年*顺带一提,马三娘是真实存在的,和张淮深也确实认识hhh《光启三年(887)四月为官酒户马三娘龙粉堆支酒本和算会牒附判词》载:官酒户马三娘、龙粉堆:去三月廿二日已后两件请本粟三十五驮,合纳酒捌拾柒瓮半。至今月廿二日计卅一日,伏缘使客西庭口微及凉州、肃州蕃使繁多,日供酒两瓮半以上。今准本数欠三五瓮,中间缘在四五月艰难之际,本省全绝,家贫无吹(炊)饭,朝忧败阙。伏乞仁恩,支本少多充供客使。伏请处分。牒件状如前,谨牒。光启三年四月龙粉堆牒。付阴季丰算过。廿二日。淮深。一种发现了历史中被记载的小人物的惊喜感?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史料OWO*感谢在2024-04-02 18:29:11~2024-04-05 21:0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舟从此逝 1个;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舟从此逝、胃不乐 2个;祁厌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胃不乐 5个;祁厌、65944493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魔法小咪 30个;uu、48196661 4个;宥果、祁厌 3个;小舟从此逝、阿莫西林、摆烂的小白菜、65944493、热白忑、夏知许我站不住了、硫酸钠 2个;Aurora、南宫怜月、秋野、72189320、阙庭、兄弟你好香、62155492、池栙、十六亿少女的梦、72136386、72202029、尘不到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鱼 96瓶;硫酸钠 50瓶;披着羊皮的狼 30瓶;雪銀子 26瓶;水月吟、五谷丰登 20瓶;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3章 孤行
“陛下,回鹘余党未灭,怎可两线开战?”
“是啊,同时讨伐回鹘与昭义,恐怕国力难支。”
“史书上两线作战致使失败的例子还少吗!”
“陛下,不如暂时同意刘稹为昭义留后,安抚他,以免他真的起事。”
李炎坐在高位上眨了眨眼,装作没听见,叽叽喳喳,尽是些怯战的。
他的宰相里真是除了文饶没一个能打的。
文饶怎么还没说话?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再不说话他就要亲自下场辩论了。
刘稹这事确实不好处理,要是他辩论不过怎么办?到时候让宰相们先走,等朝会再说?那拖得太迟了。
他刚这么想着,李德裕终于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昭义不同于河朔三镇,绝对不可任其世袭割据。”李德裕自然不是见这么多人支持安抚刘稹所以想要附和。
他只是在思考如何能够打败刘稹,唯有思虑周全,才能将这大殿之上所有人驳倒。
“昭义乃是内地,离长安又近,怎可任猛虎休憩于榻侧?”
“宝历元年,前任昭义军节度使去世,遗表请任命其子刘从谏继任为昭义军节度使。是宰相李逢吉、宦官王守澄接受了刘从谏的贿赂,才劝得敬宗同意,埋下了隐患。”
听李德裕提起李逢吉和王守澄,牛僧孺心中慌乱了一瞬。
谁人不知他与已故的李逢吉是同党,当年一起排挤得李德裕连长安都不能回,李德裕这时候揭老底要做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李德裕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在李逢吉的事情上多作纠缠。
“如果再让刘稹效法刘从谏,这昭义军这真的就姓刘了。昭义军本就飞扬跋扈,难以控制,再多了这个居心叵测的节度使,必然窥伺朝廷。”
“不光是昭义军,若朝廷因他不听命而自立便授予节度使的官职,未来藩镇的人都会一一效仿,天子的命令往后如何让藩镇听信?”
没人想到在所有人都认为应当忍耐的时候,李德裕会出言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一时间反驳李德裕的人越来越多:“李公,回鹘尚未全灭,李公不是不懂用兵的人,怎能赞同两线作战?”
李德裕并不觉得回鹘还有威胁性:“二月时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败回鹘,乌介可汗身亡,回鹘如今一盘散沙,余党清除并不费力。”
“李公所言固然有理,可若是就此用兵昭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古时汉武帝欲击匈奴,也有人说不是明智之举。可若不是重挫了匈奴,后人还有好日子能过吗?”
一味退让,只会败亡。
“这哪能一样?匈奴是异族,常年侵袭大汉。”
“刘稹若真的只是想做昭义军留后,我今日绝不会反对,可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德裕迎上众人不赞成的目光,依然不为所动,“异族若真心依附大唐,便是大唐子民。刘稹既想割据一方,与想要入侵的异族何异?”
“汉武帝有卫霍,我们可没有!李公,我知你也是不想藩镇坐大,只是当前的局势,不能不忍啊!”
“我们没有卫霍,刘稹难道就比得上鼎盛时期的匈奴了?”
要是真有卫霍,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支持作战。
“可昭义军势大,怎能不顾及?不若效法敬宗,敬宗当初任命晋王领昭义军节度大使,刘从谏主持昭义留后事务。陛下不若也任命一位亲王遥领昭义军,处理昭义军事务,再同意刘稹为留后,以作安抚。”
这馊主意险些没把李德裕气得骂人,他还是太有涵养了。
“不久后再任命刘稹为昭义军节度使?这难道不是重蹈覆辙?”
李德裕心里累得很,即使是他的“同党”,也没有赞同他的。
满朝文武,真正的主战派竟只有他一个……
他长叹一口气,抬眸却对上了李炎的视线,他看不清李炎的神情,却知晓李炎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
或许也不是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
于是他再次迎上那些刺向他的目光,他无所惧怕。
反对的人继续说:“刘稹素来与河朔三镇有所勾连,届时若是联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我们如何能敌?”
他们也不想这样唯唯诺诺,可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这些中央朝廷的人,畏惧地方藩镇的势力。
李德裕敢开口,自然有办法:“幽州节度使张仲武,素来忠心朝廷。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为寿安公主驸马,忠于朝廷,贡赋不绝。说服河朔三镇节度使断了与刘稹的联系,我有把握。”
“张仲武纵使灭了回鹘,那也是藩镇的人,怎可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就算其他人都可信,那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呢?他素来狼子野心。”
他们早不信任那些节度使,人心又不能剖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变卦?
李德裕刚要反驳,大殿中便已有人先声夺人。
是李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仲武有功,你们竟如此猜疑!岂不让人寒心?”
“朕看你们唯唯诺诺,这还没开打,就把退堂鼓打得震天响!如何能胜?”
“李公说有法子,朕信他。”
这位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帝王,眼中是自信与野心。
*
李德裕正在起草诏书,这份诏书赐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朝廷既已许他们世袭,便不得与刘稹勾结。
同时,命令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预备好出兵攻打刘稹,以此立功。张仲武则是继续屯兵边防,遏制回鹘余孽。
他提出这个计划时,殿上的宰相们一时间挑不出毛病,被李炎一锤定音。
“我总觉得,何弘敬不会听话的。”李炎最担心的是何弘敬,“河朔三镇里,就他最不听命,与刘稹来往也最密切。”
“只要他不出兵支援刘稹就好,至于打刘稹,本也没指望他能卖力。”
调兵还需时间,他们安排了另外三个可信的节度使一起出击,即使何弘敬临时反悔,也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当时怎么突然开口了?不是说不喜欢多费口舌?”
“就是看到你一个人与他们辩论,想支援你,总不能让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
仇士良还天天说文饶结党,他看这些“李党”也未必明白文饶的苦心。
李德裕失笑道:“再来一百个人,我也辩得过。”
朝堂论辩重点从来不是口才,而是掌权者的心向着哪一方。
只要李炎主战,他就永远不会败。
“可我就是看不过。”
*
这几天参李德裕的奏章跟雪花似的飞到李炎面前,言官更是一波接一波的来。
他原先还觉得有这帮直言不讳的言官在挺好的,甚至出言嘉奖,现在只想把延英殿里的言官都扔出去。
李炎烦躁地问:“朕可是当着百官的面说了,与文饶共进退,绝无反悔,你想让朕如何?”
言官悄咪咪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德裕,鼓起勇气回答:“陛下,李公固然有才能,可过于激进,这战事岂是轻易可起的?”
正在看奏书的李德裕抬眸看了那言官一眼,平静地说:“既如此,臣乞骸骨。”
“李公?”言官人都傻了,他就算不喜欢李德裕,也看得出来自从李德裕主政后大唐硬气不少。
他只是反对这一次用兵,可没说要把李德裕赶下台啊?
“那怎么行!”李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顿时炸了,“文饶你每次请辞,我都得十多日心神不宁。我刚说完和你共进退,你就要走?”
“你出去!”李炎瞪了那言官一眼。
言官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他可算知道怎么这么多天没一个言官劝得动皇帝了,人家一句话皇帝就心神不宁半个月,他们上百人进言皇帝听都不听。
李德裕见那言官出去了,便要起身。
“我可不要你的请辞书。”李炎十分抗拒。
“陛下,我吓吓那言官罢了,我手上连笔都没拿。”
“那你做什么?”
李德裕几步走到李炎身边,递上一份奏书,目露欣赏之色:“杜牧之上书谏言,我觉得可用,陛下瞧瞧。”
杜牧以安史之乱和淮西之乱的几场战役为例,讲明胜败缘由和反败为胜的方法。向李德裕提议命令河阳节度使出动一万兵力在天井关修筑营垒,坚守不战,只堵塞昭义向南的通道,同时征调忠武、武宁的军队以及青州宣州润州的精兵,大军直捣上党。
李炎叹为观止,忍不住问:“文饶,你有没有后悔把他调去黄州?若是他在,那日定是帮着你说话。”
真没想到杜牧在兵法上有如此造诣,这法子确实可行。
他有那么点想把杜牧从黄州调回来了。
李德裕点头道:“等到朝中这些事结束,将他调回来吧。”
*
商讨完,李德裕在孙子李殷衡的陪同下回家。
“祖父,你为何隔段时间就要请辞?”李殷衡十分不解。
他瞧着陛下很信任祖父,也不是那种喜欢猜疑的人,动不动告老还乡有什么意义吗?
“别瞎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李德裕笑了笑,不再言语。
李殷衡摸不着头脑。
*
战事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里面有何弘敬等人当混子,但其他几位节度使都十分卖力。
李德裕身在长安,不断加派人手,督促停滞不前的将领出兵,看起来胜利在望。
朝中的大臣们态度也逐渐缓和,直到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的军队在天井关附近惨败。
十七处营寨被烧杀抢掠了个精光不说,大将还被生擒,昭义军都在怀州城外安营扎寨了,再往南推可就是东都洛阳了。
朝会之上,议论鼎沸。
“刘稹毕竟是藩镇世家的后人,果然不能轻视。”
“他祖上再怎么说也是功臣,怎么能让人家绝后啊……”
“要我说,根本就不该打,昭义又不是头一个世袭的藩镇,让它世袭就是了。”
“刘从谏这么多年养兵存粮,刘稹继承了节度使的位子,怎么可能被打败?”
“王茂元这下可好,刚吃了败仗就病重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听说是真的快病死了,指不定天井关的时候就病重了。”
“那黄州刺史也是,压根没带过兵,瞎提议做什么,李公还信了他,这回惨败他也得负责。”
“你声音小点吧,杜牧之家里可还有人在朝中。”
李炎目光沉沉,耳边尽是杂乱的声音,心中竟有一丝怀疑起自己的决策来。
文饶已经思虑足够周全了,杜牧之的进言也未必真的有错,他只是怀疑自己。
他看见李德裕低着头皱眉思索的模样,不禁有些气馁。他登基了几年,就用兵了几年,这还是头一次惨败。
不容那些大臣再说什么,他便散了朝会。
李德裕留了下来,明白李炎如今定然有所动摇。
陛下毕竟年轻,易受外议干扰,先前能坚定的支持他,已属不易。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若败了一场便心生退意,如何能胜呢?”
“文饶……”李炎也不知如何开口。
“请陛下信我,也信杜牧之,臣等的决策,绝无问题。”
兵败的主要原因还是在将领用兵不当上,既然已经败了,就要立刻应对。
“臣提议,立即抽调忠武军支援河阳,守卫东都。从河阴运输物资给河阳军。”
“何弘敬不是不出力吗?让忠武节度使教教他,什么叫忠。”
李德裕的话像是定心丸,逐渐坚定了李炎的决心。
“传谕百官,今后再有上疏动摇军心者,必斩之。”
作者有话说:
李德裕:(叹气)唐朝版舌战群儒杜牧:(奋笔直书)让我上!手把手教你怎么平叛李商隐:坏了,我岳父(王茂元)要没了*争取下章起义晚唐某种程度来说真是太精彩了()就是人物好多好复杂,尝试压缩中QAQ*上一章结尾写错了,还没起兵反叛orz是不听朝廷命令了*感谢在2024-04-05 21:00:34~2024-04-06 23:3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丹 2个;青山有思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山有思、丹 2个;楚烟蘅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 6个;青山有思、楚烟蘅 5个;丹 4个;小鸡苦茶、做个安神香、言肆 2个;一纸帆帆、黛川、文鹤华、折花遗君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玩星铁的旅行者、竹云 20瓶;安山度 4瓶;龙渊震天、马自达从不刹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4章 起义
大唐攻打叛军的同时,河陇也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六月,敦煌。
今日狂风大作,难得下了场雨,甚至伴随着滚滚天雷。
张议潮正在计算可用的兵力,他们手下大约有四个部落的人可用,兵器有些不足,但也在准备当中。
尚谨一只手将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他正在核对账目。
从前年开始,张议潮便开始变卖家财,但这种动作必须隐秘,明面上的账目要过得去。
做假账,这个他熟。
他手掌轻抚,算珠归位,合上了账本。
“阿耶,雨下大了,今日不出门为好。”
西北少见这样大的雨,不出所料的话,论恐热现在应该很恐慌。
敦煌离得远,还未得到消息,但这时候论恐热的大军应该正走在半路上,走着走着被雷劈了。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雷劈了,只不过死的不是论恐热自己,而是兵卒和战马。
这就是行军看不准天气的后果了。
不过论恐热显然不这么想,被雷劈了这种事怎么想怎么跟神神鬼鬼有关,让论恐热犹豫不决起来,暂时选择原地驻扎。
而身在鄯州的尚婢婢本就没有抵抗论恐热的把握,抓住这次机会,快马送去文书,言辞恳切低微,尽显依附之意,将论恐热哄得不知天南地北。
论恐热就这么退屯大夏川,然而这一退就误事了。
九月时尚婢婢诱敌深入,设计围歼了论恐热,打得论恐热一个人骑着马逃跑。
论恐热损失了不少人马,回到鄯州征兵。
他的军队去了哪里都像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陇西百姓民怨沸腾。
如今吐蕃加上河陇年年天灾不断,消息闭塞,直到冬日,张议潮才知道论恐热惨败的事情。
“真是活该!”阎英达骂了好几句。
“尚婢婢也不是好东西,这帮人自相残杀,却要把其他人都扯进去。”安景旻这几年对这两人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
尚婢婢和论恐热之间的战争牵连了无数州部,所过之处无不残破,尸相枕藉。
死的不只是兵卒,还有无辜的百姓。
尤其是论恐热,简直毫无人性。他的军队以虐待屠杀老弱病残取乐,甚至以兵器贯穿婴儿为戏,青壮年则被强迫加入军队。
张议潮蹙眉道:“论恐热如今大肆扩充军队,还想继续进攻鄯州。”
论恐热实在轻敌,不然也不至于两次被耍着玩。
“我年轻时随阿耶前往吐蕃王城,曾见过尚婢婢,他绝非善类。论恐热奸诈,尚婢婢只会更加聪明。”
若论大局意识,尚婢婢显然更胜一筹,但要论凶残程度,还是论恐热更加强大。
“这两人没几年是分不出胜负的,到时候河湟百姓只会被战火吞噬。”
吐蕃如今国力衰弱,尚婢婢和论恐热还有的打。
张议潮预料的很对,却也不对。历史上,尚婢婢和论恐热何止打了五六年,他们打了整整二十四年,打得河湟吐蕃民不聊生。
“阿耶,我只担心,论恐热会到河西来,早日防备为好。”尚谨这几天一闭眼就是论恐热在河湟的大屠杀,尤其是那些残忍的行径,让他想把论恐热给凌迟了。
“论恐热要到河西,只能走凉州……”在张议潮的预估中,论恐热前往河西的时间至少在下一次大败后。
然而如今消息闭塞,在座几人,除了尚谨,没有人知道明年年初,论恐热就将再次惨败,开启一场血腥屠杀。
张议潭觉得可能性比较小:“凉州旁边便是鄯州,尚婢婢怎会容他过来?”
“伯父,论恐热表面上支持的那个王子,正在吐蕃内部与尚婢婢支持的云丹打得不可开交,尚婢婢暂时将论恐热压制,很可能会转头去辅佐云丹攻打沃松,恐怕自顾不暇。”
“尚婢婢虽聪明,但却是个疏懒的人,他虽有胜迹,却不是喜好主动出击的。”张议潮认同地点头,不由得更欣赏尚谨对局势的把控,“除了河湟,论恐热的确无处可去。除非论恐热打败尚婢婢,但那绝不是一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
“瓜州节度使那软骨头,真遇到了论恐热,要么逃跑要么投降,瓜沙二州……”张议潭也担忧起来,“不可让论恐热入沙州。”
如果可能,他希望论恐热赶紧被雷劈死,这样其他州就不用被祸害了。
安景旻犹豫着问:“谨,你的意思是,我们阻挡论恐热?!”
不是他害怕了,是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局势变化多端,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是。”尚谨坚定地点头,“阿耶觉得呢?”
光是沙州一地,三万人口能被论恐热杀的只剩两万多,更遑论沙州背后的几州?
张议潮少见地犹豫起来,但仍然赞同。
“不能任由论恐热到敦煌。”
敦煌的身后,是安西和北庭。
他是张家人,自然可以逃过一劫,可百姓怎么办?
如果在沙州起义成功,占据沙州关险,加上论恐热军队内部有许多民众,或许能鼓动兵变。
现在论恐热的军队里大多是新兵和不情不愿的民兵,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可即使成功,论恐热陷入弱势,尚婢婢一但彻底胜利,便会腾出手来攻打沙州,届时他们便如瓮中之鳖。
“阿耶是担心,尚婢婢一家独大,无人可以制衡,最终将矛头指向尚无抵抗之力的沙州吗?”
“阿耶,当我们起义的消息传遍吐蕃,吐蕃就会真正四分五裂。想要反抗的,不仅仅有大唐的子民,还有吐蕃内部饱受压迫的民众。”
他厌恶吐蕃,但不代表与所有吐蕃人都是敌人。吐蕃里也有奴隶平民。
起义从来不是靠汉人就能完成的,这片大地上,还有许多部族一样受到迫害。
大厦将倾之时,只需他们推一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起义的火焰会从他们起,在吐蕃的土地上燃烧。
“我们做第一人。”
*
会昌四年,五月。
论恐热的军队已至瓜州外,再往西,就是沙州。
瓜州节度使去年还想与论恐热合作,现下被论恐热的恶行给吓傻了,本想反抗,却只能为求活命依附论恐热。
沙州现在是沙州节儿论主事,节儿论得了瓜州节度使的命令,要为论恐热征兵,将各部落使召集到一起。
沙州府衙内,节儿论高高在上地宣读瓜州节度使的决策,周遭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各部落原本的军队全部总入主军。男子年过十五者,必须参军。包括奴隶在内。”
“那论恐热就是个疯子,你要让我们部落的人去送死吗?”安景旻一牵扯到自己的族人就炸。
有了一个人出头,自然就有人跟着表达不满。
“副都督说得对,节度使就算有大权,也不能独断专制吧?一句话便让我们连兵卒都交出去?”
“那论恐热在凉州连州甘州烧杀抢掠,如何能保证他不在沙州作乱?”
“节度使之命!谁敢违抗!你们不听命,论恐热自然就会打进来。”节儿论此言一出,附近的守卫就全部转向这个方向。
他敢来沙州强行征兵,自然是带了军队的,只不过不在沙州城内。
这些异族真是反了天了,真把自己当沙州的主人了?
节儿论主打一个先兵后礼:“你们也莫要急,节度使说了,像阴家、索家、李家这样的大族,子弟是无需参军的。”
有几个原本怒气冲冲的部落使脸色这才好看些。
安景旻和几个粟特部落的人却仍然不为所动,粟特在敦煌是小族,统共就那么几千人,要么姓康要么姓安,大家都是一家人,也十分团结。
尚谨站在张议潭和张议潮身后,高声问道:“也就是说,以出身论?”
节儿论扭头看向张家人,张议潮便笑着解释:“节儿论,这是我家的子侄,带在身边历练。”
“你那个义子?”节儿论是见过这些大族所有子弟的。
“是。”尚谨点头承认。
“你满十五了吗?”
尚谨自从到了张家,生活好了许多,长得也快,先前因为当奴隶被虐待而减缓的生长速度很快补了回来。
他甚至比在场不少人都高,节儿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年纪足够,但是他的头顶乌黑浓密,尚未剃发,只是辫子上坠着一些吐蕃的装饰。
“虚岁已满。”
“张议潮,你这义子该剃发文身了……”节儿论神色十分不满,却还是说道,“你既然牌子已记在张家,也算半个张家人,出身便是大族,自然不需要。”
就知道张家一直不安分,瞧人家阴家,都是从小剃发的,这张家义子跟他一样高,竟然既没有剃发也没有文身。
“以出身论?我可是奴隶出身啊。”尚谨笑吟吟地盯着节儿论,指尖微动。
张议潮和张议潭侧身一让,他便正对着节儿论。
“他疯了?”阴嘉义人都傻了,这尚谨有毛病吧?
他长兄叫他发誓不许把尚谨的来历说出去,这才过去多久,尚谨就自己说出来了?
还是当着节儿论的面,张家这下要遭殃了。
阴嘉政十分不解,即使要造反,为何不趁夜色起兵?等到节儿论弄得沙州民怨沸腾,再鼓动民众不是更合适吗?
所有部落使的目光全都落在这边,或震惊,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奴隶?!”节儿论一愣,这种超出他认知的事情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尚谨举起了藏在身上的小弩。
利箭掠过所有人,正中节儿论眉心。
“我说,我就是奴隶出身。你要掠民为兵,先把我抓去?”
他用汉话说:“可是你没那个命。”
局面顿时混乱起来,监军使大叫着让守卫守住府衙并且抓捕张家人。几个部落使也惊慌地远离了张家人。
安景旻和阎英达却向前一步,与张议潮站在了一起。
“张议潮!你们要造反吗!”
“吐蕃占我大唐江山!论恐热屠我大唐子民!这不是造反,而是收复山河!”张议潮面对着朝向他的兵刃,丝毫不惧,冷声道,“沙州府衙,已被包围。”
作者有话说:
起义第一步踏出!*节儿论是吐蕃官名,差不多是一州的二把手三把手的位子*又翻了翻史料,发现之前对河陇人的汉语水平有错误认知,要把前面修一修。吐蕃的灭种计划比我之前了解的还严苛QAQ*感谢在2024-04-06 23:32:38~2024-04-08 09:4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 2个;瑾年、河暮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 5个;虾毛绝配莫挨我、好运小羊卷Miles 2个;68033664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20瓶;我觉得我是萝卜的 5瓶;ssikme、渡鸦、楼中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5章 杀伥鬼,护敦煌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抓住他们!”
沙州的部落使基本都是由吐蕃人担任正职,各部族的自己人最多只能做副部落使。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副部落使都处于观望状态,只有与吐蕃很亲近的副部落使有所动作。
故而部落使们当即与阎英达等人缠斗起来。
有人破门而入,却并不是监军使期待的吐蕃人,而是由汉人和粟特人组成的军队。
安国载手中的刀还滴着血,血痕一路从门外延伸到门内。
他向张议潮汇报:“沙州府衙反抗的吐蕃人都已就地格杀,其余人都已经控制了。”
“还要抓我们吗?”张议潮冷漠地看着监军使。
“你们以为控制住府衙,就能得到沙州吗!”监军使自然不可能屈服,他向来在张议潮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惯了,投降了也不会有好下场,“还有瓜州……节度使和论恐热还在瓜州,你们这是找死!”
尚谨嗤笑一声:“以后如何,与你何干?”
“押下去。”张议潮命人将屋内的吐蕃人都带走,地上的尸体也一并被拖走。
血腥气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张议潮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几个人,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部落使们基本没有动作,张议潮原本也不是要问他们。
几个族群人数比较少的副部落使当即站出来表示支持。
反倒是汉人里有几个犹豫的,最后竟都看向了阴家人。
阴嘉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人瞠目结舌:“你们张家这是真的……”
张议潮字字掷地有声:“恢复大唐建制,解放奴隶,组建军队,抗击论恐热。”
“解放奴隶?你说把奴隶都放了?”索清宁不可置信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早已习惯了驱使奴隶的日子。
在他们眼里,奴隶是不能算人的。
吐蕃在河陇建立了奴隶制,奴隶就是奴隶主的所有物,想如何对待就如何对待,鞭打、挖眼、砍头、剥皮……比律法的刑罚更恐怖。
知晓未来张议潮要跟索家人做亲家,尚谨在张议潮开口之前回答了他。
“不能继续奴役他们。”
什么叫恢复大唐建制?自然是一切恢复原样,甚至更好。奴隶制这种东西就该被消灭。
“他们可是奴隶!奴性早就……”索清宁乍然闭了嘴,他对面这也是个奴隶,要是说了难听话,怕是要被一箭杀死,“你要恢复大唐建制我同意,可那些奴隶,难道还要改他们的牌子?”
“奴隶?城防使别忘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曾是大唐的子民,是吐蕃侵犯了我们的家,是吐蕃将他们变作奴隶。大唐的建制里,可没有任人奴役的唐民。”
有的人久居高位,就被异化了,早忘了多年前的历史。
“索家祖先索抚在汉武帝元鼎年间就搬到了敦煌,虽远离中原,那也是实打实的汉人。”
他祖宗是猪猪的太中大夫,见到尚谨都得尊称一声平望侯,尚谨真是恨不得替他祖宗踢他一脚。
“索家先祖索奉珍可是在抗击吐蕃时全孤垒于三危,解重围于百战的英豪,你却要为虎作伥吗?”
事实上,除了索奉珍之子索定国在吐蕃占领沙州后遁入空门外,之后的索家人无一不学着阴家入仕吐蕃。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无数兵卒的鲜血浸染过的,那些奴隶中有许多都是英烈之后。”尚谨知道敦煌人基本都信佛,语气逐渐冷了下来,“英魂泉下有知,知你阻碍此事,怕是要生吃你的肉,拖你入地狱。”
“……我不反对,不过你们最好想清楚,哪来的地方给那些奴隶住,沙州城中的治安又如何保证。”
放了那些奴隶,索清宁还是舍得的,可是奴隶不可控,放出来反而坏事。
“多谢城防使提醒,我们已有对策。”尚谨笑着应答,丝毫不会让人因年龄而轻视他。
录事参军李恩担忧地说:“张二郎,我只担心论恐热得了消息会立刻攻打沙州,我们未必打得过,还会激怒他,惹得他大肆屠杀。”
“还请诸位部落使莫要觉得任论恐热招兵是什么好事,谁敢保证自己完全不受影响吗?”张议潮扫视对面警惕的人们,“他征兵之后,照样会来敦煌,来了便会杀人,人少了,你们的利也少了。”
“激怒了他,他也来屠杀,都是屠杀,能好上几分?”张议潮挑眉问道,“难道你们就甘心叫论恐热踩到你们头上?到时候大族还是不是大族,可就不一定了。”
又有几个官吏态度松动,但仍有人敌视。
一个人试图挑动阴家做出头鸟:“阴处士,你说句话啊?”
阴嘉政上前了一步,当着众人的面取出自己的身份牌子,双手奉给张议潮:“阴氏,愿随张将军收复河西,还我大唐河山。”
连张议潮的名号都想好了。
“啊?”阴嘉义震惊地看着长兄的动作,但他早已习惯听从长兄,于是也低下头,“愿随张将军。”
有了阴家带头,动摇的人越来越多。
张议潮瞥了不为所动或是左右摇摆的人一眼,抬手吩咐:“其余人,既然负隅顽抗,绑起来。”
“不知张将军可有安排人应对吐蕃守将?”索清宁身为城防使,很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沙州府衙固然有许多吐蕃官员,可终归兵权不在这里。
假如不能摆脱吐蕃控制,这回起义就会和当年一样,只是杀死几个吐蕃官员,成不了气候。
“已安排了,若能得城防使相助,那便事半功倍了。”
索清宁点了头,显然已经决定彻底和张议潮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我可调动城防兵,助将军一臂之力。”
*
整个沙州府衙都在控制之中,张家的鹰将消息带给事先约定好的人,他们皆是张议潮结交的豪杰。
张议潭留下坐镇沙州府衙,张议潮率兵对抗敦煌吐蕃守军,安景旻的军队去攻打敦煌的一个吐蕃部落,阎英达则带着他的吐谷浑军队随时准备指哪打哪。
尚谨则出了沙州府衙,怀里揣着一个部落使的牌子,领八百骑兵迅速往南去了。
众所周知,八百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起初张议潮是不同意他带兵的,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他说,他们孤悬西域,迟早是要全民皆兵的,既是对抗吐蕃,那便如同当年,老幼妇孺,没有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的目标是沙州的阿骨萨部落的武库。
二十年前,吐蕃将敦煌的汉人划分到四个部落里,阿骨萨是其中之一。
阿骨萨部落的吐蕃部落使已经被他们杀了,而汉人副部落使不愿意跟随他们起义。
虽说是汉人为主的部落,但几乎不论什么官职,汉人都是副的。最要紧的地方也都是吐蕃守兵。
武库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不会让汉人接触,却也方便了他,免得他遇到汉人束手束脚。
面对一群吐蕃人,尚谨显得无所顾忌,不必考虑开战后部落中会有自己人受伤。
他这八百人是张议潮养的私兵之一,皆由奴隶组成,一直与尚谨有联系,因同样的出身惺惺相惜。虽然觉得尚谨年纪有些小了,但出于对张议潮和尚谨的信任,对尚谨统领他们并无异议。
他们与其他的义军一样,有归唐的渴望,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奴隶的人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内心。
他们心中的恨意远远胜过其他被压迫的人,他们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只想让所有奴隶主付出代价。
他们心中的惧意驱使着他们向前,他们恐惧再次沦为奴隶,生不如死。一但失败,回到以前的生活,他们宁愿去死。
为此,生死不惧。
论经验,他们比不得吐蕃兵卒,论意志他们能碾压吐蕃兵卒。
吐蕃部落尚且没有收到消息,还优哉游哉地守卫,他们早已没有刚攻占敦煌时的警惕。
尚谨率兵冲破了边缘的防御,直奔武库而去。
速度太快,吐蕃守军方才看到他们,给同伴预警,便已经死在了利箭之下。
他庆幸吐蕃的武库与中原不同,这要是在中原,对方把门一关,他光带着兵是肯定冲不进去的。
这里的武库并不算坚固,但是守军不少,只是抵不过尚谨的攻势。
武库令被尚谨用强弓射杀,其余兵卒也很难近他的身。
毕竟他的马不是普通的马,系统化成的马是不知疲惫的,而且与他配合默契。
安国载的马匹受了伤,无法再战,安国载便抛弃了马匹,下了马不顾一切挥刀斩向敌人马匹的马腿。
战马发出悲惨的嘶鸣,吐蕃兵卒试图控制马匹,瞬间被尚谨用马槊穿透了身躯。
同一时刻,系统狠狠从侧面撞过去,硬生生把战马撞出半米远,安国载迅速爬起来。
“抢马!”尚谨收回马槊,冲向了武库门。
“是!”
【妈呀,吓死我了,还以为宿主你的小伙伴要被压死了。】
「多亏了你。」
【现在要做什么?】
「把武库门打开,武装军队,只要不缺兵器,吐蕃人就是来送死的。」
占据了武库后,阿骨萨部落其他地方的吐蕃援军也赶来了。
尚谨已经做好了一番恶战的准备,然而一支意想不到的力量加入了战局。
是阿骨萨部落的汉人兵卒,领头的是个面熟的人,统共只有两三百人,未必能左右战局,却令人精神一振。
武库被攻打的消息不仅传入了吐蕃人耳中,也传入了阿骨萨部落的汉人耳中。
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下,常年累月被吐蕃压迫的汉人中有人选择了反抗。
阿骨萨部落的汉人援军陆陆续续都到了,面对眼前的情况,却踌躇不决了。
中间义军还在与吐蕃军交战,尚谨在后方高举阿骨萨部落使的身份牌子,用吐蕃语大喊:“沙州节儿论与阿骨萨部落使头颅被悬挂于敦煌城门!”
吐蕃兵卒士气一泄。
【什么时候挂的?】
系统迷茫地问,不是只是把尸体拖出去了吗?
「这不重要,基操而已。」
谁家造反不在城墙上挂点装饰品啊?
“沙州节儿论与阿骨萨部落使暴虐无道!沙州义士张议潮率义军将其就地格杀!屠杀之将论恐热将至沙州,望我大唐子民,合力抵抗!”
尚婢婢给了论恐热一个外号,并且大肆宣传,翻译成汉话就是爱好屠杀的将领的意思。
论起打舆论战,尚婢婢这个文臣比论恐热这个武将擅长多了。
“郎君,真的有用吗?”安国载守在尚谨身边保护,担心有些汉人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有用。于公于私,都有用。”
即使他们不想起义,可初期加入起义军就类似从龙之功,没人不心动。
吐蕃确实喊来了汉人援军,只是支援的不是吐蕃。
两个汉人小千户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临阵倒戈。
“口口,早就不想给吐蕃人卖命了!”
“把这群吐蕃人赶出敦煌!”
局面顿时一边倒了。
汉人的数量加起来能把吐蕃人压死。
*
“就地整顿!”
阿骨萨部落彻底脱离吐蕃的控制,部落里的吐蕃将士被杀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