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僧医踏着满地的鲜血而来,为义军诊治。
尚谨按了按自己的合谷穴,从系统的身上取了药膏,走到最初来支援的人身边,将药膏递给那人。
“杨归安。”杨归安接过药膏,突然开口自我介绍。
“尚谨。”尚谨又取了水囊给杨归安,便与僧医一起去诊治。
杨归安却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于是尚谨边为兵卒处理伤口,边问:“最初传去消息的人,应该不知道我是汉人才是,杨兄就这么来帮忙了?”
“无论是谁反抗吐蕃,我都会帮忙。”杨归安将药膏涂在左臂上。
他的甲胄不如尚谨,又是骤然加入战局,擦伤不少。
“你给我的那枚钱,是何意?”
“……无意。”
尚谨抬眸看他的神色,确认他在说谎,却也没有再追问,总归没有恶意。
“武库托你守护了。”
“好。”
将伤势过重的几个兵卒的伤口处理完,尚谨去与两个小千户长交谈。
千户长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十分震惊,之前对战的时候尚谨是吼着说话的,现在面对面才听出声音很年轻。
“在下尚谨,张家义子。”
“义士如此年轻?”
“不必惊讶,我军中也有我这个岁数的。要抗击吐蕃,必得全民皆兵。”
那千户长刚刚还想说尚谨带着的人也太凶猛了,听到说都很年轻又闭嘴了。
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也是……我们要去见张将军吗?”他们是不是该去投诚?
“还请两位千户长守护此地军民,帮助杨归安守卫武库,静待消息,警惕敦煌的吐蕃守将。现下汉人部落与粟羌龙诸部落应都已跟随起义。”
“如此迅速,当真勇猛。”
“方才千户长更是英勇,那手刀法我看着都羡慕。”尚谨真情实意地说,“两位千户长记得计算军功。我先带人去汇合,我军中暂不能挪动的,还要托你们照料。”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了。”
*
敦煌城墙。
若有人从城墙外经过,便会看见城墙上挂着的人头,无一例外皆是吐蕃官员。
在这一点上,张议潮与尚谨心有灵犀。
吐蕃各州援军和论恐热迟早会打过来,这些头颅是一种震慑。
同时也是对这些年来饱受欺压的百姓的交待和安抚。
还有一部分吐蕃官员则被关押起来,必要的时候作为跟吐蕃用来交换的东西。
张议潮下了城墙,他已经掌握了敦煌的汉人守军,敦煌四处的消息不断传来。
除去三个吐蕃人为主的部落,其他部落都已经加入了起义。
敦煌当地的大族,阴、索、李、基本都已表示支持,阴嘉政更是直接捐出了家财。
军队汇合起来,在张议潮的带领下与吐蕃守将对抗。
一番苦战,终于战胜了吐蕃守将,沙州再不见吐蕃军。
起义归国的口号像飞鸟一般传遍了敦煌的每个角落。
“郎君!我的心跳得好快!”安琼涛捂着胸口,惊喜得快要落下泪来,“真的,梦成真了!”
一切好像都无比简单,不过几日,敦煌就要改天换地了。
一切又好像十分困难,她知道郎君他们筹划了许久,如果不是论恐热突然打进来,起义的计划原本应当更完善,同盟会更多。
安国载喜悦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后我们都不必再担心受怕了。”
*
整个沙州都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张议潮自领河西节度使之责,以“吐蕃运尽,誓心归国”的口号号召沙州乃至河西的人们反抗吐蕃。
人们纷纷脱去吐蕃的服饰,将珍藏的汉服取了出来。
以前正月初一才能穿的衣裳,以后每一日都可以穿。
只不过如今已到夏日,穿着实在太热,即使如此,也没人愿意脱掉。
敦煌的布庄接了许多制作成衣的活计,忙得不亦乐乎。
常年梳起的辫子被解开,梳起了发髻。
女子不用剃发倒还好,梳个矮点的发髻头发还够用。
男子剃了发的就更显滑稽,为此不少人唉声叹气。
于是都说要戴假发,只是忙着备战,没空去做这些,大部分人选择等头发自己长出来。
“谨!”
尚谨正在写文书,就觉得头上一重。
“阿兄,这什么……”尚谨将头上的东西抓下来,无奈地看着张淮鼎,“嗯?白发?”
“对,戴上看看!”张淮鼎刚忙完军资库的事,恰好遇到来找尚谨的人,就应承着帮了忙。
“我又不缺头发……”尚谨摸了摸那假发,发现是白丝做的,并非真发。
张淮鼎摸了摸自己空白的头顶,幽幽地看着他。
“好好好,我戴。”他只好点头,“这是哪来的?”
“这可是沙州百姓的心意,赤心乡的人给你做的,亲自送来的。”
张议潮除去备战守城,也着手恢复大唐建制,将部落制和奴隶制一并推翻,用县乡制。
时间紧迫,尚未直接改制,但府衙的人都是知道的。
沙州共敦煌和寿昌两县,敦煌有十一乡,寿昌户数不足五百户,算作一乡。
赤心乡是新建的乡,取“赤心报国”之意,多是原先的奴隶。
“这才一日,哪里做出来的?”要知道距离彻底把吐蕃人赶出去也才过了一日。
“谁知道?说不定提前给你备好了。”
“那为何是白发?”
张淮鼎笑嘻嘻地回答:“赤心乡的娘子说,怕你年纪小,在军中叫人轻视,白发显得老成。”
“那都不是老成了吧?”尚谨又觉得暖心又觉得好笑,“谁说长相老成才能服众?”
“知道你厉害,那几个千户止不住地夸你。那些奴隶……原先是奴隶的人,知道你的事,都争着要跟你一起。”张淮鼎啧啧摇头,“也不知阿耶这是让人编了多少故事。”
如今沙州城中出名的除了阿耶和长兄,还有几个僧人,也就是尚谨了。
“要振奋人心,总得有些能让说话人拿的出手的故事。”尚谨早就习惯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舆论向来是很好用的,能激励那些人保家卫国,何乐而不为?
张淮鼎点点头:“也是,沙州这么大,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都有话事人。”
张议潮代表一心归唐的豪强,阴嘉政代表亲近吐蕃的世家,安景旻代表汉化程度极高的粟特人,阎英达代表的是安西旧将,还有各种小族,僧侣……
他都佩服阿耶能把这么多人聚到一起做事。
“我代表的是曾被欺压的奴隶。”尚谨欣然接受这个身份。
即使解放了奴隶,他们的话语权还是很小,他不介意做这个传话人。
“说实话,谨,我觉得你的赤心军真的有点疯,你压得住他们吗?”
如今约定俗成的把各部分军队称作汉军、粟特军等等,解放奴隶之后,许多奴隶选择了参军,总不能管人家喊奴隶军,故而用了赤心乡之名。
张淮鼎口中这个“疯”半褒半贬,既是夸赤心军能打,也是觉得赤心军不够理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再疯也不是坏人。”
尚谨很想告诉张淮鼎,他连穷凶极恶的歹徒都能领着打仗,奴隶里固然也有恶人,但绝大部分与刑徒相比,简直和善得不行。
“而且被精心培养过两年的,和刚脱离苦海的,终究是有差别的,光身子骨就差了一大截。”
他已经习惯带素质参差不齐的军队了。
“文书写好了,我去交给阿耶。”他整理好桌上的纸张,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有件事忘记说了,阴嘉政来找你。”
他无奈地问:“阿兄,这也能忘记?”
“他说不是急事,现在估计在和阿耶在军中。他都不急,我急什么?文书不比他重要?”
“确实很重要,是关于以前大唐的军事建制的。”
敦煌如今认得汉字的没多少,能把吐蕃文和汉文对上号的更少,许多人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
张议潮任他做掌书记,负责军镇的文书工作。
“论恐热马上要打过来了,现在都在紧急准备军资,我看伯父那边都快忙坏了,阿兄你就别想休息了。”他推着张淮鼎一起出门。
*
“阿耶。阴处士。”尚谨到了练兵的场地,张议潮正在这里操练兵士。
张议潮点了点头,接过文书翻看。
阴嘉政则是扭头问道:“听你阿耶说,是你建议白日里趁着节儿论召集部落使时动手的,为何不等一段时日?夜里行事不是更方便?”
尚谨心知张议潮没说,于是只是回答:“这时候高官都在,很方便。”
他只回答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论文终于定稿了,给自己撒花!*距离小谨到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感谢在2024-04-08 09:42:38~2024-04-10 23:5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阿名 1个;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瑾年、半死不活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72226983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 6个;ssikme 2个;十流月、67679641、72226983、云水天、大橘喵喵喵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顾·琉漓 134瓶;艾尔加 76瓶;是小熙&雅 50瓶;瑾年、鹤君 40瓶;拂晓、落花辞树鲤沉溪、迷桉木、鹤归、麦克斯韦 10瓶;安山度 7瓶;骑大角麋鹿、狐狸尾巴、墨笔还魂、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6章 守城
敦煌城外,大军来势汹汹。
最先到来的是北部的伊州和西州的吐蕃军队。
逃出去的吐蕃人自然不敢向论恐热求助,吐蕃内部更是派系林立,于是他们选择去伊州和西州寻求援军。
敦煌在这一片大地上,算得上是最富饶的,又是咽喉要道,安西北庭的几个吐蕃节度使也想吞下敦煌,壮大势力。
起初吐蕃人还不觉得这场起义有什么。
毕竟这不是敦煌第一次发生汉人起义了,上一次声势浩大的起义,也是杀死了节儿论和一些吐蕃官员,甚至逼得吐蕃权贵自焚,但不过是几个平民,很快被镇压了。
这一次或许是强悍些,可这也不是六十年前的时候了,敦煌一但被包围,难道还能像以前那般,一座孤城,固守十年?
而敦煌确实一如多年前,坚守在此。
吐蕃大军两万人,到敦煌城外时,只见一片萧条。
城墙外挂着四个满是血污的头颅,城墙上则是严阵以待的义军。
吐蕃的第一波攻势,从清晨打到晌午,弩床源源不断的朝城墙上的守卒飞去箭羽,时不时有烟球飞入城内,变成巨大的烟幕,扰乱义军的视线。
“咳咳!”尚谨止不住地咳嗽,觉得这把嗓子是要废了。
即使如此,城墙的守军还是强撑着反击。一但攻势减弱,吐蕃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他们也有烟,但是军资库司还在制作,何况这风对他们不太友好,得等合适的时机。
他真希望天赐他一个演义的诸葛丞相,赶紧把这破风向改了。
“弩手!放箭!”张议潮指挥着城墙的守军。
敦煌城头的抛石机和城弩同样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抛石机抛出去的并不是石头,而是浸泡了油脂的火球。
扔出去沾到可燃物便烧的更厉害,加之西北干燥,最近的甘泉水都有好几里地,把吐蕃军烧的嗷嗷叫。
攻城的器械也被点燃,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吐蕃显然也意识到继续这样攻打不是明智之举,暂停了攻城,退到了义军攻击范围之外。
只派了几支队伍继续骚扰义军。
尚谨站在城墙上眺望大井泽,只不过那是不可能看见的。
“近日城内引用的河水必须验过才能取水,我每日凌晨也会去查验,以免吐蕃对河水动手脚。”
敦煌城中的水源除去一些水井,基本都是引自甘泉水的坎儿井和暗水渠。
他必须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吐蕃的行为,万一吐蕃把尸体扔进河水上游或是引水渠,那真是把敦煌一锅端了。
“真的不派人先烧了他们的粮草?”张淮深蠢蠢欲动,是他最先主张用火攻的。
尚谨摇了摇头:“为何要烧?谁说那是他们的粮草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张议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烧了之后,他们回去,照样能从其他州补给。我们不同,烧了他们的粮草,亏的是我们。”
“敦煌的人会越来越多,养一大家子吃饭,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只好抢吐蕃的了。”尚谨信奉以战养战的策略,能抢多少是多少,“阿耶,今晚动手吗?”
必须速战速决,以免论恐热到来,与伊州西州的将领合作。
“越早越好,真守城,我们能守上三年五载,但不能真的如此。”张议潮心中计算着瓜州到沙州的距离,估算论恐热最多再有两日便要来了,“虽是守城,却不能被动,必要主动出击。”
要是等到论恐热那个杀星来,那才是真的叫人糟心。
“他们动手,我们也动手。”
“若今晚他们未能动手,明日凌晨我出城引他们来攻城。”
勾引敌军入套,这个他擅长。
*
吐蕃军营中,几个将领正在商量如何攻打敦煌。
敦煌的守军出乎意料的强悍不能等闲视之。
“今晚动手。”吐蕃监军使提议道。
“今晚?”
“青天白日的,他们警惕得很,不若夜晚尝试登城。”
“就算登不了城,骚扰他们,叫他们不得安宁。”
*
入夜,战事似乎偃息旗鼓了。
敦煌城中却并不安静,军资库司乃至整个敦煌的工匠都在加班加点制造新的兵器。
牛车将兵器一车车运到守军附近。
他们驱赶吐蕃守将之后,收缴了众多战利品,其中包括近千头牛。
原本张议潮是要在夜晚用火牛阵的,尚谨也知道历史上张议潮应是成功了,却还是阻止了。
火牛阵虽是奇招,但历来大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确定因素太多。
他们缺耕牛,如果将这些牛用于战争,固然能一举大破吐蕃军,却不如留下耕牛耕作。
以后不知还要面临多少次攻城。
若真到了不得不用之时,成功之后用牛肉犒劳义军,提振士气也是好的。
到了深夜,吐蕃军果然派人来了,敦煌的城墙上,抵抗逐渐衰弱。
吐蕃果然加大了攻城的力度,但经受了白天的火防,还是比较谨慎。
夜幕之下,天穹传来猎鹰的尖啸声,城墙上发出一阵阵呲嗖的声音,像极了什么东西在摩擦铁音。
一点光亮后,浓烟与黑夜融为一体,被南风席卷着布散在城外。
战马吸入了浓烟,嘶鸣着高扬了马蹄,发疯一般四处乱撞。
有马镫在,吐蕃兵卒不至于掉落下马,却也被熏得睁不开眼,直流眼泪。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吐蕃兵卒的呼吸也愈发困难。
缺氧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让他们无法控制战马。
重骑兵的战马都是十足十的重量,撞在一起,几乎把战马上骑兵的腿给撞断。
有不少战马被撞伤后倒下,骑兵也被踩成了肉泥。
原本还有些在远处张望的,立刻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调转马头,宁愿当逃兵都不听将领的话。
吐蕃的攻势戛然而止,军心大乱。
吐蕃虽猜测应是毒烟一类,却不知如何可解。
军中医师见了那些吸入浓烟的兵卒都只能摇头。
流言蜚语很快侵袭了兵卒们的心,甚至有说敦煌有人会法术的,又或是佛祖保佑敦煌一类的话,吐蕃将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兵卒相信只是毒烟。
实际上这毒烟来自尚谨安排人制作的毒烟球,点燃了扔出去,会散发大量毒烟,严重的能直接把人毒死。
白日里风向从吐蕃营地往敦煌吹,直等到入夜风向变化,尚谨才选了一批毒烟球用来防守。
事实证明,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浓烟散去,趁着吐蕃军方寸大乱,不敢再前进,尚谨悄然领人出了城。
他带兵绕开正面,从更远处袭击了吐蕃营地,但都是远远放冷箭,触之即走。
论骚扰,他在大汉学到的还少吗?别说汉军了,匈奴天天这么干。
这种反客为主的感觉很好,就是过于刺激。
吐蕃的将领陷入了犹豫之中,追击吧,怕掉入陷阱,不追击吧,就得一直耗着。
最重要的是,经过刚刚那一场乱象,没人想变成肉泥或者被毒死,即使他们发号施令,兵卒们也不敢往前。
尚谨十分失望,吐蕃的将领算是聪明,他确实准备了陷阱,看来这陷阱是报废了,只能等天亮换另一个计划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
“他们当缩头乌龟,我们就敲龟壳。”
【宿主,你现在特别像拆家的哈士奇。】
「你不也在拆?这又不是我家。」
座下黑马刚扬起的马蹄默默收了回去,最后还是抬起来,几步冲刺,撞破了吐蕃军设的拦障。
“谨,你家阑夜果然是铁做的。”安国载发现尚谨的战马是真的强壮,前能创飞吐蕃重骑兵,后能撞破吐蕃实木栏。
也只有阑夜敢靠那么近,他们都怕铁蒺藜伤到战马,但阑夜总能精妙地避开。
吐蕃这拒马桩拒了个寂寞,下回换铁的吧。
“确实也没什么差别了。”尚谨也是到大唐之后才体会到重骑兵是什么感觉,原先在大汉都是轻骑兵为主。
系统现在的外形已经不能用“匹”这个量词了,应该用“辆”。
他把系统武装得跟一辆装甲车一样,吐蕃营地的防御工事拦不住他。
只不过吐蕃将领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由尚谨捣乱。
吐蕃将领上了攻城器具,用来打一支只有千余人的军队。
听起来是杀鸡用牛刀,实质上确实是好方法。
尚谨被逼退,但也不算毫无收获,今晚吐蕃军营的人都不用睡了。
*
黎明前,西州的吐蕃军开始鬼鬼祟祟地撤军。
“你什么意思?!”伊州将领出离愤怒。
西州和伊州这次是合军出击,这才多久,西州的人就要跑?
他们难道是来沙州一日游的吗?
“我只是觉得,敦煌实在不好打。你瞧他们尽是花招,我怎么打得过?”西州将领非常恐惧伊州所说的浓烟。
“到底是打不过,还是觉得敦煌能帮你抵抗论恐热?”伊州将领十分犀利。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西州将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现在及时止损,回到西州还能享受一段安乐日子,西州东边是伊州,东南是沙州,不与论恐热现在所在的瓜州接壤。
论恐热这么吓人,原先那个瓜州节度使挡都没挡就投降了。
敦煌守城能力这么强,那还不如留着牵制论恐热,免得论恐热跑来祸害西州。
伊州将领翻了个白眼,算盘珠子都蹦到他脸上来了,不就是想让伊州和沙州当盾牌吗?
“与其想着怎么打沙州,还不如先把内部清理干净。”西州将领退意已决,“张议潮这一起义,跟着闹的汉人越来越多。”
两人即将吵起来地时候,西州军送了信来。
西州将领看完纸张一合,神色慌张:“你要留自己留,我的斥候方才来说,论恐热最迟正午到敦煌,你想清楚。”
“你猜猜论恐热来了,是先拿敦煌开刀,还是先拿你开刀?不如回去守你的伊州。还是说,你准备臣服论恐热,给他冲锋陷阵?前些日子他手下可还有个大将叛逃了,有几个人还敢跟着他?”
作者有话说:
评论终于破五千了呜呜呜,决定明天加更,正文和番外都双更(开始考验自己)*火牛阵真的很奇妙,很多将领想复刻,结果把自己坑了。最好笑的是山东军阀韩复渠,参考火牛阵搞个火羊阵,结果白请对方吃羊肉doge还有希腊的火猪阵,作用不大,且猪反过来冲自己。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中国历史上成功复刻的就王玄策。张议潮可能也复刻了,但只有一句话,不能确定是复刻还是一种用典*火牛阵,战国齐将田单发明的战术。燕昭王时,燕将乐毅破齐,田单坚守即墨(今山东平度)。前279年,燕惠王即位。田单向燕军诈降,使之麻痹,又于夜间用牛千余头,牛角上缚上兵刃,尾上缚苇灌油,以火点燃,猛冲燕军,并以五千勇士随后冲杀,大败燕军,杀死骑劫。田单乘胜连克七十余城。*感谢在2024-04-10 23:55:58~2024-04-11 23:0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秦迟晏、flang、南川予、荔只 2个;麦克斯韦、ssikme、77in、EXO.、70647934、72069978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鹤归 10瓶;n_h 7瓶;龙渊震天、半夜叫喳喳、ssikme、渡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7章 哗变
“节度使!吐蕃开始退兵了!”城墙上的兵卒惊喜地喊道。
“不可放松警惕,如此轻易退兵,反而蹊跷。”张议潮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极有可能,是论恐热要来了。”
不多时,北门开了,张淮深带着一支军队去追吐蕃的辎重,抢夺粮草。
“自从论恐热进入瓜州,我们就与瓜州断了消息,敦煌被包围后,也无法再派出斥候,瓜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知晓。”张议潮神色凛然,“若真是论恐热,可不会像昨日那般好对付。”
“但论恐热军中许多都是被他强行征兵的百姓,军心不齐,未必有之前那么强悍。”安景旻并不看好论恐热。
“可是论恐热残暴不仁,那些百姓若是不听他的,就活不下去了。”尚谨很担心论恐热会让被强迫参军的百姓做炮灰。
张议潮带着他们往南城门的方向走,沉声道:“无论如何,必须将论恐热打回去,让他去和尚婢婢斗,离开瓜州。”
“阿耶,我想出城。”
*
黑压压的大军包围了敦煌。
论恐热的实力远比伊西二州要可怕,若非被尚婢婢设计伏击,如今在这里的便是二十万大军。
只不过若论恐热当时赢了,如今吐蕃两派战线早该拉到吐蕃本土了。
论恐热的使者出阵了,在城下用吐蕃话大声叫喊。
“张议潮!你等速速投降!尚可保全全城人的性命!”
张议潮眼中戾气一闪,冷冷地看着城下的使者。
“献城投降!张氏的官职皆可保留!”
“敦煌不过孤城!负隅顽抗是……啊!”
一支箭擦着吐蕃使者的脸划过,钉在他身旁的战马身上,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张议潮又取出一支箭,继续瞄准那使者。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不妨碍他们威慑敌军。
“张议潮!你敢!”
张议潮斩钉截铁地说:“我敦煌全城,死战不降!”
“战!杀!”无数兵卒的长枪敲击在地,震天动地。
城外军中,论恐热嗤笑一声,他从不把各地的敌军放在眼里,更别说是一帮造反的低贱之人。
气势再强,战斗力就摆在那里,也只能守着敦煌城,终究还是会撑不下去的。
这群所谓的义军不是喊着起义归国的口号吗?那遇到自己的同族人,还能不能如此坚定?
论恐热派出了平日里根本不会正眼瞧的人攻城。
城墙上,义军见到前来攻城的队伍,脸色都变了。
“论恐热……派出的都是……百姓……”张议潮原本冷静的神情裂开了一角,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之意。
城外的空地上,一队队人缓慢地前进,他们神色疲惫,身体瘦弱不堪。
这些“兵卒”明显与久经训练的不同,其中绝大多数连甲胄都没有。
而他们身后也有吐蕃兵卒,但明显不是来攻城的,而是督战队。吐蕃兵像驱赶牲畜一样,让这些“兵卒”来送死。
这不是论恐热招募的正规军队,而是从河陇各地被抓去充军的百姓。
“他……该死!”张淮鼎一拳捶在城墙上。
张淮深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议潮的嘴唇颤了颤,始终无法下达命令。
要将屠刀挥向这些“兵卒”吗?既来攻打敦煌,他不该有所犹豫,守城才是最重要的。
谁都知道慈不掌兵,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此时此刻,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城下,十几个人一同拉动投石机,几块巨石接连狠狠撞在了城墙上。
他们心中绝望,从此刻起,他们真的成了伥鬼,帮着吐蕃攻打自己人的城池。
他们都听说,沙州的百姓起义了,将吐蕃人赶了出去,说要带着河陇的所有大唐子民一起归国。
如今守城的皆是当年的同胞,破了城,便要再现当年瓜州城破的惨状,可是不破城,他们现在就会死。
也许只能祈祷下辈子投胎能生在长安,不必再受尽磨难。
预料中的攻势却并未到来,城墙上的义军仍旧没有动作。
高大的城墙似乎从未将他们隔开,这座城一直伫立在此,像是要将他们也纳入保护的羽翼。
攻城的人痴痴地望着城头,假如生在沙州,是不是此时能受到义军的庇护?
又或者说,此刻便是义军在庇护他们?所以才未反击?
城下的“兵卒”不约而同地停下,不肯再拉开投石机了。
“不许停!”督战的吐蕃兵大吼一声,举起弓箭,射杀了一名“兵卒”。
然而局面却并没有因督战而稳定,反而加重了恐慌的气氛。
城墙上,张议潮换上了一张大弩,踏在机括之上,拉开了弦。
这是尚谨特意改良过的弩,射程更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反击,除去不忍心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但动手,论恐热便会铺天盖地地宣传他们这些起义的人竟对同族下手,以此攻讦。
他松开了手,箭随弦发。
箭羽直冲冲地刺向一名后排的督战吐蕃兵。
城下一片哗然,却突然又安静了,像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城下的义士们!我们的身体流淌着同族的血!本不该刀剑相向!”
“我们都知晓,你们是迫不得已!论恐热暴虐!强迫你们来攻城!”
“与其受他迫害!不若反抗他!今听命死!起义亦死!如何抉择!皆在你们!”
“杀了督战者!我们归唐!”
城下有“兵卒”转身举起了刀,他情愿今日同吐蕃人战死在敦煌城外。
至少敦煌城中的将领宁愿被他们攻城也不用弩箭杀死他们,而论恐热却肆意践踏他们,毁了他们的家。
他原本可以忘记大唐,忘记曾经的屈辱,浑浑噩噩但平平安安地生活。
可论恐热烧毁了他世代所居的房屋,砍断了他年迈父母地手脚扔到荒野,挖去了他孩子那双仿佛会说会笑的眼睛,强迫他的妻子不分昼夜地劳作终至油尽灯枯。
有了第一人,便有第二人。
即使微弱,却也是黑暗中的光。
刹那间划破黑暗,又在刹那间消散。
城下的身影逐渐都倒了下去,张议潮不忍地闭了眼。
其实最快的方法是,他一声令下,城外这些人都会死,再简单不过。
他不是狠不下心的人,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他连尚谨都放出去做敢死队了,又怎么可能为了城外的汉人畏手畏脚,置城内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守城战,他会下令杀死攻城者,但情况不同,于是他没有下令反击。
论恐热显然不是真的想让这些人把敦煌城墙毁了。
敦煌的城墙最矮的地方都有八米高,零散的巨石不仅过不了城内,也无法轻易将城墙击破。
他在表态,向论恐热军中的所有“兵卒”表态,他们本该是亲如一家的。
如果他下令杀死攻城的人,论恐热会在军中极力渲染敦煌义军的凶恶无情,有些原本被强迫的人或许会因此倒向论恐热,涣散的军心甚至可能凝聚起来。
这带来的一系列影响会加大守城的难度,还可能会害死在外的尚谨。
他当然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可是不能。若此时开了城门,论恐热的大军便会逼进来。
他未能救下这些百姓,却绝不会因此消耗自己的心神。
他会杀死这些吐蕃人,用吐蕃人的血肉祭奠死去的人。
*
论恐热此时脸色很难看,他低估了这些遗民的凝聚力。
“国相,我们还要继续让他们攻城吗?”
“我可没想过靠这些人能打开城门。”
论恐热压根没准备攻城,他手上如今四万的兵力,至少五分之三都是从各地掠民为兵,很多连基本的训练都没经历过。
敦煌城里至少有三万人口,去掉老弱病残,剩下的人几乎全民皆兵。
加上那国仇家恨,这些人能轻易投降就有鬼了。
他把那些民兵派出去,一是想要动摇敦煌义军的军心,二是以此忽悠自己军中的民兵,再就是纯粹想要恶心张议潮。
他的目标,不只是沙州。
“只围不攻。”
他对攻城这件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即使敦煌城里只有几千兵马,也很难攻城。
“那些民兵也别派出去了,别又被策反了。”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给敌军当兵源的。
“抽调万人,夜里启程去西州。”
沙州虽大,却几乎都是沙漠,行军时不必担心遇到其他城池。
绕过敦煌,安西也好,北庭也好,都极易到达。
敦煌暂时构不成威胁,在这里驻扎,充当军队辎重的中转站顺便向敦煌施加压力,把这边营地当作后花园倒是不错。
*
待到夜里,论恐热的“后花园”却乱糟糟的。
“去西州?不是打沙州吗?”有人低着头小声念叨。
“你也配问?!跟着走!”
“兵卒”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他很累,很困,不想再长途跋涉去西州了。
军营的西方忽然乱了起来,马蹄声与兵甲声将整个军营搅得不得安宁。
“军中哗变!”
不待其余人反应过来,“叛军”已至。
重重火光照耀之下,来人的铠甲被照的如同烈日一般,发出刺目的光芒。
即使身披厚重的甲胄,却还是轻捷若飞。
马槊挥舞之间,扫除一切敌人。
那些被强迫的百姓跟随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勇往直前。
论恐热很快得到消息,震惊之余立刻调兵镇压。
“西边不是沙漠吗?这人从哪蹦出来的?立刻围剿他们,一个不留!”论恐热迅速安排将士对战。
正当此时,斥候急切地到来了。
“国相!敦煌城门开了!天太黑,不知数目,但绝不会少。”
论恐热后知后觉,暴躁地骂道:“中计了!”
从始至终,敦煌那叛军头子就没想过永远守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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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火种
论恐热军队的兵源本就复杂,许多兵卒入军中连一年都没有。
这其中还有不少跟论恐热有仇的。
当尚谨从藏身许久的沙漠中奇袭论恐热大营,喊出那句“起义归国,盛世安乐”之时,几乎所有的非吐蕃人都反水了,甚至一些吐蕃人也跟着举起兵器。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又逐渐上移到旌旗之上。
即使夜色茫茫,也勉勉强强能看出一个“唐”字。
他们大都不认得汉字了,却觉得心中好像涌入一股力量。
“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将带领我们!重归故国!复我山河!”他的声音穿破黑夜,传入耳中,扣入心弦。
“河西节度使”五个字早已不只是一个官位,而是象征着河西的传承,能给予河西百姓巨大的勇气。
他们的先祖曾经在三任河西节度使的带领下坚守数十年,吐蕃占领河西后,再不敢设立河西节度使。
消失六十年代河西节度使再次出现,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马槊上滴落的吐蕃千户的血,好像将饱受压迫的人们的情绪点燃。
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开始了。
然而兵变意味着混乱,黑夜之中,他们无法确定身边的到底是哪一派的。
到了最后,甲胄成了辨别派别的唯一方法。
甲胄越好,越是吐蕃高级将领,越是遭到围攻。
*
张议潮亲领义军,若潮水一般袭向论恐热大营。
如今论恐热腹背受敌,前方是张议潮率五千义军猛攻,后方是尚谨带着一千赤心军和奋起反击的各族百姓。
前方的各族百姓听说敌军来袭,都惊恐地往回跑,冲散了军阵。
到了后方又发现正在兵变,有的躲躲藏藏,有的被感染着一起反击。
“国相!我们如何是好?”
论恐热正在紧急调动军队,他为了围城,将军队分散到四周。
那突然从西方袭击他们的军队,绝对不是安西的人,应该是提前埋伏在西部的沙漠中,只等入夜蛊惑他的兵卒哗变。
“我去杀了那个从后方袭来的将领,看谁还敢造反!”
这种时候只有杀了领头的,才能制止这场骚乱。
“可是前方?”
“你带人去对战。”
即使现在军营混乱,想要找到尚谨的位置也不是难事。
他到哪里,起义者便跟随到哪里,在哪里,哪里就闹得最凶。
这是尚谨第一次直面论恐热。
这个在各州大肆屠杀的恶魔长着一副憨厚老实的面孔,可眼神却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奸滑,长久的以杀人为乐让他看起来有极重的戾气。
几乎来不及思考,尚谨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向敌人挥刀。
论恐热这么危险的人物,肯定不能留给旁人。
“挺年轻的小子!跟着张议潮可没有前途。”
尚谨并不说话,一丝心神都不愿分出来。
前途?他的前途在大唐,吐蕃连他未来路上的绊脚石都算不上。
毕竟过不了多少年,吐蕃便已经四分五裂了。
短短几番交锋,尚谨明了论恐热到底如何在陇西势如破竹。
他的手臂被论恐热的力道震得生疼,而且应对有些吃力。
这样强悍的武力,足以与李广相比。
不过要论行军打仗的智慧,恐怕还比不上李广。
毕竟李广虽然在攻伐上有所欠缺,但是绝对不会只因为对面骂了自己,骂得很难听,就带着二十万大军盲目冒进,跑到山谷里被打得七七八八的。
*
论恐热还是跑了,或者说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论恐热。
若是杀了论恐热,尚婢婢很可能会暂时稳定住吐蕃的局势,最后围攻敦煌。
吐蕃要乱就再乱一些,亡国之象既然已经起了,就难有回天之力了。
只是战火别烧到他们这里,张议潮会保护好河西的。
敦煌城外,尽是血色。
遍地都是残破的尸体,血腥气充斥在这方天地。
尚谨靠在阑夜身上,急促地喘气,深呼吸几次,才平稳了气息。
“如何?你的手受伤了?”张议潭担忧地问。
“护臂被砍坏了,左手脱臼,自己接回去了。”尚谨晃了晃左手的手腕,“险些骨折,还是阑夜躲得快。”
他躲过论恐热一刀后,论恐热回斩,用的是刀背,虽然没刀伤,却硬生生把他撞脱臼了。
“论恐热真是有一把子牛力气。”
“右臂被论恐热的刀划伤了。”他的伤在关节附近,现在都不敢随便动这边的胳膊,怕加重伤势,“这甲胄漏洞太大了,手臂跟没防护一样,需要改进。”
义军如今的甲胄主要还是吐蕃制式的,是细密札甲锻打,虽说坚韧灵活,但是对手臂关节和内侧防护不足。
高瞻走过来帮他包扎,低声道:“抓了不少俘虏,准备好好审问,你要来吗?”
“高瞻,你让谨休息会儿。”张议潭无奈地说。
就算尚谨自己说不累,也不能真把人拉着团团转,这样下去迟早要把身体累坏的。
“你先回城里,我安排了淮鼎在府衙,有什么事找他。”
他摇摇头:“伯父,我随高瞻去审问俘虏。”
他以前就觉得高瞻不像医师,张议潮允许他参与进起义后,他才知晓高瞻压根不是正经医师,而是专门负责审讯的。
沙州沦陷后,许多吐蕃人进来,矛盾不可避免,官吏们为了不惹麻烦,断案都倾向吐蕃人,让其他民族的人受了许多委屈。
高瞻家中长辈就曾因为司法不公险些丢了性命,所以高瞻才进了府衙做小吏,专司审讯。
那身医术也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只是为了防止罪犯因刑罚而死。
如今高瞻专门负责审讯俘虏和收集情报。
“那你随他去。”张议潭点点头,也不多劝。
总归习惯了,从起义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基本没有合过眼。
“清点战场。剩下的大都是跟随起义的百姓,但是不排除有奸细的可能性,要好好排查。”张议潭安排人手整合从论恐热军队脱离出来的百姓,又提醒清扫战场的人,“记得确认地上的是不是死透了,小心反咬一口。”
高瞻回头扫了一圈,没看见自家侄子,对尚谨说:“进达那小子,嚷嚷着要跟着赤心出城,我怕他拖你后腿,只让他跟大军一起。”
不是舍不得他侄子,而是尚谨的任务太重也太危险,怕高进达半路掉链子。
尚谨与高进达关系不错,夸赞道:“进达在驱逐城内的吐蕃时表现地十分勇猛,他未来定能独当一面。”
毕竟那可是第一批报捷的十支队伍里唯一带领队伍到达长安的人啊。
他还想跟着高进达一起去长安呢。
只不过现在的高进达稍微有些青涩,起义提前了好几年,带来的影响太多,知晓历史的作用也削弱了很多。
到了城内,尚谨见到了意料之内的人。
“阴处士。”他打了声招呼,并不意外。
“先前吐蕃要强塞给我官职,我才不愿为官,如今不必再喊。”阴嘉政终于在中年选择为官,为敦煌城的建设出一份力。
“阴嘉政,是为那个问题而来?”
天天这么直呼别人的姓名还挺让他不习惯的。
河陇被占领后,没有加冠和后来才出生的人都是没有字的,即使私下里偷偷取了,也不敢在明面上喊。
因而在这里,直呼姓名反而很常见。
他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在现代时这样很常见,但到古代之后他除非是私下提起或是抨击人的时候才会直呼别人的姓名。
“你劝节度使白日包围沙州府衙,是为了今日?”阴嘉政虽然选择了帮助张议潮,但并未过多参与到决策中。
一来他不懂军事,二来他也并不愿意担任太重要的官职。
“是。”尚谨点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考量,“如果夜中鼓动各部落发生哗变,自然对我们有好处,可以动用更少的人突袭,也更加稳妥。”
“但是各部落内部的装束一模一样,原本就很难区分敌我,夜里看不清人,更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了。”
今夜地兵变也是如此,有许多起义的被误伤,也有吐蕃兵卒自己打自己的。
这遍地的尸体之中,不知有多少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下。
但这是难以有对策的,至少今夜还能从甲胄上有所区分。
“且各部落的部落使都在,有的人未必敢反。有他们指挥,很可能导致起义的百姓死伤惨重。”
“何况同样的招数短时间内连续用两次,可就不好用了。这是为轻敌的论恐热备好的应对之策。”
奇袭之所以是奇袭,一是计策奇,二是敌人掉以轻心。
既然要奇,就不能连着用两次,除非敌人蠢得没边了。
“你想过若是失败了会如何吗?”阴嘉政神色复杂,假如他在这个年岁,也有如此胆识,是否不必二十年如一日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出城前,我曾问过他们,他们说誓死追随我。”尚谨当然知道那有多危险。
他趁论恐热未曾到达就出城埋伏,待到论恐热将敦煌包围,入了夜才能行动。
一但失败,他就是铜墙铁壁之外不受保护的孤军。
“我不怕。”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可比现在更加艰难。
他们被敌军重重包围,他不是在包围之外,而是在敌军和武刚车阵之间。
但他不怕,彼时武刚车阵内指挥的将军是卫青,此时敦煌城墙上指挥的将军是张议潮。
即使他死了,他们一样会胜。
守城不能彻底陷入被动,必须有人在外,反击也好,牵制也好,偷袭也罢,他愿做前锋。
“若我们败了,死了,至少埋下一颗火种,会有人记得,我们为起义而死,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应该在半夜hhh*关键人物解锁:高进达!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把名字看成了高达()等到把论恐热赶出沙州,小谨就可以收拾行囊前往长安啦!*感谢在2024-04-12 23:08:34~2024-04-13 20: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嗄耶、今天的Duba外出了吗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歪歪不明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嗄耶、蓝翎玥雪、不知秋 2个;汗牛充栋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大大快更新FM 66瓶;更声漏雨 20瓶;丹 5瓶;浮岚 4瓶;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9章 日渐消瘦(五千评论加更)
长安。
“陛下,太医说,你需要修养。”李德裕望向皱着眉头的李炎。
李炎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头疼,太医说要静养,可前线战事未平,他哪能静养?
他这些日子已经尽量把事情交给文饶去做了。
“……”李炎装作没听见李德裕的话,问道,“刘稹如何?”
李德裕长叹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李炎难以养病?只是终究没有办法。
“刘稹治理无度,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居中主事,聚拢财物,飞扬跋扈,奢侈无度,而军中将士却有功无赏,久而久之,人心离散,多有怨怼。”
“而我军调度有方,将士一心,士气大涨,想必不出三月,定能平叛。”李德裕希望彻底胜利的消息能让李炎心情舒畅,病也好得快些。
李炎心中安定不少,又问道:“那河湟边境那边?”
如今回鹘衰微,吐蕃内乱,对昭义叛军的战争也节节胜利。
李炎想收复河湟四镇十八州,宰相们商议过后也都觉得可行。
其实宰相们觉得不行也没用,只要他和文饶决定了,就没人能阻止他们。
他已经任命了一位大将为巡边使,在大唐西北与吐蕃的边境调粮运饷,供给军械,侦查吐蕃边防的消息,以作收复河湟之备。
“仁泽做事尽心,不会有错漏。”
刘濛刘仁泽是经李德裕提拔举荐,才做了给事中,此次收复之事,虽只是展望,却也至关重要。
“裁剪官员的事情又如何了?”
去岁十一月,李德裕以州县佐僚冗多,奏令吏部裁减,过去半年,终于有所成效。
“吏部郎中柳仲郢奏减内外官一千二百一十四员。”
“还是裁少了。”李炎本想摇头,头却又痛了起来。
“陛下,这已经算多了,再多便会引起骚乱。”
大唐的冗官比不上某时代那么严重,却也还是有所影响的。
李炎与李德裕推行裁官,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我知道,我只是……唉……”李炎本不是性子急躁的人。
才被仇士良扶持做傀儡皇帝时,尚且可以忍耐,日日隐藏野心。
只是近来身体不好,太医开的药吃了总觉得没有效果,他的心里总是不安。
大臣里除了文饶,没人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大都只是奇怪为何最近不见他游猎,只以为是最近朝政忙。
他逐渐有了恐慌的情绪,幼时读史,不明白始皇帝为何追求长生不老,如今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方才明白始皇帝的心境。
他论文治武功,如今是远远比不得始皇帝的,可他的志向却远大,想要收复失地,平定内乱,重振大唐。
他不求长生不老,只想长寿健康,能将他的愿望化为现实。
外人说他轻信道士,他信道,却不只是为了道,他想拥有足够多的时间,他恐惧死亡会将他的一切努力化作泡影。
“陛下,左右街道门教授先生来了,说是……”宦官偷偷看了李德裕一眼,才犹豫着说道,“来献丹。”
李德裕猛地抬头看向李炎,不可置信地说:“陛下!不可!”
若不是今日他恰好在,陛下是不是要瞒着他吃丹药?原先生病地事瞒着其他宰相,如今服用金丹这么重要的事也开始瞒着他了。
又或者,这些宦官是故意的,想让他和陛下吵起来?
“召赵先生入内。”李炎移开了目光,不敢直视李德裕的眼睛。
“不!陛下!史书上多少服食丹药的人都不见长寿!怎可因丹药损伤龙体?”
那宦官欲走不走,欲留不留,眼珠子来回乱转。
李炎见状摆了摆手,叫宦官停下。
“文饶,我只是想试试,万一……有用呢?”
这病不是从他这里开始的,几乎历代大唐皇帝都有这毛病,他很清楚这病久了是什么样。
真有那么一天连奏章都不能看,他这皇帝还有必要当吗?
他不甘,不想如同之前的皇帝那样。
“陛下……可是……”李德裕低头行了礼,闷声回答,“臣定为陛下寻来名医。”
*
敦煌。
张议潮回到了敦煌,与众人一同商议之后如何部署。
“如今敦煌算是守住了,有伊州西州和论恐热在前,他们不敢轻易进攻敦煌。”康通信面露喜悦之色,迫不及待地问,“节度使,我们可要派人去长安?”
听到“长安”二字,众人俱是一愣。
安景旻抿着唇,开口反问:“可是我们不熟悉路,对瓜州以东如今的形势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如何去长安?靠着那粗糙的地图吗?”
众人突然无所适从,被“长安”二字扰乱了心绪。
他们想将光复沙州的消息传去长安,可要考虑的实在太多。
尚谨出声道:“阿耶,我愿前往长安。”
“胡闹!你还受着伤!”张议潮当即摇头,“我会派人去长安,可你不行。”
尚谨眨了眨眼,开始组织语言。
不论如何,这个长安他是非去不可,错过了唐武宗,事情就难办很多。宣宗虽然也可以,但不是最优选。
【宿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唐宣宗?虽然他儿子差劲,那可是小太宗诶?】
系统实在好奇为什么尚谨这么极力推动起义进度,就为了赶在唐武宗死之前回到长安吗?
尚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要是小太宗,我现在就去哭昭陵,你看太宗会不会显灵揍他?」
什么登月碰瓷!
【……为啥?小太宗不是后人封的吗?】
系统开始调取有关的数据,不是说后人称其为“小太宗”吗?
「你对唐宣宗的印象不会全来自《资治通鉴》吧?」
【怎么可能?《资治通鉴》里面挺多假史料的。】
「那你仔细想一想,宣宗做了些什么。」
系统一顿数据分析,陷入了沉默,怪不得宿主不想当唐宣宗的大臣,这根本就和宿主合不来嘛!
宣宗对待武宗的政策,为反对而反对。宿主好像挺喜欢李德裕的,把李德裕贬了就算了,那些改革也全废了,抛去遵循旧制。
试问整个直播间谁不知道宿主醉心改革?而且王朝末年,不改革怎么活的下去?
宿主最讨厌官方扶持某个宗教,宣宗崇佛,不过武宗崇道,这勉强算是半斤对八两。
宿主最厌恶大兴土木,宣宗大兴土木,损耗民力。
宿主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要给予武将足够的信任,但是宣宗性实猜刻,猜疑心很重。
历史上不仅没给张议潮河西节度使的位子,还让张议潭做了人质,宿主喜欢得起来才怪呢。
「你确定我要是在宣宗朝去了长安,还能回来吗?」
高进达平安回来,是因为高进达是押牙,虽然算是早期跟着张议潮起事的,但不足以做人质。
洪辩平安来往,是因为洪辩是个和尚,根本造不成威胁。
而张议潭去了长安,就再也没能回到沙州。
尚谨的地位在敦煌很特殊,是张议潮义子,义子这个身份很敏感,手上又握着兵权,去了长安跟肉包子打狗没区别。
「他确实能算是个合格的皇帝,但是小太宗大可不必,名不副实了。只能说有时候司马光和太史公一样,都挺能吹的。」
藩镇在晚唐本就很难得到信任,唐末这几个皇帝有负于归义军,他不希望到时候落得君臣猜忌的下场。
当人质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议潮还在与其他人讨论着,尚谨适时插嘴:“先不说我行不行,我不觉得现在是合适的时间。”
“为何?”阎英达都恨不得亲自去大唐。
“其一,沙州如今在吐蕃包围之中,伊州和瓜州相继攻城败北,势必警惕,派去再多的人也未必过得去。”
这可不是四年后,尚婢婢和论恐热两败俱伤、无暇他顾,河陇各州接连遭难的日子。
依照如今的形势,其他几州的怕是都在加强警戒。
“派出再多队伍,此时都是白白送死,为何要白费功夫?不如等更有把握的时候。”
张议潮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拿下瓜州之后再去?总觉得晚了。”
他少年时期的梦想成真了,于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大唐。
尚谨点了点头,继续说:“其二,论恐热随时都可能再来,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且很可能和其他地方的人联手。”
“说句不中听的,派人去了长安就好了吗?谁也不知道中原如今是什么光景,而我们在打通河陇之前,必然要自己生存。”
“原先他军中跟随起义的人们仍在造册,但数字已经出来了,足足万余。”
“敦煌一时间无法提供如此多的生计。他们的过去于我们而言是空白,不排除其中有些曾经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一但进入敦煌,就是不稳定的。”
他估摸着接下来一段时日,高瞻应该会忙得团团转。
“而且敦煌的土地一时间养不了这么多人,一个月好说,两个月三个月呢?总不能让他们住在城外,随时面对吐蕃的侵扰。”
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能把敦煌吃穷。
张议潮本就是要打瓜州的,如今争论只是因派出使者一事。
“的确,拿下瓜州,把这些人分成两拨,大部分送去瓜州,两州之间也好有个照应。趁论恐热刚回到瓜州,无法恢复军队,进行攻城。”张议潮颇有信心。
论恐热此番元气大伤,重新募兵也得好长一段时间了。
“但不论我们是否攻打瓜州后再派使者,你也不该去。”
即使拿下瓜州,去长安也要经历茫茫沙漠的,绝不是易事。
“阿耶,我有自己的思量,请阿耶听我一言。”
作者有话说:
李德裕:陛下你在做什么!(发出尖锐爆鸣声)李炎:(心虚)小谨:轮到我出场了!
第240章 出发前的准备
“既然都不熟悉路,那就要找适应沙漠生活的。”
去长安的路,尚谨现在是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毕竟他记得的路都是大汉的路了,现在还能不能走真的不一定。
“我们不可能从陇西走,只能北上走沙漠,这样虽然容易迷路,物资匮乏,但至少不容易遇到敌军。”
他看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安国载,问道:“我做奴隶的时候,已经习惯在沙漠中前行了。对吧?国载?”
安国载当即点头:“是。”
真的吗?他还是很担心郎君的,而且郎君那十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根本没人知道……
但是郎君这么想去长安,他当然向着了。
安景旻蹙眉问:“安国载,你怎么什么都顺着谨?”
张议潮无语凝噎,搁这儿糊弄他呢?尚谨当奴隶的时候,安国载就认识尚谨两天,这里压根没人能证明这一点吧?
“我们这里没几个不习惯的。”
尚谨心说那可不一样,他不仅适应沙漠生活,还曾经跟着去病在沙漠日行三百里。
很巧,是同一片沙漠。
只不过沧海桑田,变化定然很大。唐朝气候更加湿润,说不定沙漠里的绿洲还变多了。
“阿耶,我还没说完呢。试问整个沙州,乃至整个河西,加上安西北庭,还有谁的汉话比我更好?”
归义军起先连文书都是吐蕃文,这让他心生感叹,但不同的语言很容易让人产生隔阂。
“如果连语言都不通,会造成很多误会。我不仅会汉话和吐蕃话,还学了回鹘话和党项话,如果路上遇到这些部族的人,也好交流。”
但愿这一次别被党项人抓住。
“而且我不觉得这一次仅仅只是报捷那么简单。我们对如今的长安一无所知,更不知晓在位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他肯定是知道现在的皇帝是谁的,但他之所以坚持自己去,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处理归义军和唐朝廷的关系。
“我们一心归唐,但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与藩镇无异。安史之乱后,藩镇与朝廷的关系恶化得厉害,皇帝很难信任藩镇。”
“节度使,你能保证,在位者会信任我们吗?”
尚谨换了称呼,将充斥着希望的光明撕裂,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张议潮欲言又止,的确,他不敢保证,甚至毫不怀疑,届时必须牺牲亲人作为人质留在长安。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传话的信使,更是一位能够为河西争取最大的支持和信任的使者。”尚谨神色坚定,“我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又是节度使义子,自认为足够合适。”
张议潮的手按上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义子,如果当朝皇帝真的不信我们,定会将你留在长安做人质?”
他们规划了如何训练军队,如何抵御外敌,如何且耕且战,可先前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未曾深入去想与朝廷的关系。
手握兵权的将领在外,朝廷要留人质再常见不过了,何况是他们这种孤悬异域,本就让人疑虑的。
一但做了人质,再有才能,也难以真正施展了。
他如何能看得上驷之才落得怀才不遇的境地?
“知晓。正因为我是阿耶的义子,才有资格代表阿耶行事。既然别人去得,我一样去得。若是畏惧风险,我就不会跟随阿耶起义。”尚谨早已习惯了迎难而上,除了时代的洪流,他无所畏惧,“即使留在长安,我也有办法……”
有办法把整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
张议潮终是态度松动:“那你的伤?”
“只是小伤,等阿耶拿下瓜州,我的伤应该也能好了。”
“好,我任你为使者,前去长安报捷。”张议潮点头同意,“至于其他人选,过段日子,叫客司的人去挑,你自己挑也行,我回来过过眼就好。”
“是,愿阿耶凯旋高歌,收复瓜州。”
*
一月后,张议潮带领军队出征瓜州。
尚谨因为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被勒令养伤,同时也负责张议潮出征时守卫沙州,以防外敌。
张议潮任他为孔目官,做孔目司的长官,掌管府衙和军府的各类日常事务、财计出纳,同时也负责征收赋税和监管军务。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怎么又什么都管了……」
这熟悉的职责划分,这熟悉的什么都要管的感觉,梦回大汉。
【能者多劳嘛,沙州这么多司,我觉得宿主你什么司都能管一管。】
「那我得累死。要去见伯父了,走吧。」
今日诸司长官汇聚一堂,汇总近来沙州各类事务的情况。
不同于刚刚起事时的紧促,如今大家都明显放松了不少,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今日来的人都带了假发。
“敦煌下属各乡原本的人口都已核实完毕,共六千三百五十六户,三万九千二百三十四口。”尚谨将重新核对过的数字报上,“论恐热军中归附者未记在其中,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别州的人逃难流亡沙州,为防混入奸细,尚在盘查。”
“至于新的户籍,还需要更多时间登记造册。”
张议潭点了点头,对尚谨的工作表示认可。
“都营田司清点了敦煌能种粮食的地,那帮子吐蕃人真够富的!简直……咳咳……”都营田李安定得了张议潭的眼神,连忙正襟危坐,“从吐蕃人手中缴得土地……”
李安定报完数字,越说越兴奋:“如此多的闲田,我记得节度使起事时还说过……”
他记得张议潮当时答允过给他们好处,比如担任官职一类。他们李家显赫无比,不缺田地,但是也希望能在起义中捞到更多好处。
“说过要实行请田,允许无地少地地不好的百姓向府衙申请田地进行耕作。”尚谨笑吟吟地插了话,又好似突然反应过来,“是谨无礼了,怎能打断李营田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这还没开始分田地就想着兼并土地了?门都没有。
他在大汉学习了那么久的如何物理消灭地方豪强。
这回起义起得早,和这几个家族还没那么多利益牵扯,答应了给官职可没答应给土地,没把这几个世家的土地没收都不错了。
“自然……是要听节度使的。”李安定尽量掩饰自己咬牙切齿的神情。
什么无礼不无礼的,哪里是不小心,明明就是故意的。
偏偏他心里再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军权在谁手里谁是老大,他虽然是李家人,但是不管军事。
到时候肯定是原先那些奴隶占请田的大头。
他今天敢公然怼尚谨要田地,明天估计得被赤心乡的人围殴。
“是啊,如今许多百姓没有田地,无以生存,自然要好好分地,来年敦煌必定丰收。”都营田扯出一抹笑。
渠伯使瞥了都营田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是都营田在他这个位置,估计就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他是管水司的,水利相关的都归水司管。他最近脑瓜子嗡嗡的,老是有百姓因为用水吵起来,他手底下的水官就没有闲着的。
“水司已清理排查各处水道水井,一切完好。但各乡之间偶尔会因用水起纠纷,要多加协调,若是能开源就更好了。”
昊天上帝能不能多下点雨,就之前那种劈论恐热兵马的大雷雨,他一点都不嫌多,最好把论恐热劈死,这样节度使就能轻轻松松打赢了。
不过下雨是不是不归昊天上帝管来着?佛教里有没有管下雨的?记不得了。
渠伯使之后,其他司的人继续汇报。
“粮草的事……”
“草场与马匹……”
客司的长官都客将无聊地坐在一旁,把那些乱糟糟的数字记在心里,就没事做了。
他负责外交事宜,这时候哪来的想外交的朋友,来沙州的都是想打架的。
张议潭发觉都客将在走神,喊道:“都客将。”
“在。”都客将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和张议潭。
张议潭沉声道:“前往长安的人手也该着手安排了,此事你与孔目商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主司全都盯着张议潭,或惊讶或激动。
“长安!”
“长安?”
张议潭笑着点头:“对,长安。沙州既已光复,便要想办法与大唐联系。”
屋里充满了欢呼声,无一不期待着那一日。
都客将顿时来了劲头,激动地说:“是,我一定选最好的人。”
他要让他儿子在他百年以后把这事写进他的墓志铭里,这是何等振奋人心又光宗耀祖的事情!
案司问道:“为何是小将军?起草文书该由案司来吧?”
难道是因为文书要用汉字写?那他们确实写的不咋样,如今府衙里文书往来还是用的吐蕃文,他们还在跟着小将军学汉话。
“他将会亲自带人去长安报捷。”
*
近日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大部分都是好消息,尚谨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刚将案司准备用来呈送长安的文书润色完,难得偷闲,摩挲着手中的三个小木偶,神游天外。
安琼涛敲了门进来,抱着一沓账目,说道:“郎君,这是近来内宅司的支度。”
他将小木偶放在一边,翻看起了账目,顺口问:“琼涛在内宅司可还习惯?”
“嗯,内宅司的人虽然杂,但以女子为主,我待在内宅司很好。若内宅司出了事,我会立即来禀告郎君的。”
她如今是内宅司的女官,除去管理内宅司的事务,也帮尚谨盯着有没有人中饱私囊。
“郎君,阿兄与我说,你选了他一起去长安。他的样子,会不会吓到长安那些大官?”
她听说朝廷选官都喜欢长相端正的,想必长安人定是见惯了长得好看的人。
阿兄原先也长得好,但是后来容颜尽毁,会不会因为长相受到歧视?
“敦煌人都是起义归国的豪杰,若是跋涉千山万水到了长安还受委屈,那这朝廷也是真完了。”尚谨知晓她不是真的担心吓到其他人,而是担心安国载到了长安受委屈,“放心吧,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有郎君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安琼涛又问道,“内宅司已将郎君和阿兄他们的行囊备好了,不如我让他们送来,郎君瞧瞧可还缺什么物件?”
尚谨刚要答应,便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张淮鼎那熟悉的声音。
“谨!阿耶成功了!我们打赢了!瓜州光复!”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捂脸),今天的更新还在写,小谨要出发喽,开始野外冒险(bushi)*昨天收到好多评论,超级感动QAQ*今天要回学校啦,可以在高铁上码字*感谢在2024-04-14 00:30:31~2024-04-15 06:5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秦迟晏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2326933、云豆教主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硫酸钠 100瓶;我不想开组会 40瓶;雪銀子 21瓶;幽云十六 10瓶;丹 5瓶;淡蓝兔耳、龙渊震天、n_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