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泰山封禅
元鼎六年十一月,霍去病刚刚出九原没多久,刘彻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筹划泰山封禅的事情了。
反正去病肯定会赢,他就是对霍去病这样近乎迷信的自信。
不过封禅泰山这样的大事,他还没完全决定,只私下里和卫青说了这事。
卫青倒是十分支持,坚定了刘彻想要封禅的决心。
“等去病和明章回来,我们再商量封禅的事。”刘彻规划了许多明年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巡边。”
“总是见你们出征,我还未统领过大军,匈奴还是不太安分,若是重兵临边,总能震慑他们,不然叫他们以为我们大汉真的一匹马都没了。”
刚打完漠北之战那两年,大汉确实是没多少马匹了,不过这些年又好些了。
毕竟民生上还有尚谨带着人日日殚精竭虑,百姓生活比起频繁战争那几年好多了。
卫青知道刘彻一直有个将军梦,并不意外,甚至帮刘彻规划起来,问道:“陛下要领兵多少万?”
“十八万!”
卫青笑问:“陛下这是要御驾亲征吗?”
假如这十八万要都是骑兵,兵器粮草充足,真的足够去病把匈奴踏成废墟了。
“有你们在,我御驾亲征做什么?到时候你们往我身边一站,我就可以狐假虎威了。”刘彻洋洋得意。
他对于把自己比做狐狸,把卫青比做老虎,并没有任何不适应。
能狐假虎威也是福,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想要的人都在他身边。
“陛下想要什么时候巡边,这要提早做安排。”
依卫青对刘彻的了解,即使十八万大兵只是玩笑话,恐怕刘彻也得要十万兵卒。
这么多人可不是说笑,即使不是骑兵,也得成千上万的民夫运输粮草。
也不知明章回来得头疼成什么样。
“明年十月,祭祀过后。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要提拔桑云广做大司农,叫他管盐铁的事情。”
然而刘彻并不准备把大内并入大司农,权力都集中在他手里可以,但是盐铁权力都集中在桑弘羊手里不行。
国库还是得继续让尚谨管着,那样他才放心。
三个月后,霍去病凯旋,听说要巡边,十分赞成。
而尚谨听到刘彻说想巡边和封禅的时候,表情平静。
“你一点都不惊讶?”刘彻本来还很期待看到尚谨的反应。
“习惯了。”
在大秦的时候,巡游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至于封禅,也不是没经历过。
果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喜欢旅游。
“习惯?”
“习惯看着国库的金银跟流水一样消失。”这说的也是真话。
刘彻问道:“那你不赞成?”
“当然赞成了,而且看时间,也快到时候了。我掐指一算,很快国库就要充满金银了。”
“嗯?什么时候?快告诉我!”刘彻眼睛一亮。
“陛下还记得派出去寻仙岛的人吗?”
“记得,他们真的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不是这件事是尚谨提出来的,刘彻真的快怀疑自己跟秦始皇一样被徐福给骗了。
“他们不敢做徐福。”
虽然派去东瀛的人里,多有亲信,但临行前,尚谨还是与他们立下了誓言。
假使五年内,他们毫无消息,又或是被仙岛的金银迷了眼而欺上瞒下,他会亲自领兵上岛,扫平东瀛。
今年是第三年。
“按我给他们的嘱咐,或许明年夏日便会返航。”
尚谨让他们冬时出发,夏时返航,合乎季风洋流。
再连个信都没有,那他真的会在封禅泰山之后亲自带兵去东瀛。
毕竟哪个华夏子孙不想实现这个梦想?
*
刘彻最近在苦恼封禅的事宜。
养着这群儒生真是吃干饭的,连怎么封禅都不知道。
他让儒生们草拟封禅的礼仪,结果听方士们说的天马行空天花乱坠,相比之下儒生的封禅礼仪真的是毫无想象,与传说一点都不一样。
制作出封禅的祭祀礼器之后,这下好了,儒生连意见都不能统一了。
有的说祭祀礼器不符合古制,有的说礼仪不如以前鲁地的好……
总之五花八门的,他们能不能统一之后再来跟他说?
怪不得秦始皇什么都要统一,真是受够了,他要罢免这些儒生,光会给他添乱。
方士们十分得意,而博士儒生们噤若寒蝉,默默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尚谨。
平望侯家中那么多古书珍藏,应该知道更细致更完美的封禅礼……吧?
被几十个人盯着求救,尚谨倒是神色如常。
“陛下,不若听我说说始皇帝是如何封禅的?”尚谨终于还是开口了,“而方士们所说的神迹,定是会出现的。”
他对儒生们吵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各派学说不同,又来自不同的地域,礼仪自然也不同。
他对方士们天花乱坠的描述也不意外,当年有些方士也是这样想骗祖龙的。
什么神迹,不过是些把戏罢了。刘彻想要,他可以造出一堆来。
看在博士儒生们平日里也常常劝说刘彻不要信方士的份上,他帮他们一把。
至于方士,得罪的太多,多得罪一些也无所谓,他还有杀手锏在。
刘彻惊喜地看向尚谨,他怎么把这一茬忘记了,论对古书古礼的了解,还有谁比得上尚谨?
*
元封元年,十月。
刘彻带着十数万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巡边之旅。
旌旗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如同长龙,盘亘在边境,护卫大汉。
出长城的第一天,刘彻还有些新奇。
“出塞是这种感觉?”
带着这么多兵卒,他都热血沸腾的。
“还是不太一样的。”霍去病实话实说。
陛下这一路跟郊游一样,弄得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换成他领兵,现在已经打到单于王庭了。
“真跟你那样行军,我第二天都能驾崩。”刘彻倒也不避讳。
他确实想长生,不过跟霍去病玩笑几句罢了,他也不在意口头上说生死。
他嘴上说着带了十八万,其实没那么多。
不过他设置了十二位将军,帮他领兵。
他又不是王翦,不可能真的一个人统领十几万大军。
打头阵的自然是他的三位大司马。
这么一点,发现剩下九个全是跟着他们三个打过仗的,每一个放出去都是曾经把匈奴打得找不到北的。
不得不再次感叹,他真是在平阳侯府捡到宝了。
瞧瞧他这运气,无人可比。
到了朔方,刘彻思虑再三,决定派个使者去和乌维单于进行一番友好交流。
“陛下!陛下看我行吗?”苏武跃跃欲试。
他跟着博望侯出使西南回来,刚好赶上刘彻巡边。
没想到竟然要出使匈奴,他很想试一试。
尚谨顿时警惕起来,开始给苏武使眼色。
不!你不想!
苏武接收到尚谨的眼神,不解地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回去。
张骞也看向尚谨,尚谨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暗示他加油。
刘彻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干脆地定了人选。
“苏子卿,由你领头。”
刘彻其实最开始想的和尚谨一样,他这回巡边就是耀武扬威,万一乌维一时气急把使者杀了怎么办?
苏武可是苏建的儿子,也当了好些年侍中了,如今跟着张骞,算是给张骞培养的接班人。
就乌维那个小气鬼,别学着军臣单于,看苏武高大威猛,就把苏武扣留了。
他发现这些匈奴人就喜欢张骞苏武这一挂的。
但是总不能护着晚辈就永远不给机会锻炼,苏武总不能一辈子不出使。
明章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又点头。
张骞把苏武喊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出使匈奴的注意事项。
而尚谨对乌维单于更了解,则是对苏武说:“与乌维单于说话的时候不要刺激他,他又怂又小心眼。”
苏武自然听他们的,点头道:“武谨记博望侯与平望侯的嘱咐。”
不出他们的预料,乌维果然动了怒。
“来人,把苏使君送回去。”乌维憋着一口气,恨不得先把苏武杀了解恨。
奈何刘彻带着十几万人陈兵边境。
他倒是不怕刘彻御驾亲征,毕竟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刘彻领过兵。
但是刘彻身边带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卫青,霍去病,尚谨,苏建,赵破奴……
十二个将军,个个都是威名赫赫。
这苏武什么背景?人家一来就说了出使的目的,平日里受博望侯的教导,奉大汉皇帝的旨意,希望出使匈奴以得和平。
苏建的儿子,张骞的接班人,卫青和尚谨的后辈,最重要的是,苏武是霍去病的好友。
他要是敢把苏武杀了,霍去病马上就能打到家门口。
他只能把放苏武进王庭的人给杀了泄愤,然后连夜北迁,离大汉远点,祈祷大汉不要再来打他了。
见苏武平安归来,尚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然,卫霍的威慑力还是在的。
*
巡边结束后不久,便是泰山封禅。
三月时,刘彻到了东部沿海。
刘闳十分兴奋,尽自己所能接待了刘彻。
刘彻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不是说齐地多方士吗?怎么感觉这些方士好像还没有长安的活跃。
尚谨扫了一眼台下的方士,深藏功与名。
刘彻大概没听说,刘闳身体不好,所以经常遇到方士,骗他吃丹药就能好。
尚谨在齐王宫曾经创下一天内连续揭穿二十个方士的骗人把戏的战绩。
那些方士估计也是没脸往外传,尚谨也没宣扬,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齐地所有的方士都知道,虽然平望侯国在沿海,虽然平望侯也算是齐人,但是谁的小心思都别想瞒过平望侯,平望侯压根不信那一套海外仙人的话术。
众所周知,不要在平望侯面前耍把戏,不然下场就和几年前的栾大一样。
方士骗骗豪强大族的钱,平望侯并不在意,但如果敢到百姓面前谋财害命,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走。
连李少翁还活着的时候都说,最好跟平望侯打好关系。
是而他们根本不敢与刘彻说什么海外仙山,上一个说这个的已经被刘彻腰斩了。
*
泰山之巅。
行封礼后,百官都只能留在泰山顶之下。
唯有三人可以跟随刘彻登上泰山顶峰。
尚谨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人,慨叹万分。
很难想象,原本的历史中,刘彻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只带了霍嬗登顶。
而刘彻现在心情极好,这几日的祭祀,要天象有天象,要神迹有神迹。
虽然方才已经在泰山顶下的东方举行了封礼,但接下来的行途,他不想让其他人打扰。
除了他身后的三人,其他人也没资格跟他一起上泰山。
登上泰山顶时,无边的白云在山顶绵延千里,犹如悬于天地间的玉盘。
人身处其中,仿佛踏在云端之上,恍惚间让刘彻生出羽化登仙之感。
夏日的风一吹,云海便化作巨龙,颇有翻江倒海之势。
这一路皆是沉默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之间却已有无言的默契。
云海酝酿了沉静的氛围,好像一刻便是百年,他们始终不曾分开。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交待封禅之后的事情
第222章 起名鬼才
回到长安后不久,日子便又不太平起来。
原先封禅之前,刘彻还担心过泰山下雨,到时候要跟始皇帝一样躲雨。
结果确实没有下雨,封禅很顺利,但是不下雨的时间有点久了,再这么下去都得干旱了。
于是刘彻便要求雨。
然而卜式和桑弘羊对上了。
一怒之下说把桑弘羊煮了,自然会下雨。
吓得尚谨把卜式一把拉走,边走边替他给桑弘羊道歉。
“明章,你拦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卜式看桑弘羊不爽很久了,与民争利的人他都不喜欢。
尚谨无奈地说:“你也替闳儿想想,如今盐铁官营,得利的皆是官吏,你把他们得罪了,闳儿又不会经营人心,你要他如何是好?”
“再说了,单桑云广一个人能撑得起盐铁官营吗?这事陛下也是同意的,你想与陛下作对吗?”
这也就是大司农和大内的官署是合并办公的,不然他要是不在,一会儿卜式和桑弘羊说不定能打起来。
“我要辞官!”卜式向来耿直又能随遇而安,当年放牛放羊不被重用尚且没有脾气,这会儿与桑弘羊吵起来,也激起几分火气。
“不用你辞官,陛下恐怕要贬你。”
“那刚好,我回老家放羊。”他又不是当了官老爷就连羊都不会放了。
“云广跟你同乡。”尚谨提醒他。
卜式一噎,他与桑弘羊都是洛阳人,小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桑弘羊还说以后要帮他卖羊,他还乐呵呵地答应。
后来桑弘羊入宫为侍中,他则继续耕种放羊。
他以前是没想过能与桑弘羊再见的,毕竟从桑弘羊入宫时起,他和桑弘羊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齐国离了你,还不知什么样子,就算是为了齐国百姓,留下吧。”尚谨可以劝刘彻让卜式回到齐国为官。
“我就是说气话,怎么可能真的把他煮了。”卜式逐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我去与他道歉。”
等尚谨再进去时,这两人似乎已经和好如初。
只是理念如此不同,未来恐怕很容易分道扬镳。
不过历史上卜式既然可以平安终老,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
夏日将过,被派去寻找东瀛的人回来了。
一批从半岛登陆,一批从齐地上岸。
“真的都是金山银山?!”刘彻兴奋地问。
“是,这是我们带回来的金银,请陛下过目。”楼船将军恭敬地献上开采的金银矿,“正如平望侯所言,冬日由大汉前往此岛,夏日由此岛返回大汉,最为合适。”
楼船将军又将途中见闻一一讲述,听的刘彻连连点头。
果然如明章所说,那岛上都没多少人,极其弱小。
“你们皆有功,当赏!”刘彻一番赏赐之后,掂量着那些金银,看向尚谨,“明章!你果然是福星!”
尚谨并不在意赏赐,他对名字更感兴趣:“既然如此,陛下可以让我给这岛起个名吗?”
“你想叫它什么?”刘彻不介意让出取名权,反正这块岛现在是他的了,尚谨提出的寻找,那尚谨起名也没什么。
“东瀛。”
“因为瀛洲的传说?”
尚谨摇摇头:“不,因为这个名字让人很有征服欲,我一听到就想打它。”
“为什么一听到就想打它?”霍去病不解,他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就很弱,一点激不起人的征服欲。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这岛上的人变成了海匪,常常到大汉的海边烧杀抢掠。”
岂止是海匪,岂止是海边。
“那确实挺欠揍的。”虽然霍去病不信梦的预言,但是立刻支持了尚谨的想法。
能让明章安心些就好。
“是你常做的噩梦吗?”卫青担忧地问道。
他记得明章的梦魇之症一直很严重。
尚谨摇摇头:“不常做,只是这个梦……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想生啖那些侵略者的血肉。
“就叫这个吧。”刘彻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要不把瀛字改改。”
刘彻启动了迷信模式,提起笔就在纸张上写下一个字。
他把“瀛”字的右半边改成了“羸”,让这个字变成了“?”。
“明章觉得如何。”
假如这梦又预示作用,那他希望这岛越羸弱越好,侵略大汉?想都不要想。
都说名字的寓意很重要,那就用名字打败梦境的预示。
刘彻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尚谨难得觉得迷信挺好的,跟着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里面都是他的私心。
“陛下,既然名字定下了,我们就筹划如何开采那些金银?”
“正合我意。”刘彻缺金银很久了,恨不得把那岛上的金银挖光。
作者有话说:
猪猪:用魔法打败魔法小谨:起名鬼才*感谢在2024-03-13 23:06:01~2024-03-13 23:5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月 2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3章 匈奴远遁,长杨终年
元封三年。
前往西域的汉使越来越多,素质也参差不齐起来,其中有不少与西域的一些小国产生了矛盾。
楼兰是其中之一。
初听楼兰阻拦甚至截杀汉使时,霍去病差点冒出满头的问号。
其他西域国家就算跟大汉有矛盾,好歹离大汉足够远。
楼兰就在敦煌郡外面,虽说隔了个盐泽,却也算不了什么,这也敢招惹大汉?
攻楼兰的事,霍去病并没有亲自出手,而是交给了赵破奴和新的将领。
赵破奴即将出征时,前来与霍去病告别。
“将军,我突然有点紧张。”赵破奴紧紧抿着唇。
“紧张什么?”
“不跟着将军,总觉得失了方向。”赵破奴倒不是怕输,只是不习惯没有霍去病在他前面领着。
“你又不是没其他单独领过兵,难不成你一辈子都跟着我打仗?”
“要不我怎么封号是从骠呢?”赵破奴神色认真,“我就想一辈子跟着将军。”
霍去病笑道:“去吧,叫他们知道,何为大汉天威。”
“末将听令!”
不过几月,胜利的消息传来,赵破奴七百骑兵破楼兰。
人人皆说赵将军有骠骑将军之风。
*
元封五年。
即使这一年发生过再多的事情,尚谨也不曾离开长安。
秋日里,尚谨与卫青在长杨宫饮酒。
“明章,总算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尚谨微微有了醉意。
“往年的夏日,你都是在各郡来回跑,何时清闲过?”卫青对尚谨的情绪一向看得准,“我还不知你心情好不好?不像是为了各郡的收成忧心。”
“是为了你。”
“为了我?”
卫青再怎么问,尚谨都不肯开口了,只是抱着玉卮默默喝酒,仿佛已经醉了。
他知晓那是装醉,却不愿戳破。
因为明章望向他的眼神里,是满目喜悦。
*
元封六年,三月,益州、昆明反。
车骑将军,掌四夷屯警、征伐背叛、京师兵卫。
加之尚谨在西南夷的威望,此次平叛,尚谨是当之无愧的大将。
没人觉得尚谨会在西南夷输,就像没人觉得霍去病会在草原上失败。
他依旧带着刑徒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了益州与昆明。
长安有方士说尚谨是章邯附身了,乃是秦朝余孽,被许负后人许步一顿指摘,最后被刘彻腰斩。
平望侯威震西南边陲,无人再敢有不轨之心。
尚谨得胜归来的第二日,刘彻在上林苑的平乐馆举办了角抵比赛,长安百姓都能来看。
刘彻带着他们亲临上林苑,与民同乐。
平乐馆气氛极其热烈,即使坐在阴凉里,看着角抵也觉得热起来。
卫青注视着尚谨,尚谨自从到了平乐馆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军中将士大都喜欢观看角抵,但他记得明章是不喜欢看角抵的,却还是如此开心。
他本来还担心陛下选了个明章不喜欢的,现在看着明章高兴,他也便放心了。
“仲卿看着我做什么?不看角抵吗?”
“记得你不喜欢角抵。”
尚谨笑弯了眼,也就是仲卿心细,还记得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好恶。
“只要能和你们一起看,不喜欢也喜欢了。”
霍去病趁着他们两个说话,偷偷摸摸拿了杯冻过的葡萄酒,还是被尚谨一把抓住。
“你都快贴到冰鉴上了,还喝冷的?”尚谨只能允许其中之一,不然霍去病迟早要得痹证。
“太热了。”霍去病与尚谨一人抓着杯子的一边较劲。
他堂堂大司马骠骑将军,竟然连喝冻饮都不行,这合理吗?
为什么舅舅可以喝,他不能喝?
“抢什么啊?”刘彻伸手把葡萄酒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霍去病和尚谨一起控诉地喊道,“陛下!”
“怎么都抢我的酒啊!”
“你也要少喝!”
卫青忍俊不禁,终是笑出声来。
*
太初元年,秋。
刘彻决意西征大宛。
朝会之上,刘彻问何人可出战。
百官公卿的目光都落到坐在刘彻下手最前面的三人身上,这还用问吗?
尚谨毫不紧张,刘彻要是在霍去病和李广利之间选了李广利,那他真的怀疑刘彻是不是智商下降了。
更别说李广利现在比起卫霍完全就是透明人。
先前攻打楼兰,霍去病没有出征,不少人都在猜测原因。
有玩“冰点论”的,有猜霍去病身体不好的。
直到赵破奴七百骑破楼兰,他们才知道,原来是杀鸡焉用牛刀。
西征大宛,毫无疑问当是霍去病为将。
尚谨自然也要跟着去,临走时他还不忘“敲打”卫霍亲信的“二代”们。
【太初元年,坐见知子犯逆不道罪免。】
那可是物理意义的敲打,路博德把自己的儿子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
博望苑。
“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这不是预示着战事将……”那儒生猛地住了嘴,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声音小,似乎没被多少人听到,然而还是被耳尖的刘据给注意到了。
“预示着什么?”刘据从书卷中抬眸去看那儒生。
“太,太子殿下……我……”儒生紧张地抖了起来。
外人都说太子有些子不肖父,可他看起来,太子的气势却与平望侯越发像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但动起真格来,比起陛下不遑多让。
刘据皱着眉,叩了叩桌案。
“再敢妄言者,交由义廷尉。”
谁都知道大汉眼下唯一的重要战事就是骠骑将军西征大宛,平望侯也在其中。
说战事将败这种话,落在与平望侯亲如兄弟的酷吏义纵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
霍去病一路行军,带的物资不多,但从不缺物资。
西域周边的小国骤然想起了匈奴那被大汉骠骑将军支配的一生,不敢阻拦。
加上有尚谨这个著名汉使在,不管是否违心,都或多或少地提供辎重。
“想起一句话。”尚谨清点着辎重,“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失道的是谁?”霍去病问道。
“反正不是我们。”尚谨神色轻松。
霍去病带着大军打到了大宛王城贵山,兵临城下时,大宛的人已经吓得主动送上了大宛王的人头。
尚谨定定地看着那逐渐打开的城门,笑道:“我们骠骑将军真威武,这下连攻城都不必了。”
“还是得警惕些。”霍去病打量着城墙的高度。
“请君入瓮吗?那也得是我们赢。”
真要是敢把霍去病请到瓮里,一会这瓮就破了。
赵破奴是与他们分开走的,路途更加遥远,他们到贵山城时,赵破奴才到郁成城附近。
他们又在贵山城等了些时日才等到赵破奴。
“将军!”赵破奴带着汉军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贵山城,“将军,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杀死汉使的郁成,被赵破奴活捉到了贵山城。
“做得好。”霍去病夸赞道。
“刚好,让他们见个面。”尚谨指向装大宛王的头颅的匣子。
“这见的哪门子面啊?”赵破奴嘻嘻哈哈地问,顺手让人把郁成带过去。
*
太初二年,霍去病带着大宛的俘虏和天马回到了大汉,一同回来的还有西域十几个小国的质子。
刘彻喜不自胜,但又在封赏上犯了难,其他人倒还好说,霍去病和尚谨已经是赏无可赏了。
“陛下,不若赏些岛上的金银。”尚谨给他出主意。
总不可能再益封,再封下去,霍去病的封国得破两万了。
“好主意,新打了些金器,也一并赐给你们。”
刘彻一提起东氵羸就乐得不行,最近国库富得流油。
要是多开采几座,他都得扩建国库了,光是想想他梦里都能笑出来。
要是能在海上架桥就好了,这样运得更快,不过他也就是想想。
刘彻转而召集了工匠,着手改造船只,以期增强船只的防御力和运输量。
*
刘彻派光禄勋到卢朐筑城,卫伉也前往屯兵。
临走时,尚谨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说一句,卫伉就点一次头,最后又忍不住上前拥住了尚谨。
“嗯?”尚谨愣了一下,回抱住他,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
尚谨没问他谢什么,只是松开手,为他戴上一串墨玉珠串。
卫登笑嘻嘻地问:“长兄怎么这么别扭啊?”
以前阿父总是很忙,没时间管他们。他们三个里就属长兄性子最桀骜不驯,没少被平望侯管着。
长兄对平望侯算是又怕又爱。
卫伉瞪了他一眼。
“快别说了。”卫不疑把卫登拖到一边。
正感动着呢,被小弟这么一弄,长兄看着都快羞耻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
冬日,苏武出使匈奴,不知所踪。
大汉与匈奴这几年的和平假象被打破。
“在担心武?”
“子卿他……我很担心。”
“陛下原本计划着今年打匈奴。”
他抬头,不安地看向卫青:“舅舅,我怕他会被杀。”
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尤其是在对战匈奴这件事上,从来勇往直前。
可如今却少见的犹豫了,现下不知道苏武如何,可是一但开战,苏武必死无疑。
但他明白,不能以一己的私心影响大局。
尚谨突然出声:“未必没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尚谨身上。
“据卧底讲,子卿在北海。”
他只能感叹时运不济,明明时间不同,也已经彻底更换了苏武的使团人员,却还是阴差阳错得了同样的结果。
那次霍去病出击匈奴,他们打了右贤王呴犁湖,按历史这时候本该是呴犁湖在做单于。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战争他们打伤了呴犁湖,呴犁湖刚继位就病死了,且鞮侯提前登上单于之位。
历史就这样诡异的重演了。
“我有一计,唯有你可以做到。”尚谨收敛思绪,郑重地看着霍去病,“救回子卿,踏平匈奴王庭。”
牧羊北海固然成全苏武千年声名,可他与苏武相处这么多年,宁愿这个长达十九年的故事不曾存在,苏武能少受些磨难。
*
春秋交迭两次,大汉虽然已经入春,但草原严寒,依然冷得很。
霍去病纵马在茫茫草原之上,血液随着骏马的奔腾愈发热起来。
他觉得明章的想法太大胆,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方法。
此次大军,由他率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先出,绕行至北海。
同时,尚谨率十万人正面与匈奴作战,吸引匈奴人的注意。
初春正是匈奴人忙于放牧的时候,今年格外冷,也是匈奴人最虚弱的时候。
待到匈奴人想起以子卿作为要挟或是想要杀死子卿时,他已经带子卿远离北海。
听起来不可思议,也过于狂妄大胆。
他们却偏偏有这样的底气和信心。
明章说民间传说都不敢这么写,但凡领兵的不是他,明章都不会提出这么高风险的方法。
*
北海边,苏武捧了一把冰雪,喂进嘴中,靠着口腔的温度化了冰雪,才吞下肚中。
北海寒风凛冽,湖面厚厚的冰层还没有化去的迹象。
想起单于的话,他默默将一群公羊赶到一起,叫它们依偎着取暖。
公羊生出小羊?无稽之谈。
但他绝不会放弃,只要活着,总有希望的。
他卧在帐篷的草堆上,勉强睡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感到天地都在震动。
地动了?!
苏武猛地惊醒,又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更像是有大批人马靠近。
难道是且鞮侯单于又来劝他了?还是哪个匈奴王在游猎?
朝他奔袭而来的是一支大军,如一支利箭般破雪而来。
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出秩序井然,疾驰中也分毫不乱,除去马蹄踏雪之声,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
他曾见过这样的军队,在元封元年,他随陛下巡边时,有一支战旗绣着“霍”字的军队,也是如此。
风雪之间,他看清了那张旗帜上绣着的字。
不出几息,疾驰中的骑兵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停了下来。
他看清来人,不禁热泪盈眶:“景安!你怎么会……”
“我来带你回家。”霍去病翻身下马,与他一拥,眼睛又黑又亮,透着重逢的喜悦,“顺带踏平匈奴王庭。”
他将踏平匈奴王庭说的如同多么轻易的事情,苏武却信他能做到。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应答。
“喏,棉衣。”霍去病瞧着他已经要冻僵了,
“木棉?”他记得这不是做被褥的?
但是很温暖,好像能融化严冬的冰雪。
他知道这是错觉,哪有会发热的衣裳,是他的心在发热。
“是棉花。”
“身毒传过来的,说是滇国西南的十几个小国共同进献。统共就几个郡能种,明章说这棉衣还是薄了,但是比布衣御寒多了。”
“你可是第一批穿上棉衣的人,明章说希望有一日人人都能穿得上棉衣。”
即使是今日他军中,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明章特意嘱咐他给苏武留一件,还说之后的棉花说不定还不如今年的。
他不懂如何育种,但觉得明章定有办法。
*
霍去病带着苏武与尚谨汇合,由霍去病领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攻破单于王庭,活捉了且鞮侯单于。
“就你叫且鞮侯啊?”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前匈奴单于且鞮侯,“让我们子卿在北海放羊,还公羊生小羊?”
“出征前,我为你准备了一处住所,你一定会喜欢。”
“在长安的大狱之中,我特意买了能堆成山的粟和面,还有一把金锁。”
“在那里我放了一只鸡,一头犬,还有许多蜡烛。什么时候鸡啄完了粟,犬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你就能从狱里出来了。”
“看我们汉人多善解人意,这可比公羊生小羊更可能实现。”
几句话差点把本就受了重伤的且鞮侯说得背过气去。
苏武觉得解气,虽说只是言语上气且鞮侯这个俘虏几句,也够快意了。
尚谨挥挥手,让人来把且鞮侯带走。
“把他先锁起来,免得跑了。”
霍去病好奇地问:“明章,你不会真的准备了吧?”
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他还是很好奇,毕竟像是明章敢做的事情。
“我可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故意气他的。”尚谨摇摇头。
他倒是真的想,但是怎么可能真的把被俘虏的匈奴单于用来戏耍啊?
*
霍去病先将苏武和且鞮侯都送回了长安,但是并没有就此停下步伐。
入夏后,霍去病与尚谨分兵两路,再次扫荡了无边的草原沙漠。
这场战争陆陆续续持续了将近一年,匈奴被驱逐到了更西边的贫瘠土地之上。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片土地离大汉太远,想要长久拥有不是易事。
要么耗资巨大维持,要么放弃后这里逐渐出现新的部族。
但至少百年内,匈奴不可能再回到这片土地了,而其他部族想要在这里扎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比不比得上当年的匈奴。
刘彻早在他们出征时,便将年号改为天汉。
是为国力强盛,天下皆汉之意,亦是天佑大汉之意。
之后几年,刘彻热衷于出巡,他出巡时便令刘据监国理政,刘据处理得宜。
有尚谨教导孩子就是放心,他都快能当甩手掌柜了。
*
征和元年。
义纵追捕游侠朱安世,途中不慎杀死了朱安世,只能带着朱安世的尸体回来交差。
确认尸体是朱安世之后,刘彻也没说什么,反正本来也是要处死的,总不会为了个朱安世处罚义纵。
平望侯府中,义纵将这个消息带给正在编写医史的尚谨。
“明章,处理了,我亲自动手,不会有人发现。”义纵不明白尚谨为什么非要朱安世死在被抓捕之前,但依然帮了尚谨。
“与你无关,我们与朱安世无冤无仇,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在所有人看来,包括义纵,都不会觉得他有动机,因为他与朱安世素未谋面,身边也无人与朱安世有仇。
人们只会觉得朱安世这个逃犯运气不好罢了。
“是他自己倒霉。”义纵并不去问缘由。
换作别人请他这么做,他反手就能告到刘彻面前。可提出这个请求的人是明章,既然明章要朱安世死,那么他会顺手而为。
义纵随意坐下,看见案上的盒子,看起来便不是尚谨平日的风格,问道:“别人送的?”
“嗯,是公孙贺的谢礼。义廷尉,我这个可不算受贿啊!”尚谨也笑着坐他旁边。
“是为了公孙敬声那事谢你?”义纵当然不会往受贿上想,就算整个朝堂的人都昧了良心,明章也是不会的。
“嗯,他的好大儿险些酿成大祸我拦住了,等于救了他。”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真的来一次关于巫蛊的诬告,他也有信心,死的不会是刘据和卫家人。
但他还是在这些年陆陆续续将江充和其他诬陷之人无声无息地除去了,防微杜渐,不可掉以轻心。
*
征和二年,冬。
长杨宫的杨树挂满了冰棱,尚谨躲在檐下,合眼倾听冰融之声。
“怎么不进去?”连刘彻都觉得长杨宫格外冷清,更添凉气。
若是待在外面久了,恐怕会冻出病来。
“也不知拿着手炉暖一暖。”卫青塞给他一个暖炉,驱散了寒气。
“只是想起当年亲手种下的白杨了,那都是建元年间的事了。”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白杨。
霍去病指着其中一株问:“是那棵?”
尚谨笑道:“嗯,你小时候总喜欢围着杨树转,杨树长得快,没过几年就比你还高了。”
“我记得我总想爬上去,结果杨树不好爬,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还好舅舅把我接住了。”霍去病抬头望向白杨的树顶。
“你那时候喜欢拿着杨木剑,非喊着要和我比划。”卫青回忆起多年前的事,十分感慨。
“我就没几次赢过舅舅。”霍去病很是怀念那时的生活,“明章刻的小木剑我一直留着,还放在侯府里呢。还有小马,老虎,小羊,小牛……”
“我们玩闹的时候,陛下就在杨树下乘凉小憩。”卫青看向刘彻。
霍去病点了点头:“我小时候总在想,那么吵,陛下竟也睡得着。”
一句句话,一寸一寸将他们拉回几十年前的夏日。
“也可能没入睡,只是喜欢听着你们嬉闹的声音而已。”刘彻的眼神愈发柔和。
听着他们的声音,便觉得安心。
“你们这记忆有够遥远的。”
卫青问道:“陛下记得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说的我也记得,不过更多时候想起你在这里练兵的时候。”
“有一次仲卿操练那些卫士,我和去病看得热血沸腾,一扭头,才发现明章都睡着了。那时候我就想,看来我只能有两个将军了。”刘彻调侃着尚谨,“谁成想,你如今可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尚谨反击道:“那是因为前一晚整理医案累了,我平时看得可认真了,陛下你都没发现,眼睛都黏到仲卿身上去了吧?”
“我作证,陛下每次看得可认真了。”霍去病认同地点头。
雪花飘落到他们眼前,才发现天空逐渐下起了大雪。
“又下雪了。”尚谨伸手接过一片雪花,“进去烤火吧。”
他们透过窗赏雪,殿里暖烘烘的,叫人不觉得冷。
“今日是明章生辰,可许了愿。”
“愿岁岁似今朝,天下太平,诸君安康。”
他多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今日,永远不要消逝。
作者有话说:
汉朝篇结束!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和陪伴!*这一章建议配合if番外食用,就会发现if线的一些细节更刀了(不)*看看置顶评论!关于下一个世界的内容,大家可以打开评论区看置顶评论,由大家决定先写唐还是宋,顺序决定小谨任务的难度hhh*这章评论参与抽奖!*感谢在2024-03-13 23:53:03~2024-03-17 15:1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 30瓶;苏合细 20瓶;一只麻圆、把存稿交出来! 10瓶;云雾澈 6瓶;马自达从不刹车 5瓶;Lizzy玥 4瓶;70444227、墨笔还魂、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4章 绝不为奴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
李隆基急召陇西军队东进抵御叛军,西北防御空虚。
吐蕃趁机扩张,吞并河陇、西域,甚至一度攻陷长安。
三十一年后,唐德宗贞元二年,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处重镇失守。
敦煌,沦陷。
大唐在河西的一切建制都被吐蕃摧毁,河西的各族百姓被分到各地的部落中,沦为奴隶,生不如死。
*
唐武宗会昌元年。
沙州。
此时距离敦煌失陷已过去五十五年。
尚谨刚刚有了意识,背上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下意识咬着牙没痛呼出声,心中估计着自己的伤势。
初春里,他衣衫褴褛地抱着一捆木柴,站在一小片枯草地上,单薄的布衣被鲜血黏在背上,黄昏的风一吹,冷气便直接往里钻。
最糟糕的是,他家系统好像丢了,喊了没反应,总不能是被丢在系统空间了吧?
这回传送确实比以前更晕,出什么意外了?
“口口口!还敢发愣!还不快点?想冻死我们?口口口口!”
鞭子拍在地上传来尖锐的声响,背后那人骂得十分难听,并且说的也不是汉语。
他心中回想起这个世界的背景,虽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抱着那与他身形极其不相符的木柴颤抖着往前走。
听语言确实是吐蕃人,他恐怕沦为奴隶了。
尚谨抬眸扫视眼前的情况,走向了一堆人围着的那块地,那里有生火的痕迹。
不确定是不是在那里生火,但要是开口问恐怕被打得更惨。
他不能也不愿做奴隶,当年与扶苏的随意闲聊竟然成真了。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首歌。
那首始终存于他心中的歌,教给他不能屈膝投降,华夏人不做奴隶,必须站起来反抗。
他暗暗思索起如何脱身,最好能把这些吐蕃人一起送到西天。
看自己这小身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更不知道自己在河西还是西域。
他将柴火堆起来,一旁的吐蕃人扔了火石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生火。
边生火边偷偷打量视线范围内的吐蕃人,试图摸清这里的状况。
这里应该是个歇脚的营地,营地里的吐蕃兵大概有二三十个的样子。
火堆旁,吐蕃人嬉笑怒骂着,其中一人把他赶去了偏僻的角落,和五个奴隶待在一起。
那些奴隶皆是瑟瑟发抖地低着头,身上都有伤,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三男两女,有两个是汉人面孔,还有三个长相各异,不知是哪一族的。
其中有一男一女,看着像混血,而且长得很像,只是男子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偶尔会抬头与他撞上目光。
那些吐蕃人借着火光月色饮起酒来,对奴隶非打则骂,甚至动手动脚。
现下这边只剩下他和那个混血的男奴隶了,远处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他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模样,心中怒火却愈发旺盛,盘算着怎么杀了这些糟践人的东西。
【宿主!!!】
「你跑哪去了?差点以为你丢了。」
【没丢没丢!这个时期太过混乱,中间就慢了点。】
「这破地方我看的心里直冒火。」
相比起第一次的迷茫和第二次的激动,这一回真是叫人血压噌噌往上升。
【宿主,有没有可能,你不是心里冒火,你是要发烧了。】
「我又不是傻了,我知道自己在发热。」
【宿主,我们没有退烧药,再拖下去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你先说清这是哪里。」
【宿主,现在是唐武宗会昌元年初春,你在沙州,这里现在被吐蕃人占领。你是昨天刚被他们抓过来的,在这里你是黑户。】
【我这个世界抽到了奇蹄目!要不我变成马把你驼走吧?】
现代的时候奇蹄目只剩下三科了,分别是马科、貘科和犀牛科。
「二三十个吐蕃人,你一匹马怎么进来?而且我要是跑了,这些奴隶怎么办?」
系统不作声了,就知道宿主最心软,看谁都想救一下。
「还是准备变成犀牛把他们都创飞?」
【也不是不能试试。】
它真的不介意变成犀牛试一试能不能创死这些奴隶主。
「你又不是一次创死所有人,万一跑出去的人喊了援兵,我们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那我们?】
「不杀了这些吐蕃人,我们走不了。真让你创死一个那是下策,我先自己试试。」
【那什么……宿主,你现在十岁。】
甚至因为设定是奴隶的原因特别瘦弱,更别说现在还受了伤发烧了,估计连刀都挥不动。
「我可没说我要用蛮力。」
但凡他现在有个十五六,也不至于没有还手的力气。
尚谨抬起头,却恰好撞上那奴隶眼中滔天的恨意。
他尝试着用吐蕃语问:“你的姊妹在那边吗?”
他记得这人和其中一个女奴隶长得很像。
那奴隶僵硬地转移了视线,声音嘶哑地问:“你……会说话?”
“会,我叫尚谨。”他的呼吸逐渐灼热起来。
上个世界辛辛苦苦种棉花,这个世界他不会冻死在这里吧?
“你有姓名……你生病了?”奴隶也感觉到他不对劲,便看到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悲凉之余更多的是愤怒,“吐蕃人都是混账……”
难怪那群吐蕃人没有再支使这小孩子做什么,染了风寒的奴隶,必死无疑,不值得他们再关注。
恐怕等这孩子死了,便要把尸体扔出去。
尚谨看到有吐蕃人来了,朝那奴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那边那个!去搬酒!”
奴隶低着头站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待过许久的模样,乖觉地去搬酒了。
尚谨抬头观察他的动向,心生一计,与系统沟通起细节来。
*
等到那奴隶忙碌完,一声不吭地回来,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
尚谨轻声问他:“你想带你姊妹走吗?”
“谁不想逃呢?可能走到哪去?”他苦笑着松开了手,手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弄得满是血,只是与原本的污渍在一起,不是很显眼了。
他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他们一出生就是奴隶,几经转手,苟延残喘到现在,已是不易。
“总比待在这里强。”
只要能逃出去,总会有办法的。
“你看着才六七岁,若能挺过这一遭……”他不觉得这小孩儿能安然无恙,却还是给出了忠告,“把自己那张脸藏好吧,最好把脸划花。”
乱世中,奴隶有一张好面孔,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尚谨看着他脸上从额角横亘到脸颊的伤痕,明白为何只有他还和自己待在这边。
“谢谢你的好意。”尚谨按压着自己的百会穴,在他怜悯的目光下语出惊人,“不过我会把他们的脸划花。”
拳头都硬了,越想越气。
[好想拔刀!但凡小谨年纪大点,锤不死他们!]
[啊啊啊啊!没退烧药啊!]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只是奴隶,不是随机到了刑场上。]
尚谨也不管他震惊的眼神,终于切入了主题:“他们还有多余的酒吗?”
“有……”他下意识回答,“你要做什么?”
这些吐蕃人会在这里暂留几日,因而从部落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些酒,明日应该就要喝完了。
“我有办法带你们走,酒是不是在往那边走之后左拐三十步?”
他张了张嘴,想问尚谨是怎么知道的,又没问出口。
尚谨看他的反应已经知道自己没算错,点头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保持安静就好。即使出事,也不会连累到你。”
尚谨踉跄着站起来,并不打算强求其他奴隶的帮助。
无法确定这些奴隶会不会临时反水,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奴隶紧张地拉住尚谨,提醒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往外走几步,就有吐蕃人。”
他们就像被圈养的牛羊,这会儿没人看着是因为外围有人看守,他们两个翻不出水花,可要是引起吐蕃人的注意,那就真的完了。
他话音刚落,营地里就闹腾起来。
有吐蕃人大喊:“有异兽!”
“长着一只角,白的!难不成是佛家的神兽?”
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奴隶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芒,喃喃道:“神兽……”
是佛家的神兽?都说佛是普渡众生的,会来救他们吗?
“神兽救不了我们,只能自救。”尚谨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什么异兽神兽,那是系统变成的白犀牛,河西的人自然是没见过的。
他又不是莽夫,既然敢行动,自然得有一定的把握。今晚要是不能逃走,明天他估计就得死在这里了。
他有把握那些吐蕃人会关注这个,是因为吐蕃现在正在大肆灭佛,史称朗达玛灭佛。
犀牛在唐朝不算特别少见的动物,南方到处都可能见到,但白犀牛极为少见。
一只异于常物,贴合神话传说的白犀牛,换作以往就是祥瑞了。
而在这些吐蕃人眼中,这头白犀牛可以作为神兽献给如今的赞普,让赞普杀死以进一步打击佛教。
他们若是能抓住,自然是大功一件。
尚谨觉得这人没有彻底麻木,还有同理心,救生欲也很强,或许可以帮着做些事,问道:“要和我一起吗?杀了这些奴役我们的人!”
那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透过周遭的喧闹声,直直钉入他的耳中。
他觉得自己疯了,无端相信这个连路都走不稳了的孩子并非戏言,竟然觉得一个逆着火光的孩子身上散发着金黄的光晕,像极了他梦见的来解救他们的金光灿灿的神明金像。
作者有话说:
剧情现在是841年,唐武宗刚登基。小谨出生于831年。这一年元稹逝世了,见不到了QAQ刘禹锡也快逝世了,晚唐真的好悲大部分的口口代指脏话,剩下的部分就是被晋江和谐了hhh*感谢在2024-03-17 15:14:05~2024-03-21 15: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为青阳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夜镌清晖 171瓶;春为青阳 92瓶;星空 61瓶;似锦流年 38瓶;鸳鸯火锅梅迪奇 22瓶;Jocelyn 20瓶;同志 18瓶;29045655、滴雨梧桐、扬路尘、诺诺 10瓶;安山度 7瓶;ll-l7 6瓶;把存稿交出来!、云雾澈 5瓶;Lizzy玥、筱月 2瓶;辰、瑜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5章 我们是大唐的子民
“口口,竟然跑了!”吐蕃人追出去好远,结果那犀牛的速度堪比好马。
“就是,长得那么笨重,没想到跑那么快,白追了。”
那犀牛气死个人,跑远了还停下来,偏偏那一身盔甲似的皮根本穿不透。
“到底长什么样啊?”有人一直守在营地,恨不得脖子有几百米长跟着去看看。
“有点像犀,这么晚,天色乌漆麻黑的,也看不出太多。”
大唐的巴蜀之地有犀牛,吐蕃与巴蜀相邻,他们也是见过的。
“你就吹吧!犀能在这里?”
“那可是白犀!换作以前都是要进献给赞普的祥瑞!”吐蕃人撇撇嘴,这天下神神鬼鬼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信佛的,但是善行是完全没有的。
反正以前那些僧人还不是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受着万民供养?真那么好也不见自己种地。
“这些奴隶还算乖觉,没趁机跑。”吐蕃人把几个奴隶扔在一起,看没丢人,满意地笑了笑。
“真要是跑了,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就是,反正也不缺,再去抓几个僧人,自然有更多赏赐。”他们对奴隶的命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哪还有僧人?”
僧人都快被杀完了好不好,哪里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僧人的人啊?
“这还不简单,在河西随便抓几个汉人,扮成僧人,到时候他们百口莫辩,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人自以为十分聪明。
“这么说起来,今天还白捡了个奴隶。”
白捡了便宜实在值得他们得意一番。
“别提了,被他几鞭子差点打死,你也不注意着点,这张脸好着呢。”
“这黑煤蛋一样的脸,你能看出来长相?”有人嗤笑一声,伸手抬起地上的小孩儿的下巴。
尚谨几乎是被扯着爬起来,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被这么一弄,反而更加清醒起来。
“这是没水给他洗,光那双眼睛就好看,跟昆仑玉似的。我看过那么多奴隶的眼睛,都不如这个,可惜就是年纪小了些。”
“可惜有什么用?估计今晚就得死。”那人嗤笑着摇头,手一松,尚谨便摔在了地上。
“死了也不碍事,我记得逻些城有位权贵,格外喜欢收藏好看的眼睛,活的死的挖出来影响都不大,给一大笔钱呢。”
他们若是低下头,便能看到他们口中如玉的双瞳像是流淌着墨色的江河,仿佛瞬间便能将他们吞噬。
“那位啊……不过我可不想带一具尸体赶路,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有旁的眼睛好看的奴隶。”他瞥了一眼奴隶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子。
“主人,是在说奴吗?”瘦弱的奴隶压下心中的恐惧,盈盈一笑,“若是摘去了奴的眼睛,谁来服侍诸位呢?请主人可怜可怜奴。”
她心中恐惧与恶心交织在一起,恨不能吐出来,但是阿兄说得对,他们必须逃。
连生不如死都体验过,这点恶心算得了什么?
“哟,还好讨好人了,吓一回这么管用?”
“我是主人的奴隶,讨好主人,是本分。”她跪在沙地上,将头低下,高抬双手,恭敬地献上酒,极尽自己最低的姿态。
“算你识相,比你这兄弟识趣多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张口嘲讽道:“他样貌丑陋,怎值得主人挂心?”
“听到没,连你姊妹都嫌你这张脸丑呢!”他随意踹了男奴隶一脚,男奴隶便顺势倒下,又爬起来跪好。
“看在你今日这么乖的份上,赏你做这些奴隶里最尊贵的,如何?”
吐蕃兵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在低贱的奴隶里做最尊贵的,有够好笑的。
不过纵然是奴隶里,也是分低贱和更低贱的,往往主人说了这样的话,那奴隶便会开始欺压比自己更低贱的奴隶。
他们常把这种事当笑话看,取笑奴隶的低贱和丑态。
女奴隶眼中闪过喜色,当即得意地支使剩下几个奴隶。
“你们!还不去倒酒?跪着送给主人家们!”
吐蕃兵卒们只把这当乐子看,反正不可能真的怜惜哪个。
尚谨撑着爬起来,心中记着数,轻轻拍了拍地上的沙子。
女奴隶瞧见了,立刻又踢了其中一个奴隶一脚,使唤道:“站岗的也送去,眼瞎心盲的东西!”
那奴隶立刻连滚带爬地抱着酒过去,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着手中的容器,不敢洒出来一点。
吐蕃兵卒们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刚刚瞧着还可怜得很,这会儿便神气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狗仗人势呢!”
温一盏酒的时间后,有吐蕃兵卒反胃恶心起来。
“怎么回事!?”
他们陆陆续续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今日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没往下毒的方向想,食物是每个人都吃了的,他们之间又没仇。
奴隶就更不可能了,身上根本不可能藏东西。
逐渐的,腹中的痛苦愈发明显,吐蕃人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抓过一个奴隶,质问道:“你们怎么没事!”
“主人!我,我们也不知啊!”
“主人,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上东西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真的不知啊!”
“快!上马!去寻药医!”
吐蕃人刚骑上马,便随即体力不支,掉下了马。
所有奴隶都聚集到尚谨身边,男奴隶将他扶起来。
他吐出一口热气,朝四散想要逃离的吐蕃人说:“你们中毒了,我身上有药。”
几个吐蕃人立刻提着刀就朝他劈去,奴隶们紧张地护在他身边。
下一瞬吐蕃人却彻底倒在地上,没了力气,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吐蕃人,伸出了手,摊开手心,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
“好可惜啊,我手上只有一颗药,我救谁呢?”尚谨扭头看向奴隶们,“你们决定吧?最恨谁?”
奴隶们俱是不解,却还是听从,一起看向了领头的那人,也是离他们最近的。
他们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吐蕃人,看起来很痛苦,但他们完全无法共情,只有汹涌的快意。
“不是很喜欢赏人吗?这药赏你了。”尚谨蹲下身,把药丸扔进头领嘴里。
药丸卡在头领喉咙,呛了好几声才被咽下去。
他抬脚狠狠踩在头领腹部,却依旧没什么力气。
奴隶们见状狠狠补了几脚,专挑脆弱的地方下脚。
“这是吃这好药的代价,恭喜你……”他咳嗽几声,笑道,“这是我身上最后一颗药,很有用的,古时候酷吏审人的时候才会用,不会死人,但是会很疼。”
吐蕃人被戏弄后绝望的神色反倒叫奴隶们觉得可笑。
“我可没说,我身上的是解药。不过我确实有解药,但你们不配。”
痛苦的神色爬满了吐蕃人的整张脸,逐渐的,整片沙地都安静下来,只余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月色之下,响起了哭泣的声音。
无论今夜过后他们会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解脱了。
他们不必被奴役驱使,此刻,他们的灵魂解下枷锁,只属于自己。
*
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若是吐蕃的骑兵,他们都瘦弱得很,根本不可能对抗。
“别怕,是我的马儿。”
伴夜而来的是一匹纯黑的骏马,屈膝跪在地上。
“你要离开吗?”奴隶们顿时不安起来。
他们也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尚谨可靠可以依赖,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尚谨摇摇头,“接下来,都听我的。”
把他们留在这里,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靠在它身上,你们按我说的做。”
众人皆是点头,听他的吩咐。
“收拾好心情,立马把这群人渣的衣服扒了,不要外衣,盔甲也别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