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竹简如山
长安,承明殿。
“陛下,上谷的文书来了。”
“仲卿,有谨的吗?”刘彻抬头问。
卫青点点头。
刘彻笑了笑:“他倒是想的快,先将他的拿来。”
卫青将十卷竹简搬到刘彻面前,刘彻迷茫了一瞬间,疑惑地与卫青对视一眼。
卫青也不知道尚谨到底写了些什么。
饶是刘彻看过不少长篇大论的奏章,这会儿都有点震惊。
“不就是想个事情,怎么写了这么多?”
他不就是让尚谨随便想几个军中医官的名号吗?怎么这么多?
刘彻展开竹简,开头就把他看懵了。
驳螟灾失德论书。
不是军医的事情?
他读来面色一时凝重,一时高兴。
再拿起第二卷竹简。
除螟书。
卫青在一旁看着他变换脸色,也不知尚谨写了些什么。
“仲卿!”刘彻兴冲冲地喊了卫青一声。
“陛下?”卫青的目光投向竹简。
“我就说谨还有别的办法!”刘彻想起多年前在药田山上时,尚谨提起蝗灾一事。
“你看!”
卫青接过竹简,起初还有些担心,随之而来便是惊叹。
“陛下,臣以为,谨所书为上。”
“召太卜令和范博士过来。”刘彻顿了顿,“还有大农令丞。”
*
今日的承明殿十分热闹,来的都是能说会道之人。
博士范山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看到陛下有点心虚。
他是几个博士里带头说螟灾是失德所致的,其实说完有点后悔,但是话都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陛下真是仁德,竟然没有生气。
比起范山,太卜令更心虚,陛下听了他的话,先花了三天祭祀,但祭祀之后的几天确实没有效果。
大农令丞是最自在的那个,去年他的上司大农令换成了郑当时,为人和蔼,通晓农事水利。
如今郑当时在黄河修水渠,便由他暂代大农令之职,祭祀不归他管,事情一出来他就奉陛下之命安排人除螟了,目前效果还不错。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议一议螟灾之事。”刘彻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范山身上,“范博士,朕记得你之前说,天降螟灾,乃是无德?”
“你再说说因何而得此论?”
“潜龙勿用,众逆同志,至德乃潜,则生异风。政悖德隐则愈乱,异风与云俱起,折损五谷。”博士赶忙起身道,“异风绝经纬,风止即升温,升温即生虫。异风温,螟虫起,害益人之物。”
“可有凭证?”刘彻眼神闪烁,竟生出几分笑意。
博士不明就里,高声道:“传曰:思心之不,是谓不圣,厥咎,厥罚恒风,厥极凶短折。”
“朕说的是实证,不是让你根据那一句话编。”刘彻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
有一种照着参考答案抄作业的快感。
身为博士,范山自然对史书有所研究,尤其是他还是公羊家,今文学派。
今文经学重视义理的阐发,同样是传春秋经,公羊更讲求三科九旨。
因而他很擅长从《春秋》简略的记载里盘出门道。
尚谨既不站今文经,也不站古文经,觉得各有各的好,但是不喜欢这些博士把《春秋》整成迷信载体。
不过尚谨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学会了他们的套路,尤其是对《五行志》,是认真读了的。
博士自信地说:“隐公五年,秋,螟。时隐公观渔于棠,乱礼失德。”
“错了。”刘彻故作高深地摇摇头,“时隐公观渔于棠,贪利之应也。其逆臧釐伯之谏,利令智昏,以生裸虫之孽。”
博士不解地反驳:“可公矢鱼于棠,确为乱礼。”
刘彻叹道:“若观事皆以表面,如何感天人之道?”
博士一愣,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抛出自己的论据:“庄公六年,秋,螟。先前公子朔与宣姜图谋卫太子之位,设计杀太子伋,继位为卫惠公,得位不正,是为失德。”
大农令丞震惊地看着博士,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陛下得位很正,是先帝一心要立陛下,但是先帝确实曾有另一位太子,真不怕陛下觉得他是余孽啊?
博士像是没接收到刘彻的死亡视线。
“左公子洩与右公子职因此怨恨卫惠公,于是起兵作乱,拥立太子伋同母弟公子黔牟为国君,卫惠公亡齐国。”
卫惠公的名声确实不好,这辈子就没干过多少好事,还忘恩负义。
“鲁齐宋陈蔡五国奉周庄王之命,为护送卫惠公回国攻打卫国,而后卫惠公归国,怨恨周王收留公子黔牟,转而攻周,是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刘彻挑挑眉,开始给博士扣帽子:“你的意思是……朕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博士吓得跪倒在地,惊恐地说:“臣绝无此意!螟生于鲁,是鲁国助卫惠公,故遭螟灾。”
刘彻笑吟吟地说:“起来吧,朕只是好奇,你说的无德是?”
“绝非陛下!”博士这会儿再感觉不到刘彻不悦就是傻子了,哪还敢说刘彻的不是。
他虽是新上任,想要赚点名气,但还没有拿命换的想法。
“你这要么只得其表,要么延伸太过,实在不得要义。”
“臣愚钝不堪,臣有罪,请陛下赐教。”
刘彻合上竹简,沉声道:“庄公六年,齐襄公会诸侯,送卫惠公归卫,许诸侯国贿赂,齐人归还了卫国得来的珍宝,鲁国却接受了。”
“鲁国螟灾,贪利之应也。”
“再好比隐公八年,九月,螟,乃是郑伯以邴将易许田,有贪利心。”
其实尚谨在竹简中还有一大段文字,是以此事指南方诸侯异动的。
侯专封、公常于利、侯不朝一类的,还举了文帝时淮南王、楚王、吴王的事情,字字在理,都戳中了刘彻内心的担忧。
真要论口才逻辑和说服力,尚谨可比这些个博士厉害多了,连对面要说些什么都猜到了。
不过刘彻并不愿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打草惊蛇可不好。
刘彻眼中含着嘲弄之意:“卫惠公继位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总此十三年。你可倒好,想的又多又少。”
一个螟灾扯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从女娲补天开始说呢?
照这样,什么东西都能牵扯上了。
以灾祸示天意,本就是要时间离得近,才显得更可信。
“陛下博学!是臣无知卖弄了。”博士羞愧地低下头,看来他于春秋一道,还是浅薄无知。
刘彻眼中笑意更甚:“不是朕博学,这些又不是朕说的。”
他现在有一种把骂自己的人怼得心悦诚服的舒适感。
“啊?”博士一愣,那刚刚跟他说话的是谁?
“你年轻,还得多历练着,你的每一句话,他都算到了。”刘彻有些得意。
范博士下意识想追问是谁,又不敢再多嘴。
而且他不年轻啊!他跟陛下一个年纪,陛下对他说“你还年轻”也太诡异了!
但是他又抓心挠肺想知道哪个人这么厉害?难不成是董相国?竟对天人之说如此通晓?
博士试探着问:“臣回去定会好好钻研,不知是哪位大家,臣想向他请教。”
“算不得大家,比你可年轻多了。”刘彻才不愿意说,“你先下去吧。”
博士只好行礼离开,临走的时候还是恨不得抓耳挠腮,到底是谁啊?他真的很想请教一番。
刘彻又看向第二个要收拾的人,冷冷地说:“太卜令。”
太卜令一抖,不敢言语。
“朕依你之言,先行祭祀,并无用处啊……”刘彻很是不爽,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确实很信这些,但是如果不奏效,他不会觉得自己心不诚,只会觉得出主意的坑他。
“求陛下恕罪!臣知错!”
“刚好,你们两个都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刘彻微微动了动手,卫青立刻会意,将竹简分发给他们。
“是。”
太卜令更加心虚,他总不能拿祭祀之心不诚之类的理由来反驳陛下,他怕掉脑袋,就差把头按进竹简里了。
大农令丞惊讶地看着竹简,总竹简上的字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字迹。
上面说螟虫类别繁多,但多专食,一种螟虫只吃一种作物。
此次螟灾为稻螟,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南方种植水稻的越发多了。
周朝时,南方为蛮荒之地,水稻种植的面积还比较小,稻米还是很珍贵的作物,稻螟自然不多。
汉以来,南方逐渐富庶,水稻也越传越广,种植的水稻越来越多,螟虫自然也就多了。
后面详细写了防治螟灾的方法,不仅详尽周全,还颇具条理。
当然,为了符合汉朝的风气,尚谨还是提了祭祀一事。
他知道人们相信虫也有神,比如蝗神什么的,劝他们不信,太不切实际。
于是便说,应当治理见了成效再行祭祀,不然只会让神仙觉得治理的官吏怠政,更让上天生气。
还把五行中关于水的解释扯了出来,又举了几个《春秋》的例子,让人忍不住信服。
太卜令就是后悔,不该把话说的那么绝,该学学这个,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大农令丞如获至宝,觉得这其中尤其是轮作与药物这两种方法让人醍醐灌顶。
不过他还是有所犹豫:“这轮作倒是好方法,可是这药物……真的可行吗?”
草木灰什么的倒是简单,可是上面写着砒也可以用,只是要慎重,这真的不会把人也一起毒死吗……
刘彻瞟了他一眼。
“臣先命人试过,再行禀报陛下。”大农令立刻起身行礼,回自己的官署去了。
走在路上,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尚谨的字迹吗?
当时众人上书决议是否要继续修补濮阳河堤,他是看过尚谨那份上书的。
难道大农令说的是真的?尚谨真的是个全才?
看着空了不少的承明殿,刘彻才与卫青说:“仲卿,你说我现在把谨绑回来当官还来得及吗?”
卫青无奈地与刘彻对视,那肯定不行。
不论如何,刘彻心情愉悦不少,高兴地给尚谨寄了封信去。
又过了一个月,刘彻还没收到尚谨的信,有些疑惑。
他倒不是要尚谨回他之前的那封信,而是关于军队医官的那件事,都这么久了,想个名号那么难?
再这样他就自己起一个了。
今日休沐,霍去病来了承明殿,趴在刘彻身边,幽怨地看着刘彻,他都好久没收到尚谨的信了。
陛下到底给谨出了什么难题啊?谨都没时间给他写信了。
一个时辰后,卫青面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刘彻关切地问:“出什么问题了?仲卿,你的表情好奇怪?”
“谨的回复来了。”卫青的神情一言难尽。
“那就快拿进来!”此时刘彻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卫青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去把竹简搬进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侍从终于都停了下来。
刘彻震撼地看着面前堆放成山,比坐着的他还高的竹简堆。
他心怀侥幸地看向卫青,艰难地问:“仲卿,你别和我说,这些都是谨一个人写的。”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封面!*猪猪:照着竹简念的感觉太爽了。博士:被怼到怀疑人生*舅舅:(震惊)谨你这是写了多少啊?猪猪:(彻底疯狂!)尚谨你都写了什么!救命!小谨:(无辜.jpg)一点拙见doge是你让我编的啊,不怪我。*文中关于螟灾对应的“天意”的意思,翻了很多书,杂七杂八的,综合加作者编,参考了《易》《春秋》《史记》《汉书》《易传》*感谢在2023-11-08 20:50:56~2023-11-10 20:5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懿懿 40瓶;鹤归 2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医策
“假的吧?”刘彻痛苦地看着这些竹简,仿佛看到了未来几日即将暗无天日。
最好这只是一个玩笑。
卫青无奈地笑了笑,戳破了刘彻的幻想:“真的。”
霍去病只觉得新奇羡慕:“哇!”
“你哇什么?”刘彻扭头看向霍去病,疑惑地问。
“谨好厉害啊!怪不得没有写信,写这些肯定费时间。”霍去病夸赞道。
反正又不是他看这么多文书。
刘彻扯了扯嘴角,故意逗他:“这么喜欢,下次让他也给你写这么多。”
“真的吗?好啊!”霍去病兴奋地点头,“这样我每天看一点,能看一个月,就好像天天都在和谨通书信。”
刘彻被霍去病三句话噎住,忘了霍去病现在热衷于和尚谨做笔友。
霍去病看的是闲聊的书信,又不是各种费脑子的上书。
同样体量的竹简,受伤的只有他罢了。
刘彻心里苦,嘴上不饶人:“要不你帮我看?”
霍去病眨了眨眼,无辜地移开视线,对着卫青说:“舅舅!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课业,我先去写了!”
说罢他飞快地说了一句:“陛下再见!”
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的头好痛,我们去用晚膳吧。”刘彻还试图挣扎一下。
“陛下,此非食时。”卫青叹了口气。
这才大中午,哪来的晚膳?
刘彻认命地把手伸向一堆竹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先拿哪个。
“陛下,先看这一卷,上面写着一。”卫青体贴地把第一卷拿了过来。
刘彻幽怨地看了一眼卫青,他还想让其他人帮忙整理一下,他还能偷个懒,从刚刚的震惊里缓一缓。
卫青装作没看见一样,尚谨既然写了这么多,自然都不会是废话,陛下应该尽早看完,免得有所遗漏。
刘彻打开第一卷竹简,被开头几句话沉默了。
「此诸多文书,陛下二日即可略读。」
“???”
“两日?谁两天能看完这么多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也看不了这么多啊?”
尚谨表示,当年祖龙就是花了整整两天看完工策的。
忘记了,祖龙看的是纸质版……
还是早点把造纸术弄出来,他怕猪猪被他的竹简累死。
卫青被逗得笑出声,又连忙止住笑意。
刘彻的视线立刻被卫青吸引,他勾起一抹笑,想到了主意:“仲卿,帮我看看。”
“陛下,这都是有顺序的,前后不连贯,我怎么看得懂?”卫青推辞不看。
刘彻就一直这样盯着卫青,卫青最后还是受不了了。
“我帮陛下看就是了,陛下别这样看着我。”
尚谨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往后几句就提到了如何分读。
「如需辅助,则可先分一人自第六卷读至十四卷,令人讲与陛下,不可再多一人,以免乱了主次。」
刘彻心说你直接把仲卿两个字写上面算了,这不就是不要先给别人看?
*
刘彻晚上睡觉做了个噩梦,梦到尚谨一脸悲愤地说:“为何陛下任奸人害我!陛下不是许诺给我列侯之位吗?如今却也食言了!究竟是错付了!”
刘彻张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这也太不真实了,压根不是尚谨会说的话,他这做的都是什么梦?
下一瞬,他看到尚谨随着一道光化成一座太行山那样大的竹简,把他压死了。
刘彻吓得从梦里惊醒,坐了起来。
好可怕,好恶毒。
一定是昨天竹简看多了。
一想到今天还要上早朝,他就觉得好累。
于是今天朝臣们发现陛下神色恹恹,像是病了。
他们私底下交头接耳。
“哎,尚太医才离开不久,陛下这就病了。”
“若是尚太医在,陛下不当如此不适。”
“不若今日早些结束吧。”
他们不知道,刘彻没睡好的罪魁祸首就是尚谨。
刘彻面无表情地宣布朝会结束,迫不及待地回自己殿中躺着。
噩梦太可怕了,他要补觉。
史官一言难尽地看着空荡荡的承明殿,默默记下几个字。
「上龙体不适,朝会终即卧榻休养。」
*
头疼归头疼,刘彻还是选择专心看下去,毕竟确实是他意想不到的重要事务。
刘彻看了四五日,才看完了这些竹简,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要被吸干了。
但是他的大脑实际无比亢奋,果然尚谨总能带来许多惊喜。
他不过是要尚谨编几个官职出来,但尚谨却给他造了一套涵盖广阔的医官体系。
详细无比,属于可以当作政令的那种。
「孙子曰:军无百疾,是谓必胜。」
「臣入军中,得见医官之狭……」
「臣观折伤薄,载医官点卯之时及疾病总计。不外乎伤病将士之名册与负伤记录及病假批复等。虽记录周密,然仍有缺陷。」
「一将成万卒死,将为军之魂魄,卒为军之血肉。失魂魄若行尸走肉,失血肉似魂飞魄散。臣多见医官为将军、校尉等医治,兵卒则少见,多病痛至死,是为痛心。且马匹不得治,损耗众多,实为忧心。」
「臣至上谷半年余,每战常置针药于帐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治疗。臣与兵卒同食同住,得卒之爱重而爱卒甚重。以陛下之名行此举,可赢得士心,鼓舞士气,保全兵力。」
「臣明了军中医官之状,不成体系,医官不足,药物供上,故而生叹,思之甚久,欲为陛下及将士万民得一万全体制。」
「臣愿天下诸地驻守兵士,可得太医官署供伤寒、时气等药,量事给付各军主事,以给患病士卒之家。」
「臣愿百姓亦得良医医,和合药物,拯救贫民。」
「臣愿诸郡置药博士等,令考寻医方,和合药物,以济万民。」
「臣愿尽毕生所学,分医科,区人兽,制方书,设医校,广布医道,亦请诸医官重校,颁行天下。」
刘彻看完大为震动,说实话,没有哪个皇帝不想成就盛世。
胡亥那样的败家子暴君昏君除外。
盛世是什么样的?答案太多,可其中一条,便是国力强盛,军队强盛,可扫除外患,安定内忧。
刘彻不是没有担心过自己与匈奴开战,最终导致把大汉给折腾散架了。
对外打仗太耗人力物力了,打着打着,内忧就起来了。
单就马匹而言,产出经常赶不上消耗。虽然大汉鼓励民间养马,也注重官方养马,但大汉的马场并不算多,远远比不上后世唐朝那般拥有众多优质马场马种。
而且马匹损耗率高到惊人,骑兵打起来,都知道朝着马下手。马死了,那基本骑着马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即使马匹只是受伤,也实在不好医治。毕竟医治人都是个问题,这时候人医和兽医都还没明显分开。
即使不是受伤,只是奔袭太过,也有不少累死的,有些没有累死的马蹄也磨损太过。
当然,这些也是很难处理的事情。
再说医官,医官不足,自然要先供着高位者。刘彻当初同意尚谨前往军中,就是存了让尚谨以后照顾卫青的心思,当然也包括其他将军。但是要是几个将军和几个兵卒同时受伤,尚谨当然得选择先治将军,并且得在将军里优先卫青。
再说医药,虽然为了保障军队势力,刘彻一直很重视军对的药物配给情况,但是采集、制作、运输并不算容易。
至于兵卒,不能得到优秀的医官治疗,自然死伤惨重,基本受了比较重的伤就离死不远了。
那兵卒死了,刘彻能怎么办?每年服兵役的人就那么多,除了征兵,就只能募兵。
临时征兵或募兵又会出现诸多情况,比如募兵的选拔,急缺兵力的时候自然会放宽,放宽意味着参差不齐,又影响兵力。
如果军队待遇太差,愿意参军的人自然少,即使进入军队,士气也不高。
至于百姓,医疗资源向来是不足的,生个小病死个人是常态,能活到三四十都是上苍保佑。
人死的多了,国力自然会下降。国力下降,就会被匈奴欺负。反击匈奴保卫边关就会死人。简直是个恶性循环。
如果尚谨说的能实现,或者不说完全实现,能实现四五分,都足以给现在的大汉带来巨大的变化。
不过尚谨思考的很现实,这样的设想自然可以完成,但是不可能一朝一夕便功成。
单说设置医学,没个几十年是不能培养出可用的良医的。
但尚谨的计划确实能够实现,因为他已经试过了,即使还没能推进到计划的后期,但唐宋明有现成的例子。
他就是结合了此时的国情与对后世医疗体系的一些了解,整合而成。
他如今给刘彻的上书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可当初他断断续续花了一年的时间构思这个庞大到影响国家机器的医官体制。
推行的过程还算顺利,但是也遇到过坎,这一次,他拥有了经验,更加得心应手。
他直接指出,他的计划太过庞杂。
一是医官来源,这就不仅仅是军医了,而是包含整个大汉的医官,从朝廷到军队再到民间,需要的医官不知几何。
培养人才是势在必行的,医学世家的传承、民间铃医的收用、中央医学官学的设立,从中医分科到医书撰写,可谓包罗万象。
医学教育向下的普及是必要的,但前提是医学本身发展足够,大汉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二是医学机构与医官官位。大汉缺的医师那可是太多了,若有人才,自然可以补缺。
尚谨设计的体系自上到下,都是完善的。医师内部也有分类,人医与兽医是最大的划类,人医之下依据诊治主体的不同有所划分,甚至把法医或者说仵作也写了进去,而兽医只是简单的分成了家畜与军兽。
不过仵作和兽医,尚谨本人没那么深入的理解,写的相对简略。
当然,尚谨没写人医就不能当兽医了,这个时代的水平还到不了后来那么专科的地步,基本就是都医治。
医学机构也不止包含医师,医病与制药是分开的,供药机构也是重中之重。
而在体系之外,有类似于军队那样临时而设的官职,毕竟意外永远比计划来的快。
这其中又着重论了军医的编制,按照兵卒数量配备医师。考虑到前期医官必定不足,军医与兵卒的比例自然也没那么好看,真的能推行到后期的话,会逐步改善,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三是医官选拔,有了人才,有了官位,还要能选拔出来。中央的选拔和地方的选拔得是分开的,选拔要求会更严格。
而无论如何,考核是必须的。依据医师的治愈率和死亡率进行增减磨勘,类似于绩效,关联到俸禄地位官职。
同时,中央资源富集而地方缺乏是自古以来的事情,权贵们生的病再多,也用不了那么多医师,何况官位是有定数的,不能冗官。
无实职在身则派遣到地方,不过这种举动动了别人的蛋糕,不一定好推行,具体还要看现实的情况。
除去选拔派遣,还包括招募医师,以应不时之需。
四是医官的管理,这一块是内容最多的。
比如医官的职责,以军医为例,身为军医,不能只是治病,预防也是重中之重。
身为军医,应该了解所处军队的现状。
比如就身体来说,军队每天都有训练,今天大家训练得很累,人家来找你按摩松筋骨,你给人家来个狠的,就差不把人整死了。
再比如得依据水土情况提前准备,去西南地区有瘴气又湿热,去西北地区容易缺水,甚至把海上作战一起提上。
尤其是北方与匈奴作战,身为军医随行,不能只等着兵卒病了再去治。斥候探查了水草情况,军医得带着人查找水源,判断水源能不能引用。
谁知道敌人会不会投毒,比如把尸体扔进上游……
军医不能治不好就不管了,就是治不好,人死了,也得安排人收敛兵卒尸骨,以免引起疫病。
尚谨甚至着重标明,轻易不要吃人。
刘彻看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了半晌,到底谁打仗会把尸体吃了啊?虽然缺粮食吃人确实发生过,但他应该不是那种皇帝吧。
其实尚谨是想起来程昱和贾诩的地狱笑话,顺带警示后人。
而身为医师,要有医德,在医护时不能差别对待病患,不然容易引起医患纠纷。虽然医师在军队里是宝贝,但是真把人惹怒了,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不过轻重缓急是有的,应尽量挽救更多的兵卒性命。
尚谨将顺序列为军兵战伤、军队疾疫、军兽诸疾。
即使未来分了人医兽医,人和兽同时受伤,兽医也得先来救人。
这三者下面还列了许多,比如战伤下面有金疮、解毒、坠马、兽咬伤……
刘彻看的眼花缭乱,选择把太医令召来,以备顾问。
五是奖惩,赏罚分明,严格公正。
不能既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白闝是不对的。医师辛苦,做得好自然要有奖励。
尚谨列下繁多条目,太医令看到时直点头,这比原本的奖励还丰厚,作为医师,他很赞成。
至于惩罚,那也不少,甚至包含到了兵卒身上,敢托伤假病,以避艰难,就是诈军,以军法处置。
六是医药政令,这么多东西,要推行起来,政令支持必不可少。在军医和救灾方面更是详尽。
………………
再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刘彻也一并看完了。
卫青过来换竹简时,刘彻对卫青说:“谨之医策,可行百千年。”
说实话,这么多竹简,这么多内容,他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传给曾孙……传之万世。
太医令赞成地点点头,他就和另一个太医令说过,尚谨就是天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争气的晚辈。
“太医令,文书中所提的与瘴气相关的方略,你先作整理,送去西南夷。”
“是。”
至于其他的如何下手,让他先把军医的高官给设置一下再说。
卫青正盯着那些竹简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彻见他看着竹简,玩笑道:“仲卿,你想再看一遍?”
“我只是在想,总觉得透过这些竹简,看到了不同的谨。”
于卫青来说,读这些竹简,好像能看见尚谨在他面前奋笔疾书。
“如何不同?”
“坐于宫中,心在山河,夙兴夜寐,以行变法的丞相,像是史书上才会有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真想继续写详细的医策,但是太多了(瘫)猪猪被小谨的竹简吸走了精气神,作者被相关的古书和论文吸干了精气神QAQ*猪猪:(土拨鼠尖叫)好可怕的竹简!!!舅舅:陛下快看!小霍:我有事,我先走了哈!小谨:(体谅猪猪)造纸术安排上。*最近空闲的时候在想预收那本饥荒的设定,太好玩了,给每个皇帝设计三维和特殊能力。先把祖龙,猪猪,二凤,朱八八的弄了,结果卡在二凤身上,实在想不出来那种特别的还能当特殊能力的梗。*关于医官体制的论说,杂七杂八的总结,主要是参考唐宋。参考自《天圣·医疾令》、《居延汉简》、姜小华的《古代中医官方教育的史学研究》、孙烨的《宋代军医研究
》(主要)、《续通典》《五代会要》《虎铃经》*改编引用之前的原文:每战常置针药于庭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亲自治疗。——《续通典》后唐清泰三年三月,翰林学士和凝奏:“天下诸屯驻兵士,望令太医署合伤寒、时气、疟痢等药,量事给付本军主掌,以给患病士卒之家。百姓亦准医疾令,和合药物,拯救贫民。兼请依本朝故事,诸道署置药博士,令考寻医方,和合药物,以济部人。其御制《广济》《广利》等方书,亦请翰林医官重校,颁行天下。”敕: “所奏医博士,诸道合有军医,许及诸道补署,不在奏闻,余依所奏。”——《五代会要》*感谢在2023-11-10 20:56:33~2023-11-11 21:3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妮、茶让、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 20瓶;云裳 5瓶;安山度 3瓶;卫挽歌、丹、青花鱼日常入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太医校尉
“仲卿,难怪啊……”刘彻听卫青这么说,怔愣了一瞬,转而感叹,“难怪他们都觉得你好。”
“陛下何出此言?”
“除了你,任谁来看这些竹简,只会为其所书痴迷赞叹,至多惊叹谨之才能。”刘彻笑道,“没人不会被这些竹简迷惑心智的,连我都想把谨召回长安做官了。”
唯有卫青在透过竹简触碰他的灵魂。
*
九月,上谷郡。
天光隐在云层之中,尚谨走出营帐,伸手拢了几片雪花,许是心境平和,这大雪飘零,他竟听出碎琼乱玉的敲击声。
北方入冬早,匈奴人也会消停不少,军医也没先前那么忙了。
这是上谷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天愈发冷了,虽说兵卒们身体强健,但他该准备好时气之疾的药。
非战斗减员可不行。
尚谨独自忙活了半个时辰,也算自得其乐。沉浸在琐事之中,对他来说其实是放松精神。
这时医官们才陆陆续续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早已在此的尚谨也并不惊讶。
他们有时候会怀疑尚谨是不是不需要睡觉,还喜欢轮流给尚谨把脉,感叹尚谨竟然没有因睡眠不足而拖垮身子,果然人的体质各有不同。
“谨,你这起的也太早了,是因为今天要回沮阳?”一名医吏走过来与他闲聊。
今天休沐,尚谨不需要值班。
“嗯。”尚谨点点头,“可有要我带的物什?”
休沐时值班的医官不能离开军营,尚谨若不需要值班就会帮他们从沮阳带些需要的东西来。
“不用不用,你最近又在忙着弄什么新鲜玩意儿?听说你雇了好些工匠。”
“已经做了许多日了,等做出来了,必定先给你们送一份,你们定然喜欢。”他挺怀念把药方写在纸张上的那些日子。
“那我可就等着了。”
尚谨与他们告别,再往外走,远远遇到了几个兵卒。
他们抬手和他打招呼,喊道:“医师!尚医师!”
“你们这是要去巡逻?”尚谨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跑到尚谨面前来了。
“嗯,去巡逻天田,要换班了。”
大汉的边关都有烽燧,也就是“烽火戏诸侯”的地方。
至于天田,则是每一个烽燧都会有的。兵卒们在自己烽燧外的辖区开凿出一条人和马不能直接越过的地带,用作军事防御缓冲。
天田大多因地制宜,上谷的天田是开凿后用散土填平的。
人或者马经过天田后很容易留下痕迹,通过这些痕迹可以判断敌人的数量和动向,也可以判断是不是有逃兵。
每个月都要轮换一次巡逻兵卒。
有人已经上手摸獒犬了,眼馋地说:“能不能把玉尺一起带去啊?”
玉尺的体力好像比其他军犬都好些。
这是因为系统压根不是真正的动物。
“好。”尚谨点了点头。
“医师,我看让玉尺做军犬好了,这样玉尺的饭钱都不必你出了。”兵卒笑嘻嘻地说。
“玉尺很脆弱的,偶尔借你们倒还好,离我久了会郁闷。”尚谨顺了顺獒犬的毛。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那你想去?那我同意了。」
【不要!】
尚谨笑着说:“天田在烽燧外,虽说如今已经入冬,可到底还是危险,你们小心点,若是玉尺突然吠叫起来,就赶紧离开。”
“对了,我先前去沮阳,买了些冬衣回来,帮我带去给昌吧。他应该刚好从天田回来。就说多谢他之前帮我搬那些竹简,我一人可不知如何搬去。”
他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为首的兵卒。
他当时去送信,恰好看到了昌的信。
昌念无钱,衣寒,昆弟不肯来相视,恐冬寒冻死,等死,不所归。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我们那里备了些药,入冬寒冷,若是手上生了疮,记得去拿。”
尚谨又嘱咐几句,便留下獒犬,自己离开了。
兵卒们还在聊天。
“医师人也太好了。”
“是啊,他连我们每个人的姓名都记得,还那么细心。”
“昌这下不用受冻了。”
“那小子倔得很,问他有什么难处也不说,但是上次写信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偷偷哭。”
“那不一定,我看他在医师面前一点都不倔。”
“那是医师看着像兄长一样,他想起自己那个把他坑的惨的兄长了。”
“医师比我们可小多了,不过确实像兄长一样。”
“边走边说,别耽误了事。”
有人拉着獒犬离开,还安抚地拍拍狗头:“玉尺啊,快别看医师了,都走远了,跟我们走!”
系统一边跟着走还不忘跟尚谨聊天。
【宿主,你在军队有往万人迷发展的趋势。】
医师在军队简直是稀有物种,宿主这又是救治又是关怀的,真的很容易收买人心。
「不至于不至于。」
【你对他们太好了点。】
「可能我对军人有滤镜吧?虽然他们与我见过的那些军人还是不同的。」
他小时候家乡发了洪水,就是军人叔叔来救灾的。他当时被困在学校,是被军人抱到救援的皮筏上的。后来救灾结束,他挤在人群里,抱着感谢他们的礼物,看妈妈把水果扔给他们。
军民鱼水情,大概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
沮阳县。
尚谨那偌大的庭院此时已经摆满了造纸的工具,雇来的工匠来来往往,按他前些日子教的方法制作纸张。
“哎,若是张骞把葡萄带回来就好了,可以用来做纸药了。”
【那还得好多年呢。】
「快到张骞逃出匈奴的时候了。」
「天田那边怎么样?」
【冷死了,还好我没感觉。我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踪迹。】
「这个冬天太冷,明年开春匈奴可能会提前入侵。」
【然后卫青就来了?】
尚谨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过了一会儿,侍从从外面回来了,将大大小小的东西放在地上。
“医师,你要的东西都已买来了。”
尚谨朝他点点头:“多谢,你先去休息吧。”
“是。”
*
等尚谨过了休沐,第二日返回军营,刚入军营,守门的兵卒就咧着嘴朝他笑。
他也不禁笑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什么喜事?”
“医师自己去瞧瞧吧,是医师的大喜事!”
一路上每个人都在替他高兴,尚谨大约猜到是什么了。
果然,到了营帐中,医官们都在,蜂拥而上祝贺他。
“恭喜啊!谨!”
“这可是银印青绶的大官啊!”
尚谨被簇拥着接了晋升的旨意,当然也不止是他,他身边这些医官也都各有所进。
尚谨虽不是资历最老的,却也没人嫉恨他得了最高的官位。
尚谨向陛下进言完善军队医官的编制,他们是知道的,甚至说了不少经验和意见。
而且他们其实没什么好争的,因为军医人数是真的少。
原本军队里是分为医师、医吏、医卒,医师负责诊疗,医吏负责医疗管理,医卒制药配药、助诊之类的杂务。
真要平均下来,五千个兵卒最多才有三个专门治病的医师。
而且根据陛下的旨意,太医校尉其实不是医师,而是医吏。
按照军制,校尉本是领军一部,手下有二千五百人。
而太医校尉很难说手底下的医师到底有多少,说不定还比不上校尉,不同的是,太医校尉管理所有军医。
但是平时大家各在各的军中,其实还是比较松散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些。
羡慕是肯定的,至于嫉妒,实在谈不上,制度是人家提的,官位是陛下给的,医术是最高超的,品行是有目共睹的。
当一个人过于优秀时,就很难生出嫉妒的心思了。
何况他们一个个都勉强算是尚谨的弟子,平时少不得请教医药。
而且同为医家,听过不少鄙夷之语,尚谨走得越远,他们是有自豪之情的。
医师出身又如何?照样做比二千石的大官,照样封爵位比九卿。
以前他们的顶头上司太医令也不过是六百石,如今却大不一样了。军中还添了许多名号响亮的军医官位,比如太医司马,位比太医令,
而至于宫中的两位太医令,他们正忙着按尚谨的上书所言,编写医书。
医师的官位变多,他们都高兴得不行。
尚谨与他们略微庆祝一番,回了自己帐中,晚上还要接待长安来的人。
“银印青绶啊……”
尚谨打开系统背包,里面还放着一枚印章。
他记得这枚金印章上的字还是按着李斯的字刻的。
【宿主想再拿到金印紫绶吗?】
系统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还以为尚谨又想要金印了。
毕竟宿主很喜欢金子,而且体会过至高的权力,却不贪念真的是很难的事。
「不想。」
【为什么?】
「紫绶确实很尊贵,但是我喜欢青色。」
他喜欢青衣,配着紫色,他感觉自己像个薰衣草丛似的。
「我都好久没用过银印青绶了。」
上次用还是当郡守的时候,之后几十年他再也没用过银印青绶。
【宿主,不要凡尔赛。】
「再说了,我拿什么去拿金印紫绶?现在能拿到的官,要么我当不了,要么当了风险太大。」
「这么一说,我现在竟然是武官!等及冠了戴戴武弁大冠试试。」
他其实有想过当将军,但是又担心自己弄砸了。毕竟他目前所到的时代,名将太多了。
他提醒个细节,坐镇后方,搞搞后勤差不多。
要是真让他领兵,他可比不上王离韩信卫青霍去病,万一导致兵败,那他真的可以以死谢罪了。
【你之前骂一个将军,就说他戴那个帽子像个走地鸡似的,难怪打仗会输,一点士气都没有……】
尚谨不常骂人,很快想起来是哪个。
「他啊……谁让他先攻击小信的。」
【当时那群文官的表情都破碎了,一副信仰破灭的样子。】
「咳咳咳!谁说我不会骂人的。走地鸡怎么了,多好吃啊。」
【是啊,他们后来连理由都替你找好了,走地鸡还成了当时流行的骂人话语。】
「别揭我黑历史。」
尚谨摩挲着手中的银印,又生出几分疑惑:“不过怎么改成太医校尉了,这个不该现在出现吧,我也没提。而且也太吓人了,怎么成了比二千石。”
他确实有设置这个军医官位,但并不叫太医校尉。改名倒没什么,但是原定俸禄至高千石,拿铜印墨绶,这下直接成了银印青绶。
他有一种被突然捧得太高的失重感。
上次这样还是祖龙给他造了个司工的官。
【汉武帝是这样的,一赏赐起来压根不管那么多,或者他想给你更高的爵位?】
尚谨思考了一会儿,选择暂时放下这件事,起身出了门。
“先不管这些了,陛下有分寸。”
猪猪的治国水平压根不需要他担心。
“我去马厩逛一圈。”
上书时提到马匹磨损,他想起来马蹄铁,但是这个他还真没仔细观察过。
他只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具体还是要慢慢试,先去问问养马的官吏好了。
*
十月。
新岁需祭拜五帝,刘彻再回来时,还得加紧处理之前落下的公务。
“陛下,谨的文书来了。”
刘彻下意识地僵住,怎么说呢,他确实很开心得了个完整的医官官制,也着手推行了。
但是他不想再看那么多竹简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啊!他想歇一下,不想累死。
卫青心中暗笑,又说:“陛下别担心,很是轻薄,似乎连竹简都不是。”
“那就好。”刘彻松了口气。
入手是从未见过的东西,裁得方方正正,轻若鸟羽,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了隶书。
「陛下,臣以竹简上书,难免笨重。臣忧陛下龙体,故而制此物,称为纸。通此道者已往长安,如何制作,臣已尽数记于纸上,供工匠所用。」
刘彻拿起第二张纸,动作都轻柔不少。
这是什么好宝贝!要是上书都用纸,他就不用那么累了!书要是都换成纸的,就没有竹简那么麻烦了!
第二张纸上就口语化多了,也更加随意。
「陛下,谢谢陛下晋我为太医校尉,只是俸禄太高了些。」
刘彻不禁得意,高一点的俸禄罢了,他要给就能给。
「陛下下次派人来的时候,麻烦派几个吃得少的。接待长安使者得我们自己出钱,我们医官的俸禄这个月还没发,他们太能吃了,把我们五天的口粮都吃完了,我们差点饿死。」
刘彻本来看得正高兴,看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
升官的旨意是针对医官的,招待来客自然要医官们掏钱,宴席上吃了什么,连佐料都得记下来。
当然不至于饿死那么夸张,但他们确实太能吃了。
「来长安的工匠只教了他们两个月,造纸还不算熟,不过可以慢慢改进。」
刘彻内心蠢蠢欲动,要不把尚谨调成京官吧。
「最近上谷下雪了,景色宜人,我很喜欢上谷。我近日在寻找减轻马蹄磨损的方法,已有了眉目。」
这话就是表明自己要继续待在上谷,让刘彻别把他召回长安。
刘彻看完了,把信递给卫青,卫青也是看得直笑。
等卫青看完了,刘彻忍不住对卫青说:“仲卿,不如你去上谷一趟。”
“陛下想让谨回来?”卫青心中了然,明白刘彻的意思。
“他这分明是要长在上谷了,上谷有什么好的,长安多好。”
“要是你去上谷,肯定能把他带回来。”
“早知道还不如让他跟着郑当时去修漕渠,离长安近多了。”
看着刘彻碎碎念,卫青忍俊不禁,劝道:“可若不是军中,谨不一定会制出这许多宝贝来。”
“这倒也是。”
“而且陛下就不想得到谨所说的减轻马蹄磨损的宝贝吗?”
刘彻心中一动,他确实很想要。
作者有话说:
太医校尉其实是晋朝的官职,还有太医司马什么的,实在是很适合放在军队里()*昌念无钱,衣寒,昆弟不肯来相视,恐冬寒冻死,等死,不所归……出自《居延汉简》,是那时候的一个兵卒给家里人写的信,大概是被家里人厌弃(?)了那时候军中待遇其实不太好,而且真的苦寒*昨天看到小天使提醒,才发现张汤有字,他的墓之前挖出来出土了印章“张君信印”我是笨蛋QAQ没有查到*还有严助,对不起他。人家叫庄助……史书里改这个是为了避讳。之前又看五行志看到严公才想起来,就像人家本来是鲁庄公来着……都是为了避讳汉明帝这就都改过来orz*感谢在2023-11-11 21:35:14~2023-11-13 14:2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61 21瓶;九泽、不太想说话、泉间清鸣、31950396 10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匈奴突袭
卫长君得了一场急病,尚谨急得一整日都待在他身边,生怕一个不留神,卫长君就死了。
历史上,卫长君没能活到卫青第一次出征匈奴的时候,卫家之后的一切光荣与落寞,他都没能看到。
尚谨本觉得卫长君待在自己身边,他又千叮咛万嘱咐,应该不至于出事,谁知道还是防不住。
明明是寒冬腊月,卫长君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炉上烤一样。
虽然喝了药,他还是头痛欲裂,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声音轻的让人听不真切:“谨……我会死吗?”
“不会,我是神医,不会让你死的。”尚谨跪坐在他身边,执起毫针。
“你以前……不承认……你是神医。”他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尚谨并不能治好每一个人,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神医。
他也有只能看着病人死去的时候,但他现在不想看到卫长君离开。
“现在是了,别担心,也别说话了。”
卫长君安心地闭上眼,已经快听不见尚谨后面的话了。
“跟西王母和阎王爷抢人,我不是没抢过……”
尚谨轻轻按上卫长君后颈,稍稍下移,确定了大椎穴的位置。
即使汤药和针灸都没有效果,他还有最后的后手。
他已经打开抽奖池了,大不了几百万积分砸下去,他还有家底。
*
卫长君再醒来时,正是深夜,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屋里还是有些暗。
他适应了黑暗,微微移动眼珠,正与一双沉寂若琥珀的眼睛对上。
他看不清那双眼中的神色,只听到一句:“你终于醒了。”
“你刚退烧,喝点水,再休息。”尚谨的腿有些僵了,站起来的动作不太连贯。
“你一直守着?你也去休息。”
“我得确认你好起来,才能睡得着。”尚谨舀起一勺水,喂到他嘴边,“不用担心,即使只是静静地待着,对我来说也是休息。”
卫长君喝了点水,喉咙没有之前那么干涩了,他问道:“你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说会把你从西王母手中带回来的。”尚谨将碗放回原处,“你少说些话。”
他隐去了阎王爷,佛教还没传过来。
于是卫长君简略地说:“西王母……神像……”
意思是这里哪来的西王母神像去祭拜。
“我没有向西王母祈祷。”尚谨有时候会相信“玄学”,但从来不会真的信神,“跪地祈求满天神明,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身边的獒犬突然扬起头。
【……】
「你点点点什么?」
獒犬又把头埋在了前爪里。
过了好一会儿,它又问:【宿主,你说卫长君这下会不会当个将军?】
卫长君的命运彻底脱离原有历史,他的未来将会变得不可控,这不一定是好事。
「不行,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太危险了。至少赶不上这次卫青出上谷了,总不能为了打仗耗尽身体。」
尚谨看向卫长君,见他还睁着眼睛,一副睡不着的样子,才说:“等你身子好些,尽快回长安,上谷苦寒,不适合养病。”
“这就赶我走了?”
尚谨叹了口气:“不是赶你,是怕你死在上谷。”
“你神医,我活。”卫长君这就是拒绝了。
他怎么觉得待在尚谨身边比待在长安好多了,还是尚谨的医术比较有保证。
“长君,不是每个人我都能救的,我也有过只能徒劳看着亲近之人逐渐失去生机的时候。”
医术再好,也不能起死回生。
“医术从来不是万能的,若是什么病都能治好,人们也不必去求西王母了。”
“你很难过?”
“没有。”尚谨反驳他,转而感叹,“果然都是卫家人啊……”
卫长君还是疲惫得很,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开口就是:“我们怎么了?”
好几道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是门口的医吏们来给尚谨送文书。
尚谨哭笑不得,让医吏们先离开,自己抱着文书走回来。
“你怎么还记得?”
“我还没烧傻。”
尚谨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点点头:“是好多了。”
“我是觉得,卫家人一脉相承,惯会洞察人心。”尚谨说完又补充,“夸人的话。”
卫长君一个个数过去:“你是说子夫?还是仲卿?广?步?”
“都一样的。”尚谨顿了顿,“也有例外。”
“谁啊?”卫长君好奇他们家哪个能得到尚谨“如此之高”的评价。
千万别是他的儿女,不然他会气死。
“卫伉。”尚谨跟他们在一起惯了,也不怕得罪他们,“你们尽是七窍玲珑心,他是缺心眼。”
即使卫家人的性子各不相同,但他们骨子里是很像的。
而卫伉作为卫青长子,像是卫家的异类,倒不是说蠢,一样也聪明,但是就跟缺根筋一样,很有当纨绔子弟的潜质。
其他卫家人再显赫,也不会自视甚高,心中始终有个底,从来谦和。
卫家的孩子,好比身为皇长女的刘昭,亦或是被刘彻当儿子养的霍去病,都是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即使偶尔娇纵,却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傲娇可爱,从不越矩。
至于卫伉,尚谨都怀疑到底是基因突变还是卫青真的没教好,一想到他日后会做的事情,他就头疼得很。
卫长君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觉得安心,还好缺心眼的不是他儿子。
不过他大侄子已经长歪了吗?好像是有点任性了。
“等你回长安修养,好好教教他,简直就是个熊孩子。”
现在卫伉只是有点小苗头,毕竟年纪还小,又有卫青管着。
后面卫青常常不在长安,都不知道卫伉得歪成什么样。
该不会这里面还有猪猪一份功劳吧?
他有些怀疑猪猪养孩子的水平。
要是有卫长君这个伯父在长安稍微帮忙看着,说不定卫伉还能好点。
“熊孩子?”卫长君一愣,想了想自己侄子的性子,是和熊有点像,“是挺像熊的。”
卫长君说出了熊家长的经典语录:“其实孩子还小,不着急……”
他的声音在尚谨的死亡凝视下逐渐变小。
“咳!你和去病在这个年纪早不那样了,是该好好教。我回去一定尽到伯父的责任,好好收拾这小子。”
他们是一家人,他空闲的时间确实比卫青多,身为伯父教育子侄也是应该的。
“哎,不疑和登这两孩子就乖多了。”卫长君感叹道,“都说三岁看老,他们是和仲卿更像。”
“对了,我给他们准备了礼物,你回去的时候带上。”
“什么啊?”卫长君好奇地问,他知道尚谨经常有新点子。
“剪纸。一只熊的,两只虎的。”
分别是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这小熊还挺可爱的。两个虎?干嘛不换一个?”
“你忘了你上次给不疑和登买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布老虎,他们俩差点打起来?”
有的双生子,就是得什么都得一模一样,对方有的自己也得有,不能有一点不公平。
“差点忘了,不然回去又是腥风血雨。”
别看那两个小家伙才三四岁,一双手舞起来也能把脸抓花。
卫长君那回苦不堪言,马不停蹄跑去市集又买了个一样的回来。
结果他们又开始争多出来的那个给谁,卫长君听的脑瓜子嗡嗡的,一把将剩下那个布老虎塞给放学回来的霍去病。
至于霍去病怎么面对卫不疑卫登,他跑了他不知道。
他宁愿回未央宫加班到深夜,也不想面对如何端平一碗水的问题。
他后知后觉:“不对啊,我不想回长安啊?”
“上谷太冷了,不适合养病,待在边关太危险。”
尚谨与卫长君对视,叹道:“我险些只能送你的尸首回长安了……若真是如此,你让我一个人对着你的尸身忏悔自己的医术怎么不足以救下你?我也没脸回长安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你母亲?面对仲卿他们?”
“至少半年内,你都得养着,否则落下病根,说不定不到而立之年就会死。”尚谨的神情严肃起来。
卫长君的神色逐渐犹豫:“你别吓我啊……”
尚谨无奈地说:“我吓你做什么,你要是病得不重,我不至于守了这么久。”
“我回去就是了,绝对谨遵医嘱。”卫长君终是点点头,“卫伉那小子我会好好收拾他,你放心。”
*
上谷,烽燧亭。
许昌伸出手,任由尚谨给自己上药。
他偷偷看了尚谨一眼,小声说:“总觉得最近医师来的更勤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医师还穿梭在各个亭障之间。
“最近没之前那么冷了,我反而担心起来。”
秋冬本是匈奴人最常进攻的时候,严寒天气和漫天大雪可能阻挡匈奴进攻,也可能让过冬艰难的匈奴人更加疯狂。
如今春季将至,本是匈奴人忙着放牧的时候。可他反而担心,会不会有匈奴人因为冬日里牲畜冻死了来抢大汉。
“没那么冷了吗?我怎么还是觉得自己要冻成冰块了?”许昌想搓搓自己冰凉的脸,才想起来自己的手刚上了药。
旁边负责烽火的兵卒揣着火折子,笑着说:“你们许县那么暖和吗?这么不抗冻。”
尚谨递给许昌暖炉:“我带了好些,给你一个。”
许昌道了谢,接过暖炉,转头看了看天色,劝道:“天色都暗了,医师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事,今日歇在此地军营中,离得不算远。”尚谨摇了摇头。
“那敢情好,不必赶路了。”那兵卒笑着点头。
“听他们说,有的戍卒最近目眩,医卒已经开始制药了,大约过上五六日就能分发到了。”
“那可好,我最近看东西是有点晕乎乎的。”
负责做斥候的兵卒拍了一下那兵卒的肩膀,催促道:“哎,先别忙着和医师说话了,到放平安火的时候,你放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出事了。”
除去警示敌袭的各类烽燧信号,每个亭障早晚特定时间都要燃一次报平安的火。
若是过了时间隔壁的亭障还没动静,那要么是隔壁出了意外赶紧报备,要么就是隔壁在偷懒,都是要记下来的。
“诶!这就去。”兵卒燃起了火折子,拢着火折子靠近望楼点火的地方。
负责守望的兵卒原本一直没理他们说话,突然大喊:“等等!”
兵卒吓得手上一抖,疑惑地回头,却看见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北方,他脸色也瞬间苍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方可能有异动。
“举三烽!燔一积薪!”望着远处的兵卒面色凝重。
许昌抱了一束积薪过去,点烽火的动作迅速,燃烧了堆积的烽火草料和积薪,猩红的浓烟飘上了天空,掩去了晚霞。
斥候与守望的兵卒确认情况,已经飞快地下了望楼,奔向了马厩,他要去给都尉传递消息。
望远亭的烽火终于燃起来了,却不是平安火。
不出几息的时间,东方与西方也燃起了略有不同的烽火,将匈奴入侵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里人烟稀少,南方隐约几个人影是放牧的牧民,都看惯了这个时候有烽火,慢悠悠地望家里赶。
为保机密,百姓是不知道烽火对应的信息的,因此也看不出平安火和其他烽火的区别。
不过他们都拿平日的平安火当回家的信号,黄昏看到平安火,代表一日劳作结束,该回家休息了。
尚谨喃喃道:“五百以上的匈奴人攻亭障。”
这个亭不过四人守着,单凭守亭的兵卒是挡不住的……
他们每人配了弩箭和五十支箭,就算百发百中,都杀不干净。
外敌来犯,烽燧是第一道防线。
他们最重要的作用是传递军情,是用血肉之躯拖延匈奴的脚步。
还好最近的军营离这里二十里地,只要能撑住,不会有伤亡的……
“医师,你……”许昌犹豫了一瞬间,他想让尚谨赶紧离开,好保全自身,可是又怕尚谨离开之后遇上匈奴人,还不如留下。
“我留下。”尚谨当机立断,匆匆转身到望楼向南的地方,伸手做了个手势。
烽燧亭外,一整队兵卒等着他,见他的信号,纷纷踩着墩台侧面的小阶爬了上来,又分散到望楼两侧。
他们还将尚谨的宝贝一起带上来了。
他们是刘彻配给他的护卫,甚至可以说是亲兵。
许昌欲言又止,还是选择举起了弩箭。
他怎么觉得太医校尉的这样宝贝看着有哪里很眼熟?
“他们攻破亭障,便如入无人之境,会去劫掠百姓。”
「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
一旦进入屏障,匈奴的踪迹难以捉摸,很难做到迅速捕杀。
“守住望远亭,杀了他们。”尚谨身上的血珀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他站在望楼之上,将宝贝立在地上,杀意四现。
“让他们知道,大汉不容侵犯。”
他要是带着五十四个人遇到五百多个匈奴人,近战有把握胜,但远程会担心被匈奴人乱箭射死。
可他要是带着五十四个人守烽燧,五百多个匈奴人来犯,这要是守不住,就是耻辱。
匈奴人离得愈发近了,只隐约听到望楼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烽火已传!离开汉塞!再进一步!皆死!”
他们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他们可是勇士,怎么可能跟有的胡人一样,看到汉塞燃起狼烟就吓跑了?
他偏偏再进一步,下一瞬,座下的马匹嘶嚎抽搐。
匈奴可没有马镫,顿时滚在地上,险些没被马匹压死。
“听不懂汉语?”尚谨说汉语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十分舒畅。
他又用匈奴语大声喊了一句:“本校尉让你们滚出大汉的领土!”
天田内,当然也是汉土。
那校尉二字咬得很重,匈奴人只听见这两个字,惊恐不已。
“校尉?!”那岂不是至少有两千五百人来了?
尚谨的嘴中衔着一支箭,他一脚踏在弩上,又瞄准了一个匈奴人。
见他衔着箭不好说话,许昌顺着他的意思叫嚣起来:“既然听不懂人话,也不会动,休怪我们校尉不客气!”
第二箭破空而去,伴着刺耳的风声,刺入了第二个匈奴人的胸膛。
匈奴人痛呼一声倒下,他的马受到惊吓,要不是后面的匈奴人安抚着,已经乱起来了。
示威的作用已经达到,尚谨收起弩,换上了自己常用的弓,顺势将箭从口中拿下,搭在了弓上。
“要不,你们再近一点?”
匈奴人已经慌乱起来,本来离得就远,哪里还听得见尚谨的话。
他们这个距离,怎么可能被箭射中?!
汉军也没在墙上挂什么弓弩啊?更不可能是汉军那种可怕的兵车弩,就算是蹶张弩,那怎么可能坐在地上射到他们?
十几支箭连续射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地上,他们面面相觑,惊慌地骑着马跑了,也顾不上倒在地上的那个匈奴人和尸体了。
“太好了,竟然跑了?”
“医师太厉害了!”
“这是什么弓弩啊!如此厉害!还未曾见过!”
兵卒们欢呼起来。
尚谨笑了笑,没有回答,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快去燃烽火。”
“对!对!太好了!”
在尚谨的布置下,他们立刻分工做事,一拨人继续盯着远处的状况,以免匈奴人折返,还有两个去燃烧新的烽火,再派出两个人去通知新的消息。
此时距离警示的烽火燃起,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
尚谨长舒一口气,靠着墙坐下,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玉佩。
他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匈奴竟然真的被吓跑了,该不会是冬日里被其他匈奴人打败的丧家之犬吧?
这也敢来抢汉朝的东西,真以为他们好欺负?
许昌忙完手头的事情,凑到尚谨身边悄悄问:“医师,你是韩国王室后人吗?”
他记得不是说医师是姜太公的后人吗?从来没听说医师和颖川郡或者河南郡的人是亲戚啊?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沉寂地看向许昌。
“韩国王室?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
长安。
大汉的烽火一昼夜可传一千八百里,上谷的消息传到长安时,连两日都不到。
“五百余匈奴人攻入上谷……”刘彻的脸色很差。
不过半个时辰,刘彻召的那些大臣都还没到承明殿,卫青就带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新报,匈奴人被吓退。”
刘彻的神色好了许多,讶异地问:“吓退?烽燧这么管用?”
上次听说匈奴人被大汉烽燧吓跑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QAQ下周有重要的考试,所以忙着复习*我有罪,我把舅舅的儿子们整忘记了()还有未来小霍的儿子,这是怎么出来的啊(抓狂)*小谨:卫家有一个缺心眼,你猜猜是谁卫长君:原来是仲卿的儿子啊,还好不是我儿子缺心眼舅舅:???*卫长君:(丢掉烫手山芋)去病,舅舅去加班了!小霍:(拿着布老虎)(迷茫.jpg)卫不疑和卫登:(异口同声)堂兄!给我!不给他!(开始吵闹)小霍:(头疼)(微笑)别吵了,要么都别要,要么撕成两半,一人一半,你们选一个吧。(心里给长君舅舅翻白眼)卫长君:诶?(???)我怎么没想到呢?*小谨:(放狠话)匈奴人:(听不太清)(但被远距离箭吓到)对面是不是有会射箭的怪物?他怎么做到的。*埋了一点点伏笔,我的番外魂燃烧了起来。*跟大家说个坏消息,关于唐朝的安史之乱,太平和婉儿,太平登基为帝这个故事,由于某些不可控原因,可能不能写了呜呜呜我的太平和婉儿QAQ大哭可是我真的好想写,但是写了又可能出问题啊啊啊啊啊(发疯)(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荡树藤)(创飞路过吃香蕉的猴子)(怒吼)(荡树藤)(带走太平和婉儿)(创飞一切)*关于烽火的规定,来自《塞上烽火品约》*西王母的职责能力之一是掌管疾病,非常强的神*感谢在2023-11-13 14:29:59~2023-11-18 20:4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 150瓶;九泽 26瓶;黛川 17瓶;鹤归 7瓶;言钺 5瓶;云裳、半夜叫喳喳、半杯水、ILUZQL?、十八岁咸鱼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 要来一位新的将军
上谷郡,望远亭。
“我看到那个新式的蹶张弩上有好几个标记,其中一个我在我们县里见过。”
蹶张弩也是要用上脚的,不过是坐在地上的,哪有这个弩用起来这般英姿勃发?
不过应该也算蹶张弩吧?
他看得热血沸腾,连晚风都不怎么冷了。
刚刚医师那两箭,简直射进了他心里,这样的好弩,哪个兵卒不想要?
那样厉害的神弩,谁能不眼馋心热?他恨不得学着医师的样子去射匈奴人一箭。
“医师知道的,我是许县人,那里以前是韩国故地,离阳翟很近。”
许昌与家里人的关系不算好,家中三子,他是中间那个,与弟弟年纪相近,于是成为了最常被忽略的那个。
他不擅言辞,也没什么大本事,早早就出去做工了。
“我以前在一户姓韩的大户人家做工,见过这个标记。”
他也只是打扫祠堂外的时候瞅见的,才想起在韩家见过好几个这种标记了。
“听说他们百年前曾是韩国王室,据说还是韩子的后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听到韩非的名号,尚谨神色一软,轻声道:“此弩名为时力,当时之力。”
“天下劲弩皆出韩,确实与韩国有关。不过我并不是韩王后裔,不过确实认识几个姓韩的朋友。”
比如,韩非,韩信……
许昌没听说过春秋战国的故事,不过已经感叹起来:“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弩,所以这是古物?”
“是家传的。”尚谨心说,他之前也没见过,“此弩天下独一,不可再制。再射几箭可能就坏了。”
“无法修补吗?”
尚谨摇摇头,这压根不是他做出来的,而是他从墓里带出来的陪葬品。
从上面的印记推测,扶苏,先生的后人,小信,还有姑母她们,都参与了制造。
他从秦朝带到这里,最多能射出十箭,十箭之后,这记载着他的念想的弩弓就会灰飞烟灭。
其他人不能用这把弩做出攻击,否则这把弩立刻碎掉,因为这把弩已经超离汉武时期的水平了。
除非他能自己钻研出来……
扶苏他们到底怎么做出来的?他还没弄透。
许昌觉得可惜,正欲再说什么,都尉带着人马匆匆赶来。
尚谨与都尉相互行礼。
“远远看见烽火变了,所幸无事。”都尉他们走到半路,发现烽火警报解除,但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毕竟这么点时间,匈奴人总不能是路过,来长城观赏风景的吧?
“张都尉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尚谨放松了不少。
“我已经让上谷边境戒严了。”都尉点点头。
尚谨笑道:“今晚怕是不能安睡了,明日我会与医卒们糜粥煮药。”
“还请校尉同我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我会如实与陛下禀报。”都尉的笑容都憨厚了几分,选择先向尚谨询问状况。
交代了当时的情状,尚谨也带着自己的那队人离开。
*
长安。
驿站毕竟没有烽火快,晚了好几日才到。
刘彻迫不及待地展开军情,一目十行地往下看,顿时愣住了。
“是谨?”刘彻不可思议地说,“谨一个人吓退了匈奴人?”
这时殿中还聚着不少人,也都是尚谨的熟人。
除了卫青,他们皆是异口同声:“谨?”
不是瞧不起尚谨,实在是没看出来尚谨还有这份本事。
要说哪天陛下让尚谨做个什么太守,传来消息说尚谨把某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又或者未来陛下让尚谨去担任哪个官学的夫子,说尚谨为大汉培养了一批人才;亦或是今日尚谨又发明了新鲜的器具,需要大肆赏赐一番……
这些他们都信,但是把那个一向只是拿着医箱、金相玉质的少年和凶恶残忍的匈奴人放在一起,是不是太夸张了?
殊不知现在尚谨长得比在座许多人都还高。
李息兴奋不已,扭头去看身边的卫青,才发现卫青并无惊讶神色。
他若有所思,他一直以为该是卫青和尚谨围着陛下转,原来三人的中心是卫青吗?
“仲卿,我怎么没听说谨还有这些本事?他不会连你都瞒着吧?”
卫青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他会在。”
这就是默认他认同尚谨有这样的本事,若不是刚好遇到,恐怕不会暴露出来。
“陛下,不知谨是怎么做到的?!”主父偃总觉得尚谨在刷新他的认知。
他与尚谨认识,还是因为卫青的缘故。
不过几面之缘,他就能断定,这少年同他一样,学过纵横之术,通晓百家之言。
可惜他们绝对不是一路人,他半生郁郁不得志,尚谨却年少成名;他被儒生排斥挤兑,尚谨却能轻易得到各个学派的认同。
甚至于他们都因卫青而见到陛下,他被陛下晾了大半年,尚谨自小就与陛下相识而得到重用。
连与卫青的关系都是尚谨更好些。
当真时也命也,命运不公。
不过他也没蠢到因为这些去针对尚谨,他和尚谨没什么过节,尚谨位高权重,又有卫青的恩情在,他不至于自不量力到挑衅一位右庶长。
而且尚谨看起来就不像是纵横家子弟,毕竟他们纵横向来喜欢用一张嘴把水搅浑,尚谨身上看不出一点迹象。
真是奇怪,换作是他,哪一天成了重臣,还与大臣们费心交好做什么,一张嘴就可以搅弄风云了。
卫青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主父偃,低下头把玩腰间的组玉佩。
“说是匈奴在二百五十步,谨一箭射中了领头的马,又一箭射死了一个匈奴人,用匈奴语恐吓他们。”刘彻想想那场面都觉得痛快。
“二百五十步?”朱买臣惊叹道,“这是得多重的弩?还好谨带着,否则不堪设想。”
庄助和李广一齐看向朱买臣,弄的朱买臣摸不着头脑。
现下气氛轻松,朱买臣就直接开口问了:“看我做甚?”
庄助悄声说:“翁子,你忘了……就算是大黄弩,射到三百步是轻轻松松,可是要把人杀死,最多二百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自古穷文富武,朱买臣家境不好,对兵器不算了解,大多只是从书中了解一二,也只知道有些弩能射出二百五十步的距离。
“不然那群匈奴人哪敢离得那么近叫嚣。”李广默了半晌,忍不住说,“而且你确定他那身板经得住十二石的弩?”
李广出了名的孔武有力,一手大黄弩让匈奴闻风丧胆,通晓各类兵器,因而更知道精度至此的臂张弩几乎不存在,而蹶张弩虽有极少数可能达到,但是谁会在长城上用蹶张弩啊?
坐在城墙里往外射箭不要太离谱了,怎么可能射的中?除非长了天眼,要不就是走了大运。
他记得两年前见到尚谨时,虽说不算瘦弱,但看着最多用个六石弩,军中兵卒也不过如此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后天再努力也达不到。
比如拉动十二石的臂张弩。
卫青听李广这么说,眼中含了笑:“卫尉,如今谨可不是小身板,他现在比我也矮不了几寸。”
庄助尤其觉得可惜,再也不能摸头了。当初那个小孩儿如今竟然比他还高,真是岁月不饶人。
李广诧异地问:“他在上谷吃了什么好东西?”
他当过上谷郡太守,那里虽不是穷苦至极,却也是苦寒难耐。即使军中供给肉食,也比不得长安的富贵生活。
朱买臣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没想到谨还会匈奴语,当真多才多艺。”
他与尚谨的交际不算太深,不过对于博学的人,他却是很喜欢的。
“先前司马长卿带了几个西南夷的人回来,不过十几日,谨连西南夷那里几个族的语言都学会了,会匈奴语不是稀奇事,大约是在军中学的。”
卫青夸赞起尚谨向来是不留余力的。
其实尚谨是上个世界去修灵渠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
“好了,不说闲话了。”刘彻叩了叩木案,“匈奴是该打了。”
*
上谷郡。
尚谨正在军营中给一个不小心被马咬了一口的兵卒敷药。
那兵卒也不担心自己被感染了,还笑嘻嘻地和尚谨聊天,以此忽略手上的痛觉。
“医师医师!你听说了吗?长安来了位新将军。”
尚谨一早得了消息,点头笑道:“是旧相识。”
“难怪这几日见医师比前些日子更开心。”兵卒压低了声音,“医师,你和我交个底呗,这新来的将军咋样?”
他真的很想知道新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希望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最好很会带兵打仗,能带领他们打败匈奴人。
“在我眼中,他阳煦山立,是大汉最好的将军,你们会喜欢他的。”尚谨笑得温和。
“阳煦山立?什么意思啊?”兵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几个字。
“如春日午阳般和煦温暖,若巍峨高山般屹立不倒。”
兵卒眨了眨眼,愣愣地说:“听上去不像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评价,也不像个将军,不过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怎么听起来和医师是一路人,怪不得是好友,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还没见过温柔的将军呢?他见过的将军要么像夏日的烈阳,要么像冬日的寒风。
这样的将军能带他们打胜仗吗?他产生了一丝怀疑。但是医师应该不会骗人,真的是大汉最好的将军?
要是真有这样的将军就好了,听起来像是医师的幻想一样。
“等你们见到就知道了。”尚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哭笑不得。
毕竟卫青给人的印象,总不像个武将。
作者有话说:
兵卒:(怀疑人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将军几个月后。兵卒:(欣喜若狂)真的存在啊!*小谨:抓耳挠腮研究没见过的弩*卫青虽然看着温良,但是打仗面对敌人绝不留情的hhh*感谢在2023-11-18 20:43:02~2023-11-19 21:0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车骑将军
“将军,还请上座。”校尉恭敬地将卫青引入营帐。
听说元光二年时,这位车骑将军还是监军使者,当时匈奴识破他们的计谋,要不是卫青当机立断,劝说大行令王恢,马邑那场战役就要无功而返了。
当真是年少英才啊……他这个年纪好像才是屯长。
卫青挂着得体的笑容与几个校尉论起这几个月上谷边关的状况。
黄昏时分,外面才传来些喧哗的声音,卫青看向帐外。
张次公顺着卫青的视线往外看,心下了然,笑道:“怕是谨回来了,他这几日去了居庸关一趟。”
王校尉点点头:“自从医师成了太医校尉,比往日更忙,有时间出去久了,回来的时候可热闹。”
“医师可是大变样了,我记得他才来的时候,只到我肩膀,如今跟我一样高。”谷校尉感叹道。
张校尉嘲弄他:“也不知道是谁当时质疑哪来这么年轻的太医。”
谷校尉咳嗽一声,心虚地说:“那不是在边关待久了吗……我见过的太医哪个不是一把白胡子?”
“听闻卫将军与尚校尉乃是至交,分别年余,如今该叙旧才是。”王校尉没理他们拌嘴,善解人意地说,“我们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