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血珀归心
“臣见过卫夫人。”尚谨朝卫子夫行礼。
卫子夫笑着让他起来,两人熟识,自然也没那么多客套话,很快就聊起了天。
“你上次带给我的书快看完了,还想着什么时候再问你要,但是阿妁说看书太伤眼睛,叫我这段时间不许再看了。”卫子夫哀怨地看了一眼义妁。
义妁已经对卫子夫的眼神免疫了,正色道:“这可怪不得我,夫人都要废寝忘食了,我只能把书没收了。”
尚谨哭笑不得,最后和义妁约定,卫子夫每日看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卫子夫这才心满意足,只留下两个心腹,对其他宫人说:“你们几个都出去吧,尚太医要为我诊脉了。”
尚谨早拿到了义妁所写的医案,现下诊治起来也快,说道:“阿姊的医术好,用不着我操心,没什么问题。”
义纵天天“阿姊”“阿姊”的,他跟着都喊习惯了。
“我们两个可是担心着你,总担心你会不会哪一天遭了祸。”卫子夫还记得东朝廷辩那天的事,也意识到太后原本的意图。
义妁叹了口气,感叹道:“还是子夫机灵,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后。”
她心里肯定还是有那么点让弟弟出人头地的愿望的,但是并不希望以出卖他人的方式获得。
义纵未来如何,只看他的造化了。
“借口总是好找的,这不,前面借口腹痛给阿妁解围,如今就借口不适把你召来了。”卫子夫觉得自己这一胎来的真巧,时间刚刚好,帮了她不少忙。
刘彻昨日来的时候虽然没有多余的解释,卫子夫却也明白,直接答应了。
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太多大事,卫子夫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殿中养着,也没去理会。
但是刘彻能作今日之举,卫子夫知道刘彻不希望窦婴继续活着。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些传来传去的谣言是真是假,她也明白,陛下要这两大外戚两败俱亡。
她不会去问,也不能问,只需要默默配合就好。
义妁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不过还是更担心尚谨的处境。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没了,你会如何?”义妁身为医师,很担心尚谨因医术太好而遭到非议,“虽说你与他不睦已久,可是若他病重,保不齐会求到你头上来。”
依义妁看,尚谨这个名医的名头太响亮,田蚡要是真的病危,定要请尚谨去的,到时候若是不治好,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毕竟陛下虽然和稀泥,把田蚡刺杀尚谨这个事情暂时盖下去了。要是田蚡死在尚谨的医治之下,保不齐要说尚谨故意不好好治。
尚谨轻声安抚义妁:“不必担心,我会一直留到子夫生产之日,然后直接去军中。”
卫子夫的身体很好,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义妁的女科水平其实在他之上,真有什么棘手的问题也不怕。
“天高路远,便是要寻我也是寻不到的。”
卫子夫忽然想起当年在平阳侯府时,仲卿和她说,尚谨不想入宫为医,更想去军中做个军医。
她真心贺喜:“谨,恭喜,要得偿所愿了。”
“是啊,日子越来越近了。”尚谨喃喃道。
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个日子。
卫子夫自然理解成参军的日子,按尚谨说的一算,问道:“那岂不是最多再有三个月你就要走了?”
她又笑着说:“到时候若是去病闹起来,我可是治不住他的。”
“他最听仲卿的话,过几天也就好了。”
三个人坐在一块儿欢乐地聊天南海北,外面的纷纷扰扰与她们无关。
卫子夫提到先前读的书,在汉人眼里,屈原之作非常符合审美。
“我前几日又读了一遍屈子,实在是华美成章。”
义妁目光灼灼地盯着卫子夫,这是哪来的书?
卫子夫读出义妁眼中的意思,咳嗽一声,小声解释:“自己默下来的。”
不让她看书,她可以一边背一边写下来。
“倒是想起《山鬼》了。”尚谨一提到神鬼,突然想到今年就是陈皇后的巫蛊案了,顺口问道,“你们信鬼神吗?”
“信,又不信,不会抗拒,也不会疯魔,算是敬鬼神而远之吧。”卫子夫的态度很温和。
“我不信,若有鬼神,那大可以让方士去治病,还要医师做什么?”义妁走南闯北,虽不信这些,却知道不少各地的传说,“不过有的传说倒是挺有趣的……”
她们正说着话,宫人将刘昭带了进来。
“母亲,你们在聊什么呀?”
卫子夫摸摸她的小辫子,温柔地说:“讲各地的传说故事呢,你要是不怕,就来听吧。”
“听!我才不怕!”刘昭开心地点头,又看向尚谨,“你就是谨吗?”
“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表兄总是提起你,不过我都没怎么与你见过。”刘昭对尚谨的印象大都来自于霍去病的叙述。
“我不似仲卿那般久留承明殿,公主少见我也是常事。”
“表兄说你十分博学,那是不是知道很多故事?他说你天天给他讲故事,我都从未听过!”刘昭很怀疑霍去病说的是真是假。
毕竟在霍去病的叙述中,舅舅厉害到能一拳一个匈奴人,尚谨博学到能把天禄阁和石渠阁的书倒背如流。
她认为霍去病有点太夸张了。
“博学算不上,只是读过些书。不如我与公主讲几个民间的传说?”尚谨还不知道霍去病是怎么描述他和卫青的。
“不!你跟表兄讲了什么,我也要听什么。他有时候说话我都听不懂了。”她觉得霍去病读的书越来越多,有时候不经意间说的东西她都半知半解。
尚谨沉吟片刻,先秦的历史太复杂,还真不好讲。
他先是看向卫子夫,卫子夫点头后他才说:“我给去病讲了三四年了,若公主要听,这段日子我可以与公主讲,但来不及说的,公主可愿去看书?”
他只能留三个月,实在讲不了多少。
“好啊!”刘昭才不怕读书,她只是开蒙没有霍去病早,不代表她笨。
*
十二月的第一日,卫子夫与刘彻的第三个女儿平安出生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日,田蚡疯了,在窦婴一家人原本的死期,彻底疯魔了。
尚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惊讶,他正在承明殿中与刘彻和卫青提起辞行一事。
“陛下,臣将行,再拜别。”
刘彻叹了口气:“我突然后悔了怎么办?”
总觉得把人送到上谷是暴殄天物。
“陛下可是答应过我的。”尚谨计划着去了上谷把马鞍一类的东西弄出来,在军中也方便。
再有就是他以前在秦朝就制造过的纸一类的后世物品,也要慢慢提上日程。
“之前郑庄来提议修漕渠,还想问我把你要去,我都没答应。”
郑当时提议修漕渠,他满口答应了,眼看和匈奴的局势越发严峻,后方运输确实是个大问题。
但是郑当时想让尚谨协助,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且不说他都答应尚谨了,再者漕渠离得近,太不安全。
“上谷偏远,你这一去,相隔千里。”刘彻的手微微一动,“我之前给了仲卿一组蓝田玉的玉饰,本想着也让人给你打枚玉佩,可后来又觉得,你不似玉。”
尚谨知道刘彻说的那组玉佩,是刘彻专门寻了玉匠用一整块极好的青色蓝田玉雕刻而成,光泽温润,纹理细密。
玉璧、玉璜、玉环浑然一体,坠着玛瑙和淡色水晶,古朴大气,佩戴起来轻盈无比,与卫青本人很是相衬。
对于刘彻给了卫青没给他,他没什么感觉,毕竟在他眼里,刘彻就是得对卫青特殊对待才正常,哪天刘彻要是对他和卫青一样,他才觉得奇怪。
不过得了个不像玉的评价,他还是愣住了,转而生出几分无奈的慨叹。
而夹在中间的卫青觉得承明殿这一瞬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边在想怎么挽救局面,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组玉佩藏起来,免得尴尬。
他向来会说话,这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陛下在干什么?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弹幕上讨论得更加火热。
[虽然我很认同舅舅跟玉一样,但是猪猪这话说的怎么像骂小谨缺德啊?]
[笑死了,我记得扶苏说过,玉有十德,明章兼有。明章是天底下最好的美玉,纵使玉玺的玉都比不得doge]
[我们老嬴家人果然祖传的甜言蜜语!遗传的!]
[虽然突然被猪猪和舅舅秀了一脸,但是猪猪你怎么说话的!快圆上!]
[好窒息的气氛,我在替舅舅尴尬啊啊啊!可是舅舅的表情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别误会!只是觉得比起玉,你更适合另一种宝石。”刘彻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合适,连忙补救,“而且你已有一块玉,你也很珍视,若多送一块玉,是画蛇添足。”
卫青这才松了口气,陛下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怪吓人的。
不过尚谨确实有一块玉,是从秦朝带来的,上面刻着“明章”二字,当年还拿给卫青看过。
刘彻对这块玉印象很深,即使没拿到手上过,只是偶尔看见那块玉,也能看出那玉定是古物,估计是祖上传下来的。
而且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说世上哪还有这么好的玉,那就是传国玉玺了。
蓝田县如今献上的玉也是极好,却比不得传国玉玺,但尚谨这块并不比玉玺差。
思及尚谨讲的尚家往事,难道始皇帝和公子扶苏的玉都这么好?一定是他们占了时间早的便宜。
怎么他作为大汉皇帝,都没有这么好的玉!虽然玉玺也算是他的,但是他没有跟玉玺一样的玉佩!
都怪项羽把咸阳宫烧了!突然就想把项羽拉出来揍一顿!还有那些古书,虽然找回来很好,但是又花了他一笔钱整理!
尚谨要是知道刘彻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得笑出声。
他那块玉,跟传国玉玺是一块开采出来的,留在咸阳宫中,祖龙赐给了扶苏,扶苏一直留着,后来又制成了玉佩送给他。
这么多年过去,那玉矿早没了,战乱纷扰,刘彻自然不能得到一同开采的玉石。
而不论后来的玉是不是比玉玺的玉更好,人们都会觉得玉玺的玉最好。
毕竟那可是始皇帝的传国玉玺,是皇权与江山的象征。
“你把手伸出来。”
尚谨闻言,顺从地伸出手心。
至于他像不像玉,他也没有那么在意,他已经得到最珍贵的玉了。
刘彻神神秘秘地抓着什么东西,似乎也是饰品一类。
尚谨估摸着应该比较小,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
触手是沁人心脾的凉意,摸上去又圆又方的。
尚谨低头看去,手心上是一块小巧的血珀,鲜红如血,莹润光亮,在日光的照耀下更是华美。
虽说小巧,其实已经是罕见的大血珀了。天然的琥珀在制作器物时很容易断裂,基本连一寸都没有。
血珀仿的是司南之形,尚谨心中讶异,没想到刘彻会送自己一块血珀司南佩。
而且这样好的血珀,得是从西南那边传过来的了。
“我去找过你母亲。”刘彻的话扰乱了尚谨欣赏血珀的心思。
*
刘彻十月的时候去祭祀五帝,尚谨留在宫中,并没有跟去。
回来的时候,刘彻抽空换了常服,去了尚家一趟,见了尚伯莹一面,那时尚谨和义妁义纵都不在,其他人也不敢透露出去。
“谨快要去上谷了,我想送一份临别礼给他,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
为了不显得自己偏心,刘彻决定要给尚谨送点什么才行,但是实在想不出来。
尚谨喜欢书,但是尚谨自己的书多得数不胜数。
尚谨喜欢钱,但是直接送钱显得不用心。
尚谨喜欢百姓和乐,这个有点难,暂时送不了,而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
刚好顺路,那不如问问尚谨的母亲,肯定比他和卫青更了解尚谨。
尚伯莹垂下双眸,叹道:“上谷……一定要去吗?陛下不想将小谨留在身边吗?”
刘彻心中了然,哪个母亲希望与孩子分离呢?何况是去危险的边关。
“我答应过他,一诺千金。”刘彻问道,“他最想要什么?总觉得他好像不缺什么。”
尚伯莹抿了抿唇,开口道:“恕民妇直言,小谨最想要的,陛下恐怕给不了。”
“他不是贪心的人,我怎么给不了?”刘彻挑了挑眉。
尚谨又不是贪心的人,难不成还能要天上的星星?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怎么可能送个礼都送不好。
尚伯莹终是低声回答:“他最想回家,陛下能送他回去吗?”
“他的家?不就在这里吗?还是临淄?河间?单父?温县?难道是咸阳?”刘彻疑惑不已,他怎么听不懂尚伯莹在说什么?
“这些都不是他的家。陛下,他的家已不存于世,此生百年,并无归途。”
*
“郑庄来见我,提起你,话里话外夸你是个通透的人。”
刘彻觉得郑当时真是越来越不一样了,他还是喜欢郑当时现在的性格,以前那个左右摇摆的窝囊性子他可不喜欢。
对于郑当时对尚谨的评价,他认同,但不完全认同。
“可我一直觉得,你就像这块血珀,通透如玉,却像是摔在了血泊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尚伯莹的话更是加重了他的印象,他觉得这一家子都神神秘秘的。
“你母亲说你想回家,我不知你的家是不是被洪水毁了……”刘彻自己猜来猜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脑补出是不是尚谨家被洪水毁了,所以尚谨才会对洪水一事态度格外不同。
后来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尚谨如此重视洪水,真的就只是不喜欢看到百姓受苦罢了。
“前些日子,司马相如从西南夷回来了,他从夜郎带回来这块血珀,说是从山河之外漂泊而来,神秘莫测。”
“虎魄拾芥,正如磁石引针,皆以其真是,不假他类。”
琥珀能吸附细小的草芥,如同磁石吸附铁针,所以他才会想到把血珀做成司南的样子。
“司南可测吉凶,定乾坤。佩戴司南佩,有辟邪厌胜之效。”
他信鬼神,自然在意这些好的寓意,但做成司南,却不止是因为辟邪。
“我命人仿司南之形,做成了司南佩。”
“你母亲说你并无归途,但我想着,司南指南,总可以为你指引回家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有点感动(?)*每个皇帝送小谨一样寓意不同的饰品礼物,以后小谨身上挂满了doge致命提问:小谨,玉佩,血珀司南,……,和……,它们一起掉水里,你先捞哪个?小谨:要不我自己跳下去吧?*猪猪:你这个玉佩跟传国玉玺好像(疑惑?)为什么我没有传国玉玺一样的玉佩(掀桌!)路过的项羽被暴躁的猪猪踹了一脚。舅舅:(尴尬又无助)陛下你快闭嘴吧!说错话了啊!小谨:(愣住)突然被骂缺德,就挺新鲜的大秦众人:(瞪猪猪)谁敢说明章缺德?!!!*感谢在2023-10-29 19:27:58~2023-11-01 21:3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辞万里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墨翎 40瓶;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 34瓶;夜夜流光相皎洁 6瓶;麒麟团砸是神兽 5瓶;丹、4G华为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离别
“陛下……多谢。”尚谨低着头,泪珠砸在血珀上,他握紧了手中的血珀。
刘彻听出尚谨鼻音有些重,很是惊讶。
他从来没见过尚谨哭,尚谨甚至很少在他面前显露负面的情绪,至多是愤怒或厌恶。
即使是尚谨从单父县回来的那一日,尚谨虽有怀念之色,却也不曾落泪。
“我很喜欢。”尚谨轻声道。
卫青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总觉得谨很好哄的样子,被陛下几句话感动得不行,怎么看怎么有种陛下在诱哄良家子的感觉。
那个家真的对谨很重要,也难怪陛下回来会选择将血珀制成司南佩。
卫青上前几步,递上了手巾。
“谢谢仲卿。”尚谨抬头朝卫青一笑,他脸上只有一道泪痕。
他的情绪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只是将泪痕拭去,就好像刚刚的眼泪只是错觉。
刘彻见他心情平复得如此快,心道这才是平日的尚谨。
“你明日启行,我已经派人去学宫接去病来了,今夜留在宫中用膳吧。”
“好。”
霍去病没过多久就到了,匆匆忙忙地朝尚谨跑去。
尚谨一把将霍去病接住,霍去病着急地要说什么,一抬头却愣住了。
“谨,你哭了吗?眼睛有点红红的……”霍去病连声音都放轻了。
“舍不得你们,怕去了想家。”
“我会给谨写信的!写好多好多,把马匹压得走不动!”
尚谨被他逗得笑出声,离别的愁绪瞬时被冲淡了。
“我来的时候遇到尚夫人了!她说是去找义医师的。”霍去病复述着来未央宫路上的场景,“我问她要不要一起来未央宫,她说不用,让你在外面和朋友好好玩,不用管她,她都明白。”
这话太过耳熟,以至于尚谨呆愣地看着霍去病。
“她和我说,重要的人在哪,家就在哪。”霍去病转述尚伯莹的话,但其实没理解为什么尚伯莹不亲自和尚谨说这些,“她说要继续做铃医,离开长安,去天涯海角……不必担心她,她会抽空去找你。”
尚谨突然间笑了,霍去病更加不解了。
“谨,你在笑什么啊?”
“很高兴,是好事。”他身上仿佛卸下一层无形的枷锁。
冬日确实是去南方的好日子。
「系统。」
尚谨避开了直播间呼喊系统。
「别装死,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宿主,我在。]
系统心虚地回答。
「谢谢。」
[不用谢,作为系统,应该关注宿主的精神状态。]
「帮我说一句,去海边游玩注意安全。」
它还在想怎么解释呢,毕竟它其实在搞违规操作,很担心被处罚。
没想到尚谨完全没有过问这其中的事情,就好像它找到尚伯莹的时候,尚伯莹也没有多问。
这对母子之间有无法言说的默契,即使不明说,他们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对方的处境。
“感觉尚夫人好像着急要走的样子,那是不是不能在长安见到她了?医馆怎么办啊?”霍去病闷闷不乐,突然要面临双重的离别,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尚谨眼中却不见离别愁绪,反而很开心:“母亲喜欢游历四方,只是以前在医馆中坐诊,都没空出去,如今能出去走走正好。”
霍去病抬头去看他,谨的语气好温柔,上次听谨这个语气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你们都要走啊?不会你们全都离开长安了吧?”
尚谨笑着没说话,再过一年,卫青也会领兵攻打匈奴。至少在未来几年,霍去病大半的时间只能和刘彻做伴了。
“别担心,不会把你丢下的。”卫青伸手招呼霍去病过去,留给尚谨整理情绪的时间,“来吃饭,有你最爱的炙羊肉。”
被舅舅这么一喊,霍去病立马往卫青那边走。
“来了来了!”
*
尚谨这一走,朝堂的官吏们可是“哀嚎一片”,尤其是两个太医令,恨不得把尚谨绑回来。
不过他们大概也清楚尚谨为什么要离开,毕竟田蚡疯了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了。
太后一向偏心弟弟,医治百官又是尚谨的职责,肯定逃不过,疯病哪有那么好治,还是走的远远的好。
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有一件事,魏其侯窦婴听说田蚡疯了,心神震荡,本就中风的人竟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还好现在已经醒了。
想也知道是太高兴的原因,也是乐极生悲了。
田蚡既然疯了,自然也不能继续当丞相。
刘彻赐了一笔钱,派了两名太医去“好好诊治”,休沐一结束就选择让御史大夫韩安国行丞相事。
结果才过了两个月,韩安国给刘彻导引车驾时一不小心摔下了车,受伤回去养病了。
过了些时日,刘彻准备任命新的丞相,他自然不想要一个跟田蚡一样喜欢大包大揽的新丞相,韩安国这样中庸圆滑的刚刚好。
可是韩安国的脚跛得厉害,实在很难回朝任职,刘彻便挑中了另一个人——平棘侯薛泽。
薛泽就这样一脸迷茫的上任了,他这是何德何能当这个丞相啊?
他对自己的认知那可太清晰了,干不了什么大事,怎么能当丞相呢?
不过比起前任丞相田蚡,他倒是也干不了什么坏事。
于是他后知后觉,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一定是陛下受田蚡迫害太深了,才想要一个他这样的丞相。
于是他决定将中庸贯彻到底。
青史留名?别人留好了,他最好能平安退休。
*
上谷郡,沮阳县。
沮阳县是上谷郡郡治所在,再次站在这里,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县,带给他玄妙之感。
往东南一百公里是未来的北京,往北不远是张家口,往东走二十里路就是土木堡。
思及土木堡,突然觉得好心情都被破坏了,要是能到一千多年后,他得给土木堡战神一拳。
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他就来过此地,时光荏苒,这里的变化也很大,不过标志性的山川河流仍然如当年一样。
“尚医师,这边可比长安冷多了。”张次公搓了搓手,有些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他本来就已经参军,田蚡跟黄河的事情已经了结,他也就回来了。
本来在军中待了一年,已经习惯上谷的气候,回去待了一年,又不习惯起来。
不过他看尚谨似乎见惯了的样子。
“北方是要冷一些,这里山又多,早晚温差大,你可要添减衣裳。”尚谨点头赞同,又细心嘱咐张次公。
虽说已经春天了,沮阳还是有些冷,但也算得上四季分明了。
“我抗冻!不容易生病。”说到生病,张次公想起了父亲张隆,进而想起了尚谨的七气汤,“医师的七气汤可真管用,难怪长安人人都说是灵丹妙药。我送了方子回去给我父亲,他脾气好多了。”
其实也没有好很多,他父亲跟先帝年轻的时候一样就是个暴脾气,不过至少不会突然暴怒嚷嚷他不孝了。
“哪里是汤药有用?终究只是辅用,次公如今越发出息了,这才是张武射脾气好了的原因。”
家里要是有个逆子,脾气能好就怪了。如今张次公算是弃暗投明,张隆这个老父亲总算放心了,心态平和,脾气自然也好多了。
只是张隆常年心绪不佳,以致情志不舒,气郁血滞,是该好好调理,保持心情平和,才能保养身体。
中医讲七情,其中一种解释是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些情绪若是过度强烈和持久,会影响脏腑气血或引发内脏病变,进而又影响精神。
尚谨的七气汤专治七情气伤,但并非单纯的一剂药方,而是一类的总称。毕竟涉及的情绪不同,状态不一,用药自然有所变化。
自从七气汤出现,一直很受追捧,四年间几乎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
七气汤虽然效果不错,但还是需要请专门的医师斟酌用药,直接按着药方去抓不一定适合。
好比田蚡与窦婴。
田蚡是忧是恐是惊,窦婴是怒是悲是喜。
张次公可不知道尚谨想了这么多,只觉得尚谨竟然没有试图通过藏私来赚钱很令人敬佩。
“医师太大方了,那么好的药方都直接告诉所有医师。”
“好的药方,自然不能藏私。”尚谨摩挲着腰间的血珀,“不过有时候也会担心其他医师开错了药,反而害了别人。”
*
二月底,田蚡还没撑到历史上那一天就死了,据说死前还在念念叨叨着什么。
他家里人只说他在说胡话。
外人并不知道,田蚡字字句句都在认罪,田家人吓得想把田蚡毒哑。
三月初,窦婴听闻田蚡死讯,喜极而泣,连饭都多吃了几口。
太后得知之后勃然大怒,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没了田蚡,她也不能拿窦婴如何。
然而这个喜讯并没能让窦婴好转,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四月。
尚谨临走前告诉刘彻,他听药田的药农说,今年的节气恐怕不太好,太冷了。
要是一个药农跟刘彻这么说,刘彻可能过段时间抛之脑后了,毕竟宫里专门观察这个的官都还没说什么。
但是尚谨来说,可信度直接拔高一个层级。
虽说总是难以顾及所有人,但总算减少了不少损失,赈灾也稳步推进。
学宫的夫子布置了额外的课业,让写一篇赋。
霍去病第一次写赋,下笔如有神,刘彻看到赋后说一般,不如司马相如,后来刘彻改口夸赞,卫青帮着哄,罕见地没把人哄好。
少年的好胜心来的突如其然,来来回回地改赋,向卫青请教。
司马相如被请进宫来,教了一整天的写赋,几日后夫子对霍去病的赋给予高度评价。
霍去病开心地把赋随着那能把马压死的信送往了沮阳。
五月。
刘彻觉得自己好倒霉,怎么什么都让他摊上了?
他没这么缺德吧?
上个月冻灾,这个月地震。
还好提前观察到了异动,他处理的还不错,顺便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这么一想,还好田蚡和窦婴没活到这个月,不然还挺难处置他们。
六月初。
刘彻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通西南夷之路。
他征调了巴蜀徭役,把道路从焚道修到烊柯江。
司马相如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南夷后不久,霍去病收到了尚谨的回信,尚谨有理有据地夸赞了霍去病一番,霍去病把信收藏了起来。
六月底。
刘彻一刻也没闲着,又要调人去修雁门关隘。
卫青跟着几夜没合眼,恨不得倒头就睡。
刘彻担心他的身体,给他放了三天假,不过第二天卫青还是回到了承明殿。
同一时刻,尚谨也成为了……一名铁匠。
作者有话说:
猪猪:我真聪明!我就说没有我送不了的礼吧!小谨:QAQ舅舅:小谨真好哄啊……小霍:我什么时候才能参军!!!(被舅舅手里的炙羊肉吸引注意)妈妈:去海边旅游了,最近不上线()真 天涯海角*小霍:(期待)陛下,我写的怎么样!猪猪:比起司马长卿……(含蓄)一般小霍:(胜负心起来了)这辈子没这么喜欢文学过!我偏要写好!舅舅帮我!舅舅:辅导作业十分头疼司马相如:我以为陛下召我入宫有什么急事,结果是当家教?*猪猪:感觉最近好倒霉舅舅:感觉最近老加班小霍:感觉最近好无聊小谨:感觉最近……打铁手艺渐长*土木堡战神:路过突然被打了一拳*沮阳就是河北怀化!*感谢在2023-11-01 21:39:53~2023-11-03 16:1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61 45瓶;4G华为 11瓶;九月花田、月殇、木槿 10瓶;听音、鹤归 5瓶;水墨翎 3瓶;云裳、丹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8章 搜宫
尚谨自从来了上谷郡,沉迷于习武与打铁。
张次公不是很能理解。
他大多数时候待在军营,不是很常见尚谨,但凡看见尚谨,尚谨只会在做这两件事。
按理来说,尚谨本身也不是瘦弱那一挂的,身体素质做个军医绰绰有余了。
这样高强度的习武,他感觉再过几个月尚谨就能一刀一个匈奴人了。
不过在军中确实是身体强健更好,习武倒是正常。
但他搞不懂的是,尚谨怎么会过上军营到药铺到铁匠铺三点一线的生活。
前两个很正常,身为军医,当然要待在军营,每隔一段时间也要采购一些不常见的药材备用。
但是为什么半年过去了,尚谨不仅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军医,还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铁匠?
那打铁的姿势看着跟练了十年一样,轻轻松松和铁匠们打成一片。
而且最近总是看着两个铁环加圆盘一样的东西笑,还非常热爱骑马。
当尚谨说要把这些送回去给陛下的时候,张次公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现在流行送自己亲手做的铁环吗?
在他仍然震撼的时候,他看见尚谨开始缝皮革,还把军中有匈奴血统的人拉过来帮忙。
医师现在都要身兼百工吗?
陛下还说他要帮尚谨做事,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很无用。
*
上林苑。
刘彻听卫青说,尚谨八百里加急给他们送了东西的时候,还在思考是不是什么名贵药材。
现在他,卫青,霍去病三个人,围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八百里加急,送了些奇怪的东西给他们?
直到看到尚谨的信,他才明白面前被成为“马镫”的东西将带给他们多大的震撼。
“哇!我试试!我试试!”霍去病趴在舅舅背上探头探脑,惊呼出声。
陛下和舅舅两人挨在一起看信,那他只能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看了。
他眼疾手快,转眼间已经捞到那对小一点的环形马镫。
卫青一把拽住他,无奈地说:“谨都说了,让我们先试试。”
“对啊,试试!”霍去病点点头,跃跃欲试。
“我先来,确保安全后,你与陛下再试。”
尚谨在信中写了这两个月的军营日常,又说明骑马时有很多兵器不能用,觉得很是可惜。
想起幼时翻墙,便是将脚踩进墙的裂缝里,以固定身体,故而萌发了制作马镫的想法。
有了马镫,不仅更方便上马,而且固定双脚,解放了双手。
以前很多时候骑兵其实并不是骑在马上打架,而是骑着马到了目的地下马跟对面打。
只有弓骑兵稍微好一些,能在马上射箭。
刘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在整个脑海响个不停。
他心动了,从来没这么真心过。
他知道,尚谨不会千里迢迢给他们寄个废物回来,必定是经过多次试用了的。
一同而来还有上谷郡太守的上书。
尚谨能做这么多事,自然少不了上谷郡太守的支持。
原本上谷郡太守还觉得尚谨在天马行空地乱想,但是奈何尚谨背后站着陛下,只能选择帮忙行便利。
结果没想到真的被弄出来了,他也试过,赞不绝口,上书好一通赞美。
随着送来的还有能安装马镫的马鞍,卫青将马鞍给马匹换上,按尚谨所说将马镫悬挂在马鞍两侧的镫穿。
他尝试着踏上去,马匹大概还有点不习惯,叫了一声,但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这种一抬腿就上去的感觉十分新奇,他以前都是依靠弹跳力上马的,确实没有马镫轻松。
卫青的腰间是挂着剑的,他拔剑劈砍,可以毫无顾忌地使力,甚至可以直起身子,马镫会将他固定在马上。
霍去病连连惊叹,刘彻的目光始终落在卫青身上,双眼放光。
“好!真是太好了!”
刘彻实在没想到,尚谨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
可惜刘彻没高兴几天,陈皇后巫蛊案就爆发了。
今天的风很大,不过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
刘彻和卫青要去上林苑,霍去病也跟着一起,他们三个都喜欢骑射,对马镫的新鲜劲还没过。
三人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刚出未央宫,宫门前的一颗小树突然被大风连根拔起。
卫青下意识护在刘彻身前,刘彻拽着卫青和霍去病往后退。
好在那树撞在宫墙上,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只不过刘彻又要拨一笔钱用来修补墙了。
刘彻长舒一口气,扭头关心霍去病:“去病可吓着了?”
霍去病摇摇头,没砸到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他还觉得羡慕,要是他有这么大力气就好了。
刘彻点点头,看向那颗小树,蹙眉道:“这是什么妖风?”
长安很少见这样大的风,何况时机太巧了。
大风拔木,乃是灾异之变。
比起阴阳五行、谶纬之说,卫青更担心刘彻的安危,劝道:“陛下,今日还是不去上林苑了吧。”
万一路上再遇到这样的事就不好了,上林苑的树可比未央宫多多了。
“你也觉得奇怪?”
想起大风拔木代表的含义,卫青抿了抿唇,说道:“只是觉得罕见,陛下觉得异常?”
“我们回承明殿,不去上林苑了,让考工室先把马镫送去上林苑放着。”刘彻心中烦躁,“召太史令来,再召方士等在外等候。”
太史令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慌张,他要负责天文历法,这种异象他也要负责记录。
测算若是不准,很可能招致牢狱之灾。
来的时候他就听说了,陛下今日出行遇到大风拔木,这可不是好兆头。
太史令走进承明殿,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快坐,今日的事情都听说了?”刘彻的心情不太好,最近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事。
“听说了。”太史令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哑巴,前段时间已经有人因为异变触怒陛下了。
四月时那次霜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田蚡和窦婴接连病死,刚巧此次霜冻有违节气,便有人说。
此时霜冻,要么兴兵妄诛,要什么诛不原情,要么贤圣遭害,要么佞人掌刑。
有人认为田蚡和窦婴的死不正常,乃是诛不原情。
但终究也只是猜测罢了,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讲。
何况建元六年时,辽东高庙灾,高园便殿火。
依董仲舒等人的说法,乃是需要烧掉显贵除掉不义之徒的征兆。
还举了哀公定公二人遇到火灾的例子。
高庙与高园并非陛下当朝所建,之所以在陛下一朝发生火灾,乃是不时不见的天之道,这是在提醒陛下该是处理积弊的时候了。
如此贵重的建筑焚毁,说明宗室诸王、皇亲国戚之中,有大奸大恶之人,需要尽早除去。
而在这次火灾之前,最符合这个说法的两人,正是可能有所勾结的淮南王与武安侯。
如今田蚡死了,用董仲舒的话说,那叫顺应天道。
因此即使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没人敢置喙。
大风拔木,他得怎么说啊……真是难办。
要是尚太医在就好了,记得尚太医很擅长这些,定能把这事绕过去。
刘彻先是问太史令天象如何。
“最近天象可有异动?”
太史令如实回答:“回陛下,并无异动。”
是真的没有异动,不是他敷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