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姐弟
“殷廷尉!你有何证据!”田蚡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如今局面对他很是不利,得找太后帮忙了。
“按你所言,那都是去年之事,为何等到今日才说我是幕后主使,你是何居心!”
廷尉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陛下,臣有罪,臣查证花费太多时日,乃是臣能力不足!但臣绝无污蔑丞相之意啊!”
他很清楚,效忠陛下还有活路,即使仕途没了,总不至于死。若是继续跟着丞相,恐怕最后要被陛下一并清算。
“丞相既这么说,臣情愿丢了这个官,只求陛下相信臣的清白!”他表现得越发似个忠臣了。
刘彻看他哭哭啼啼的,也知道他是回答不上田蚡的问题了。
“廷尉,你先将文书交给朕,朕看了再做决断。”
“谢陛下!”
“这一早上的时间,也只有几人说话,你们平日里一个个在朕面前都是能说会道的,今日却畏畏缩缩,跟辕下马驹一般!”刘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大臣,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身上,“朕看文书,也给你们一个机会,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朕不需要首鼠两端的大臣!”
*
长信宫。
东朝正是长乐宫,长信宫也是长乐宫的宫殿之一。田蚡的人正趁着这段空隙时间跑到长信宫通风报信。
听说田蚡与窦婴你来我往的争论,王娡的表情阴沉下来。
“窦婴真是大胆,竟敢如此侮辱阿弟!”
再听到郑当时所言,连王娡都觉得不可思议。
“汲黯也就算了,郑当时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吗?我阿弟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最后讲到廷尉说田蚡行刺时,王娡已是咬牙切齿:“那廷尉竟敢攀咬阿弟,说他对朝廷重臣行刺!?”
田蚡的门人眼中精光一闪,轻声提醒:“太后,那廷尉说的不清不楚,似乎只是要杀太医尚谨。”
“若只是一个太医,倒是好处理了。”王娡若有所思。
“太后,陛下对尚太医颇为宠信。”
“左右没有死,这事不难办。”王娡不管那廷尉要给田蚡定个什么罪名,只要想办法咬死是污蔑就好,再不济就说只是想杀太医,撇开同行的高官,她自有办法平息此事。
“你先下去领赏吧。”
“谢太后!”门客低头谢恩,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
王娡敲了敲案面,唤来了宫人:“今日义妁在宫中吧?”
以她对阿弟的了解,尚谨这种处处作对的人,阿弟是真的下得去手。
既然已经从政治斗争演变成了生死之仇,那么尚谨不可久留。
无论阿弟能不能经住这一遭,他既与她弟弟作对,那便是与她作对,又得刘彻信任,必须早日除去,否则将成大患。
日后若是留在刘彻身边,随口哄几句,刘彻真有可能厌弃阿弟,那么她该怎么办?
她记得常入宫中的女医义妁与尚谨住在一处,从此处下手最为隐秘。
“禀太后,卫夫人说身体不适,昨日才说今日要请义妁入宫侍疾。卫夫人本要来请安,这时候应当已经到长乐宫门了,她应会同行。”
“请她来一趟吧。”
*
长乐宫西门。
义妁满脸不赞成:“夫人,你今日早饭都还没吃。”
“阿妁,不会坏事的,等请了安,回去再吃。”卫子夫露出一个讨好加认错的笑。
她与义妁认识八年了,她平时在宫中难免孤寂无趣,义妁陪伴她的时间比母亲还多些,还常常给她带来卫家的消息和外面的趣事。
久而久之,她们更似姐妹,称呼自然也更加亲近。
“今日有上好的风腌小菜,我可是念了很久的德禽。你到时候一定要尝尝!”她就喜欢吃这个。
“德禽?”义妁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不记得有事务叫这个,这是个什么禽类?
“就是鸡,最近一直在读韩太傅的《韩诗外传》,里面说鸡是德禽,我给念顺嘴了。”她近来拿这个打发时间。
“韩太傅韩婴?我听谨提起过几次,都是与董相国一起说的。”
卫子夫点点头:“就是你上次谨托你带给我的书。”
“原来如此,我当时没打开,也不知是什么书。”
“不止韩太傅,还有辕博士与申培公的。”卫子夫对这些大家如数家珍,“听谨说,他和河间王管这三人的书,统称叫三家诗,这都是当世的大儒,自然要好好拜读。”
“我平日里也没什么时间读书的,等回去你同我讲讲吧?”义妁估摸着未来一整年都得待在宫中陪着卫子夫了。
“好啊!我正愁没人和我聊这些呢!”卫子夫眼睛一亮。
她平日里见的最有学问的人……竟还是陛下,但是见了面不能总聊这些。以前尚谨做宫中太医时,她还能聊几句,如今是空有感触没人听。
“不过风腌菜你还是要少吃点。”义妁接收到卫子夫幽怨的眼神,哭笑不得,“别这么看着我,看了也不能吃。”
两人聊得兴起,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女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是太后的人来了。”
卫子夫当即要下车,却听到太后的宫人说:“夫人不必下车,太后身体不适,请义医师去看看。”
卫子夫与义妁对视一眼,义妁点点头,下了马车。
“夫人的车马脚程慢,还请义医师换乘此车。”
“夫人,别担心,我先去。”义妁的声音从小窗传入,令人安心。
“好……”卫子夫担心太后是否得了什么急症,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消失,当即决断,喊了车外的女官:“五官。”
“夫人。”女官立在车外,听从差遣。
“叫车夫快些。”卫子夫低头盯着木板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官想起义妁的叮嘱,劝道:“这……夫人,义医师嘱咐过,不叫车马快行的。”
卫子夫透过小窗与女官对视,女官慌忙低下头。
“是,夫人。”
虽说夫人平日里总爱与她们说说笑笑的,可这气场是越来越吓人了。
*
义妁进了长信宫,便看见太后端坐正中,她往前走了几步,躬身行礼。
“太后,民女来迟。”她心中有些不安,太后似乎与平日不太相同。
“无妨,来我身边,为我诊脉吧。”王娡温和地朝她笑,倒似家中长辈一般。
“民女观太后面色,看不出什么。”义妁轻轻将指尖搭上王娡的手腕。
王娡微微垂眸,盯着义妁的头顶,似是不经意间地询问:“义妁,听说你与太医尚谨相熟?”
“是,民女从师民间医师尚伯莹,尚太医是医师之子。”义妁手上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回答也更加谨慎。
朝她打听尚伯莹和尚谨的,太后不是第一个。
“我记得你还有个亲弟弟?”
义妁拿不准太后是什么意思,只能低头回答:“是,民女之弟名纵。”
“你弟弟如今还是在医馆做个杂役吗?”王娡以己度人,这世间应该没有不希望弟弟过得好的姐姐。
义妁愈发谨慎,太后实在有些反常。
“民女的弟弟并无大志向,能平安度日就好。”
王娡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这个做阿姊的,定也是为他着想的,就不想让他有出息?”
“他有没有出息,都是他自己的事,只看他争不争气。民女虽有期盼,却不会强求。”义妁几乎是瞬间明白了王娡的意思。
这是要拉拢她?她倒不觉得弟弟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她平日里侍奉卫子夫多一些,与太后并不算太熟。
王娡只当她是谦词,叹道:“我也是有弟弟的,自然明白你的心思,若我的弟弟也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太后说笑了,太后的弟弟都是侯爵,怎会不平安呢?”义妁心中一惊,连忙低头思考。
太后的弟弟……丞相田蚡?最近闹得长安满城风雨,到处都是田蚡与灌夫的传言。
她记得尚谨今日离家时说是东朝廷辩,要辩个孰是孰非。
这样敏感的时期,她说话也愈发保守小心。
“若有小人与他作对,又怎么逃的了呢?”在王娡眼里,尚谨正是这样的小人。
“若太后所言小人在朝中,还请太后勿要再言。民女不过一平民侍医,并无资格议论朝臣。”义妁还是惜命的,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说起与丞相作对,她们家谨可不就是与丞相作对吗?
想到这里,义妁似乎猜出几分太后的心思。
王娡抛出了橄榄枝:“你就不想让你弟弟做官?你侍奉我与卫夫人尽心尽力,我可举荐他,他自然可以平步青云。”
“民女的弟弟曾犯下大错,其德行不配为官。”义妁后退一步,伏在地上推辞,像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若太后真要赏她,大可直接说要让义纵做官,而不是这样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才说到点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身为长姊,怎能不为他忧心打算呢?”王娡不信义妁不心动。
说到底义妁不过是个医女,医术再好,连个良家子都算不上。
她弟弟又不争气,若是能做个官,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
“只要你对我尽忠尽力,我保他官至千石。”
“民女的弟弟德不配位,让他做官,怕是要侵害细民,这样的官,做了也是该入狱的。”义妁的头埋得更低,她突然心生一计,可以试探太后的心意。
她抬头诚恳地说:“太后若真要赏民女,民女还有个弟弟,希望太后可以提拔他。”
“你还有个弟弟?”王娡惊讶地问,心中却欣喜不已。
她就说嘛,哪里是不愿自己弟弟做官,原来还有个更好的弟弟在。
“太后也认得他的。”
“我也认得他?”王娡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正是民女之师的孩子,尚谨。民女无父无母,初到长安时,唯师与谨待我与弟弟若亲人一般,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
实在不是她偏心尚谨却讨厌自己亲弟弟,而是她隐隐猜出太后想要她做什么。
而且平心而论,尚谨做官确实比他弟弟做官好,到时候肯定是个为民的好官,她弟弟要是做官,怕是还得她和尚谨提点着,不然肯定要犯错。
“民女视师为母,视师之子为弟,且谨医术精湛,品德高尚,当得起太后提拔。”
王娡的脸都快黑了,半晌挤出来几个字:“那可不是你亲弟。”
义妁垂下双眸,太后的态度好奇怪,她的推测一点点串连起来,形成了一个让她愤怒的猜想。
太后想通过她针对谨吗?
“亲与不亲又如何?若民女之弟再似之前那般为盗,民女定亲自将他扭送报官,绝不偏私。”
她当初狠的下心带着弟弟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就做好了别人不原谅弟弟去报官的准备。
王娡像是突然被戳中了心思,义妁的话像是扇了她一个巴掌。
“简直是不孝不悌!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父母?”
“民女……”突然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义妁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太后今日怎么这样暴躁?要不是确实没看出有什么病,她都要怀疑自己诊断错误了。
至于孝悌之道,义妁觉得自己心中的孝悌和太后的区别有点大。
若她有丞相那么个弟弟,却不去管教,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都说长姊如母,她自然得教导弟弟向善。
她这下把太后得罪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正在气氛僵硬时,女官突然入了长信宫,惊恐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卫夫人腹痛难忍!还请义医师去殿外看看!”
义妁猛地一扭头,看到来人是卫子夫的女官,心神震动,连忙向太后求饶。
不管如何,先认错再说,总不至于杀了她吧?
“太后,民女有罪,但还请太后让民女先为卫夫人诊治,再惩罚民女吧!”
作者有话说:
感觉把太后和义妁写的像对照组一样hhh但是太后支持田蚡并不仅仅因为田蚡是她弟弟嗷*感谢在2023-10-20 10:52:06~2023-10-21 15: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音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权欲
一刻钟前。
“卫夫人,义医师在里面,太后让夫人在外稍等片刻。”
“多谢。”卫子夫笑着与宫人道谢。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盘算起来。
按理说即使医师为太后诊治,也没有就要让后妃必须在殿外等着的说法,更别说今天日头毒的很,这才早上就照的人难受。
她平日里与太后的关系和谐,既是因为她谨慎恭敬,体贴侍奉,也是因为迄今为止只有她生育了陛下的孩子,并且每次都是平平安安的,于是太后对她期望更甚。
如果不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太后,那就是太后绝非简单的身体不适。
可为什么要把阿妁喊去呢?还不让她进去……太后有什么秘密?还是她想多了?
等了一会儿,她咬了咬唇,唤来长信宫的宫人,轻声问:“我身子不适,烦请送碗水来。近来炎热,太后可是暑热?若是如此,我有一柄玉扇,想要献给太后。”
想也是瞎话,哪有日出东山就中暑的?而且太后也不缺她一把扇子。
刚巧那宫人是才从里面出来的,劝道:“夫人,你还是别进去了,太后似是不悦。”
换成别人,太后的宫人也懒得理会,可眼前这位夫人独得陛下恩宠,兄弟在前朝也发达,更是生育了陛下仅有的两位公主,这种消息透露一下也算讨个好。
“多谢内侍提点。”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极有眼力见的塞了个装了金银的荷包给那宫人。
那宫人面上的笑意更深几分,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卫子夫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给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女官点点头,她便往后一倒,身后的宫女们吓得尖叫起来,七手八脚接住她。
“夫人!夫人!”女官故作焦急地喊着。
“疼,疼……阿妁……”
*
长信宫偏殿。
卫子夫躺在榻上,表情恹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不舒服。
义妁背对着太后,疑惑地看着卫子夫,这没病啊?
又突然明白过来,卫子夫是故意的。
卫子夫朝她眨眨眼,义妁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问题。
义妁收回手,站起来转身朝太后行礼。
“太后!大喜!卫夫人已有近三月的身孕!方才是站在殿外,受了些热,故而不适。”
其实义妁早就诊断出来了,但是卫子夫考虑到最近实在太乱了,要义妁不要声张,两人也就瞒着,连刘彻都还没告诉。
王娡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连刚才被打断的那点不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孩子,好孩子……是我考虑不周了,该让你先去殿中待着的。”王娡几步上前,欣慰地拍了拍卫子夫的手,眼神却落在她肚子上。
卫子夫要从榻上起来,却被王娡给阻止了,让她不要动。
“怎能怪太后呢?是妾太不小心了,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最近时气不好,才有些不适。”卫子夫低眉顺眼地说,“原以为算不得大事,请义医师来看看,也不劳烦宫中太医了。”
义妁立刻请罪道:“是民女的不是。民女今日来,卫夫人说是要给太后请安,不能误了时辰,谁曾想近来贪睡,起得晚了些,故而来不及诊脉,便想着等卫夫人请安完再诊治,不想误了大事。”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有孕在身难免贪睡些,日后你也少走动,爱睡就多休息。”王娡贴心地叮嘱,连着之前和义妁之间闹得不愉快也不计较了,甚至赏了义妁。
若是尚谨非要与阿弟作对,那想要对尚谨动手,也不是只有义妁这一条路。
“谢太后体恤。”
王娡立刻想到了把刘彻喊来的借口:“来人,去请皇帝来。”
“太后,陛下应该还在早朝,妾不愿因此扰了陛下治理国事。”卫子夫心中一跳,若是扰了东朝廷辩该怎么办?
“卫夫人很为皇帝着想,不过这样的喜事,索性皇帝离得近,不碍事。”王娡笑着夸她。
其实无论今日有没有卫子夫有孕这件事,王娡都会想办法把刘彻找来,她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欺负。
*
得知卫子夫有孕,刘彻自然高兴,可是一想到太后打得什么主意,刘彻又开始头疼。
这时候也该用早膳了,太官令那边早准备好了,两人对卫子夫好一通关心后,王娡便借机让刘彻和卫子夫都留下吃饭。
刘彻担心卫子夫被牵扯进来,便借口她应好好休息,让她先去偏殿歇着。
卫子夫也不问为何不让她吃,借口头晕说要去休息,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她其实只喜欢和自己亲近的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两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她还得端着,不吃更好,她可以先吃点糕点,然后马上回自己宫里。
王娡也没有强留,只是等早膳端上来,光催着刘彻吃,自己却不愿吃。
“母后不妨有话直说。”刘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母后要使绝食这招。
这顿饭是一点都不安生。
“今日东朝廷辩,我听闻许多人都诽谤你舅舅。”一提起这事,王娡就怒火中烧。
她与田蚡是一体的,或者说,他们的权力是一体的。
田蚡依靠她的太后身份成为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无法明目张胆效仿吕后窦太皇太后的她,依靠田蚡在前朝的身份掌握权力。
好比这次婚宴,她下令诸侯百官庆贺,无人不从。
既是因为她太后的身份,也是因为田蚡的显赫。
若她只是个无权的太后,那些人能这样畏惧她的权势吗?
“我还活着呢!就有人敢这么作践我弟弟,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心中其实清楚,旁人都以为自己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感情深厚,其实他们本也没多深的感情。
她只是为了隐藏她的野心,故意表现自己是一个偏心护短弟弟到不清醒地步的阿姊。
她给义妁抛出的机会,便是走一条与她相似的路,以此摆脱出身限制,成为权贵子弟。
可惜义妁不懂,她也不会再给义妁这个机会。
刘彻无奈地垂着头,太后训话,他也只能听着,可他心里半个字都不认同。
谁敢作践权势滔天的武安侯呢?
连他这个皇帝想把田蚡弄下去都得用尽手腕能人,差点把亲信折进去,还要在朝堂上一边装无辜一边拱火。
王娡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就想起田蚡的门客说刘彻坐在那任由朝臣辩论,又忍不住说刘彻几句。
“你是皇帝,怎么能跟个石人一样呆坐在那呢?连自己的主张都没有!”
王娡心道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与她如出一辙。
她装作没有主见、一心弟弟的阿姊,她的儿子装作被大臣左右的懵懂皇帝,一样的无辜,一样的算计。
刘彻抬眼与她对视,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
“你现在还在这里,大臣们也就随声附和,假使百年以后,这些大臣还有靠得住的吗?”
这便是怪他不直接向着田蚡了,而且他最讨厌别人提他死了如何如何。
刘彻深吸一口气,抬头笑道:“母后这话说的,怎么便靠不住了?”
“韩长孺确实靠不住,可汲长孺却是个靠得住的。”他偏偏夸赞这几个跟田蚡不对付的,“何况人都是会变的,母后且看郑庄,难道不是变得有主见了?”
“他们两个可都是向着窦婴的!”王娡气得脸都要黑了。
“母后,正是因为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外戚,我才会让他们在朝堂之上辩论。不然的话,一个狱吏就可以断案了。”刘彻耐心地解释,可王娡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动,于是他话锋一转。
“还是说……母后觉得不必廷辩,交给廷尉就好?”
“不可!”王娡连忙出声断绝这种可能性,要是之前,她估计会答应,可这个廷尉都叛变了,“总之,无论如何,武安侯都是你舅舅,你万不可听信他人谗言而罢黜他!”
无论田蚡是真的骄纵桀骜,还是只是被诬陷,都必须是被诬陷。
失去了田蚡,她就丧失了一份权力的来源。
“若不是谗言,又当如何?”刘彻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王娡试图唤起刘彻的亲情,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看重亲情的,向来听她的话。
以亲情绑架他,再好不过。
“他是你舅舅,怎会对你有不臣之心呢?都是那些小人挑唆你们的关系。”
“母后,魏其侯也是我的表叔呢,他也会骗我吗?”刘彻故意这么问。
“他确实是你的表叔,可你不要忘了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
刘彻心中一沉,当年他与太皇太后争权,母后是站在他这边的。
如今没了太皇太后,母后却与田蚡一道,要和他争权了。
明明母后心中无比忌惮厌恶太皇太后,却还是向往成为太皇太后那样的人。
其实不难理解,换作是他,他也会沉迷于权力。
至高的权力太过迷人,可惜,只有他能拥有。
旁人不可沾染毫分。
即使是母后,他愿意给她一些权力,却绝不允许母后试图从他手上分权。
他对田蚡的容忍已经超过了限度,田蚡非死不可。
“母后,这件事我会让廷尉与御史一起去查。”
“他是你舅舅!也是丞相!”
“所以呢!”刘彻实在不想再听见舅舅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他,母后在他与舅舅之间没有选择他。
不论是因为姐弟的关系更亲,还是母后更看重权力,他都不高兴。
他与母后的关系,早就因权力纷争一点点破碎了。
“若真查出罪行,母后要学太皇太后吗?”他其实想问,母后如今是不是要学太皇太后,只是她不能明面上干政,就推自己的亲戚上位。
其实他早就清楚,当初也是田蚡撺掇母后,让母后暗示他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的。
从一开始,母后就有自己的打算,只不过有窦太皇太后在,他们还是一体的。
如今没了窦太皇太后,母后又不能明面上学着窦太皇太后干政,自然会利用田蚡这个天然的利益同盟掌握权柄。
他们好像站在了对立面。
“什么……”王娡有一瞬的慌乱,好像她对心思被戳破了。
刘彻勾了勾唇,避开了那个可能直接导致他们撕破脸的问题。
他只是问:“对我说一句,我害死了你的弟弟?”
王娡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抱怨她偏心阿弟。
殊不知她的野心,刘彻从始至终都看得透彻,也在容忍。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你是我的孩子啊!”王娡苦口婆心,试图让刘彻像以前一样听从她。
就好像当年杀了韩嫣,刘彻再喜爱又如何?也是不得不听他的。
她可以利用这份亲情孝道和大义挟制刘彻,并且百试百灵。
“可武安侯也是我的弟弟,你若是处置他,我宁愿绝食而死!”
刘彻的表情控制都快失控了,他明明从始至终都清楚的,却还是难以控制住情绪。
早知该听尚谨的,想办法对母后避而不见,说不定也不用面对今日局面。
“母后要置我于不孝之地吗?”
“你选吧!要么处死武安侯,我也跟着死!要么放过武安侯,处死那些与他作对的人!”王娡不愿放弃田蚡。
谁会愿意放弃那么迷人的权力呢?
刘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母后,他都和淮南王勾结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担心淮南王的?”
“胡说!他可是你舅舅,淮南王登位,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能听信谗言,处置你舅舅!”王娡根本不信她弟弟有这么蠢。
然而事实就是,田蚡是个投机者,而刘彻没有皇子就是致命的缺陷。
刘彻知道已经没办法和王娡讲清了,因为王娡此刻根本不讲道理,满心都是田蚡这个弟弟和她的权力。
可他满心除了权力,还有母后。
他不可能真的看着母后绝食,他知道母后真的能做到。
他们之中必然有一个人退一步,母后不会退却,他也不愿再忍让,可是只能选择暂时妥协。
“母后想让我处死窦婴和灌夫吗?”他本来也没准备留下窦婴和灌家。
“不止他们。”王娡很清楚,只要刘彻不阻拦,田蚡弄死窦婴和灌家是迟早的事情。
她更在意其他几个有威胁的人。
“母后!”刘彻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是要得寸进尺?
“汲黯,郑当时,还有那个尚谨!”
至于她弟弟视为眼中刺肉中钉的卫青,她倒不是很担心,那毕竟是卫子夫的亲人,说不定是下一代太后外戚,但卫子夫天生被她压一头,总归威胁不到她。
如何除掉卫家,应该是下一代皇帝的事情。
如何除掉田蚡,是这一代皇帝的事情,但她绝不允许。
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行!
“绝无可能!”刘彻当即拒绝,且不说他绝不可能处置尚谨,就是汲黯和郑当时也不行。
汲黯这样的人留着警醒自身最好,郑当时更是要留着治水的,怎么能杀?
“汲黯也罢了,郑当时不可再重用,但尚谨……”在王娡眼中,尚谨虽然受宠,却是个软柿子。
王娡的话还没说完,听到那个“但”字的刘彻右眼皮一跳。
“他不能死!”
他真是要暴躁了,汲黯和郑当时都是九卿之一,惹眼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尚谨?
但凡田蚡别为了一己私利阻止修河堤,尚谨那样随和的性子根本不会和田蚡作对,田蚡更是昏了头,敢对他的亲信下手!
如今母后也是,尚谨看起来很好杀?
还是他不该把尚谨放在暗处?他给尚谨的权力太少了,地位捧得不够高。
仲卿就没人敢碰。
之前给尚谨封爵的念头又再次浮现。
一个两个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怪尚谨担心性命不保。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对尚谨很好了,尚谨却还是不够信任他。
能为让人朝不保夕的君主卖命,他都觉得尚谨太傻,竟然跟着自己这么久。
王娡要是知道自己弄得刘彻执意要给尚谨封爵,还开始反思自己,怕是要气个半死。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要你处死你的大臣呢?”
作者有话说:
猪猪:(暴躁)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拿谨开刀!他看起来很好杀吗!小谨: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都想杀我doge秦朝改革的时候想刺杀我的人能从咸阳排到长安。*太后给外人塑造她的扶弟魔形象,但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争权夺利的心。窦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她不能像吕后和窦太皇太后那样直接临朝称制,只能暗地扶持自己的兄弟上位,当然也是为了帮猪猪稳住皇位。但是窦太皇太后的压制不在了,她和猪猪的同盟内部其实已经开始瓦解了,矛盾开始转移到猪猪与她和田蚡之间。猪猪很用力地在集权,她也没办法直接干涉朝政,所以与田蚡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了。所以无论田蚡到底多坏,只要不是想推翻猪猪,她都会支持田蚡,田蚡势力越大,她的权力也越大。*接下来的名场面大概是景帝的掌上明猪*感谢在2023-10-21 15:07:12~2023-10-21 21:5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掌上明“猪”
刘彻说话已有些不顾分寸了,勉强压下了质问的语气:“那不知母后今日召义妁来,是想做什么?”
他和母后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他问了义妁,母后根本就没事,再一思索,母后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王娡被他的质问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率先把他们之间的体面撕掉一角。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在你眼中,母后如此不堪?”
刘彻嘴角扯出一抹笑,同她低头认错:“既然如此,是我错怪母后了。母后如此宽怀大度,怎会对谨动手呢?”
王娡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许对尚谨下手,这下明白尚谨是个硬茬,不能碰。
“你还真是有够看重他的,以前可不见如此……”
“别拿他们比。”刘彻的火气都要压不住了,他知道母后说的是谁,那个他象征性保护了一下的人——韩嫣。
他生气倒不是他真的多爱韩嫣,只是因为他当时的权力不足以轻易保住韩嫣,会让他想起那段时间的憋屈。
彼时他的权力做不到说一不二,他也实在不必为了韩嫣和母后翻脸,不值得。
而尚谨是他亲信,是他手下得力的臣子,他还没到除掉一个田蚡就要赔进去一个晁错的地步。
“母后,你再敢动我的人,我即刻处死田蚡!他做的可不止你知道的那些事,我手上的把柄,足够族诛。”
他暂时不想跟母后彻底撕破脸皮,但母后和田蚡若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处处被钳制的少年天子,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王娡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彻,她最在意的就是母族权势,要是真的族诛,她就完了。
“我会让他继续做丞相。”
死在任上一样是继续做丞相,看在是他舅舅的份上,他会给田蚡留点面子,让他死的体面一点。
“但你也跟田蚡说清,他恨谨也好,厌恶仲卿也好,跟汲长孺和董仲舒不对付也罢,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许动!否则……”他朝田蚡露出了隐藏许久的獠牙,别逼他用更阴毒的手段。
连王娡都被他这几句话给震住了,她才恍然发觉,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孩子,而是真正的天子,容不得他人侵犯他的领地。
两人都静默不语,刘彻还是服侍着王娡吃了饭才离开。
至于田蚡的其他罪行,尤其是黄河的事情,刘彻已经懒得与王娡说了。
对王娡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还不如隐瞒这事,到时候给田蚡重重一击。
*
这场东朝廷辩终究是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田蚡出了止车门,等了一会儿,喊住了即将登上马车的韩安国,要他与自己同乘一辆车。
田蚡那点怒气不可能对着明显与他对立的汲黯和郑当时发,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这个和稀泥的人身上。
“魏其侯那个老秃翁!长孺与我一同对付他,有什么好怕的?为何首鼠两端!”
韩安国觉得如坐针毡,他与田蚡确实关系不错,但是完全没到为了田蚡和窦婴灌夫那帮人为死敌的地步。
他本就行事保守,自然不愿得罪人。
要是韩安国知道今日窦婴骂田蚡那些话都是真的而非诋毁,甚至田蚡背地里还有许多可以杀头的光彩秘事,绝对离田蚡远远的。
田蚡这样指责他,他才不会去解释,自证他对田蚡的真心,他选择反过来责怪田蚡。
互相指责好了,口才好的又不止田蚡一个。
韩安国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田蚡,问道:“丞相怎么如此不自重自爱?”
田蚡愣着没说话,这和他设想的韩安国的反应不太一样啊?
“魏其侯既然诽谤你,你该学着廷尉那样。直接摘下头冠,解开印绶,把它们归还给陛下。再跟陛下说,臣因陛下的信任忝居高位,本来也是不称职的,魏其侯说得对。”
韩安国觉得廷尉突然反水虽然奇怪,但是同样面对指责,廷尉的处理方法就好多了,一看就是有人指点过。
什么叫欲进还退啊?没看陛下都不追究廷尉失职了吗?
“丞相要是这么做,陛下一定会觉得你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你。魏其侯也定然内心惭愧,无法争辩。”
当然,这只是设想的一种最好的情况,但是至少陛下不会当场发难。
“如今别人诋毁你,你也诋毁别人,这样彼此谩骂拌嘴,实在不识大体,不成体统。”
韩安国都不好意思说,今天那场面,看着跟街头两个流氓打架似的,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就差动手了。
他都快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上朝还是在市集上看热闹了。
田蚡这会儿也是反应过来了,低头认错:“是我今日争辩时太着急了,没想到该这么做。长孺,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韩安国笑眯眯地宽慰田蚡。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
丞相府。
籍福已听田蚡说了韩安国的那些话,低头不语。
“可惜了,你若是在场,还能劝着我。”
籍福出声谢罪,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对今日东朝廷辩的局面,他早有预料,他当然有办法帮田蚡渡过此劫,甚至有与韩安国相似却更好的计策。
但他不会去告诉田蚡,他一句有用的话都不会再和田蚡说了。
他清楚只要太后在,田蚡不会真的被罢黜,但陛下也不会放过田蚡。
灌夫已是必死之局,他要田蚡死,自然不能给陛下添堵。
毕竟,他已归顺陛下。
*
好像一切都在顺着历史发展,可尚谨却丝毫不着急。
刘彻对这场棋局的掌控力远超太后一党的想象,他有无数条路,吃掉田蚡这枚棋子。
唯一影响他的变数是太后,但也在他预料之中。
针对田蚡的计策在刘彻见过太后以后,再次完善,终于在尚谨的一手布控之下开始实施。
而刘彻和卫青正在看张汤的奏章,这几天窦婴和田蚡都还在发力,两人还是互不相让。
所以刘彻让身为御史的张汤去查证窦婴所言真假。
这下其他人更琢磨不透刘彻的心思了,那一日东朝廷辩陛下似乎向着窦婴,见了太后一面却又让人去查窦婴。
而且还是让张汤去查,那不是田蚡的人吗?这到底是向着谁啊?
尚谨这几天给大臣看病倒是遇到过探听的,都被他忽悠过去了。
不过他这几天挺忙的,忙着把田蚡推得离阎王爷更近一点。
刘彻出声喊尚谨过去,眉宇间皆是笑意:“谨,别忙着手上的事了,你先来看看这奏章。”
尚谨垂眸扫了一眼,勾起唇角:“此乃欺君,陛下尽可处置。”
承明殿中,三人相视一笑。
*
都司空。
张汤弹劾窦婴所言灌夫多有不实,犯欺君之罪,当日窦婴就下狱了。
窦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不去看,一切都是假的。
入秋了,灌夫一族也已经下狱了,冬日就要被处死,再没有人敢为他们说话。
若想救自己,救灌夫,只有一条路走。
他恍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去面见先帝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