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撕得好!再撕响些!
“朕命人修河堤,丞相不会生气吧?”刘彻的脸上挂着和善亲近的笑容。
一旁的庄助眼皮子一跳,怎么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儿呢?
再偷偷看一眼田蚡,他选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待在一边。
“陛下也是爱惜子民,我怎么会生气呢?”田蚡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知道这事他是阻止不了了。
除非匈奴打进长城了,不然多方助力下,此事已成定局。
刘彻的笑容真实了几分,随即又叹气:“哎……”
“陛下何故叹气?”田蚡问道。
“得了濮阳来的奏章,说是有了加固河堤的法子,只是缺东少西的。”刘彻这个反应不是演的,他确实头疼。
河堤是要修的,还得保证修的好。边防是要受的,还要保证守的牢。
“此事关系万民,陛下必得支持啊。”田蚡既知难以阻止,嘴上也就伪装着敷衍几句。
他根本不关心天下万民,他只在意自己的权势和封邑。
刘彻意味不明地看了田蚡一眼,问道:“丞相既然如此上心,这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吧,莫要让朕失望。若是一次不成……”
田蚡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蛇蝎盯住一般,他连忙低下头,难得恭顺地应声:“臣必当尽心竭力。”
“还有一事,朕先前派去的人,在邯郸遭遇刺杀。”
“朕将派大批侍卫前往濮阳与单父,既是保护他们,也将日夜看护河堤,免得出了差错。”刘彻看向田蚡,似是认真询问他的意见,“也不知我思虑的是否周全,舅舅觉得呢?”
田蚡总觉得刘彻在敲打他,就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将运输物资之事交给他,是防止他再做手脚,刻意提起侍卫之事,是防止他再派人刺杀和破坏河堤,突然又喊他舅舅,是在提醒他们的亲戚之情。
“陛下思虑周全,自是极好的,这些刺客不知现下如何?若是有活口,定要好好审审。”田蚡识趣地低下头,陛下如今确实不好掌控了。
“我实在心疼他,自然会好好审,已经送去大狱了,舅舅可要随我一起去看看?”刘彻向田蚡发出了邀请。
田蚡犹豫了一下,来不及探问这个“他”到底是谁,只是赶紧说:“这……夜深霜重的,臣倒是没什么,但是陛下该保重身子。”
也不知陛下现在知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尚谨……
刘彻装作看不到他的抗拒,笑眯眯地说:“朕正当壮年,不怕这些,既然舅舅愿意作陪,那就即刻出发吧。”
田蚡神色一僵,万一刘彻本就怀疑他,他一直推拒就显得心虚一样。
“是。”
*
长安大狱。
赵王下手确实足够狠,四名刺客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到长安的,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
“陛下,这是哪位狱吏动的刑,实在是……”田蚡倒吸一口凉气,刘彻瞒着他提前动了重刑?
刘彻对那几个刺客不感兴趣,只是观察着田蚡的表情,说道:“赵王亲自动的手。”
田蚡面色一僵,这赵王是怎么回事!
他又连忙收敛神色道:“赵王?既然是刺杀朝廷官员,自该呈报廷尉,怎么动了私刑?”
“我想他也是太心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如今对大汉来说,实在是很重要。”
“若是让朕知晓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刺杀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舅舅说是吧?毕竟他一向与人为善,胸怀博大,这样的人,还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实在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
“听陛下的意思,已经知道这群刺客是冲着谁的了?”
“不知道。”
“只是他很重要。他们都是一起的,无论刺客到底想杀谁,都会让他受害。”
田蚡揣度着刘彻口中的这个“他”到底是谁,不知道究竟是说卫青还是尚谨,也没好问出口,总觉得今天的刘彻和往日不太一样。
“不知陛下要派谁审理?必得是个得力的人才好。”
“此事关系重大,自然交由殷廷尉,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行,舅舅以为如何?”
“廷尉来审理是名正言顺,陛下英明。”
*
濮阳。
“陛下怎么会派丞相主理此事?!”汲黯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才好些,乍一看到田蚡的大名,差点没心梗出病来。
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单因为自己和田蚡关系不好就不愿共事。但是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分析,都认为先前失败多半与田蚡相关,陛下怎么会派这么一个恶人负责此事?
这河堤还修的好吗?要是修不好,濮阳人可怎么办?黄河边的人可怎么活?他这个濮阳人是没脸回故乡了。
卫青安抚着汲黯:“长孺放心,陛下便是故意将此事交由丞相,若是这回河堤没修好,罪责自然在他身上。”
随着这段时间共事,卫青与汲黯也熟悉起来,平日里也不称官职,而是互相称字。
汲黯倒是毫不避讳地跟卫青说,卫青是他朋友里少见的圆滑之人,他那些朋友大都跟他一样,直言快语。
但卫青同他们一样,是正直之人,断不似传言一般献媚于陛下。
卫青听他这么说也不为流言生气,汲黯由是更加赞赏卫青。
汲黯这时才平静些,揉了揉额角:“仲卿说的是,我失态了。”
“此次陛下大张旗鼓地宣告天下,一定会修好河堤。若是再失败,罪在我们,可田蚡作为丞相,作为主司之人,罪过更大,之前他敢偷偷摸摸找理由阻拦,如今却不能不尽心了。”
另一边,尚谨和郑当时在确认加固河堤的细节,在地上用炭火划出痕迹,单等着田蚡的物资运来,就可以完成了。
不远处,三四名铃医带着个小孩儿给工匠们分发药酒,那是尚谨特意吩咐人按方子做的。
仿的是红灵酒,原本的红灵酒是
当归、肉桂、红花、花椒、樟脑、细辛、干姜按比例泡酒,密封七日即可。
但其中有几味并不好找,尚谨试了许多次才变了药方,而花椒干姜又贵,要不是尚谨自己就有,估计就要破产了。
工匠人数又多,这种外擦的药酒只能限量供应。
他突然想起阴雨连绵之时,姑母如天神救世般给他送来一车车药材的时候了。要不是有姑母在,当时的他大约也会如现在这般窘迫。
更严重的就需要内外兼治了,内服的他主用当归四逆汤,其他药剂也有。
广武侯听说之后特意送了许多桂枝来,以表支持。毕竟这味药多产南方,换成后世,就是南方沿海那几个省。再向南向西的越人,压根不会管这件事。
相比之下,用于保护手的洗手药就好做多了,这东西春秋时就开始用于军中了,基本军队里待过的都知道。
卫青说了几种洗手药,尚谨又加了两味药草进去。
周边几县的百姓甚至有专门来送那些动物内脏油脂的。
这洪灾,如今倒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了。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洪灾,而是因为困顿之中,还有人会伸出援手。
至于是不是带着目的或是利益置换,他如今倒不十分在意了。
不多时,那小孩两步并作三步跑到他面前,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太医,我们都分发完了!我这就回去做新的!”
尚谨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嘱咐道:“你也莫要太过劳累。”
“嗯嗯!我定不负所望!”说罢,小孩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还真是到哪都有认识的人啊……”郑当时感叹。
“是我之前救的那个孩子。”
“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了……”郑当时露出怀念神色。
郑当时的父亲是郑荣,父亲曾做过项羽的手下,项羽死后就归附了大汉。太祖下令让项羽的旧部下在提到项羽时必须直呼其名“项籍”。
父亲偏偏不肯,太祖把那些肯直呼其名的人都拜为大夫,父亲则被赶走了,于是他小时候有段日子过得很艰难。
他小时候实在不明白为何父亲不愿,若是父亲愿意,他们一家不就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吗?何至于狼狈不堪?
父亲却教导他,他方才明白,何为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
人都说他年轻时任侠善交,那一点侠气大约也是父亲带来的。
提起郑当时的家里人,尚谨自然也想起了郑荣,笑道:“说起来,我很敬佩郑君。”
郑当时意外不已:“你敬佩他?”
人们提起他父亲,不少都觉得他父亲太笨太直,不知变通,甚至有觉得他父亲当时根本不忠于大汉,心心念念着项羽。
“或许有人会嘲笑郑君,可我心里是很敬他的。面对太祖之威,他巍然不动,坚守自我,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或许郑荣确实是不识时务的,但郑荣至少对得起自己。
换作猪猪要让他骂祖龙,他也说不出口。
虽说猪猪也不会闲着没事这么做就是了,毕竟都是前朝了。
“纵然有人说他傻,可若天下人皆不若郑君,那这世道也是完了。”
“诚然,郑君若是顺从,我想庄的起点恐怕更高,家族更为荣耀。可郑君被人尊称为君,不正是因为此举吗?千年后,那些顺从之人的姓名湮没于史书,可郑君,郑荣之名,会流传千古。”
或许郑荣确实是傻,可也不该被肆意轻慢嘲笑,他尊敬这样的品格。
“流传千古吗?”郑当时长叹一声,“我当官后,其实也想过,如果父亲当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会如何。那时惊觉,原来父亲死后,我已比不得原来的自己,心里计较起来。”
他初为官时,尚且年轻,又因为父亲的原因,官职极其低微,无法与豪强贵族的子孙后代相较。那时他曾怀疑父亲的选择是否正确。
好在他终究靠着自己的实力,一点点成为九卿之一。就连那些相知的故友,也无不是他祖父辈的大人物。
只是他好像慢慢不像当初的自己的,他自我安慰,人哪有不变的呢?
可其实父亲就从未变过,至死不曾后悔。
“郑庄。”尚谨也认识郑当时两年了,他似是下定决心,郑重地喊了郑当时一声,“作为朋友,我最想和你说,你父亲从来是对的,不要怀疑他的决定。如若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屈从,随心而为吧,至少不负你父亲的声名。”
郑当时在史书上的风评一直很好,但后来也是一波三折,尤其是他在田蚡与窦婴那事里先是觉得窦婴对又犹豫着不敢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几乎是被刘彻指着鼻子骂首鼠两端,最后被贬。
再后来派郑当时视察黄河决口时,几乎可以说是在挑刺了。
猪猪是有一次性把人整抑郁的能力的,他要是哪天被猪猪骂的这么难听……嗯,还是如仲卿所说,更信任猪猪一点好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郑当时,除了他们这种跟田蚡有仇的,一般的大臣确实不敢直接跟田蚡作对。
谁知道田蚡会不会熬过这一次,然后报复回来呢?
不过郑当时确实需要做出改变,他不想看到一个为政清廉的好官遭到磨难。
“我希望你能更自我。”
人们提到一个人自我时往往是用来指责这个人自私的,但是如果太不自我,那比自私的下场可惨多了。
“你一向人缘好,这肯定不是坏事,但是你太过谦和了。你待人接物,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人人都赞你,可我总觉得你在不自觉地讨好他们,我知道那不是谄媚,而是你太小心翼翼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尚谨问郑当时:“你听我说这些,是什么感觉?”
郑当时习惯性地附和他:“你说的自然有道理,我定会好好改正。”
尚谨叹了口气:“你明明不高兴。”
这天底下能在被人指出缺点时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几乎不存在。就算是再虚心再认真,会接受意见改正缺点,也不能说心里没有一点点异样。
他年纪比郑当时小许多,当着面说这些话其实有些冒犯,可郑当时第一反应是赞同他的话。
郑当时一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直白的被人指出缺点,他心里确实有点不高兴,但是这点情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他的缺点是这个,或者说,从他为官起,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指出缺点,他几乎是“完美”的。
“你不喜欢我这样评价你,那为什么不表达你的不喜?”
“是怕我与你生分,还是已经习惯了?无论对与你交好的长辈,还是初入官场的小吏,你都是这样的态度。”
“即使是你的下属与你说话,你也谦和得像是怕言语间伤到对方。”
“我不是说你尊重别人不好,而是看不到你,你自己的意见呢?”
“应该没人像我这样对你说这些吧?因为你的这个缺点,其实是利他的,很少有人觉得这是短处。”
“我很抱歉这么说,或许我也有偏颇,但是我不久后就要离开濮阳,离开长安,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那么现在,你要说出你的真心话吗?”
“我……缺乏主见吗?”郑当时问出来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他确实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对于陛下来说,或许他是一个听话好用的臣子,但他很少给出自己的意见,他只需要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陛下的旨意随声附和就好。
其实很多人也是这么做的,因为这样的风险更小。他的棱角已经磨平了,他身上系着家人的前途,这样是他的习惯,也是最合适的。
“其实仲卿与你很像,他性子谦和,待人接物为人称许,可是他与你有些不同,除非他真的认同,不然他不会依附他人的观点。”
“田蚡要阻止修河堤,陛下几乎已经要听从田蚡了,他身为陛下的亲信,难道不知道顺从陛下,顺从田蚡更好吗?那样即使以后出事,做错选择的是陛下,罪名也都在田蚡身上,他只需要安抚陛下就好。”
“可他偏偏与田蚡站在了对立面,得罪了田蚡。他不是不知道最利于他的选择是什么,可他不会去选,他有自己的主见。”
郑当时问自己,如果有朝一日,陛下真的听信田蚡,选择放弃修河堤,他敢去阻拦吗?
他不敢,陛下与丞相一起决断的事情,即使他内心不满,也不会去上书,他做不到,他只会看着事态发展下去,即使河水泛滥,民不聊生。
他突然有些迷茫,他是个好官吗?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官……
“奸臣之败其主也,积渐积微,使主迷惑而不自知也。”尚谨几乎是毫不避讳地说田蚡是奸臣了,郑当时这样的性子,也不可能把话传出去。
“他不能眼看着田蚡去迷惑陛下,这是为人臣的本分。即使陛下认为河水泛滥是天意,他也会想办法劝导陛下。”
“若是他畏首畏尾,那便不是陛下眼中的他了。”
“如今北有战事,南有灾殃,朝局愈发不明。你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你的意见对陛下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担心你。”尚谨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现在就不好,你是我朋友,你现在其实已经很好了。但我希望,你能前途坦荡。”
“谨,谢谢你。”郑当时突然上前,抱了尚谨一下,“我何其有幸,遇到你这样的朋友!”
对于开放又不开放的汉人来说,这样其实是有些肉麻的,以至于刚好过来的卫青和汲黯站在远处看傻了。
“他们在干嘛?”汲黯很讶异,郑当时与景帝算是同辈人,如今年纪也大了,突然看他好兄弟似的抱一个晚辈,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不知道……”卫青沉默了片刻,“我们过去吧,想知道,问问就是了,他们愿意说自然会说。”
“仲卿和长孺来了?”尚谨作为现代人,很快接受了刚才那个带着感动的拥抱。
反倒是郑当时一激灵,尴尬得想跳进黄河里,免得不知道怎么面对卫青和汲黯。
他就是心中感动,但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而且太过激动。
向来有话直说的汲黯都不好开口问了。
反而是更为内敛的卫青问尚谨:“你们刚刚?”
“我说了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原是我不好,该回去再说的。”尚谨转移了话题,“你们且来瞧瞧,我们这儿做的如何?”
说罢,他带着卫青和汲黯视察河堤。
*
晚上回到住处,屋里只有尚谨和卫青两人偎在火盆旁。
卫青好奇地问:“你那是说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我还没见郑庄那么失态过,和长孺都被吓了一跳。”
“我见他太过谦和,向他说了他的缺点。”尚谨答道。
“他并未生气?也是,他恐怕只会说你说得对。”卫青自认为够谦和了,但是郑当时已经到了谦卑的地步,而且几乎对谁都那样。
尚谨点点头:“嗯,所以我告诉他,不满我评价他,就直接告诉我。”
其实他有一些地方是夸大了一点,但也是为了敲醒郑当时。
“然后他就抱了你?引你为知己?”卫青感叹于尚谨的交友能力,他好像轻易能得人心。
“没有,我还和他说,朝中局势不明,他是九卿之一,一味顺从恐怕难以善终,还拿你说了事。”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卫青。
“谨说我什么?”
尚谨又重复了一遍,卫青失笑道:“我在你心中如此高大伟岸?”
“对,仲卿当千年万岁,为人敬仰。”尚谨颇为认真地说。
卫青垂眸一笑,又说:“你跟他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大臣了?”
“明主操术任臣下,使群臣效其智能,进其长技。故智者效其计,能者进其功。以前言督后事,所效当则赏之,不当则诛之。”尚谨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火堆里,将手凑近火焰,轻声道,“当与不当,全凭陛下罢了。”
卫青点点头:“确实很难说,陛下到底喜欢顺从他的人,还是有主见的人。该顺从时顺从,该直言时直言。可人心难测,不是回回都能看的透的,如你所说,谨慎之余,也只能随心了。”
尚谨侧眸看了卫青一眼,觉得卫青说的对,但是放在卫青跟刘彻身上,那还真不一定。
卫青跟刘彻……纯纯的君臣相得。
已经不是猪猪喜欢顺从的还是不顺从的臣子了,直接说喜欢卫青这样的得了。
*
郑当时这几天总是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和尚谨正在河堤旁清点物资数目,刚刚说歇息一会儿,郑当时就进入了呆滞的状态。
尚谨都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了,把郑当时给整出抑郁情绪了。
双眼放空了一会儿,郑当时突然扭头问尚谨:“你说我是个好官吗?”
或许是小时候被别人骂他父亲有逆心的缘故,他非常在意名声。
“你当然是了,你是公认的好官。”尚谨笃定地回答。
“你待人一视同仁,不论贵贱,皆以宾客之礼相待。”
“你为官清廉正洁,即使身居高位,也从不收受贿赂。”
“你治理郡县有方,人人安居乐业,无人不对你交口称赞。”
“你为陛下举荐能人,从不嫉妒,总认为他们比你贤能。”
“你对人有礼,从不直呼他人姓名,不会仗着势强欺压下属。”
“你极有治水才能,我们这些天,你可不是出了好多主意?”
尚谨皱着眉,有些担心:“你可别吓我啊,若是因我说话太重,我……”
“不是,你说的其实都对,所以我才会反思,我已经好多了。”郑当时连忙摆手,“可是人人都说我是好官,可我突然发觉,我好像没那么好?”
“能接受自己有不好的地方,也已经足够。”尚谨笑着看他,“再说了,你还不算好官,那好官是什么样的?”
“谨心中的好官是什么样的?”
“好官吗?我觉得一个好官,是不分性格年龄的。他可以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也可以是圆滑世故、心有抱负的,可以是聪明谨慎、冷静持重的,也可以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他可以是少年英才、雄心壮志的,也可以是垂垂老矣、百折不挠的。甚至可以是亦正亦邪的,可以是私心杂念的。”
他话锋一转:“但他心里必须有天下,有万民,他所做的事,无论初心如何,无论手段为何,总是利民的。”
郑当时叹道:“可我……好像做不到你和仲卿那样,也做不到长孺那样。”
“可是你做中尉,做郡守,做相国,乃至如今做右内史的时候,一直都是认真负责的,你当时不是也把济南郡治理的井井有条吗?”
“你做的好不好,百姓会记住的。百姓觉得你好,那便是好了。”
“当然,不止百姓有资格评价你是不是个好官。”
“其实这天下的好官很少,你这样的,已经算是少见的好官了。”尚谨是真心称赞他,“我不是说了吗?好官是不分性格的,不可能强求每个人都敢去与奸臣对抗,能做好分内之事,保全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要是非要在古代找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那可真是沙里淘金。
郑当时再一次被他的言论震撼了,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憋出来一句:“谨,你定是个好官。”
“我自然是好官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郑当时几乎没见过他如此张扬外放的模样,霎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毕竟平时有人夸尚谨,尚谨一般都是自谦说自己没那么好。
[hhh我证明,他真的是好官!!!是大好人!!!]
[确实,祖龙和扶苏都认同!]
[上个世界大秦那些生祠也可以证明!]
他忍不住想更加了解尚谨,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问:“谨是怎么长大的?”
他其实想问的是谨的亲人是怎么把他养成这样的。
他知道尚谨家中的大致情况,但突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尚谨这样至纯至性的通透之人。
他的后辈要是能有尚谨一半,他都该去给祖坟上香了。
“我?我家里人很少,真要说亲人,其实只有母亲了。我生父不是什么好东西,所幸还有母亲在。”
他要是光有那么个人当父亲,骨子里再纯良,也得被养歪。
“我母亲原先是铃医,医术很好,跟他在一起时,不得不放弃做铃医。谁知所托非人,没多久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母亲是很坚韧的人,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带着我决然离去。”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被丢下。
“他还想纠缠,把我要回去,好在母亲医治过很多人,大家都愿意帮衬她。母亲有能力赚钱养活我们两个,没攒够钱的时候暂时忍耐,等攒够了钱,立刻带着我离开,走到天涯海角,远离了他。”
所以他其实很喜欢钱。母亲教育他,不能掉进钱眼儿里,也不能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因为钱是一个人独立生存的保障。
“我有时候其实宁愿母亲没遇到过他,这样即使我不会出生,但母亲会过得很快乐,平安顺遂。”
他初中学到基因的时候,曾经陷入恐慌,他的生父那么不堪,他会不会遗传了?会不会以后也变成那样的人?
“但是母亲和我说,她从不会因人渣的原因怨恨我。她很高兴,我能来到她身边。”
“她是我见过最善良也最有力量的人,她对人极好,大家都喜欢她,说她医者仁心,但如果有人伤害她,她也会直接反击,不留情面。”
“所以小时候虽然有人骂我没父亲,我也不会觉得没父亲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其实如果不是你和我聊起这些,我连一句生父都不想喊,这种败类,死得越早越好。”
不过那个骂他的人,还是被教训了一顿。他虽然不在意,但是也不能当软柿子。
“我和母亲一直过得很好,那个地方的人给我们传来消息,他自作孽,死了。”
“我遇到过莫名对我有恶意的人,但也遇到过很多对我释放善意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活得很好。”
母亲教他要更多的记住善意,他也真的做到了。
“或许曾经有过痛苦的时候,但是前方定是光芒万丈的。”
离开短暂的黑暗后,他一直站在光明之中。
郑当时突然后悔了,觉得自己在揭别人伤疤,低头和尚谨道歉。
尚谨告诉他不必道歉:“我都说了我过得很好,你跟我道歉做什么?这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不能说的。”
“相比之下,我以前那点苦,倒也算不了什么了。”郑当时叹道。
他摇了摇头:“苦难从来不是可以相较高低的,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自身所受的痛苦。”
“谨,你真的是太通透了。”
“通透吗……”
他多活了好多年,能不通透吗?而且再通透他都有看不透的时候。
郑当时有些遗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早认识你呢?”
郑当时又说起家中亲人,比如自己的几个儿子,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一个同族人,问道:“仲卿的父亲是叫郑季吧?”
尚谨有些意外,他知道两人应是一族,但是没想到郑当时会提起郑季,毕竟郑季想想就晦气。
“嗯,庄对这些传言很感兴趣?”
郑当时挠挠头,纠结地摸自己的胡子:“我只是想起来,我与郑季还有些关系,不过自从认识了仲卿,我都不好意思见郑季了。”
“为何?”
郑当时有些犹豫,他以前从来不表达自己对别人的不满,即使是厌恶的人,他也能笑脸相迎,赞同观点。
其实这样做官好处很多,比如他几乎从来都是受人喜欢的,只是久而久之,好像把原来的自己丢掉了。
而且有时候,他因为威严不足,看起来好拿捏实际上也好相处,不太能管住下属,确实如尚谨所言,该改一改了。
至于这算不算嚼舌根……他其实还有一点点心虚,但是尚谨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一点。
他恍然大悟,尚谨跟卫青关系好,怎么可能喜欢郑季。
“嫌他丢脸。他但凡有他父亲一半聪慧,何至于如今卫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却半分好处捞不到?”
郑季的父亲官至中大夫,已经算是不错了,而郑季的官职显然要低很多。
他不是很理解,就算卫青是私生子,那也是郑季的亲儿子,就算不能给予婚生子一样的待遇,也不至于让人去当牛做马吧?
但凡郑季对卫青好一点,也不至于如今关系这么僵。
说着说着,他赶紧解释:“我可不是让他来搅和卫家的事情啊!他那德性也不配,你可别误会!我都不好意思在仲卿面前提我和他还有点血缘关系。”
郑当时很喜欢结交往来,但是他一直和卫家人不熟,不是因为瞧不起外戚,而是因为尴尬得很。
他当初听说陛下任用了一名建章营的骑从,还挺好奇的。结果一打听,那骑从的父亲叫郑季,他心里高兴,寻思着这不是巧了,还沾亲带故的。
结果又听说郑季是那么对待幼年的卫青的,他心情大起大落,觉得卫青看见他万一想起郑季该怎么办。
就算卫青不在意郑季,他都替郑季觉得丢脸,连带着也不好意思与卫青结交,只是一直半熟不熟的相处着。
尚谨自然知道他没有让郑季攀附卫家的意思,见他不好意思,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庄这话听着像长辈训斥晚辈。”
郑当时点点头:“算起来,我与他差了四代。”
他是郑季的曾祖辈,加上他官职高,郑季见了他一向点头哈腰的,他很不自在。
“怪不得……”尚谨忍不住笑了。
“什么?”郑当时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尚谨笑吟吟地说:“我听有人说郑季是你曾孙。”
“咳咳咳!什么?!”郑当时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造的谣!”郑当时气得拿手里的木棍敲地。
“额……”尚谨只能打马虎眼过去。
他能说是荥阳郑氏的族谱里写的吗?他当时看了直呼离谱。本来是因为对卫青感兴趣,所以去查资料,结果查到郑季是荥阳郑氏,又对郑当时感兴趣,就跑去翻荥阳郑氏家谱了。
上面确实写着第二十二世祖是郑当时,第二十六世祖是郑季,而且郑季下面确实写着卫青那两个恶毒哥哥的名字。还有一版甚至说是郑季是专门把卫青安排到平阳侯府做骑奴的,看得他都觉得离谱。
他当时一脸迷茫,不知如何评价。想着大概是错漏或者故意的,不过也没深究,毕竟是别人家的族谱,他总不能到处嚷嚷啥。
但是能确定郑当时和郑季确实都是荥阳郑氏。
“你们这辈分差的……”尚谨倒不觉得差这么多奇怪,他自己算起来都是爷爷辈的。
古人讲究多子多福,时间一拉长,慢慢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
他们齐心协力,又少了个大祸害,河堤的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让人觉得之前的失败像是一场梦。
物资齐全,人手充足,除了越发恶劣的天气,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尚谨也终于要亲赴单父县,临走时,他向卫青告别:“濮阳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我也要去单父县了,这边的事情,仲卿便连着我的那份一起照应着吧。”
“路上千万保重。”卫青还要留下,但十分担心尚谨的安危。
“若是田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我会去和陛下说。”卫青为他系好鹤氅,“我们一起把他拉下高台。”
尚谨朝他挥挥手,上了马车。
眼前的弹幕都在嘿嘿笑。
[大将军要去吹枕边风(?)吗?语言贫瘠,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耳边风吧hhh鼓动一下猪猪,受不了田蚡了。]
[激动地搓搓手,马上就要到猪猪前期最著名的政治事件加案件了。]
尚谨哭笑不得,不过弹幕说的是实话。等他们回到长安,田蚡与窦婴矛盾爆发时,确实需要有人在刘彻耳边吹几阵风,毕竟对面还有皇太后和田蚡党羽,只看谁的风更大了。
[河间王真的不救一下吗?这么好的亲王,不多见了。]
[猪猪不喜欢刘德,没办法的……]
「疏不间亲,我只能试着劝一劝。」
刘德是个坚定的人,又和刘彻是兄弟,他真不一定劝的动。
这就好像一对情侣之间吵架,作为第三人的朋友被拉进战局,假如敢劝分,那后果一般是两边不是人。
*
这一路上还算轻松,除了和刘德聊聊孔子,聊聊史书,聊聊雅乐,基本就是在赶路。
尚谨与刘德赶到时,刘彻派出的队伍已经将古书整理了一半了,他们从长安出发的时间比尚谨还早。
他们在为了让尚谨融入这个世界而产生的宅子里前前后后地忙碌。
刘德恨不得扑到书上,但还是矜持地在一旁看着,手指一直止不住地动弹。
尚谨看着他的小动作哭笑不得:“殿下,若是想看,不如我们一同整理吧?还有许多书呢。”
“善。”刘德克制地吐出一个字,然后迫不及待地跟着尚谨走了。
矜持?已经要不存在了。
这些时日,刘德除了小心翼翼地整理书籍和看书,是真的废寝忘食,要不是尚谨每天强行把他拉去吃饭,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不泡在书里。
其实不止是他,刘彻派来的哪个不是爱书之人?不过碍于刘彻的旨意,他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其实他们也很想像河间王殿下一样溺死在书海里,但是还有陛下所托付的职责在,总要先把任务完成再行。
反正书已经第一时间碰到了,等到全部运回长安,他们再想办法求借就是。
感觉这件见证历史的事可以写进自己的传记里了,刻在碑上也行。
*
春来,濮阳河堤总算修好加固,也经受住了凌汛的考验。
这样的大喜事,刘彻本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再顺理成章地给卫青尚谨升官,给其他人赏赐,结果没等他向天下宣布喜讯,发表感人演讲,田蚡和灌夫就掐起来了。
“陛下,灌夫家在颖川,累数千万资产,每日食客少则数十,多则近百。为陂池灌溉私田,其宗族宾客,扩权拢利,于颍川横行霸道!”
“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这个族可不是家族的意思,而是族诛的意思。
“陛下,民苦之,臣请案。”
刘彻眼神晦暗难明,只等到田蚡口干舌燥才说:“此丞相之责,何必请示?”
刘彻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田蚡手上。
灌夫其实不姓灌,本姓张,他父亲张孟曾是颍阴侯灌婴家臣,才赐姓灌。
灌婴是大汉开国功臣,声势显赫。灌夫虽然常常得罪人,但其家族在颖川的势力极大,并不好铲除。
田蚡想借他的手公报私仇?那肯定是不行的。
他就当田蚡是真心为百姓除害,既如此,田蚡自己去做好了,得罪人也不管他的事情,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皇帝罢了。
田蚡大概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暂时偃息旗鼓,回家查证灌夫罪证去了。
廷尉是田蚡的人,他要查起来也不是难事。偏偏颖川不是他的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一直在阻碍他。
灌夫如今虽是白身,但也通过颖川得到了消息,知道看不对眼的田蚡竟然在陛下面前告状,他那个暴脾气怎么受得了?
灌夫立刻开始反击,说他的族人宾客横行霸道?那田蚡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
把柄一大堆,尤其是建元二年时,淮南王朝见陛下的事情。
彼时还是太尉的田蚡与刘安交好,亲自去霸上迎接不说,竟然口出悖逆之言,说刘彻没有太子,而淮南王血统纯正,又广施仁义,哪天刘彻驾崩,淮南王就是将来的皇帝。
淮南王还给了田蚡一大笔钱,而且至今两人常有往来。
突然把淮南王牵扯进来,刘陵立刻出手,于是逐渐演变成两边的大混战。
承明殿中,原定于今日的早朝被取消了。
霍去病担心地看着刘彻,陛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看不到表情,是不是伤心了?
他听那些人说,丞相是陛下的舅舅,竟然盼着陛下死,好把皇位给陛下的叔父。
陛下一定很难过吧?
而且颖川那边乱起来,陛下肯定也烦心。
霍去病抿了抿唇,一双小手覆在刘彻左手上,有些笨拙地安慰刘彻:“陛下,不要伤心,你还有姨母,有舅舅,有谨,还有我。我们一直陪着你!绝不背弃!”
刘彻听到他的话,笑着抬头去揪他的脸:“去病还学会安慰人了啊?真乖……我不伤心,真的。”
霍去病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看他确实没有伤心的意思,这才安心。
刘彻其实有那么点寒心,但伤心真不至于,毕竟田蚡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他了。
至于淮南王,他也早看透了。
其实他刚刚一直低着头,是在憋笑。
要不是霍去病待在旁边,他得笑疯了,就差来一句:
“撕得好!再撕响些!”
他们打起来,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吗?
作者有话说:
去病:(心疼)陛下看起来好伤心……刘彻:(幸灾乐祸)打起来打起来!*小谨:发表作品《好官论》郑当时:(鼓掌)*小谨没长歪真是不容易*今日文言文来自《管子 明主》*感谢在2023-10-10 14:03:22~2023-10-11 22:3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刀与剑
最近的朝堂非常热闹,刘彻看热闹也很开心。
他心里叫嚣着打起来打起来,面上表现的像朵小白花。
灌夫竟然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啊?丞相赶紧去查查吧,我都支持。
田蚡竟然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啊?灌夫你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我也不好办啊!
总之他以前怎么会知道这两人的真面目呢?他只是个每天为国看奏章的兢兢业业的皇帝罢了。
不过大臣们可不想看见田蚡和灌夫打起来,尤其是他们两人的宾客,纷纷劝阻。
这事最终还是以双方妥协,各退一步为结局,只是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刘彻倒也没指望灌夫能凭一己之力扳倒田蚡,这不过是个导火索,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听过他俩的告发。
“这把火,还是烧的不够旺。”
霍去病在一旁听着,疑惑地问:“陛下,还不够旺啊?”
再旺都要糊了,陛下这是喜欢吃木炭吗?
他喊了陛下半天,陛下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表情特别丰富,这下这肉怕是吃不上了。
他只好伸手把烤肉抢过来,刘彻感觉手里空了这才回过神来。
“我的烤兔!”刘彻回过神来,忙看向霍去病手中的兔肉,有一面已经糊了。
“陛下,还要烤肉吗?”霍去病不是很相信刘彻的烤肉技术。
起因是霍去病想起尚谨,跟刘彻说想起来以前在山上抓兔子吃,刘彻一听,大手一挥决定晚上吃烤兔肉。
他还以为陛下是要让太官令在晚膳里加一道炙兔肉,结果陛下竟然带着他来上林苑,现打了只兔子,还自己上手生火了。
结果烤着烤着就开始发呆,可怜了这肉,还没进嘴就糊了。
“咳!还是让太官令传膳吧。”刘彻招来侍从吩咐几句,又对霍去病说,“去病,我们先回去,倒春寒怪冷的。”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往回走了。
霍去病与刘彻闲聊起来:“陛下,舅舅和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提起他们两个,刘彻立刻忘记了刚刚的不快,笑道:“快了,河堤已经修好了,仲卿马上就回来,谨还要些时日。”
*
单父县。
有尚谨和刘德在,整理古书的效率高了许多。不过尚谨与刘德马上就要离开了。
其实还没全部整理完,但是长安传来消息,田蚡已与燕王之女定亲,再过两月举行仪式。
这样盛大的婚礼,又是宗亲加外戚的配置,很是引人注目。
而且皇太后对自己这个弟弟极好,下诏要列侯宗室都必须前往长安庆贺。
尚谨可以不回去,但是刘德必须要到。
这件事很重要,尚谨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单父县,便要同刘德一起去长安。
夜里,两人对饮望月。
许是有些醉了,河间王刘德撑着脸说:“若太医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本王实在担心太医回到长安后,举步维艰。”
他虽一心扑在古书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虽说对朝堂局势不甚关心,但这几个月听长安来的这些官吏说,尚谨和田蚡似乎起了争执。
恰巧他要去长安,至少在长安的日子,可以庇护尚谨一二。
尚谨诧异地看向河间王,又起身行礼,如此直白的善意,很难不让人动容。
“我只恐将其他人牵扯进这些事里,殿下高义,只是何必为我淌这趟浑水呢?”
“本王毕生所求,不过得观古书,已是死而无憾。太医弥补了本王的缺憾,便是恩德。”刘德隐隐有把尚谨引作知己的意思,“我会向陛下请求暂留长安,我本就欲往长安朝拜陛下,以献雅乐。若是有机会能校勘古书,更是三生有幸。”
尚谨一愣,史书的文字仿佛浮现于他眼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雍宫……”
刘德却捕捉到这三个字,笑问:“太医也知我去长安,陛下都是在三雍宫见我?”
在刘德心里,自己这个皇帝弟弟待他是极好的,而且刘彻待其他兄弟也很好,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太医定读过孟子名篇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太医有仁心,奔走救灾,得道而仁,我很愿意相助。”刘德其实也做不了太多,若是去了长安,有人为难尚谨,他至少可以帮忙出面调和。
“多谢殿下,殿下为人,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只是……”尚谨仍然选择拒绝,他恨不得把刘德打包送回河间,让他离长安远点。
“殿下既诚心待我,我更要诚心劝殿下,莫管我的事了,我怕将殿下卷入是非之中。”
要是他和田蚡起冲突,刘德跳出来帮他,或许能保他,却会把刘德推到风口浪尖上。
“殿下声名远扬,若我危难之中,殿下出言帮我,我或许能脱离危险。可正因为殿下闻名天下,才不可帮我。凡事离不得谨慎二字,殿下身为亲王,更应明哲保身。”
刘德诧异地问:“明哲保身?你在劝我不要太过招摇?”
“殿下听说长安最近的动荡了吗?”
“听说了。”刘德原本还觉得淮南王是个好人,又编书,也算合得来。
只是河间和淮南离得远,他又一心放在书上,他们也不常来往。
实在没想到淮南王会有这样的心思,虽然陛下尚未发难,想来也无法容忍吧?
不过他不会因此觉得刘彻会对他们这些亲兄弟怎么样,何况他向来老实本分,不像其他兄弟一样天天搞事情。
“淮南王与丞相勾结,无论真假,陛下定会起疑心。这个时候,陛下对亲王是最为警惕的,若我与殿下过于亲近,总会让陛下想起他们,惹得陛下不快。若陛下心情不虞,便不能保养自身。”
“你……也太为陛下着想了。”刘德就这样信了这个理由,他眼里尚谨是大大的忠臣,“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献曲就是了,陛下听了也能喜而忘忧,不会出事。”
尚谨不再多言,他不能直接开口告诉刘德,汉景帝的子嗣之中,除去刘彻,唯有刘德盛名在外,其余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声名狼藉。
刘德得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敬重与赞美,即使刘德对皇位没有丝毫想法,刘彻一样会忌惮刘德。
原本的历史中,刘德也是入长安献雅乐,却不想刘彻与往常的态度截然不同。
以前刘德献书,刘彻都会举行隆重的仪式,不仅亲自把盏钦命赐酒,还赏赐丰厚,刘德的声名被儒生与刘彻捧得更响亮。
可刘德不会想到,他终生怀着复兴儒学的梦想,终是自伤。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
刘彻一句话,打碎了兄友弟恭的幻境。
商汤,姬昌,刘彻提起这两位以小国而得天下的贤王,是实打实地敲打警告。
刘德哪里不明白刘彻的意思,浑浑噩噩地回了河间,再不复以往之态,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纵酒听乐,不过四月,郁郁而终。
尚谨不希望他死,也很希望他能一起校勘古书,但是心里也清楚,时至今日,刘德和刘彻仍然是哥俩好的状态,容不得他说一句坏话。
他只能说刘彻看见会想起田蚡和淮南王,而不能指名道姓说刘彻会因此厌恶刘德。
*
长安。
“小谨,你的请帖。”尚伯莹腾出手来将一份压在书下的请帖递给尚谨,又转头诊治下一位病人。
尚谨走到后院,见四下无人,才打开请帖。
“田蚡……”尚谨没想到田蚡竟然会直接邀请他,其实他不是很想去,毕竟他不想给田蚡下跪祝贺。
但是不跪又会惹恼田蚡,想想就麻烦。
这样想着,第二日尚谨去了未央宫,跟刘彻聊起整理古籍的事情。
不过刘彻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这些时日与河间王相处,觉得如何?”
尚谨笑着将手中竹简放回,似乎完全没听懂刘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一般,只当作和以前拜访诸王时一样,与刘彻讲诸王的优缺。
“陛下,河间王殿下待人亲和,不像亲王,更像是学馆的夫子。他素爱诗书,在校勘古籍上很通,做起来比我都快了不少。”
“他不似传闻中那般爱好交游,每天都扑在书上,废寝忘食,常常听不见别人与他说话,性子略直了些。”
这是刘彻第一次从尚谨口中听到对一个亲王是完完全全的赞誉。
尚谨说起他的那些兄弟,多是负面评价,这样的实打实的夸赞,还是头一回。
刘彻默了一瞬,又追问:“朕知道这些,我问的是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彻在尚谨面前极少用朕这一类的字眼,但凡用了,便是刘彻要尚谨必须把他们完全放在君臣的位置上。
他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他想要尚谨的忠心。
尚谨与刘彻静静对视,原本严肃的面孔却带了笑意:“陛下在担心吗?”
“未曾。”刘彻的神色却愈发认真。
他在担心?担心尚谨倒戈其他亲王?其实他根本不担心,但听到尚谨夸河间王,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悦,却是对着河间王的。
“陛下,臣是大汉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断不会存别的心思。”
这样每个臣子都会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承诺,承诺他永不背叛。
“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是先帝昭告天下的太子,是大汉名正言顺的皇帝。”
可刘彻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当年窦太皇太后让刘彻体会到,名正言顺,却不一定能得到大臣们的支持。
“可以名正言顺的,不止朕一个。”刘彻对自己的兄弟格外宽容,正是因为他们大都没个正形,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足为患。
河间王和江都王是唯二的异类。
江都王有军功在身,为人轻狂,于是他派董仲舒去做江都相,也是一种劝导。
董仲舒不负他所望,江都王如今确实不再存有异心。
河间王的声望却远高于江都王,被天下儒生捧上高台,俨然成了儒生的代言人。
只是河间王一心放在古书上,完全看不出半分异心,他起初也不觉得什么。
可河间王愈发为人所熟知,连田头种地的农民都知道若是家中有古书可以献给河间王。
他突然生出一分警惕,他不能全然相信河间王。
何况名正言顺……谁登基自然舆论风向便偏向谁。
尚谨早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便会开始疑神疑鬼,于是点出河间王最致命的缺陷:“陛下会让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人做博士,可陛下会让这样的人做丞相吗?”
尚谨跟河间王再聊的来,也不会存把河间王捧到皇位上的想法。
就好像论文才,淮南王也是举世闻名的,可尚谨却不会因此觉得淮南王该做皇帝。
皇帝从来不是书读的多,文采够好就能当的。
刘彻眉宇间骤然松泛些,确实如尚谨所说,刘德不懂如何治理朝政,更不够敏锐,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必会被底下的大臣吃得死死的。
江都王因为有董仲舒这个国相,逐渐懂得进退,而刘德根本不懂政治,是个纯粹的读书人。
淮南王拼命地想要更高的名声,是因为淮南王怀有反心,而河间王从来不是去争名声,只是投身于自己的喜好,才得了这样高的地位。若河间王不止懂诗书,早该知道何谓藏锋。
这是刘彻最忌惮刘德的地方,也是刘彻最放心刘德的地方。
“他的去处只有陛下可以决定,天下之权,尽在陛下手中。”
刘德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刘彻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待他。
“他的命运握在陛下手中,用之,以纳其才,重之,以得声名。”
刘彻大可对他更好,得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孝悌之道,皇帝自当成为表率。
与其对那些奇葩亲王一再宽纵,来显示刘彻对亲情的重视,不如将与河间王的兄友弟恭落到实处,方是佳话。
尚谨不确定刘彻对其他兄弟到底是真的因亲情而纵容,还是只是如郑伯克段于鄢一般有目的,但他不希望看到刘彻与河间王落得最终的结局。
“鲁馆室、江都轻,赵王险、中山淫,长沙寂寞、胶西贼戾、胶东不亮、常山骄盈。河间虽多书,唯陛下,万古长青。”
明明是贬斥宗室亲王,可刘彻却觉得尚谨的声音像是极合音律的古曲,如同仙乐。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问道:“郡国并行,王国势大,朕欲削藩,谨可愿?”
“臣万死不辞!”尚谨并无犹豫,这确实是该表忠心的时候了。
“万死不辞?朕可不愿你做晁错……”刘彻发出一声叹息。
他好像才发现自己对待卫青与尚谨的不同,以及自己和尚谨对待卫青的相似之处。
他的事,卫青都知道,但他不愿卫青听他那些被人唾弃的险恶用心,他自然而然地将卫青纳入羽翼,展现自己更像明君的一面。
而他分明感觉得到,尚谨对卫青的保护欲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事事紧张留意。
而他让尚谨为他探听诸侯百官之心,便是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尚谨面前。
他有削藩的心思和计策,但是他不希望卫青参与其中,免得显得他好像对宗亲都能痛下狠手,但其实卫青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可他会让尚谨为他出谋划策,参与其中,为他所用,但尚谨却比他更为重视兄弟之情。
他好像手执刀剑,剑在明处,扬君子之风,刀在暗处,藏小人之心。
他一手将剑小心保养,一手以刀屠戮异己。
可他日日将刀剑带在身边,刀剑其实都对他无比了解,彼此之间也亲密无间。
刀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心力,自愿与他一同保护剑,剑却能更敏锐地察觉他与刀生出隐秘的嫌隙,带着他一起补全缺口。
他骤然发觉,刀剑皆是至纯至性,满心算计的只有他罢了。
尚谨的声音打断了他思绪。
“陛下这是承诺吗?”
听他发问,刘彻直截了当地点头,又提起了卫青的信:“仲卿的信,我看了。”
尚谨一愣,卫青常常给刘彻写信,他是知道的,卫青不主动跟他说,他是从不过问内容的。
“他说,你将我看的很重,我不该轻易许诺。”刘彻看完那封信,生出的第一个疑问是,“你怎么会把自己和董仲舒放在一个位子上?”
他当时压下这件事,一是因为董仲舒只是轻伤,二是因为朝中局势不明,不宜张扬,三是因为他暂时没有直接对田蚡发难的想法。
想要把田蚡扔出未央宫,可不是易事,之前田蚡与灌夫的争端,他之所以不管,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铺垫。
得到尚谨被刺杀的消息时,他是愤怒的,却怎么也想不到尚谨觉得他会如同之前那样把整个案件交到田蚡手上。
尚谨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又立刻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在想,陛下那样做是最合适的。”
“合适就要去做?”刘彻反问,“董仲舒的献策确实好,我会重用他,但也止步于此了。”
他愿意把董仲舒的事情压下去,说到底是因为董仲舒在他心中的分量还不够。
当初要不是尚谨和卫青劝说他,董仲舒估计就要被他废黜了。
他欣赏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重用董仲舒,却不会将董仲舒视作心腹。因此只要董仲舒没出大事,他不会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因为董仲舒和田蚡撕破脸。
倘若出事的是卫青或者尚谨,他大概真的会头脑发热,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但在奏章中,卫青和尚谨都劝他暂时压下此事,只是要把刺客放在自己人那,他也就听从。
若不是卫青那封信,他大抵会一如既往觉得尚谨果然识大体顾大局,完全察觉不出他们之间隐秘的裂缝。
他被捧着长大,极少像这样反思起自己和别人的关系。
“我都明白。”尚谨不知刘彻心里转了那么多心思,但知道董仲舒对刘彻来说是重臣却不是近臣。
刘彻觉得尚谨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他:“你明白,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在田蚡和你之间选择田蚡?”
“他毕竟是陛下的舅舅,而我只是臣子。”
“他可不想当我的臣子,你也不止是臣子。”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把尚谨砸得陷入呆滞之中。
尚谨张了张嘴,没问不止是臣子,那还是什么?朋友?
这样的话,他听过许多次。
上一次,这句话后面接的是“挚友”二字。
刘彻难得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还颇有兴味地观察他,却发现他的眼神逐渐变了。
他的眼神好像落在刘彻身上,又好像落在虚空之中,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穿过时空的界限,露出几分怅然若失之意,似是怀念过往。
刘彻倒没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但越发好奇起来。
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其实是他们在平阳侯府初遇之时,提起那曲飘渺若仙的古乐,他也是如此。
那时候刘彻忽然觉得他好像是躯壳暂存此地,心却落在别处。
此时却又多出几分释然,好像心终于回归了。
刘彻一边觉得自己脑补能力太强,当时尚谨还是个小孩子,哪来这么多有的没的,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感觉错。
“你在思念何人?”
“过去之时,逝去之人,终须释怀。”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反正就是因为卫青的原因,猪猪再次审视自己和卫青小谨的关系,发现自己是心思最复杂的那个()而猪猪那一句话在那一瞬间打动了一直对他怀有警惕之心的小谨。*卫青: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太多,没我这个家得散!猪猪:董仲舒怎么能和你们比!董仲舒:???我不该在未央宫,回江都了()小谨:搓搓手,要开始整治田蚡了吗?田蚡/灌夫:臣要告发灌夫/田蚡私通(x)霍乱朝纲!*小谨对景十三王的评价改编自《汉书》,原文:景十三王,承文之庆。鲁恭馆室、江都轻、赵敬险、中山淫、长沙寂寞、广川无声、胶东不亮、常山骄盈。四国绝祀,河间贤明,礼乐是修,为汉宗英。把广川改掉了,因为他已经死了()然后把后面夸河间王的改了改,小谨要是按着班固这个说,能把猪猪气死哈哈哈哈*感谢在2023-10-11 22:34:43~2023-10-16 17:4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使酒骂座,不值一钱
刘彻叹道:“虽不知你说的是谁,可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释怀了的样子。”
“释怀又不是遗忘,但人要往前看的。”
他在秦朝渡过了几乎一生的时光,一切记忆皆是刻骨铭心,不可遗忘。
但他不该沉浸在过去以至于影响他如今的生活。
偏偏他遇到的都是惊艳四方的人物,难道他要一直这样,等到离开大汉,又沉浸在汉朝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吗?
这样一个个世界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因为无休止的内耗惨败。
他会将过往记忆藏于心中,活在当下。
刘彻似乎感知到尚谨细微的变化,挥手招来宫人,吩咐道:“罢了罢了,喝酒!来人!将宫中珍藏的百末旨酒拿来!”
有什么心思,溺在美酒之中便好。
只是尚谨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看得刘彻心惊肉跳,一把将酒杯夺过来。
“你也不怕醉死过去。”刘彻头一次见识到尚谨的酒量。
“陛下,我千杯不倒的,早练出来了。”尚谨轻笑一声,伸手要夺回酒杯。
刘彻一个收手,把酒杯扔了出去。
尚谨无奈地说:“你就是把百官都叫过来,让他们给我祝酒,我都不会醉。”
酒桌文化自古有之,他为了不喝酒误事,还特意练过。
系统在他脑海里欲言又止,想告诉他,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但是看他已然醉了,默默收了声。
它怕一说话,宿主晕乎乎的露馅了。
“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还没醉?”刘彻看着他通红的脸觉得好笑。
尚谨全然不知道自己醉了,伏在案上笑嘻嘻地回话:“我喝酒就是容易上脸,其实不醉的。”
刘彻听他咕咕哝哝地嘟囔,正好奇他在说什么,就看他突然抬头看向自己,拔高了声音。
“陛下,陛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尚谨侧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采用了寓言标准开头,“从前有个宋国人……”
刘彻一愣,好耳熟的开头,这是看了多少诸子百家的书?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似是不解地询问:“……为什么总是宋国人呢?”
刘彻哭笑不得,刚要回答,却发现尚谨自顾自地答了出来。
说着说着,尚谨突然改口:“从前有个秦国人!”
系统那不存在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宿主可别瞎说啊!
刘彻更觉有趣,跟他一来一回地说话:“到底是哪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