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谨迷茫地思考这个问题,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又改口道:“魏国人!”
刘彻点点头,哄着他继续往下说。
“好好好,魏国人,他怎么了?”
尚谨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弄得刘彻也认真起来,难道还真有什么故事?
谁知尚谨最后只是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话:“从前有个魏国人,他活着,他死了……”
刘彻一脸黑线,果然是醉了,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醒世恒言不成?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尚谨的思绪跳跃得厉害,突然骂道:“都怪匈奴!”
刘彻现在只当他说瞎话,只是依旧配合地问:“为何?”
“还好他们被打跑了!”尚谨自顾自说,不理会他。
“被谁打跑了?”
尚谨一愣,答道:“大将军!”
两人一应一答,这话说到刘彻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了,惹得他又生出好奇,他听说有些人能依靠酒来通灵,难不成这是什么预示?
“大将军是谁?”让他看看尚谨心里谁是大将军。
尚谨突然警惕地看向他:“不告诉你!别想套我的话!坏匈奴人!”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你看清我是谁?”
尚谨睁大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笑眯眯地喊:“猪猪!”
“什么珠珠?”刘彻不知道尚谨这是在喊他自己,但是发音不同,他也没往彘上想,还以为尚谨认错人了。
【宿主!你别喊了!一会儿完蛋了!】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声音,尚谨反倒清醒了一点,下意识的趋利避害:“是陛下啊……我天天梦到打匈奴!”
“陛下,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吗?”
虽然尚谨又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但是刘彻已经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了,但还是配合他的问题:“什么道理?”
“我们也能把匈奴打跑!可恶的匈奴!”尚谨重重地拍了一下酒案,然后顺理成章地趴在案上睡着了。
刘彻哭笑不得,又颇为认真地说:“是,大汉定能将匈奴打败。”
宫人擦了擦脑门的汗,真没想到太医喝醉了还喜欢给人讲故事,不过比起有些大臣,酒品还是不错的。
这竟然还把陛下给哄高兴了,也是奇了。
宫人上前两步,轻声问:“陛下,尚太医这……”
“带他去承明殿殿庐休息吧,若是明日点卯前还没醒,替他去告假,不必扣俸禄。”
“是。”
*
卫家。
“舅舅!舅舅!!舅舅!!!”霍去病缠着卫青不肯放手,像是初生的雏鸟张着羽翼般,尽是依赖与撒娇,“你就告诉我嘛!”
陛下也太藏着掖着了,说好的第二日再去未央宫看信,结果突然说不能看了。
肯定是陛下自己偷偷看了,还骗自己说里面没什么。
好不容易舅舅回来了,又被陛下找去不知道做什么了,这两天才得空。
“好好好,告诉你。”卫青受不了自家外甥这样撒娇,迷失在一声声舅舅之中。
原本也没在信里说什么机密的事情,只是提起了尚谨。
刘彻不愿给霍去病看,实在是觉得尴尬,怕霍去病眼里他成了个不守承诺的小人,败坏他的形象。
毕竟寻常人都知道,皇帝的话要是没实现,那叫顾全大局,总之不会是皇帝的错。
但小孩子不一定懂这个。
“陛下与谨闹别扭,我在劝和呢。”
“啊?那他们和好了吗?”霍去病琢磨了一下刘彻的态度,他怎么没看出陛下闹别扭,之前不是可关心尚谨来着吗?
“我听主父偃说,他本是去寻陛下,却不得见,是谨在随侍,想来也该和好了。”卫青笑着摸摸霍去病的头。
“那我能帮上忙吗?”
卫青思考了片刻,对霍去病说:“谨最近心情不好,你便多陪陪他。”
“好!”霍去病开心地点头,又保证道,“放心!今天舅舅和我说的,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
天刚蒙蒙亮,尚谨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生物钟已经形成了,睡懒觉是不可能了。
【啊啊啊啊啊啊!喝酒误事啊!宿主!我差点以为你要露馅了!】
「嗯?」
尚谨被獒犬扑了个满怀,他迷茫地摸了一把绒毛,他这不像是在家里啊?
“你怎么在这儿?”
【卫青把我带来的,这不是重点!】
【你跟汉武帝喝酒!跟他讲从前有个宋国人,不对,是魏国人,我都怕你把真相说出来,然后就违反约定了。】
尚谨把獒犬从怀里推出去,一边起身一边说:“放心。”
【宿主,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俩到底谁是人工智能啊?】
「我又不是不记得。但是我怎么会醉?那么点酒……」
【宿主,那是上一个世界,你的酒量是练出来的,换了世界,自然就没了,恢复到你在现代的水平了,虽说不差,但肯定比不了之前的。】
尚谨扯了扯嘴角,拍了一下狗头:“也不早跟我说,这下丢脸了。”
「你们还挺科学啊……」
【宿主,你整的好像我这样慌张特别奇怪。】
「还好我就算喝醉了,嘴也严着呢。」
【那是,你还记得不能被套话……】
尚谨扭头发现旁边摆着一套衣裳,应该是刘彻让人帮他准备的。
他换上衣服,门外就有宫人敲响门,问道:“尚太医,可要服侍洗漱?”
“不必,麻烦你将水端给我就是。”
“是。”
待尚谨洗漱完毕,整理衣袍,才去拜见刘彻。
卫青也在承明殿中,见他来了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等尚谨坐在卫青旁边,卫青笑着问:“我听陛下说,你喝醉了酒,非说自己千杯不醉?还和陛下说胡话?”
“酒量嘛,都是吹出来的。”尚谨心理素质好,已经把昨天的社死现场抛之脑后了。
刘彻则是从奏章堆里抬起头问:“珠珠是谁?”
“啊?额……”尚谨沉默着不说话,总不能告诉刘彻,猪猪是现代网友对他的爱称。
刘彻见他神色怪异,做出了大胆推测:“你不会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咳咳!”尚谨被呛得说不出话。
他喜欢的姑娘是“猪猪”?刘彻要是现在知道“珠珠”到底是谁,他都能想象到场面有多尴尬,还是骗骗刘彻好了。
卫青赶忙拍着尚谨的背,无奈地看向刘彻:“陛下,你别逗他了,给呛坏了怎么办?”
“陛下,你就别笑我了,真不是什么姑娘,我就是说胡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见他咳的脸都红了,刘彻终于不再追问。
“行行行!不问了!”
“对了,你的请帖,昨晚宫人扶你去休息的时候发现的。”刘彻话音一落,一旁的宫人将请帖双手奉上。
“我是没想到他会专门发请帖请我的。看着也糟心。”尚谨皱着眉接过。
刘彻表示理解:“你与田蚡合不来,自是不想去。”
尚谨把心里想法吐露了出来:“这倒不是因为合不来,我觉得丞相还挺不害臊的。”
卫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谨是说燕王之女?”
尚谨嗤笑一声:“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他也不嫌自己老,有脸祸害小姑娘。”
“咳,他和燕王之女倒也没差那么多,而且你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刘彻轻咳一声,怪不得他老觉得尚谨说话跟唱歌似的,这押韵押的。
“不难猜到。”
“再有就是,不想给他做小伏低。那么多人,不知要分出多少席来,到时候其他人都跪,我若是跪了,难免心里不舒服,不跪,又会被他上纲上线。”
这话像是跟刺一样扎在刘彻心里,让刘彻对田蚡的不满又深了几分。
“不过终究是要去的,我带着请帖来找陛下,是想问陛下,可要我在婚宴上做些什么吗?”
*
离开承明殿,尚谨直奔卫家,他昨日回来,还没见过霍去病。
霍去病刚把课业完成,一看尚谨来找他了,开心地扑进他怀里,兴冲冲地问:“谨!我们出去玩吗!”
“今日恐怕不行,我还要去准备给丞相的贺礼。”
为了防止在礼节是出错漏,尚谨少不得用心准备。
“啊,就是那个特别招人厌的?”霍去病不高兴地问。
田蚡当时为了给刘彻洗脑,把那一套天意论传遍了整个长安。
霍去病心里觉得田蚡要么蠢要么坏,连他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河水多可怕,夫子一到夏日还要嘱咐他们不要去河边呢。
而且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其他人把河堤修好就是了,这人非要搞事情,害得他半年没见到舅舅和谨!
霍去病眼珠一转,拽拽尚谨的衣袖说:“我也要去!”
“你不是说他招人厌吗?还去做什么?”尚谨无奈地问。
“万一你去了被他欺负怎么办?”霍去病眼里,陛下这个舅舅就是个大魔头,再看看他舅舅,那才是臣子典范呢!
尚谨讶异地问:“你怎么会觉得他会欺负我?”
这样的大场合,田蚡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就算想要为难他,他也不会出半分差错。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他不喜欢你。”霍去病天天跟在他们身边,基本把朝廷重臣见了个遍。
“只是因为这个?那你不必担心,他总不至于明面上为难我。”尚谨摸摸他的头。
霍去病突然问:“那他是刺杀你的人吗?”
尚谨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陛下演的可假了,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看就是在骗我。”霍去病突然有些失落,又执着地抓着尚谨的手,“你们拿我当小孩糊弄的时候,我都知道!你不能也糊弄我!”
他特别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但是因为他年纪小,他们总是瞒着他很多事。
其实他也知道那些事不能跟他说,却还是忍不住失落。
他想和他们站在一起,不仅仅受他们的保护,也能保护他们,所以他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可是陛下和舅舅都是长辈,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但尚谨不同,他们也能算同辈,他能感觉到尚谨经常把自己当大人,他们之间是完全平等的。
“我保证,以后除非不得已,不然永远不会骗你。”尚谨回握他的手,郑重地承诺。
他惊喜地抬头,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流露出灼灼亮光。
“我说到做到。”尚谨笑道,“不过陛下明明每次都演的很好啊……”
“我上次被陛下骗到,还是他低着头抖抖抖,看不到他的表情,我还以为他在难过呢。”
“怪不得他不敢看你。”尚谨笑眯眯地说,“这说明他在你面前更真诚。你看满朝的臣子,有几个不是被陛下骗得团团转?”
霍去病答道:“你和舅舅。”
尚谨失笑道:“算是吧。”
“你怎么会觉得是田蚡刺杀我?”
“陛下不和我说,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猜。”霍去病那天回家的路上就想清了,“他肯定是嫉妒陛下听你的,坏了他的事!”
尚谨示意他保密:“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霍去病还是不解:“为什么陛下不为你做主啊?”
就算不能对丞相做出处罚,那也不能让田蚡逍遥法外吧?不然也太得意了。
“我到底没出事,何况,你想不想看见有一天,他的罪证一次性摆在明面上,让陛下治他的罪?”
“想!”霍去病点点头,“可是干嘛要去给他庆贺?”
“皇太后有诏,无论是宗亲诸侯,还是高官公卿,都必须去为田蚡庆贺。我虽不在内,却是得了请帖的。”
霍去病叹了口气:“实在不明白,他那么坏,皇太后还对他那么好干什么?”
这样的坏蛋就该众叛亲离。
尚谨嘱咐道:“这些话可别往外说。”
“我才不和其他人说这些。”霍去病还是晓得关系利害的,不会大嘴巴往外说。
“毕竟是血缘至亲,少不得多关照些。”尚谨垂下双眸,能做到大义灭亲的毕竟是少数。
“难道亲人犯法,必须袒护吗?”霍去病气闷地问。
“这事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会如何抉择。”尚谨点了点他的额头,历史上霍去病那是出了名的护短。
“反正轮不到我身上。我们家都是大好人,才不会做这种事。”霍去病压根没思考这个问题,“那如果谨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我的亲人只剩母亲了,她也不会做这种事。不过母亲教导过我,若是已到了祸害百姓的地步,那便不可袒护了。”
“皇太后不明白这个道理吗?”霍去病也见过王皇太后几面,对她印象还不错。
在霍去病眼里,皇太后是个很温和很好说话的人,对他和刘昭也很慈祥。
“去病,不是每个人都会和我们一样,把人看作人的。”尚谨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霍去病若有所思,他看着尚谨,却发现尚谨低着头,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尚谨腰间的玉佩上。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认为命是不分贵贱的。”
尚谨突然抬头看着他,与他长久地对视:“你以后若是做将军,可要记住这一点。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手下的兵卒,都是你的战友兄弟。”
“我一定记得!”
*
尚谨准备好送给田蚡的贺礼,又回了卫家,没过多久卫青也回来了,两人提起昨夜之事。
“说开了?”卫青神色柔和,他今早见尚谨眉间少了郁色,放心不少。
尚谨点头道谢:“仲卿,多谢你。”
“你不怪我就好。”
“我为何要怪你?”
“你若知道我写信与陛下说这些,能不拦着我吗?”卫青知道尚谨的性子,要是尚谨知道,定是不愿他写的。
尚谨叹道:“也只有你敢写这么一封信了……”
“我怕你忧思成疾,一天天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事,若还要担心君臣分际,可要怎么好?”卫青不愿见他年纪轻轻就陷入权力的囹圄。
“多亏仲卿,我已不担心了。”
*
灌家。
灌夫因着几月前的事情,算是彻底与田蚡撕破脸皮了,是而不愿去给田蚡庆贺。
只是窦婴来拜访他,还邀请他一起去。
灌夫理智尚存,出言推拒:“我这人一喝酒就坏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喝醉了酒就得罪过丞相,不久前又和丞相起了冲突,还是不去了。”
“这事不是都和解了吗?这么大的事,你若是不去,反倒不好。皇太后要诸侯公卿皆庆贺,你虽不在朝为官,可到底代表着颖川族人。”
灌夫还想拒绝,最终还是被窦婴劝动,被他强行拉去了田蚡的婚宴。
*
转眼间,田蚡婚期已到,排场自是不必说,一般的列侯根本比不过,就算是宗室亲王,都得感叹于田府的气派奢华。
来庆贺的人实在太多,分了许多场地,基本是按亲疏远近和地位高低来安排的。
尚谨最后还是撑不过霍去病撒娇,只得满口答应带着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不愿意跟着公孙贺或者卫长君。
他们俩是与汲黯一起来的,卫青陪着刘彻,不能和他们一起。
尚谨递上请帖与贺礼,见他带着个孩子,侍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似是在确认什么。
另一名侍女则是对着汲黯笑脸相迎,要将他引去另一边,谁知汲黯摆摆手:“我与他一起。”
“这……”侍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虽说丞相与汲黯关系不好,但再怎么说汲黯也是九卿之一,其他的小官吏或许可以随便去其他席,但是汲黯要是不在,怕是丞相要怪罪。
“长孺。”尚谨见侍女为难的样子,上前一步,附在汲黯耳边说了句话。
汲黯诧异地看着他,还是点头跟侍女走了。
侍女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尚谨一眼。
另一名侍女带着尚谨往另一边走,轻声道:“尚太医,还请随我来。”
尚谨在侍女的引导下入座,这里也是琳琅满目,并不比主场差。
尚谨抬眼扫了一圈,都是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他在这里倒是有些突兀了。
不过其他人却没觉得奇怪,原本也不是纯粹按照官职来分的,以尚谨的地位,和千石的官员坐一起都不奇怪。
他们这些长安的官员,但凡自己或者家人生病,哪个不想请尚谨来看看的?
他们震惊地是尚谨还带了个孩子来,有人认出霍去病,正与其他人小声交流霍去病的身份。
尚谨与他们寒暄几句,便坐下与霍去病凑在一起说话了。
他并没有专门介绍霍去病的身份,这其中有些人心里并瞧不起卫青,但是他们对霍去病的态度会好一些。
尚谨只觉得他们思想奇怪,整个卫家都是奴隶出身,于是许多人瞧不上卫家人,但是霍去病记上身份时,卫家已经因刘彻的原因脱籍,再加上霍去病基本可以说是刘彻养大的,他们就把霍去病视作和自身一样的世家子弟。
其实说到底,他们在意的也太过虚假。
霍去病跟在刘彻身边,见的都是高官公卿,现下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会不自在。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他的,但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谨,你和都尉说了什么?”他好奇地问,“不要说秘密嘛,你说了不骗我!”
“我和他说,我们虽不去讨好,却也不能失了礼数给别人把柄。”尚谨小声同他说,“这世间有人是又卑又亢,容不下人的。”
霍去病眨眨眼,他只听别人夸过舅舅不卑不亢,这又卑又亢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竟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霍去病被逗得直乐,这个意思倒是很常见,但是这样说出来却格外有意思。
殊不知他的夫子刚刚到这里,看见他傻乐的模样,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原来自己这学生还有两幅面孔?
霍去病一扭头就看见了夫子,起身行礼道:“夫子好!”
能让刘彻放心把霍去病放在学馆的夫子自然不简单,夫子没乞骸骨之前也是做官的,因此在这里并不奇怪。
尚谨也起身行礼,与夫子攀谈起来。
霍去病扭头看看尚谨,又扭头看看夫子,有一种明明是出来吃饭却被夫子叫了家长去的感觉。
这休沐和没有一样啊?
*
不同于尚谨这边的一团和乐,窦婴那边却是热闹中透露出一丝不和谐。
与窦婴同席的要么是已经封侯,要么是当朝两千石的大官,又或是灌夫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大都有自己的圈子,但也不会让这样的场合冷场,无论真心假意,至少看起来都是很热闹的。
但偏偏像是独自走在黑夜之中,前方却突然出现了热闹到不正常的集市,诡异得很。
田蚡身为主人,主要陪酒的也就是这一席和宗亲那边。
至于为何要分开,自然也是为了满足田蚡的虚荣心。
好比现在,酒到酣时,田蚡起身敬酒祝寿,表面上他是陪酒的,其实是众人陪着他唱念做打。
见他起身,在场的官员无不起身离席,又伏在地上,嘴上说着不敢当。
田蚡心情愉悦,还好把汲黯给安排到另一处去了,不然如今这场面可就不和谐了。
但凡汲黯在场,顶多离席,却绝不可能这样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多半还要因此与他分辩几句。
郑当时也在场,他今日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来的晚,没和汲黯一起。
现下看见田蚡的神色,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外乎得意于人人对他若俯首称臣一般罢了。
所幸长孺不在,不然怕是要起冲突。
对他来说,虽然不喜田蚡,但跪不跪的没那么重要,可对于长孺就不是这样了。
等到晚一些寻个理由离席去找长孺离开就是。
又过了一巡酒,窦婴起身敬酒祝寿,只有窦婴的一些故人给了面子,离席还礼,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伏地。
一眼看去,半数人都是坐在原地,为表礼节最多欠了欠身子。
窦婴沉默着坐下,往日的荣光便是如此一点点消磨殆尽的,他被巨大的落差折磨得快要疯了。
当年门前摩肩接踵,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了。
好在,至少还有灌夫。
他扭头看向灌夫,却看见灌夫喝得醉了,竟面露不满地站了起来。
窦婴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却见他举起杯挨个敬酒,这才松了口气。
灌夫已不为官,但到底身家摆在那儿,又明眼瞧着他神色不好,没人去寻他的茬,都是起身离席回个礼喝杯酒,免得生出事端。
喝到田蚡那里,田蚡却仍旧坐在那里,动都不动。
田蚡本就与他不对付,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能满觞。”
这一句话把灌夫给惹恼了。
不能起身就算了,连酒也不能喝满杯?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灌夫还有一丝理智,压抑了怒火,嬉笑着试图化解尴尬:“丞相这样的贵人,我这杯酒可就托付给您了!”
田蚡见他吃瘪又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很是高兴,但仍然不肯喝酒。
灌夫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郑当时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田蚡这也太会给人脸子了,真不怕灌夫这个莽夫喝醉了揍他啊?这样实在太得罪人了……
而且灌夫这是有长进啊?竟然没当众闹得田蚡下不来台?看来田蚡今日有皇太后撑腰,更是张扬放肆了。
不止郑当时,那些中立的官吏几乎都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参加个婚宴这么多事,估计过不了几日,今天这事就能传遍长安了。
灌夫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敬酒都敬到这里了,要是突然停下,反而不好,只能继续敬酒。
气氛逐渐缓和一些,灌夫视线落在灌贤身上,长舒了一口气。
灌贤,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
元光二年的时候,刘彻才册封他为临汝侯。
灌夫算是他的长辈,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会儿对上他,表情才好了些。
谁知灌贤把灌夫的话当耳旁风,他正和屯田归来的程不识聊的兴起,光顾着耳语,都没理会灌夫,更别说避席喝酒了。
灌夫的脸色愈发难看,心里怒火越烧越旺,他本就憋着火,这下是拿不知礼数的灌贤做出气筒了。
“你平时总说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我一个长辈给你敬酒祝寿,你却跟个女儿家似的在那儿同程不识呫嗫耳语!”
灌贤吓得一哆嗦,灌夫是疯了吗?
说实话,他确实没把灌夫放在长辈的位子上,在他眼里,灌夫的父亲是他祖父的家臣,还赐姓了,那某种程度上说,灌夫不就是他的家臣吗?
虽说辈分高,却也没到他要紧巴巴讨好的地步。
灌婴要是还活着,知道灌贤这么想,估计得给他这不肖子孙一个嘴巴子。
灌贤与程不识对视一眼 刚才那点耳语亲近也没了,程不识的眼珠子黑的吓人,他连忙拉开距离。
灌夫骂骂他,拿他撒气,他还能看在同族人的份上,忍气吞声给灌贤撒气罢了。
怎么还把程不识给骂进去了?就算他平时那么说,也是私下里的,怎么能在这种大场合拿到明面上啊?!
田蚡暗自得意,这不就逮着错处了?
他眼中含有笑意,却暗含嘲弄之色,对着灌夫阴阳怪气:“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卫尉,仲孺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不给李将军留有余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
在场诸人的目光在田蚡、程不识、灌夫三人之间来回转。
灌夫一时上头,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激,口不择言:“今天就是斩头陷胸,我也不在意,哪里管得了什么程将军李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更衣。
“哈哈哈哈哈……咳!诸位,我先去更衣,见谅!”
“诶!不如一同去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这一瞬此起彼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合不是人能待的,于是大家都发挥了大汉的优良传统——更衣开溜。
渐渐的,只剩下相关的几个人留在这里。
郑当时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留下,他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了尚谨、霍去病、汲黯的身影,这才寻了个理由离席。
“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吧,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郑当时觉得尚谨和汲黯还是离田蚡越远越好。
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闹剧,意味不明地笑道:“本来正在吃吃喝喝,突然看见许多人离开,听说是丞相与灌夫起了冲突,我和去病都觉得要来看看。”
郑当时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问道:“谨便也罢了,你不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霍去病眨眨眼,他觉得要是灌夫把田蚡打了才好呢。
汲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与灌夫是好友,此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刚要上前,尚谨一把拉住他。
“不是说不让你去,只是你说话别那么直。这两人都在气头上,万不可火上浇油。”
汲黯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顿了顿,还是去了。
这时窦婴也起身要离去,偷偷给灌夫挥手,示意他也赶紧离开。
灌夫还是听窦婴劝的,于是也要借口更衣离开。
然而田蚡可不愿意这么轻易放灌夫离开。
他冷笑一声,直呼灌夫姓名:“灌夫,你要直接离开?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
言下之意,给你脸了?敢走?
“来人!扣下他!”
随着田蚡的声音落下,丞相府的骑从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脸色难看的灌夫。
田蚡还要发难,突然有人高呼:
“等等!”
作者有话说:
小谨:从前有个宋国人……balabala猪猪:珠珠?什么珠珠?小霍:打起来打起来!看热闹.jpg*感谢在2023-10-16 17:47:56~2023-10-18 18:4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糯米糍 20瓶;小妮、柒棠忘川 5瓶;卫挽歌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籍福与灌夫
“丞相,今日丞相大喜,灌夫只是喝醉了酒,他平日里怎么敢这么和丞相说话呢?下官替他给丞相谢罪,还请丞相看在好日子的份上,原谅他吧。”
籍福从容不迫地跪地认错,他从来不在意做小伏低,何况他不愿看着身旁之人因此而死。
籍福见田蚡没有理他,又起身到灌夫身边,按着灌夫的脖子要他低头给田蚡谢罪。
“仲孺,勿要逞一时之气啊!你与丞相起争执,恐怕伤及自身啊!”他小声劝说。
然而灌夫并不领会他的好意,用力挣开他的手,将他推的倒退几步,撞在了骑从身上。
籍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终究不再说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灌夫,墨色的眼瞳归于平静,再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转身离开,走向席外,站定在原本要上前的汲黯面前。
“见过汲都尉。若都尉要劝,怕是不必上前了,此时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若让自身牵扯其中,更加无法救出他了。”
话音刚落,骑从们已经拿着绳子捆住了灌夫,把他绑到了客房之中。
田蚡的视线落在汲黯身上,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喊来了长史。
“今日本是皇太后下了诏令的,这样的日子,灌夫却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诏令,此乃大不敬。”
郑当时一听田蚡这么说,连忙上前,拉住了汲黯,朝他摇头。
田蚡拿出诏令的名头,汲黯若是上前,怕是被一并抓走,反而推波助澜,激化矛盾。
籍福再向郑当时施一礼,而后一步步走向尚谨。
“太医,许久不见。太医怎么看这一场闹剧?”籍福轻声问。
尚谨抬眸看着他已经红了的眼睛,听出他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反问道:“不痛心吗?”
霍去病在尚谨身旁感到疑惑,他记得谨和籍福不熟吧?
籍福一僵,嘴角一扯,勉强笑道:“太医这是说什么呢?”
“你与灌仲孺,关系很好吧?”
“我一势利小人,怎比得他,义若飞云!”籍福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灌夫,“不过,太医如何知晓我与他?”
“我家长辈与季司马乃是好友。”
季心,季布之弟,官至中尉司马。
上一个世界,尚谨与季心遇见,他极富人格魅力,像是武侠小说里才存在的游侠。
那时尚谨方知,史书所言“气盖关中,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的季心到底是何等人物。
“原是如此,难怪,现在旁人提起我与仲孺,大约只记得他骂我是势利小人吧……”
尚谨看着他苦涩的神情,不知作何感想。
若只是浅浅看过史书记载,后世之人大概也只记得籍福与灌夫的两次交集。
一是当日灌夫对籍福破口大骂,籍福回去反倒为窦婴和灌夫隐瞒,二是今日籍福替灌夫谢罪却终不得平息争端。
他当初也奇怪,明明之前闹得那么难堪,籍福还在此时替灌夫求情,只是为了让田蚡不要生事吗?而且直接按着灌夫,真不怕灌夫揍人吗?
恍惚间想起,似乎还有一处,这二人的姓名列在一起,将史书往前翻。
季布弟季心……弟畜灌夫、籍福之属。
只余短短数字,写尽二人前缘,世人大多将其遗忘。
“以前……我们两人确实是好友……现在,不说也罢。”籍福眼中怀念之意愈发重了。
在籍福眼里,季心像是天上的暖阳,吸引无数人争与为友,甚至可以为季心豁出性命。
季心把他和灌夫当弟弟照顾,于是他与灌夫顺理成章地如同兄弟一般。
可惜一切都是过去之事了。
他和灌夫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如今他们跟仇人一样。纵使如此,他还是习惯性地劝阻灌夫,保护灌夫。
“尚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想求问一事。”籍福收敛神情,朝尚谨一笑。
他知道,尚谨的身份不会只是太医那么简单。能做皇帝近臣的人,哪一个是简单的?
若只是因为医术精湛,陛下该把这样的人物留在身边做御医,而不是做个为百官诊治的太医。
他不过是丞相的门客,尚谨却也愿意为他看病,他们这才有所接触。
籍福心里觉得尚谨这样的人是可怕的,不是因为人品什么的,而是因为与他相处好似量身裁衣。
只要不是有仇怨,那么与尚谨相处起来,渐渐都会不由自主地将他引为知己。
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与人聊起来,与他相处非常舒服放松。
他的度把握得太好,既不会显得生分,也不会丧失边界感。
往往这样周全的人会显得虚假,可偏偏好像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真心与人做朋友。
连籍福自己也是愿意把往事告诉尚谨的,于是他心里愈发感叹陛下这是得了个大杀器。
三人走得更远,当他们停下时,尚谨主动开口了。
“你想问他的结局?”
“是。”籍福点点头,对面之人似乎能洞悉人心一般。
他隐隐有所察觉,丞相已为陛下所不喜,若陛下还愿意救灌夫,或许灌夫还能活。
可是开春那次丞相与灌夫相互告发之事,看陛下的态度,他觉得希望渺茫,却还是不死心来问问陛下的近臣。
他冥冥之中认定,尚谨会给他一个答案,而非如同其他人一样隐瞒。
“我虽不喜田蚡,但谁都不能否认,田蚡告发灌夫之事,确实属实。”尚谨垂下双眸,不去看籍福眼中的悲凉。
比起灌夫,尚谨当然更不喜欢田蚡,可是这不代表他要救与田蚡为敌的灌夫。
有时候,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也是敌人。
田蚡祸害天下百姓,而灌家在颖川鱼肉百姓也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田蚡与灌家的争斗,在刘彻眼里是外戚与世家鹬蚌相争,在尚谨眼里是狗咬狗。
区别只是极恶与大恶罢了。
即使他想办法救了灌夫,以后也会为了颖川百姓想办法除掉灌家,而灌夫也必然会死。
所以刘彻的方法最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灌家完了……”籍福喃喃道。
他根本不在意灌家如何,可灌夫的性命是与灌家紧紧连在一起的。
“籍福,田蚡非要他死,他活不了了。而且他一旦下狱,落在田蚡手里,就不可能再像之前告发田蚡的秘事了。”尚谨不忍再看他,“之前也是你劝田蚡收手的吧?可你劝不住他们了,你保不住他了。”
籍福久久不曾回话,尚谨本要带着霍去病离开,却还是回头道:“还有,虽然灌夫骂你,但我不觉得你就是势利小人了。你们二人不论有何误会,早日解开的好,免得徒留遗憾。”
籍福像是被地上无数的藤蔓困住了双脚,只能静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尚谨拉着霍去病离去。
“谨,你好像我外祖母……”霍去病回家路上一直盯着尚谨。
“咳咳!什么?”尚谨倒是不在意被比成卫媪,他就好奇哪里像。
“我们家里要是哪两个人闹起来,也是外祖母开解。”霍去病笑嘻嘻地回答,这么说起来,舅舅也挺像外祖母的。
“而且你也太好心了,他是田蚡的人,你还提点他做什么?”
“他虽是田蚡的门客,却一直在斡旋,劝田蚡低调行事,算不得坏人。”尚谨对籍福的印象还不错。
“我也不喜灌夫,不过他们既是朋友,若有解不开的心结,只怕要成终生的遗憾。”尚谨知道灌夫注定要死,死前能少点遗憾也好,“我见不得人受苦。”
“何况,我可不是滥好心。去病,且看着就是了。”尚谨摸摸霍去病的头。
“我好像明白了。”霍去病若有所思,懵懵懂懂间,似乎明白了其中缘由。
尚谨但笑不语,也不问他明白了什么。
*
承明殿。
“陛下,田蚡已派人追捕灌氏全族。”卫青低着头汇报田蚡的行动。
“他倒真是雷厉风行。”刘彻静静地听着,冷笑一声。
待卫青说罢,尚谨又道:“陛下,籍福入狱探望灌夫。”
“连朕都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事,你竟还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做得极好。”
*
长安狱。
灌夫缩在牢房一角,他那被酒精冲昏的大脑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顿时懊悔不已,早知不去了,明明知道自己一喝酒就得罪人,非要敬酒做什么!
“仲孺。”
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灌夫猛地抬头,果然是籍福。
“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灌夫一见是他,立刻句句夹枪带棒。
“你总是如此……”籍福早就能做到对灌夫带刺的话冷淡处之。
“难不成你还能是来救我的?”灌夫只觉得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难受得很。
“仲孺……我救不了你了。”籍福攥紧了手,“我救不了你了……”
“丞相如今去查你以前做的事情了,而且还派遣差役追捕灌氏全族,连分支都不放过,全都判了当街斩首!”
“魏其侯散尽家财,让其他人为你求情,都不管用。我也劝了,没用!”
“我保不住你了,也保不住灌家。”籍福的情绪在一瞬间险些崩溃,“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过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到头来,谁都不是。”
他是小人,灌夫也未必坦坦荡荡。
灌夫被他这句话说的低下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羞愧。
“仲孺,我不能久留。”籍福长叹一声,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我救不了你了,但我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世间,祸害百姓。”
灌夫抬头仰望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多谢。”
“籍福!我那日说的是气话!抱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灌夫骤然明白,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头一次对着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告诉魏其侯,别管我的事了。”
“好。”籍福嘴上答应着,心却落到谷底。
他当年劝窦婴不要招摇,应该激流勇退,窦婴也没听,所以他才不再做窦婴的门客。
窦婴那样固执的人,他哪里劝得了呢?
*
承明殿。
“陛下,灌氏族人奔逃,灌夫也在田蚡的掌控之中,灌夫所掌握的证据已被销毁,他们无法告发田蚡的罪行。”卫青有些担忧,一切都能如他们所料那样发展吗?
“无事,还有一人。”刘彻从始至终都很淡定。
只要母后别来找他,一切都好说。
*
窦家。
窦婴的妻子少见的情绪失控,她不能看着窦婴去送死。
“你非要去救他吗!他得罪了丞相,大汉历来与太后家的人作对,是什么下场?你是窦家人!你不会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灌夫不至于因为使酒骂座而被处死,可是形势比人强。
当年窦家就如同今日的王家田家,都是依靠太后而盛极一时。
如今的王太后虽不像窦太后一般对朝堂有极大的话语权,可是一旦发话,皇帝极有可能听从。
“而且你拿什么去救他!你是有个爵位不错,可除此之外呢?”
若是换作景帝时,或是前些年,窦婴确实有能力救下灌夫,当年田蚡也不过是依附于窦婴罢了。
可如今全然不同了。
“窦家已经没落,更何况你早被厌弃,他们不会帮你!你自己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拿什么和田蚡比?你那些旧相识是什么德行,你也清楚!”
窦婴不是不明白,可是他不能放任田蚡杀了灌夫。
“仲孺本是不愿去田蚡婚宴的,若不是我非拉着他去,也不会惹出这样的事端……”
他心中后悔万分,可事情已经发生,他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
“我就剩这个爵位了,这侯爵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如今抛却,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并不是单纯依靠窦太皇太后才当官的,他有实打实的政绩和功劳,反正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没这个爵位,丢了就丢了,但求无愧于心。
“我绝不能让仲孺自己去死,我却还苟活吧?”
*
窦婴的家人依然不赞成,他却毅然决然地上书了。
刘彻正等着他来,一看到他的上书,迫不及待地召他入宫。
窦婴的能力还是在的,忽略灌家的罪行,刘彻都觉得他说的在理。
本来也是,若要因灌家之事处死灌夫也是灌夫活该,可是田蚡安给灌夫的罪名只能说是罪不至死。
真要是因为这个就能把人满门抄斩,那他和胡亥也没什么区别了。
田蚡还是太自信了,以为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皇太后的支持不会有人敢反驳他。
“朕也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日头也晚了,不如留下用晚膳吧。”
原本忐忑不安的窦婴惊喜地看向刘彻,连忙点头,起身跪拜:“此乃臣之幸!”
既然陛下这么说,看来灌夫的事还有转机,他必得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面对窦婴坚持不懈的进言,刘彻眼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既如此,那就让百官东朝廷辩吧。”
“陛下英明!”
刘彻看着跪拜在地的窦婴,心中不置可否。
英明?窦婴若是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还会不会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翻史书翻着翻着,发现了小细节,反正我是第一次发现hhh我直接能脑补一篇权谋文(?)相比大名鼎鼎的灌夫,籍福其实只是个小人物,但是能在《史记》里留存姓名,被人记住已经很幸运了。他没有自己的传记,基本全部的信息都来自灌夫他们的这一篇列传。即使百度也没说他在其他传记里出现。我最开始以为籍福之所以在灌夫使酒骂座之后按着他道歉是看出来将有祸事,想要赶紧息事宁人,免得田蚡自掘坟墓,连累到他,毕竟他确实很有大局观。可是往前翻到季布的传记,才发现他原来之前也出现过,但是只出现了一个名字。季心其实也算是季布附带的,但是有一整段自己独立的记载: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然后脑洞就迸发了,感觉灌夫的传记里所有的记载都更加合理也更有人情味了hhh所以把这个脑洞应用在了故事里OWO不保真()属于根据史料的脑洞推测史书里真的好多小细节,几个字就是他们的一生。*感谢在2023-10-18 18:45:19~2023-10-19 19:5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rey 90瓶;云淡风轻 20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东朝廷辩
刘彻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大臣,挥了挥手,示意廷辩开始。
窦婴抢占先机,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
“陛下,当年吴楚叛乱,灌仲孺之父灌孟灌将军为校尉,仲孺亦率千人随父平乱。灌将军年老,战死沙场。”
“当时军法规定,父子俱从军,一人为国战死,未死者可护送灵柩归乡。”
“然而灌仲孺却执意留下,为国征战,也为父报仇。他披甲持戟,率十余人驰入吴军,杀伤数十人。他身受重伤,伤势才好些,又请求前线征战。”
“如此勇气,如此心志,为天下人敬佩。他的人品一向为人称许,何况他本也是上过战场的,若不是喝了酒,怎会对程将军与李将军不敬,不过是酒后胡言,实在罪不至死。他愿诚心谢罪。”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
其他大臣大都见风使舵,跟着点头。
灌夫的声名确实够高。
田蚡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反驳。
“陛下,魏其侯言之凿凿,臣却觉得不可尽信。”田蚡恶狠狠地瞪了窦婴一眼,“灌夫确实勇武,可勇武之余,却是骄横放纵。”
这个窦婴,光说好话,怎么不把灌夫那些烂事说出来?窦婴不说,他说!
“吴楚之乱平息后,先帝命他做中郎将,不过几月,他便犯法失去官位,这样的人可担不起魏其侯如此夸赞。”田蚡对着窦婴冷嘲热讽。
“何况灌夫因醉酒失言失行已不是第一次了。”田蚡这些天把灌夫的事情挖了个底朝天,“建元二年时,他与当时的长乐卫尉窦甫喝酒,醉酒后打了窦甫,陛下才将他调任燕国国相。窦甫可是魏其侯的叔父长辈,倒不见魏其侯因此与灌夫生分。”
刘彻却不言语,他又不喜欢窦家那些人,知道窦甫被打了他还笑出声了。
要是真的生气,怎么可能让灌夫去做燕国国相,那是为了保护灌夫,免得灌夫被太皇太后杀了。
窦婴深吸一口气,他无法反驳,田蚡说的都是事实,他只能另寻角度攻击田蚡的缺陷。
“灌夫确有不对,然而陛下宽恕他,我身为陛下的臣子,自然为陛下马首是瞻。难道武安侯对陛下的处理有何不满?”
窦婴本来与窦家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窦甫被不被打,他都不在意。
“灌夫或许确实有些骄纵,武安侯何尝不是贵而骄溢呢?我前些日子参加你的婚宴,其奢华不下汉宫啊。”
田蚡心中一咯噔,立马转向刘彻,解释道:“陛下圣明,大汉在陛下的治理下安乐无事,蚡才能做朝廷的重臣。何况我所喜爱的不过声色犬马与田宅,怎比得魏其侯与灌夫呢?”
他又咬牙切齿地看着窦婴,敢揭他的短?那就互相揭好了,看陛下信谁!
“你们日夜招揽天下豪杰,诽谤朝廷,恨不得天下生变,好立下大功,臣乃不如魏其侯等人所为。”
若说之前田蚡都在说真话,这会儿就是在胡诌了。
“武安侯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安谁人不知,武安侯才是真的招揽门客,结党营私!”窦婴都要气笑了。
自从田蚡做了丞相,天天保举推荐官员,他就不信陛下能容忍田蚡。
“比不得灌家,门客过百,家资千万,鱼肉乡里,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眼看要掐起来,刘彻终于打断了他们,把问题扔给了文武百官。
“诸卿以为,孰是孰非?”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小心谨慎,不敢发言。
还是韩安国最先站了起来。
韩安国作为御史大夫,本就该监察百官,这时候先发表意见也是他的职责。
“魏其侯言灌夫往日之勇,名冠三军,此等世所罕见的壮士,若非大恶,只是酒后起了口舌之争,实在不该攀引其他的罪状来处死刑。”
“臣以为魏其侯所言不虚。”
刘彻上下打量了一眼韩安国,这是假的韩安国吧?竟然就这么站队了?
果不其然,韩安国刚说完又接着话锋一转:“但丞相说灌夫同奸佞交结,欺压小民,家累巨资,横行颖川,凌辱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所言亦是。”
韩安国把皮球踢到田蚡身上,又踢到窦婴身上,最后一句话把皮球还给了刘彻:“唯明主裁之。”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刘彻都想翻白眼了。
韩安国真是不让他舒坦,这说了半天,最后把问题抛回给他,这还有什么用?
汲黯瞄了一眼韩安国,这韩安国明显是在和稀泥,两边都不想得罪。
可汲黯是最不怕得罪人的,他连刘彻都得罪好几次了,田蚡的面子他也没给过,此时自然也没什么顾忌。
他组织了语言,刚要起身开口,郑当时却抢在了他前面。
汲黯心中惊奇,郑当时从来不是会轻易得罪人的性子,也不知郑当时要说些什么。
郑当时高声说道:“陛下,臣以为,魏其侯说的对。”
刘彻挑了挑眉,这不对吧?他记得郑当时不是这个性子啊?让他看看郑当时会不会临时改主意。
“灌夫使酒骂座,确实有罪,然此罪不至死。”
他说到这儿,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各打三十大板,就跟刚才韩安国各给一颗甜枣一样。
但还是十分惊奇,他会这样两边得罪。
谁都没想到郑当时会做出与平时的自己完全不同的选择。
“武安侯所言有虚,据臣所知,自从武安侯成为丞相,魏其侯与灌夫身边门客散尽,全都依附于武安侯。他们失势,哪里还有招揽门客的资本?”郑当时这明显是真的针对田蚡,这下傻子都能看出来了。
“而魏其侯所言,字字句句皆为真……”
郑当时还没说完,田蚡就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郑当时!你不要血口喷人!”
汲黯立刻站起来,护在郑当时身前,对上田蚡的怒火,毫不退让:“血口喷人?丞相,还请息怒。”
“魏其侯所言灌夫之事,虽不全,但为真,且天下皆知。魏其侯所言丞相宅院奢华,宗亲百官都亲眼所见。魏其侯所言丞相骄横结党之事,丞相敢说是假?!”
汲黯进谏错处都习惯了,比起郑当时,他的话更有条理,而且句句直戳肺管子。
“当初你让俸禄二千石的高官都来谒见,必须行跪拜之礼,而你却不予还礼!丞相不如先就此事向陛下解释吧。”
“汲黯!你不要攀扯旁事!”
“难道不是丞相先将旧账假账一起翻出来吗?”
其他人看着这三公九卿互相攻击,根本不敢也不想说话,沉默保守,方为上策。
刘彻的目光落在始终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的张汤身上。
他本是要利用张汤来打倒田蚡的,尚谨却要他不要将张汤牵扯进来。
*
“张汤此次随行,他也知道刺杀之事,将那些刺客交给他审理,如何?”刘彻在琢磨如何利用这个案件为扳倒田蚡增加筹码。
张汤与田蚡的关系并不隐秘,本身他给张汤御史的官职也是因为田蚡的举荐。
但是张汤也是出了名的断狱高手,刚正不阿。
若是由张汤揭发此事,才能给予田蚡重重一击。
他让张汤去查濮阳河堤之事,也是想看看张汤到底向着谁。
“陛下想让他到时候将此事公之于众吗?”
“他是田蚡一手提拔起来的,偏偏又决狱一丝不苟,称得上公正严明,让他来不是更好?”
“确实更好。”尚谨点点头,“正是因为他与田家关系密切,才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怎么说?”
“我观张汤有大才,以后定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可若是陛下要他当场揭穿此事,他定会去做,可检举曾经提拔自己的贵人,他不会心安。我怕日后陛下再用他时,你们之间会有嫌隙。”
原本的历史之中,张汤是在田蚡死后,陈皇后巫蛊案之时才被刘彻重用。
这时田蚡已死,刘彻自然不会太介意张汤是田蚡举荐的。
而历史上濮阳河堤也没有后来那一连串的事情,张汤不知道田蚡做了什么,自然也不需要因此为难。
尚谨打破了一切,自然得想办法维护刘彻和张汤的关系。
“敢忠于田蚡,呵……”刘彻受不了一点异心,他非得自己的人完全属于自己才行。
尚谨同样喜欢极致的感情,亲情也好,友情也好,但这样的感情对于皇帝来说是最稀少的。
而皇帝其实也不需要这样的感情,朝堂本就是尔虞我诈的算计,只要能用人就好。
“陛下也知道,张汤对田蚡不一定就是忠心,我相信张汤不会徇私枉法,但是检举亲近之人这种事情本就是让人为难的。”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如仲卿一般,会坚定不移地选择陛下。”
“陛下只需要将他们控于掌中,为陛下所用就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既如此,换个人就是。”刘彻点头赞同,反正田蚡身边有的是小人,因利而合,因利而散,策反并不是难事。
*
“陛下,臣有一事!”殷廷尉突然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臣们都以为他要为田蚡说话,连田蚡都这么觉得。
“陛下,去岁陛下遣使者往濮阳,途径邯郸时,他们遭遇刺客,幸而无事。这些刺客被押送长安,臣已审出来了!”
田蚡立刻反应过来,廷尉背叛了他,压下心中愤怒,故作镇定:“殷廷尉,这事和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陛下,刺客供出幕后主使乃是丞相!而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尚太医一行人,让他们无法修筑河堤!”廷尉咬咬牙,不敢看田蚡。
平地惊雷,震的群臣一时间无人敢言。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作者有话说:
猪猪:打起来打起来!郑当时:谨的话都听进去了!汲黯:不要跟我辩论,你辩不过!*感谢在2023-10-19 19:58:20~2023-10-20 10:5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归 5瓶;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