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家族史
没人敢随意挪动田蚡,也怕出了什么问题反而要负责。
田蚡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刘彻轻咳一声,才有侍从如梦初醒,赶忙上前要把田蚡扶起来送去偏殿。
“陛下,尚太医到。”
一片混乱之中,尚谨步履从容地跟着侍从入了大殿,见是他来了,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他们相信尚谨的医术。
于是侍从也默默松开了刚碰到田蚡衣角的手,他可不喜欢田蚡。
“见过陛下。”
刘彻看见尚谨还有些惊讶,他不是给尚谨放了几天假,怎么今日值守的是尚谨?
不过一想起卫青今日也来了,又觉得自己真是没选错人,看看他亲自给自己选的这些人,就是又有能力,又勤奋,还能为他解忧。
“快为丞相诊治。”
尚谨屈膝跪在地上为田蚡把脉,又毫不客气地敲了敲田蚡。
人人都屏住呼吸,怕打扰了他。
尚谨面色逐渐凝重,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诊断罢。
“陛下,丞相这,恐怕不好醒啊。”他起身对刘彻说,“寻常的医药是无用的。”
大臣们心思各异,难道丞相人快不行了?
“你的意思是……”刘彻也紧张起来,难不成真有问题?
尚谨趋步走到刘彻身边,小声道:“陛下,老话说的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说完这些立在原地,声音虽然小,但是离得近的大臣也听见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看为首的几个那一言难尽的眼神,悄悄交头接耳一番,大概也猜到了。
原本准备把田蚡搬到偏殿的侍从这下都不知所措,低着头尴尬地盯着地板。
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说不过就装晕的做法,还真是叫人难以评价。
【竟然装晕,这么蠢的吗?】
「没有啊,他真晕过去了,不过不坏事,过一会就醒了。」
【啊?那宿主说他装晕?】
「反正他百口莫辩,有本事他起来说他不是装晕,就是要让猪猪觉得他不靠谱才行。」
“还请陛下放心,臣会为丞相煎一剂好药的。”他微微低头,退至田蚡身边,喊侍从帮忙。
刘彻总不可能当场给田蚡泼水或者踢一脚把人弄醒,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将丞相送去偏殿歇息吧。”
他一锤定音,其他大臣也装作不知道尚谨说了什么。
田蚡再次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丞相,你醒了?河堤一事暂且按下了,陛下说是先商讨其他的事情。”
田蚡环视四周,除去尚谨,竟无一人在。
“是不是你!”田蚡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又气得连声调都高了几分。
“丞相在说什么?”尚谨惯会演戏,只做不知。
“你敢坏我的好事!?”
“好事?丞相说什么呢?谨自知驽钝,还请丞相直言。”
什么好事,明明就是缺德的坏事。
这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倒让田蚡想起了另一个更讨厌的人——卫青。
这伪君子的样子看着就恶心,偏偏一个两个的还把他这皇帝外甥忽悠的团团转,对他们的信任竟然超过了他这个舅舅。
他与卫青同为外戚,刘彻却逐渐与卫青更亲近,这算什么?
大汉的皇帝素来对外戚下狠手,尤其是自己的舅舅,田蚡一边觉得刘彻不会对他如何,越发肆无忌惮,一边又隐隐生出危机感。
尚谨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都得翻白眼,田蚡也不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事情,刘彻不疏远他才怪。
“你觉得我会中你的圈套?”田蚡冷哼一声,觉得他想套话。
“丞相是否对谨有什么误会?谨为人一向坦荡,如何会有圈套一说?”尚谨
“何况伪君子一说,实在让人不敢承受。”
田蚡神色一凝,猛地抬头,直视尚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无辜,仿佛刚刚那句话是他幻听了一般。
尚谨微微一笑,问道:“现下还在议事,不知丞相是暂且在偏殿休息,还是回家中修养?”
田蚡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高昂着头问:“在议何事?”
田蚡这时才骤然发现自己是一直仰视着尚谨的,心里更加恼怒,立刻站了起来,却还是比尚谨矮一截。
他自己身材矮小,最厌恶比自己长得高的人。刚刚他一直躺着,还看不出什么,如今一站起来,愈发显得他矮小了。
尚谨摇摇头:“我怎会知晓,不若,丞相回去看看?”
大殿内,先前短暂的骚乱之后,刘彻下令继续议事,其他人见刘彻面色如常,也就收了心思。
不久后,江都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刘彻与刘非都达成了一致意见,群臣也不多说什么,不过内心大都唾弃刘建的为人。
今日之事议罢,只剩下河堤之事,刘彻缓缓打量着在座的大臣。
“濮阳河堤一事,朕近日来,听丞相,听你们,听方士,都说了不少,大都附和丞相的说法。”
他原本都要依此而行,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犹豫了。
“人人都如此说,可是有一人却频频上书,言尽十六郡之苦。”
他并不透露这人是谁,留给大臣们猜测。
“河堤总被冲垮,朕也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河水,事关民生,一如当初对战匈奴,朕要百官表态,这河堤,修是不修。”
其实阻挠修河堤的未必就是田蚡的同党,但坚持修河堤的,却一定是少数。
就如同当初,绝大部分大臣都站在韩安国那边,反对与匈奴开战。
“两日后,朕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的奏章。”
刘彻三句话,让大臣全员加班加点写奏章。
“修,朕将再派通晓水利者奔赴濮阳。不修,此事作罢,顺应天意,朕将令右内史与都尉即刻返回长安。”
大农令起身问:“敢问陛下,先前那上书之人是?”
“到时候,自然知晓。”刘彻有意掩饰保护尚谨,自然不会说。
等到田蚡回来,那些原本依附他的人也不敢询问。
毕竟在他们眼中,田蚡是装晕的,这戳破了多尴尬啊。
田蚡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刚想开口问,刘彻便抬手制止。
“丞相,明日来未央宫。”
“董相国,明日也请一同来。”
田蚡和董仲舒的心情刚好是相反的变化,一个由喜到愁,一个由愁到喜。
*
一回到承明殿,刘彻迫不及待地问卫青的意见。
“仲卿,你不在的这两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刘彻想要碰碰卫青的胳膊看还有没有事,又怕还没好全,把手收了回来,“你真没事了?”
“陛下,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卫青活动了一下手臂,运动自如。
他心里还想着离开大殿时尚谨塞给他的木牍,上面只写了“相面讖书”四字,但愿他没领会错尚谨的意思。
刘彻这才放心,又忍不住征求卫青的意见:“仲卿,你说我到底要不要信他们的话?”
刘彻确实差点就被忽悠瘸了,他自己本来就笃信鬼神,加之这些天田蚡和方士们轮流洗脑,要不是之前尚谨远在灾区还不忘天天上书分析利弊,他就直接答应了。
加上今日董仲舒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董仲舒不无道理。
而且田蚡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装晕躲事,实在太丢脸了,连带着田蚡之言的可信度都低了不少。
“陛下,臣也不知丞相之言是否可信。”卫青不直接给出肯定的回答,而是降低田蚡的可信度,“不过……丞相到底不曾学过这些,难知天意,不如请精于此道者看一看。”
“你是说那些方士?”刘彻养了不少方士,这几天轮着来劝他。
“陛下不是说都听烦了?”
见卫青对着自己笑,刘彻好奇地问:“难道你认识什么人?”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仲卿你还会这个?”刘彻震惊地看着卫青,他怎么不知道仲卿还会这些?难道他对仲卿还不够了解吗?!
“不是我,是谨。我都会什么陛下还不知道?”卫青哭笑不得。
“我就说我都知道嘛!”刘彻喜笑颜开,“倒是他,感觉什么都会一点。”
“谨自小就会相面,那时便断言我会得贵人相助,不过他也说自己只学了皮毛。”卫青其实也不清楚尚谨的水平虚实,但是他相信尚谨能做到让刘彻回心转意,“陛下可以去问阿姊,陛下来平阳侯府那日,谨已经算到一切了。”
“真有这么奇?”刘彻立刻来了兴趣,他最爱发掘大臣的才能。
“陛下不是一直觉得,谨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管奇不奇,不如借此问清。”
*
尚谨正向太医令道谢。他昨日一回来就找太医令换了值守的时间,太医令一脸慈祥地答应了。
系统还在担心卫青能不能明白尚谨的意思。
【宿主,万一卫青没看懂怎么办?干嘛不多刻几个字。】
「不要低估卫青的智商。」
【好吧,不懂你们人类怎么都喜欢当谜语人。】
「没事,这样我就放心了,看来不用担心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人类。」
系统一噎,怎么宿主跟直播间的观众学坏了,老喜欢逗它玩。
果然如尚谨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喊他去未央宫。
到了刘彻面前行完礼,没等刘彻问他,他先暗戳戳地准备给刘彻上眼药。
“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何事?”
“臣家中医馆的人来传信,说相国今日马车所驾之马,吃了三枝九叶草。”
这朝会一直开到半中午,医馆也递了消息来。
他还挺想回家吃饭的,自从来了汉朝,母亲有吃午饭的习惯,于是他常常一日三餐,觉得生活如此美妙。
“三枝九叶草,多生于大汉南方及西北方各郡。”
“马匹极其喜食,不过……”
刘彻一听他这么说,就想起当时他纵马到山脚,被药农提醒山上有牛马喜食的有毒的草。
“难道也有毒?”
“不,其可供药用,人可用,兽亦可用,可为牛马……壮阳。若是一般的马吃了,极易发情。”尚谨将怀中的药盒呈到刘彻面前,坐在了自己常坐的位子上。
“……我知道了,这事定是有人要害他,我会叫人去查。”刘彻将药盒收下,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卫青与尚谨。
大殿的门发出龙鸣之声,刘彻才扭头说:“我今日召你来,还有一事。听仲卿说,你会相面?”
尚谨点头道:“嗯,只是学了些皮毛。”
“你跟着谁学的,不会又是你祖辈吧?”刘彻面色古怪,狐疑地问。
“陛下怎么知道?”尚谨笑得灿烂,这理由都用烂了,今天是要好好编故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刘彻显然也觉得尚谨在糊弄他,翻了个白眼,“我不管,你这次非得把你家里人还会什么说清。”
“几百年的历史,要讲好久的。陛下不用看奏章吗?过两日奏章怕是要堆成山了吧?”
刘彻执意道:“我要听。”
“那我就说了。”尚谨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陛下不是一直好奇,既然我祖上这么多能人,怎么没几个留在史书上的吗?”
“陛下可知我这一支尚氏的来历?”
“真要论起来,我祖籍在临淄。”
这一点刘彻也知道,不过也没听说临淄有什么尚氏的名人。
“当年田氏代齐,虽说还算和平,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幸免。祖先为避灾祸,离开了故土。”尚谨好像又回到了战国的时候,这些话他都熟练了,“姜姓吕氏太惹眼,于是祖先隐姓埋名,改氏为尚。”
刘彻惊讶地问:“你是姜太公后人!?”
卫青虽有惊讶,却未表现出来,他心中是一直有猜测的。
“是。”尚谨沉稳地点头,“祖先在商丘定居,有学医的,有种地的,也有做些买卖的,以此养家糊口。”
“风云变幻,多年后,始皇帝登上秦王之位。”
听他提到始皇帝,刘彻的好奇心愈发重了。
“族中一位祖辈决心前往秦国谋求官职,他与尉缭相识,家中又与蒙家有故交,于是得了举荐,做了一个郎官。”
尚谨把自己做的那些事去掉,编出一个有点才能,喜好藏书,但站错队伍的人,一切都按原本的历史发展。
“后来呢?”刘彻已经听入迷了,这时候的史书还十分简略,哪比得上尚谨这样亲身经历的人讲出来的丰富多彩?
“赵高李斯叛变,胡亥登位,公子扶苏赐死,作为支持扶苏的人,又得罪了赵高,最终能得个什么结果?”尚谨的声音不免沉郁。
刘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虽说他觉得胡亥登基加速秦朝灭亡对他一个汉朝皇帝来说挺好的,不过还是替始皇帝可惜。
而且总觉得尚谨所说的祖先前后不一啊,后面怎么跟不存在了一样,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参与?但是尚谨还在讲,他也就将疑问按下不表。
同时,他心中也更坚定了自己要注意继承人培养这件事。
可他现在连儿子都没有,那群相面的术士也给不出准信,就只会说会有的。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尚谨一眼,不知道尚谨会不会算这个。
“他的后辈得了信,带着他藏起来的书,早早逃离了咸阳,按他所说到了河内郡拜访一位神相。”尚谨毫不心虚地把许莫负拉了出来,也不怕被许负的后人拆穿。
刘彻下意识问:“不会是许负吧?”
一提到河内郡的神相,他立刻想起了许负。
那可是真的神相,还预言了周亚夫和邓通的死法,可惜他身边没这么厉害的神相。
“正是。”尚谨点点头,“原来他早与许负相识,而且他早已得了讖言。”
刘彻一听到谶言,激动地问:“什么讖言?”
他也好想要许负的谶言,只恨晚生几十年。
“不知许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讖言告诉他,始皇帝将死,而继位者是胡亥而非公子扶苏,秦将亡。”
“他早知道了?那为何不说?还什么都不做?”刘彻不可置信地问,这跟知道历史走向有什么区别?简直比许负说还没嫁给太祖的薄太后会生下天子更不可思议。
虽说他肯定是不希望秦能延续的,但是代入一下,换作是汉如此,他说什么都要试着改变既定的结果,至少不会就这样等死。
“他觉得,谶言便是天意,天意已决定的事情,他怎么能去改变呢?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始皇帝死,看着赵高与李斯合谋,看着公子扶苏被害。”
尚谨编着故事,其实无一不在提醒刘彻今日之事。
“太蠢了吧!”刘彻皱着眉,又突然想起这是人家的祖宗,尴尬地咳嗽一声,他可不是有意的。
“陛下不必如此,他确实愚蠢。”尚谨也没觉得被冒犯,反正都是故事,“但凡他阻止了其中一件事,都不至于如此。”
刘彻突然有一种自己被骂了的感觉,这么一想,今日可不是类似的情况?
“即便是天意,可他当年已立下誓言,要等扶苏登基以后,改秦制,福泽天下万民。”尚谨长叹一声,“他只顾着相信许负的话,却忘了当初的承诺。”
当年刘彻在他面前,也曾说过等亲政以后,一定会尽心治理黄河水灾。如今却因所谓天意产生了放弃的想法,果然皇帝的话都不能全信。
“许负之所以敢给他讖言,是因为他正是破局之人。”
“可破局之人都对讖言深信不疑以至于颓唐至死。”
黄河边的百姓活得太苦,历史上河堤二十来年都不曾修补,直到刘彻再次决心治理水灾。
刘彻,正是破局之人。
身为皇帝,唯有他能调度人员,治理水灾。
若他也相信田蚡和方士的鬼话,选择放弃,即便郑当时和汲黯再努力也没用。
“许负对他的后辈说,上天选中他来破此局,给出了预言,可正因预言的出现,反而使预言灵验,实在可悲可叹,可怜可恨。”
这种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但是往往都是重蹈覆辙。
听完这些,刘彻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先前陛下不是说,我的字与秦相李斯很像吗?正是因为我这里有许多传下来的原本。”
刘彻已经打起让尚谨上交国家的算盘了,真要是有很多古书,那些被项羽烧了的书岂不是能找回来很多?
文治武功,文治不是又能添一笔?
他就说怎么尚谨如此博学,原来是藏着本事的,而且那些说因为祖宗的话竟然是真的。
尚谨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而且这些书原本也要上交国家,于是借此机会顺水推舟。
“陛下若是想要,我可将焚书所遗失之书,全部献与陛下。我回去便整理一份书目。”
刘彻眼睛一亮,抓起尚谨的手就是一顿极富文采堪比大赋的夸赞,语气也十分肉麻。
卫青在一边无奈地扶额,陛下这也太腻歪了,不过也习惯了。
尚谨听刘彻这么说话,微微怔愣,又转而笑道:“陛下,不过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刘彻已经被古书蒙蔽了双眼,而且他心知肚明,尚谨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想请陛下安排人,将这些书以篆书抄录一遍,将抄本交给我。”
【宿主,那可是先秦本诶,你就直接换成汉的了?真的舍得嘛?而且很多是你亲手刻的,还有李斯韩非的,都是扶苏给你准备的,那可都是回忆诶。】
「我亲手刻的?那不是该在国书馆吗?」
国书馆地表建筑储存的都是纸质的书籍,珍贵的竹简则安放在地下,作收藏之用,还专门设了防火层。
他特意说了要竹简的,拿到手后很多都没看过,自然不知道有一些是他亲手刻下的。
【那你该去问扶苏,我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可能怕睹物思人吧?埋地里就看不见了。】
刘彻还以为他要什么官职财物,这下又觉得尚谨果然不同,是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的。
这么个要求虽然费功夫,但他只需要吩咐其他人去做就好,也算不得什么。
总有一种自己白得了这么多古书的感觉,该给些什么赏赐呢?
略一思索,刘彻就想了个认为合适的。
“你可想要个爵位?”
尚谨哭笑不得,刘彻是怎么做到这么轻飘飘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他觉得这爵位大概是赐爵,肯定比不上封爵。
西汉赐爵不是稀罕事,甚至每逢喜庆之事,比如新登基,再比如有什么祥瑞,皇帝都会“赐民爵”,只要是个成年平民男子,都能得到爵位,堪称全男有爵,只是不会太高。
“陛下,不必如此。”尚谨直言推拒,“而且臣才十四,达不到可赐爵的年纪。”
刘彻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那些书整理运来,总要时间的,明年就可以。”
如今的大汉还是以十月为月底,确实马上就到明年了。
尚谨继续谦让:“臣真的……”
“你不要我偏要给,这么个福泽后世的大功,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刘彻对于自己欣赏的人从来不吝啬。
“其实臣算不得有功,请陛下赐给臣……”
尚谨脑子里立刻浮现了跟着祖龙去泰山的时候遇到的那颗树,想说个五大夫。
五字刚做了个口型,他在刘彻的灼灼的目光下硬是把那三个字给咽回去了。
但是刘彻还是通过他的口型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竟然说这个?你觉得这合适吗?”
平民赐爵最多也就到第八等的公乘,五大夫也就比公乘高一级。
在刘彻眼里,给尚谨封个五大夫和没封有什么区别吗?还显得他小气。
始皇帝还给一棵树封五大夫呢!他不能这么抠门。
“陛下,一般六百石以上才赐爵五大夫。”尚谨轻声提醒,“太医令才六百石。”
这倒不是明文规定,而是一种约定俗成。
而他一个小太医,俸禄远远比不上太医令,要他说,真的够了。
“那又如何?”刘彻有点上头,毕竟这么个大惊喜,他是真的高兴。
“陛下还是莫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了。”
刘彻心里也清楚,尚谨自从成为太医,周旋于诸侯官吏之间,虽然极得声望,却也越发让人惦记。
毕竟有了权势的人向来舍不得死,一个在医药上惊才绝艳的医师,足以让人争抢。
他听父皇讲过神医淳于意的故事,不愿依附权贵,故而被陷害,险些遭了肉刑。
好在淳于意的女儿淳于缇萦愿代父受刑,打动了祖父,还为此废除肉刑,成了一段佳话。
“放心,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不过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等以后再说。”
尚谨也不知道刘彻脑补了什么,他的意思是这样做并不好,其实还不如赏赐金银,毕竟汉朝爵位虽然没那么高的含金量,但是封爵也不是那么好封的。
“陛下如果真的想赏赐我,那不如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吧……我想在两年内作为军医进入军队。”
大汉男子二十有三服军役,即使再过两年,尚谨的年纪其实也还是太早了,去了估计也是军队里年纪最小的。
刘彻满口答应,又打趣道:“这么急?怎么,长安有人要吃你啊?”
尚谨反而一脸正色道:“对,我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他要田蚡最多活到明年,势必要与田蚡站在对立面,也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暴露在众人面前。
田蚡一死,太后肯定要报复与田蚡之死有关的人,还不得找人弄死他?
到时候即使刘彻要保他,也免不得出事,何况万一王太后强硬要求刘彻处死他,岂不是让刘彻为难?
“你还会得罪人呢?”刘彻眼中的尚谨极其圆滑,他倒是很喜欢尚谨这种在其他人面前伪装,但是对他坦诚相待的感觉。
“我不想让陛下为难,也不敢赌。”尚谨非常“善解君意”。
“你得罪我母后了?还是得罪田蚡了?”刘彻问道。
能让他为难的,也不过那么几个人,尚谨总不可能得罪仲卿去病,也不可能得罪子夫,那就只有他母家的人了。
“我与丞相相遇而不行大礼。他不想修河堤,董相国今日却把他气晕过去,相国来长安又有我的缘故,难道不是得罪了他?”尚谨此时也不伪装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丞相若是知道,上书言修河堤之人正是我,只会让丞相更加不满。”
“见他不跪……呵……”刘彻冷笑一声,他看田蚡不顺眼很久了,但是因为田蚡是自己的舅舅,又带着天然的信任与忍耐。
想起张次公说淮南王与田蚡私交之事,愈发愤怒起来。
田蚡作为外戚,理当支持他,他也重用田蚡,可田蚡却和毫无血缘关系的刘安私交甚笃。
可是有母后在,他确实不好拿田蚡怎么样,多半还要被母后钳制。
见刘彻听进去了,尚谨又转移了话题:“那我就继续讲了?”
“他的后辈,也就是我的高祖父,躲在温县,以免被暴君胡亥抓住杀害。”尚谨满是怀念的神色,“他在温县一住,就是四年。”
他本人后来确实又去过温县一次,向许莫负问了不少东西。
他是真怕祖龙和扶苏发现点什么。
“这四年间,他想要拜许负为师,但许负拒绝了,说尚家之人多笃信讖言,若学此道,怕又遭祸。”尚谨继续编起来,“不过许负还是教给他一些东西,但令其不得作讖书,除非……”
被尚谨吊足了胃口,刘彻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尚家出了一个,不信天意之人。”
对尚谨来说,讖纬之书,无非是一种手段。
唯有不信,才可彻底掌控。
当年他再次见到许莫负时,许莫负却拒绝了为他相面,只说尚谨原本不信这些,何况他还一定会得偿所愿。
“是你?”刘彻觉得尚谨口中那个人正是尚谨本人。
“我也不知。”尚谨只是摇头,并不给出肯定的回答,“曾祖父后来定居单父县,将藏书一一整理,却不敢声张……”
刘彻又联系起之前说的单父县青山羊,觉得尚谨说的故事更加可信了。
“高祖父捡起了老本行,做起了铃医……”
在刘彻的注视下,尚谨洋洋洒洒编了大半个时辰的家族史。
他是不指望消除刘彻的迷信了,只能选择用迷信打败迷信,但愿刘彻能听出他的深意。
尽管尚谨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许负口中之人,刘彻还是问道:“那你会作讖书吗?”
“陛下是在想河堤之事吗?”尚谨单刀直入,“我只能说,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可一年,十年,二十年,虽未迟,亦已迟。”
作者有话说:
小谨瞎编的能力依旧max猪猪表示,故事非常荡气回肠doge田蚡看卫青不爽属于是同为舅舅的危机感()且嫉妒卫青长得高大帅气(x)*田蚡:(震怒)我是真晕!小谨:(使坏)那你去解释,你看有人信你吗?*感谢在2023-09-13 15:40:11~2023-09-20 22:4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 50瓶;柠檬茶 40瓶;yue 20瓶;柒棠忘川、安山度 5瓶;云裳 3瓶;愚昧的年华、52020277、似锦流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邯郸夜话
承明殿殿庐。
卫青身为太中大夫,自然也是要写奏章的。
值守大臣大多在承明殿旁庐幕休憩,刘彻专门给卫青留了一间,只许卫青一人独住。
平日若是事忙,卫青晚上不回去就会住在那里。
这时候连尚谨都已经下班了,霍去病也已经下学了。
卫青才刚刚离开,回到庐幕专心写。
刘彻则是在承明殿里补昨天听故事没能看完的奏章。昨天听故事听得爽,今天一大堆奏章还没看完,只能悲催的加班加点看奏章。
“仲卿,你待如何?”尚谨今日不必值守,懒懒地靠在墙上。
霍去病待在案边,伸手拿了个面点吃,又举起一个递给尚谨。
至于舅舅,肯定是不吃的,舅舅认真细致,从来不在处理公务时吃东西,最多喝口水。
准备点心的宫人估计都习惯他和尚谨来这里蹭吃蹭喝。
“与你一样,劝陛下继续修河堤。”卫青执笔写下自己的观点,为刘彻分析利弊,“跟踪你的人,是丞相的吗?”
尚谨没有否认,而是说:“也没抓到人,不过,大差没差。”
他这回的行踪,实在是不太起眼。
谁会没事跟踪他?无外乎是在意这次修河堤的人,可跟着他一个太医,就显得很奇怪。
这样关注他动向的人,要么是刘彻,要么是田蚡。
但是这事对刘彻来说实在没有必要,很显然是田蚡干的。
“我还怀疑今日相国之事,也是因他而起,不过做这事的人下手很干净,我没得到足以证明身份的证据。”
董仲舒刚回长安就出事,偏偏还是早朝之前,时机实在太巧了。
卫青点头,与尚谨交换信息:“的确可疑,也不知廷尉那边能查出来些什么。”
“陛下将此事交给廷尉了?”尚谨挑了挑眉,又问霍去病要了个点心,喂进嘴里。
“你走了以后,丞相和相国前后脚来了,陛下又梳理了一遍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才决定将此事交于廷尉。”
尚谨笑着问:“殷廷尉,真的敢得罪丞相?”
按时间看,如今这个廷尉应该就是历史上那个包庇刘建的人。
“他不敢,也不会。这件事让他去查,注定查不出什么来。”卫青同样不看好廷尉查案。
“仲卿如此有把握,看来是对朝中官吏了如指掌了。”尚谨站累了就席地而坐,“不愧是朝中最年轻的太中大夫。”
霍去病作为卫青的“狂热粉丝”,立马点头附和:“我舅舅真厉害!”
卫青停下笔,笑着摸摸他的头问:“今日课业写完了吗?”
“舅舅看!我都写完了!”霍去病自信地把作业交给卫青检查,他专注地看着卫青的神情。
卫青一一看去,字迹工整,毫无错漏,可见是用心的,露出欣慰赞许的笑容。
霍去病见卫青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他可是特意练了字,之前他的字太潦草,还被舅舅批评了。
这回他专门练的是朝中官吏通用的风格的字,就知道会被舅舅夸。
等卫青把作业还给他,他就放心地继续吃点心,还扭头问尚谨:“谨,你这几个月,有没有趣事啊?”
“趣事?都是些糟心的事情,还是别听了。”
要是单纯的出游,还能讲个风土人情。
他总不能和霍去病讲灾区惨状和猪猪的变态亲戚吧?
霍去病有些失望,不过转头就讲起自己在学馆的事,略带了些幽怨:“每天学六艺,射御最有意思,可是夫子说我们年纪太小,还不能教。”
霍去病今年八岁,一般人家的孩子都是八岁才开始学写字,学六艺。
可别人家的小孩还在学生活常识的时候,霍去病已经把字认得差不多了。
刘彻本来手把手教他骑术,最近又忙起来,于是大手一挥,把霍去病送去学馆学六艺了。
虽说他照样认真学着,却觉得生活无望。
竟然要学这些一直学到束发,那都哪一年了?
相比之下,连兵书都更有吸引力了。他宁愿去读兵书,也不想天天学这些。
见他这几日蔫蔫的,刘彻连忙告诉他,若是他能早日通过考核,就送他去更高一级的学府,到时候和他舅舅一样,早早担任官职,上战场也不是不行。
刘彻本来就准备把霍去病往武将方向培养,自然不可能真把他十几年都放在学宫当儒生。
这下给孩子整的天天想着要跳级,学得愈发用功。
霍去病也确实天纵英才,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夫子们都是止不住的夸赞。
“谨,你什么时候去军中啊?”
尚谨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逗他:“怎么,你想让我快点走啊?”
“没有没有!”霍去病赶忙摇头,“我就是想,你和舅舅都去边关了,那我不是天天和陛下待在一起,被陛下欺负。”
“陛下疼你还来不及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就是爱逗人玩。”尚谨意味深长地说,“我敢保证,十年,只需十年,你就是汉军最耀眼的新星。”
霍去病也丝毫不谦虚,自信地点头赞同:“我也觉得我行!”
卫青一边写奏章一边听他们聊天,他总喜欢去病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
田府。
籍福正苦口婆心地劝说:“丞相,此事怕是已成定局啊!”
“先前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田蚡气愤地将案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化身桌面清理大师。
他花了成千上万的银两收买人心,让其他人跟着自己一起劝刘彻,却至此功亏一篑!
这个尚谨!到底图什么!?黄河南岸发大水跟尚谨一个长安人有什么干系?!
他虽巧言善辩,可对上董仲舒却也落到下风。毕竟这套体系就是董仲舒构建贯通的,怎么说的过?
“丞相可曾想过,如果陛下选择修河堤,对丞相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是和想法?”
田蚡沉默良久,可他更不能临时反悔去支持修河堤,否则更显得他心有算计。
他和尚谨的梁子是结下来了,总要找个机会除掉尚谨!
*
翌日,承明殿。
今日没有朝会,但是有百官的奏章,都是对河堤一事表明立场的。
卫青和庄助都在一旁帮忙统计分放。
支持继续修河堤的人远不及反对的,但是胜在写的多。
反对修河堤的人无非从天意,耗资方面反对,再说也说不出花来了。
支持修河堤的人却有无数理由,黄河南岸每年的税收、人口、土地、粮食、商业、河运,进而对当地治安乃至社稷稳定等各方面的影响,各有各的说法。
尚谨自己就有写,单拿粮食来说,关中地区沃野千里,但是再多粮食也经不住吃粮食的人多。
汉初几十年的修养生息,关中人口大幅增长,可农业水平并没有多少提升,再加上戍边士卒的衣食所需,运输损耗率极高,仅靠关中地区的供给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从黄河下游运输粮食是必然的,尤其是齐地,更是供输之重。
如果任由黄河这样淹下去,粮食绝对会成为大问题,本地的人吃不吃得饱都是问题。
而且运输依赖水利,如今主要的漕运是经由渭河、黄河和鸿沟,然后接秦以前已开通的淮河、太湖、长江、钱塘江。
一旦再像今年这样淹没千里之地,必定河道堵塞,影响河运。
若说尚谨的奏章更贴近黄河以南民生经济,卫青的奏章则关注社会治安与边境战事,各有特色。
卫青自从去过代郡,便在刘彻的授意下逐渐侧重边关战事,也知道刘彻最担心的也最在意的就是匈奴,常说打仗打的是后勤,内部的安定富庶是胜仗的助力。
尚谨的奏章是义极性情,辞约旨丰而事近喻远,卫青便是彪炳辞义,肃恭节文而条理首尾。
尚谨常说卫青是“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身为汉人,卫青虽然为人低调内敛,但是文风却是偏华美的。
刘彻拿着两卷奏章,按他的喜好,他肯定喜欢仲卿的,或者说此时流行的审美就是这样。
不过尚谨这样的倒是别有韵味,有点秦以前的风格了,肯定是看过很多古书,而且完全没有虚话,一看就是这回去灾区考察了的。
要是朝中人人奏章都写的跟卫青或者尚谨一样就好了简直就该贴出去让其他人模仿学习。
庄助庆幸自己选了支持修河堤,陛下这完全没细看反对的人的奏章,记了个姓名就扔在一边了,对支持的奏章却是细细看过。
如今看来,陛下应该已经偏向重修河堤了。
*
第二天一上朝,刘彻压根不给田蚡说话的机会,直接敲定了去帮郑当时和汲黯修河堤的人选。
田蚡几次说话都没能成,气得他要跳脚。
他这几天要去找刘彻,刘彻压根不见,内朝那些官只说刘彻没时间,谁都不见。
他分明看见卫青在承明殿!这哪里是没时间,怕不是被卫青迷了心窍!
还有那个尚谨,也是频频出入,还带着卫家那个讨人厌的小孩。
他害董仲舒的事情肯定是被尚谨发现了,不然陛下不会派廷尉去查,幸好这廷尉是他的人,不然真是要让尚谨更得意了。
原本好好的计划就这样破坏了,偏偏刘彻挑出来的那几份奏章写的太好,根本无法反驳。
这个时候天意什么的反而显得不合时宜,田蚡只好再做打算。
至于这次的人选,其他的倒没什么,都是相关的官吏,只有两个人叫他们纷纷猜测刘彻的深意。
一是卫青,看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卫青随行,估摸着陛下拿出来那份跟边关有关的奏章就是卫青写的,让卫青去也不奇怪。
但是最奇怪的是,陛下竟然肯让卫青离开长安。看卫青跟陛下形影不离的,还以为陛下会舍不得呢?现下竟愿意把卫青派离长安,也是新鲜。
二是尚谨,这就更让人奇怪了,之前灾情严重的时候还能理解,这时候又没之前那么可怕了,干嘛要把又弄去?
最重要的是,尚谨又走了,万一他们生了重病,太常的太医看不好怎么办?
视线在卫青身上转了一圈,有的大臣恍然大悟,自认为找到了真相,一定是陛下担心卫青的身体,专门让尚谨随行!
再有就是其中一份奏章,长得实在和其他人的奏章不太一样,大家都是走华丽路线的,乍然蹦出来个走简约路线的,还真有些稀奇。
直到刘彻将那几份奏章是何人所写,殿中大臣都惊掉了下巴,那份奏章竟然是一个太医写的。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刘彻一眼扫过去,大臣们全都安静下来,“朕先前派尚太医前去灾区,本意是要他用医术造福四方,并与各郡国官员统筹十六郡医药之事。”
“当朕问起其他人十六郡灾情时,虽有应答,却不尽善。”
“唯有尚太医一人,医者仁心,竟能一一对答,足可见其心系万民。”
“这奏章你们也看见了,写得极好,故而朕派他一同前往,以作顾问。”
群臣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陛下拿出来的这几份奏章都是极好的,也难怪陛下把奏章的主人们全都一起派去濮阳,看来是真的要好好修河堤。
“还有一喜事,朕两日前才知道,喜不自胜,瞒了这几日再同你们说,诸卿听闻,定也要大喜。”
见刘彻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众人都好奇起来。
唯有几个被吩咐过的一脸得意,他们可是先知道了,那么长的书目名单!简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百年前,始皇帝下令民间不得私藏诗、书、百家语者。”
“项羽烧了咸阳宫,焚了许多东西,至今已经几十年了。”
“太祖建天禄阁与石渠阁,欲收天下之书。”
“虽多年来各有所寻,却终有不可得。”
在场诸人心中一动,这是又找到什么遗失的书籍了?
“尚太医乃姜太公二十八世孙,家中传承悠远,他先前经过故乡旧宅,意外发现一批藏书,皆是如今世所不存之书!”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董仲舒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地问:“陛下所言为真?!那可是天下之喜啊!”
若是儒家典籍齐全,他就要直接激动地晕过去了。
“自然为真,有百家之言,亦有各国史书,尚太医自请将这些书献与大汉,此行也要将这些书带回长安。”刘彻笑着点头,“朕还未挑选合适的人,诸位可有推荐?”
这要是其他博士或者太史令在,怕是得跳起来,但是如今只有他们的上司太常在。
于是太常也起身问:“陛下,不知臣可否随行?”
至于他手下的人?对不起了,名额有限,他先下手为强,万一陛下让他去呢?
光禄勋也想去亲眼见证,但是转念一想,肯定不成的,他的事务太多了。
在场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这可是见证历史的大事,谁不想看看呢?只不过他们这些二千石的大官去的几率不大,于是也有人正经推荐起自己的下属。
这会儿气氛可比刚刚好多了,在场的人轮流起来发言举荐,甚至有的依附田蚡的人都忘了田蚡让他们敌视尚谨的事情了。
田蚡气闷得很,心烦意乱地想着该如何是好。
不过此时也没几个人看他的脸色。
*
尚家。
据尚伯莹所说,自从藏书之事昭告天下,医馆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还是最后雇了几个人在门前拦着才好了不少。
即便如此,还有不少人装病来拜访。
热闹是热闹,喜庆是喜庆,就是影响医馆正常运行了。
刘彻又勒令不许干扰长安医馆,才让他们消停一些。
耐不住尚谨现在是太常的太医,太常主掌宗庙礼仪与博士选拔,这几天他手下的太史和博士们对此最为狂热,天天要找尚谨。
还好有其他太医帮忙挡着,好说歹说劝回去了。
纵使如此,尚谨这几天去应卯的路上都能“偶遇”不少人,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盯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金子做的。
还好刘彻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让他这几日点卯即可。
于是尚谨天天躲在承明殿,就怕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个人跟他客套应酬。
上辈子也就当了丞相才有过这种待遇,可见华夏人对文化传承的执念。
霍去病下了学,也到了承明殿,兴冲冲地说:“夫子知道我和谨认识,问我能不能与你结交一二。”
“实在不必,到时候能流传出来的书,自是要传遍天下的。”尚谨连忙摇头,他一个一向社牛的人都快变成社恐了,“不过既是你的夫子,认识也是好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虽说结交百官确实方便他行事,但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他这几天但凡接受了一场筵席邀约,之后就无法拒绝其他人的邀请了,干脆以准备河堤与藏书一事为由,全部推辞了。
“哎,你和舅舅都走了,我岂不是好几个月见不到你们?”
“舍不得舅舅?”
“嗯……”
“等回来给你带濮阳的好吃的好玩的。”
“好。”霍去病乖巧地点头,“那河堤一定快点修好!这样舅舅和谨就能快点回来!我会替舅舅好好照顾陛下!”
刘彻轻咳一声,怎么显得他像是最年轻的那个,还要被去病这个小孩照顾?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只好说:“对,你们放心,我和去病在长安肯定好好的。”
末了又加了一句:“他肯定会照顾好我。”
刘彻朝霍去病招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悄悄说:“等他们走了,我带你去骑马。”
至于夫子的课?没事,想逃就逃了,反正霍去病学得快。
霍去病的失落顿时一扫而光,喜笑颜开地朝刘彻点头。
*
邯郸城外。
尚谨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论为何明明要去南岸的濮阳却先来了北岸的邯郸。
河间王刘德听说有遗失的先秦古书,说什么都要亲自去单父县看一看,言辞十分恳切,直言自己嗜书如命,要是不亲自看一眼,就要死不瞑目了。
河间王刘德绝对是刘彻的兄弟里最正常的那个,既不好美色,也不好兴土木,并不奢靡,更不喜欢杀人。
他唯独爱书。
他的钱都花在书上了,但凡从民间得到一本好书,必定抄写好一份还给人家再把真本拿走,还赏赐金银玉帛,即使人家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
他自己不喜奢靡,却舍得花钱建宫殿养博学的宾客,待遇比他这个亲王都好。
久而久之,人们找到什么古书都要送去给他,各地的儒生也都与之交游,声名传遍汉土。
刘彻采纳董仲舒意见的时候,他是诸侯王里第一个响应的,踏遍齐鲁燕赵魏,只为求书。
据说他家中藏书可与天禄阁石渠阁相当。
不过最戏剧性的大概是他苦苦寻求多年而不得的书,最后在最不爱书的鲁王修宫殿的时候从墙壁里掉出来了,让他羡慕的眼红。
刘彻对自己这个三哥的感情很复杂,思虑良久,才终于答应,让刘德与卫青他们在邯郸会和。
邯郸离濮阳不远,绕点路没什么,毕竟这个季节河水已经不再像夏季那么汹涌,河流量大大下降,河堤倒不会出什么事。
但最大的问题是,邯郸有个神经病亲王——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简直就是恶名远扬,表面上待人客客气气的,其实阴险狡诈,就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疯子。
他喜欢体验小吏的生活,跟刘彻上书,自愿带人抓赵国的盗贼,经常夜里带着大批人马巡察。
要是真的造福百姓也好,可惜他根本就是在扰乱治安,还不如没他的好。
来往的人都不敢夜宿邯郸,宁愿睡在荒野里都不进邯郸城。
本来他们都是不愿意来的,因为刘彭祖不仅出了名的折腾来往使者旅客,而且出了名的喜欢把官员往死里整。
什么故意装成下人来侍奉以抓住官员把柄,什么故意设惑乱之事来引动官员做错事,把钓鱼执法玩了个透彻。
大汉官员里流传着恐怖的传言,只要你是个二千石的官员,别想在赵王手里活过两年。
迄今为止,也确实没有二千石的官员能在赵王手下坚持两年的。
官员要是敢奉法治理,他就拿把柄威胁官员。官员要是顺从他,他会暂且留下这个官员,但是以后就告这官员不依法行事;官员要是不顺从他,一点点小错都会被放大到罢官的地步。
这些年来,赵国的高官不是身受刑罚,就是直接身亡,总之都没有好下场。
没人愿意来赵国当官,都说要是被谁弄到赵国当官,那肯定是被借刀杀人了。
但是极其反常的是,刘彭祖这回非常积极,表示自己许久不见兄长,刚好顺路,要尽待客之道,诚挚邀请刘德在邯郸歇脚,最终刘彻才把地方定在邯郸。
但是他们这些官员觉得还不如连夜带着河间王跑路。
“真的要进去吗……其实我这个人挺怕死的。”有人听到刘彭祖的恶名,已经怂了。
他现在宁愿去濮阳搬沙石,都不愿意在邯郸城外饱受煎熬。
旁边的人给他鼓气:“身为陛下的使者,怎能胆怯!”
那人无语地看着身旁的人,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进去啊?”
“哈……哈……哈……这就不必了吧?”原本还在加油打气的人心虚地退后一步。
他们是不怕苦不怕累,可是怕疯子杀了他们。
总结,大家一样怂。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难道不知道赵王有多可怕吗?!
卫青看出他们都不敢进去,于是主动说道:“我与谨先行吧。”
其实卫青虽然不惧怕,但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想与刘彭祖打交道。
见他们打头阵,其他人都投以敬佩的眼光。
太中大夫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就是有勇有谋,身先士卒。
太医不愧是医者仁心,如此善解人意。
卫青与尚谨并排进了城门,他们有刘彻的令牌,自然晚上也可以进城门。
坏处是一会儿刘彭祖就会听说他们过来了,不过看这天色,刘彭祖很可能已经出来活动,祸害民间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到邯郸城里就发现这里连个光亮都没有,大街上连个猫猫狗狗都看不见。
没人敢开门开窗点着灯,恨不得刘彭祖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们正骑着马往城中驿馆走,就看到拐角冲出来一群黑影。
利刃的寒光伴着月光而来,丝毫不犹豫地直冲尚谨和卫青的面门。
跟在后面的官员们惊声尖叫:“卫仲卿!尚谨!”
作者有话说:
终于查到猪猪平时在哪办公了(瘫)关于卫青和小谨的奏章的评价,均取材于《文心雕龙》今日邯郸风评被害()*猪猪虽然武功厉害,但是百姓过的是真的惨,希望百姓可以过的更好一点,至少不用每年都担心自己被淹*河间王刘德,真的正常到不可思议相比之下,赵王刘彭祖属于是坏到某种地步了,他还在江都王刘非死后纳了人家姬妾。他的太子刘丹也一个德性。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可能名字取得好doge,彭祖确实传说中长寿
第123章 严审
卫青眼疾手快,拔刀格挡,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声。
尚谨则是一个后仰直接躺平在马背上,躲过了刀锋。
卫青又是横劈一刀,对面的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他手中的刀立刻变了方向,大力挥去,硬生生将劈砍尚谨的人震的虎口一痛,刀随之落地。
一支利箭袭来,卫青躲闪不及,那支箭擦着卫青的侧脸飞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卫青背后的都司空令慌忙躲开,气愤地看向刺客,而刺客们已经冲了过来,势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一般。
尚谨一个利落的起身又坐回马上,他盯着卫青的左脸看了一眼,眸色渐沉,高声道:“玉尺,咬死他们!”
他朝着对面的人抬起手臂,更加坚硬的铁箭无声无息地没入敌人的躯体,对面骤然间损兵折将。
连续摸黑射了几箭,能听到声响,只是不知道对面状况如何。
他们也不是只有两个人,其他同行的官吏也都拔出了兵器,能被刘彻重用的,哪个不是能文能武?
獒犬乖觉地长嗥一声,照着领头那人所骑之马的腿咬了下去,在马蹄子踢到它之前灵巧地躲开了。
马突然受到攻击,撒蹄子就疯癫地震动起来,直接把人给甩了下去。
本能地感觉到前方有危险,它掉头奔向来时的方向,对面顿时人仰马翻,连忙一刀砍向马腿,那匹马悲鸣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他们也都团团将刺客围住,一番厮杀之下,终是对面溃不成军。
即便如此,周围仍旧没有一家敢亮灯,可见邯郸如今的境况。
“仲卿!你的脸?”尚谨担忧地看着卫青,他可不想看见白璧微瑕。
“无事,只是擦伤。”卫青狠厉地盯着剩余的四名刺客,难得露出一股狠劲儿,只是嘴上还安慰着尚谨,“别担心。”
有人发出疑问:“把他们移交官府?”
卫青道:“不知他们是哪里的人,是冲着谁来的。”
尚谨也赞同卫青的观点:“万一是邯郸的人,送去了也无用,让我先问他们。”
“尚太医,你来审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尚谨身上。
真不是他们小瞧尚谨,这样平日里和善到随时随地都要去普渡众生一般的人,真的能从这些人嘴里撬出东西吗?
尚谨是真的被惹怒了,如果这群人是冲他或者其他人来的,伤到卫青,那就得付出代价。如果这群人是冲着卫青来的,那就更得找出幕后之人。
但凡刚才出了事,他肠子都能悔青。
身后突然传来高呼:“前面的什么人!深夜在此杀人!全都抓起来!”
“口口!倒打一耙?”脾气暴躁的都司空令暗骂一句。
“想来定是赵王……”
果然,领头的人与刘彻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郁色。
虽说身上穿着小吏的衣服,却看得出做工精细,在灯火照耀之下竟生发出光彩。
他们静静地在幽暗的烛火下对峙,两边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
“且慢!”卫青率先开口,“请问可是赵王殿下?”
赵王皱着眉反驳:“我只是个小吏罢了,拿下!”
赵王的人刚要上前,卫青迅速阐明身份与来意:“在下太中大夫卫青,我们是奉陛下之命来邯郸接河间王殿下前往单父县,这些人皆是刺客,我们并非当街行凶。”
“既然你们要见赵王,那就请吧。”赵王兴味盎然地看着卫青,顺着他的话说,“这些人我会带走关押。”
卫青与尚谨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问道:“请问殿下要将他们关在何处?”
“自然是邯郸大狱。”赵王挑挑眉,理所当然地说。
卫青对此没有异议,他们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不知我可否问他们一些事情?”
赵王一口拒绝:“这事自然有决曹掾来管。”
“殿下,我们此行繁忙,不能久留,须尽快审出幕后主使。”
卫青心道果然,传闻有说赵王此人平易近人,极好相处,也有说赵王喜怒无常,状似疯癫,看来前者是假象,朝中那些关于邯郸的传言很可能所言非虚。
“这位使者是不相信我邯郸的决曹掾?”赵王言语中带着刺,又像故意引着卫青说话,“还是怀疑此事是本王所为,所以不敢放心将此事交给本王?”
他挺好奇这个由刘彻一手提拔的外戚到底如何,不知先前那些军功是真的有,还是只是镀金罢了。
更好奇一个奴隶出身的人,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么丝毫看不出曾经出身低微的样子,反倒更像大族里的谦谦君子。
他挺想看看卫青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还是内里依旧是低贱的奴隶。
他是瞧不起这样的出身的,刘彻也真的敢用这样的人,也是稀奇。
不过这几句话试探,他有一点失望,好似真的是个表里如一的人,真是无趣。
“殿下说笑,我们怎会做此想?”
听卫青这么说,赵王还要再说什么。
而看到赵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卫青身上,尚谨心中警铃大响,可不能让这个疯子盯上卫青。
再加上接下来说的话很可能得罪人,尚谨便把话茬接过来了。
“殿下何故做此想呢?我们身为大汉臣子,都是陛下亲自选任,难道殿下觉得我们会怀疑宗室亲王?”尚谨可不会顺着他的话走,甚至反问起赵王来。
赵王的目光移向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浓厚的兴趣。
见他把卫青抛在脑后,尚谨才松了口气。
“虽说决曹掾身担职责,可决曹掾到底只能审理小狱,这等事关国事之案,怎能有丝毫疏忽?若只由决曹掾审理,万一来日出了差池,岂不是连累他人?”
“邯郸夜里确实不太平,不然本王也不会夜夜巡逻了,我邯郸的决曹掾处理起这种事驾轻就熟。”赵王反驳道,“再说了,怎么便扯上国事了?”
“殿下仁德,对此事如此上心。”尚谨开始给赵王扣高帽子,看他还装不装得下去,“只是我等是奉陛下之命而来,既要保河间王殿下周全,又要尽快赶往濮阳。”
“若我们在邯郸地界出事,岂不是要牵连赵王殿下?”尚谨又一副为赵王着想的模样。
“本王又没做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王这话说的有底气,他确实没有派人刺杀皇帝派去修河堤的官员。
再说了,他虽说喜欢折腾官员,但也都是那些细碎的功夫,文火炖汤,刺杀这种无趣的事情他可不会做。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群人的目标竟然是卫青他们。
他对大官确实很容易生出折磨的心思,但也只限于赵国的官员,卫青他们这种留几日就走的,也没什么把柄好抓。
不过他确实都思考假如卫青这种人留在邯郸,能不能经得起他的“考验”了。
但是目前,他对尚谨更感兴趣,总觉得和他一样是善于伪装的人。
“既然赵王殿下不担心,让我们去又有何妨?”尚谨学着他方才那样说为难人的话,“还是说,赵王殿下,对我们这些使者,不放心?”
“怎么会呢?”赵王也是笑脸相迎,“只是今日诸位舟车劳顿,还是先行休息吧,明日再审也不迟。”
“殿下身为亲王,为了邯郸的平安,不也常常深夜巡逻吗?我们不过是赶了几日路,又算得了什么呢?”尚谨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对赵王大加夸赞。
“殿下实在是太体谅我们了,竟如此为我们思虑,难怪美名远扬。殿下若实在担心,不若如此,其他人先由殿下的人护送回去,也免得再遇到刺客。”
说完这些,尚谨扭头向队伍里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一位未来名人。
“请允许我为赵王殿下举荐一人,侍御史张汤,素善狱吏之事,连陛下与丞相都常常夸赞。”
张汤听到尚谨突然提起他,还愣了一下,又抬手行礼。
张汤此次确实在随行的队伍之中,只是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他一向与所有人关系都处的不错,此次却如此低调。
一是因为他在这队伍里实在算不得起眼。要说最引人注目,出尽风头的,无疑是卫青与尚谨,皆是天子近臣,一个军功傍身又是外戚,一个立下大功又是名医。要说官职高,那这次队伍里全是千石俸禄的官员,千石以下的只有他和尚谨。
二则是因为他与丞相田蚡关系亲厚,而这支队伍里,其他人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虽说田蚡是陛下的舅舅,可是他已经察觉到陛下对田蚡的态度变化,他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何况丞相不知为何似乎与尚谨有很大的仇怨,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为好。
“陛下此次派他一同前往,也是为了彻查濮阳河堤多次决堤之事是否与朝中官吏有所牵连。”尚谨解释起为何修河堤却带了个御史,“不成想我们竟在邯郸遭遇截杀,我怀疑此回幕后之人与濮阳河堤有关,故而想请赵王殿下助我等一臂之力。”
“哦?”赵王眼睛一亮,他倒要看看尚谨能说出些什么来,看样子明明发现他不好惹,还敢让他帮忙?
尚谨默默与队伍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说:“我与太中大夫卫仲卿常常上夜值守,也学过决狱,便随张御史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