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异人终于在昏迷一日一夜后醒来。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后,赵絮晚被劝离,她回到自己房中,却根本无法合眼。
她坐立难安,干脆又起身,想去看看政儿,因为异人遇刺的事,李斯被拦在了门外,小政儿最近几天算是放假了。
赵絮晚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小政儿一个人,他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
“政儿?”赵絮晚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小政儿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在看到是赵絮晚的瞬间,他扁了扁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她怀里大哭,只是用盛满了恐惧和困惑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阿母……”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赵絮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着儿子说没有的事,阿父很好,没事。
“他们都说阿父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政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我听到……听到有人说……伤得很重,阿母……”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府中虽然尽力封锁消息,但昨夜那般混乱,难免有只言片语泄露,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无法想象政儿这一夜是如何在恐惧中度过的。
“别听他们胡说!”赵絮晚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他是秦国的公子,有最好的医师,他一定会没事的!政儿要相信阿父,他一定会好起来。”
小政儿抽噎着问:“那……那我可以去看看阿父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吵他……”
赵絮晚犹豫了,异人现在情况未明,需要绝对静养,而且……
“政儿乖,”她擦去儿子的眼泪,“阿父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等他好一些,阿母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政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絮晚亲自照顾政儿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政儿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
异人遇刺,无论这背后真相如何,此刻的危机是真实的,府外虎视眈眈,府内人心惶惶,而她的政儿,虽然还小,却已知事。
她必须更坚强,为了异人,更为了政儿。
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府依旧门庭若市又门禁森严。吕不韦对外应对得滴水不漏,悲伤、焦虑、感激、强撑,种种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王和太子的赏赐与关怀源源不断,宫中医师频繁往来,各种珍贵药材送入府中,更坐实了公子伤势极重、宫廷极度重视的传言。
而“公子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恐子嗣有碍”的流言,也在某种“不经意”的渠道中悄然散播开来。
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打听异人后院情况、盘算着送人入府攀附的各方势力,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惋惜者有之,暗中庆幸减少了未来竞争对手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和算计。
异人作为近年来颇受瞩目的公子,前途还是一片大好的,若他真因此重伤而损了根本,甚至影响寿数,那么其政治前景无疑将蒙上浓重阴影,一些短线投机者也开始将目光悄然转向别的地方。
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前来探视的宗室女眷、勋贵夫人,言语间的同情背后,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跟随在她身边的政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评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如果异人真的不行了,那么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分量和处境,将变得极其特殊而危险。
赵絮晚将政儿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其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饮食用度亲自过问,府中人事也暗暗留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屏障,至少在异人真正“康复”之前。
而寝居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异人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医师者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用的药也越发猛和珍贵。
吕不韦每日都会来禀报外间动向,声音压得极低,异人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睁开眼,问几个问题。
“赵国那边……有何新动静?”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软枕上,问守在榻边的吕不韦。
“赵人暗桩在咸阳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余少数转入更深的地下,短期内应无法兴风作浪,边境上,赵军试探性攻击频繁,但蒙骜将军稳守防线,未给其可乘之机,不过……”
吕不韦顿了顿,“据密报说,赵王似乎因咸阳刺杀失败且损失惨重而暴怒,朝中对他都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了,平原君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异人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并无意外,“齐国、魏国呢?”
“齐国使者又来过一次,话里话外还是想谈条件,见我们这边忙于公子伤势,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想观望后续,魏国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觉得此番秦国震怒,锋芒太盛,暂避风头。”吕不韦禀报道,“另外华阳夫人派人送了些补药来,话说的很客气,但依旧未有实质举动。”
“墙头草”异人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一阵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吕不韦连忙上前扶住,侍立一旁的医者赶紧查看。
缓过气来,异人才低声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病重这段时间,正是看清许多人的好时机,府内……尤其要盯紧,任何异动,不管涉及谁,一律按下,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吕不韦已然明白。“公子放心,府内铁板一块,绝无问题只是夫人那里……”他看了一眼异人。
异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她……很聪明,有些事,不知道对她和政儿,或许更好,保护好他们就行。”
“诺。”吕不韦肃然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絮晚端着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吕不韦立刻收声,退到一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痛与忧虑。
赵絮晚走进来,看到异人醒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她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道:“该喝药了。”
异人看着她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没有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微微张口。
这药比他早上喝的苦的多,他喝得很慢。
赵絮晚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絮晚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政儿……他很担心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好。”
异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絮晚,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告诉他我没事,让他不用太担心我,她还小,你说的他肯定信,倒是你,最近好好休息,别担心我,玩这个伤肯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收,他心里有数,看见赵絮晚为她忙前忙后憔悴成这样,他实在是不好受。
赵絮晚又要喂药,但异人有些受不了这个改版都药,实在是太苦了,他看向吕不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吕不韦会意,上前一步,对赵絮晚恭敬道:“夫人,公子需静养,您也连日辛劳,不若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医者照看,绝对不会再有事了。”
赵絮晚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了吕不韦,附身为异人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阿晚:狗男人,看你继续装到什么时候
第177章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居内再次陷入只有药香弥漫的寂静。
吕不韦端着尚有半碗的苦药,看着异人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公子, 这药性虽猛, 却是固本培元, 加速生肌止血的良方,您还是……”
异人摆了摆手, 打断他,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太苦了, 先放着。”
吕不韦无奈, 只得将药碗置于一旁温着的炭炉边, 转而汇报更紧要的事:“公子,蒙骜将军那边传来密报,赵军虽骚扰不断,但近日似有后撤收缩迹象, 边境几个原本冲突频繁的隘口, 赵军巡骑数量锐减,另外, 王上已正式下诏,命蒙骜将军统筹北地、上郡兵马,加紧演练新阵, 开春动兵的意图……恐怕已瞒不住了。”
异人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粗糙的纹理:“赵国收缩,未必是惧战,要么是内部纷争加剧,无力维持全线施压,要么……是在积蓄力量, 准备更致命的一击,咸阳刺杀不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不韦:“府内这几日,可有不妥?”
吕不韦面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确有些异动,前日有人试图收买后厨负责采买的仆役,打听公子每日用药的渣滓去向,昨日又有陌生面孔在府邸西侧角门附近逗留,形迹可疑,已被暗哨惊走。另外……”
他略一迟疑,“小公子身边有个照顾他的侍女,其兄近日在城中赌坊欠下巨债,昨日有人暗中替他还了一部分,条件是让其打探夫人与公子近日起居细节,尤其是……公子是否真的无法再近女色。”
异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那个侍女本人可知情?”
“据暗察,她兄长并未告知她实情,只说是贵人相助,侍女尚无异状,对小公子依旧忠心。”吕不韦答道,“此事已按公子吩咐,按下未动,只暗中监控。”
“盯紧,不必惊蛇。”异人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才重新开口,“那些打探药渣的,多半是魏国或齐国的路子,想知道我伤势虚实,好调整他们的筹码。至于那个侍女兄长背后之人……八成与宫中某些急着‘关心’我子嗣问题的人有关,由着他们去猜,去传,越离奇越好。”
“公子英明。”吕不韦颔首,随即又露出忧虑,“只是……开春若真的用兵,公子您这‘伤势’,届时该如何自处?王上与太子恐怕会期望您有所表现。”
这正是异人此番行险一搏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他缓缓道:“重伤未愈,不良于行,但心系国事,可于后方参赞军务,或督运粮草。一个‘废了’却又忠诚勤勉、且因伤淡出权力中心的公子,比一个健康活跃、引人忌惮的公子,在此时更为‘安全’。”
吕不韦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以伤病为盾,避开风口浪尖,同时攫取实权与同情,“只是,苦了公子要受这长期卧榻之苦。”
“与将来可能面临的明枪暗箭相比,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异人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他人,“对了,李斯那边如何?”
“按公子吩咐,已让他‘无意中’得知公子重伤恐难理旧事,暗示他可另谋高就。但他……”吕不韦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他并未如寻常门客般惶恐或另寻门路,反而更加沉静,这几日不能照料小公子学业,他便闭门读书,偶尔向臣打听公子病情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昨日还主动请缨,想要来给小公子授课。”
异人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现在倒沉得住气了,既如此,便允了他,也看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与耐性。”
“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府内外布防、消息引导等细节,直到异人脸上疲色深重,吕不韦才告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异人独自躺在昏暗的室内,思绪却飘得更远。赵国的困兽之斗,齐魏的摇摆算计,楚国的沉默观望,还有咸阳宫内那至高权力阴影下的暗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至少,要能见人,要稳住内外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几乎寸步不离地亲自照料异人的汤药。
每日晨昏定省,药炉便设在卧房隔壁的暖阁里,她挽起袖子,用小火慢煎,盯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泡,看着那棕黑色的药汁渐渐收浓,空气中弥漫的苦味也一日胜过一日。
起初,异人还能勉强维持住重伤虚弱的模样,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时不时还配合着咳嗽几声,额上渗出些冷汗,仿佛每喝一口都在耗尽力气,赵絮晚便耐心地一勺勺喂,用手帕轻柔地拭去他唇边的药渍,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忧虑。
但渐渐地,那药的滋味开始变得诡异起来,若说之前的药是纯粹的苦,像黄连碾碎了兑上胆汁,那么赵絮晚亲手调整后的药,便是苦中带着难以形容的酸涩,酸涩里又隐约透出一股腥气,腥气过后,舌根还会泛起一种持久的麻钝感,喝下去半晌,那股子怪味还盘旋在口腔鼻腔,让人食欲全无,甚至隐隐作呕。
异人第一次喝到那“升级版”药汤时,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将那口药咽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背脊瞬间僵直。
赵絮晚恍若未觉,只是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异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了闭眼,示意她继续。
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像是一场酷刑。异人只觉得自己的胃里在翻腾,偏偏还要做出无力吞咽、痛苦隐忍的模样,实在憋得辛苦。
他偷偷去瞥赵絮晚,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侧脸在氤氲的药气里显得平静而柔和,仿佛手中端的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苦水,而是琼浆玉液。
到了第三天,那药已经苦出了新境界。赵絮晚不知往里加了什么,药汁颜色变成了近乎墨绿,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辨,入口瞬间,极致的苦、酸、涩、腥交织爆炸,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在舌头上跳舞,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刮过喉咙。
异人只喝了一口,就差点破功,他猛地呛咳起来,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刺激到了气管,咳得撕心裂肺,牵动腹部的“伤口”,顿时冷汗涔涔。
“慢点,慢点喝。”赵絮晚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抚他的背,语气温柔依旧,但异人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喘息稍定,看向那碗墨色的“毒药”,再看向赵絮晚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第四天,异人几乎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等待那碗药的降临,果然,赵絮晚端来的药碗,颜色更深沉了,气味……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嗅到一丝,就让人头皮发麻。
“今日的方子,我请教了宫中一位擅长调理内损的老太医,加了几味珍稀药材,固本培元效果应当更好。”赵絮晚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异人唇边。
异人看着那勺黑黢黢、几乎能照出自己扭曲倒影的药汁,胃里一阵痉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喝,实在是喝不下去,这味道简直能杀人。
不喝,重伤之人岂能拒绝续命良药?何况赵絮晚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料,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他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含住了那勺药。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味觉神经集体阵亡,只剩下一种毁灭性的刺激直冲天灵盖。
异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握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没有将那口药喷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他紧紧闭着眼,靠在软枕上,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絮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下一勺,只是用绢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不是……太难喝了?我知道这些药都极苦,可太医说了,良药苦口,对你的伤有好处……你再忍忍,好不好?”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真切的心疼,可异人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异人在心中想,这伤是假的,这罪可是实实在在受着的!再喝几天赵絮晚特制的“十全大补夺命汤”,他恐怕没死在“刺客”手上,先要死在这碗药上了!
第五天,当赵絮晚再次端着那碗光是气味就足以让飞虫绕道走的药走进来时,异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絮晚如常坐在榻边,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柔声道:“来,今日的方子我又调整了一下,应该比昨日顺口些……”
她话还没说完,异人突然伸手,不是去接药勺,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握住了她,赵絮晚微微一惊,抬眼看他。
只见异人脸上那种重伤孱弱、气若游丝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挫败、以及终于忍无可忍的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赵絮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道:“阿晚,别熬了……这药,太苦了。”
赵絮晚手腕被他握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在问:所以呢?
异人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空气中可怕味道立刻给了他勇气,他舔了舔依旧发麻的嘴唇,破罐子破摔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我……我没伤得那么重,真的,血流得多只是看着吓人,但要害都避开了……养些时日就能好,所以……这药……”他艰难地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能不能……换回原来医师开的方子?或者……不喝也行?”
他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他竟觉得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是握着赵絮晚手腕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观察着她的反应。
赵絮晚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异人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被欺骗的伤心。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向异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怪不得吕先生每次见我熬药,眼神都躲躲闪闪,怪不得你每次喝药,表情都那么……精彩。”
异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设想过赵絮晚得知真相后的许多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于“果然如此”的平静。
“所以,”赵絮晚继续问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探讨的意味,“这苦肉计,除了摆脱一些麻烦,顺便看清人心,还有别的用处吗?比如……开春之后?”
异人心中一震,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伪装,虽然脸色依旧因失血和这几日的“药虐”而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错,一个重伤未愈且可能将来子嗣艰难的公子,比一个健康英武、备受瞩目的公子,在某些时候,更‘安全’,也更方便做些事情。”
赵絮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又看了一眼那碗药,忽然问:“那这药,你还喝吗?”
异人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扯到了腹部的真伤口,虽然不太重但还是让他吸了口凉气。
他态度无比坚决:“不喝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来的方子……适量即可。”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释然和终于看透顽童把戏的无奈。
她端起那碗可怕的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毫不犹豫地将药汁泼进了廊下的花圃里。
“也好。”她背对着异人,声音随风传来,淡淡的,“装病也挺累的,尤其是喝药。”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异人腹部的绷带上,这次是真实的担忧,“只是这伤……终究是真的,还是要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异人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系,心中微软,握住她的手,这次是轻轻的:“我知道,辛苦你了,阿晚。”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哪怕不能全告诉我,至少……别让我熬这么难喝的药了。”
她可不是想要折腾他,只是看他宁愿告诉吕不韦那个人都不愿意告诉她,心里赌气罢了,若是寻常事不告诉也就罢了,这种关于命的事,他这么乱来,她让他吃点苦头也不算什么。
异人失笑,郑重保证:“绝无下次。”至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调配出这种超越人类味觉极限的“良药”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一直笑
第178章
室内多日来的沉疴药气被换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 赵絮晚牵着政儿的小手,轻轻推开寝居的门。
小政儿显然被仔细叮嘱过,刚一进门, 乌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寻, 然后牢牢锁定了榻上的人。
异人半靠在软枕上, 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 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他正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 睁开眼, 目光温煦地落在妻儿身上。
政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扑过去,他松开阿母的手,迈着小步,一步一步, 极其郑重地走到榻边, 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阿父的脸,又看了看他盖着薄被的身体, 最后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显苍白的手上。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轻轻地碰了碰异人的手背, 又飞快地缩回一点,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后,他仰起小脸,眉头蹙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声音小小的, 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无比认真,“疼不疼?”
异人心头一软,仿佛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拂过。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不疼了。”
听到阿父说不疼,政儿似乎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任由异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政儿这几日,有没有听阿母的话?”异人问,指尖感受着儿子细软的发丝。
小政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听!特别听!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阿母都不用多烦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想帮阿母看炉火,不过阿母不让,说药气熏人。”
他说起“药气”时,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显然对那可怕的味道记忆犹新,看向异人的眼神里同情之色更浓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么难闻的东西,真是太可怜了。
异人被他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只能抿了抿唇,压下笑意:“政儿真乖,明日开始,李先生就会回来给你上课了。”
政儿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颇有几分沉重,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阿父,”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异人,带着一种“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的劝导意味,“以后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坐稳了。”
“嗯?”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政儿见他似乎没听懂,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努力解释:“就是……看书、想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稳当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样子,然后故意让它们歪倒,小脸上满是“你看,多危险”的表情:“摔下来,很痛的!流好多血!”
他想起自己偶尔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后怕。
异人:“……”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儿子那混合着心疼、同情以及一丝“阿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眼神从何而来了。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惊天动地的“遇刺重伤”,竟成了因为读书不专心、坐没坐相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乌龙事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絮晚。赵絮晚正侧身整理着窗边的瓶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然也在极力忍笑。
异人心里知道是誰说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等着他保证的儿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儿子的小手,承诺道:“好,阿父记住了,以后读书,一定坐得稳稳的,绝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险的地方。”
得到阿父的保证,政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爬上榻边的脚踏,小心翼翼地避开异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侧,开始小声地讲起这几日自己看了什么书,以及多么想念李先生回来给他上课。
童言稚语的让人听着就开心,异人含笑听着,偶尔低声应和。
异人“伤情”渐愈的消息,在咸阳城中悄然传递。然而,那“伤及根本”的阴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将宝押在这位“前途未卜”的公子身上。
府门前的车马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连带着那些窥探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锋芒。
只是,真正的暗涌,从未停歇。
一场细雨过后,吕不韦踏着湿润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书房,异人现在已能起身,在窗边慢走几步。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赵国……有异动,边境密报,赵军主力虽仍呈收缩态势,但其北地长城沿线,屯粮、修缮军械的迹象陡然加剧,规模远超往常。更有几支原本驻防邯郸的精锐,番号虽未变,人马却似在暗中分批北调。”
“蒙骜将军判断,赵国恐非单纯防御,而是在积聚力量,极可能在开春后,趁我大军东出之际,以精锐骑兵自北地南下,直□□腹地,或截断我军粮道,或袭扰后方。”
异人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赵王这是要孤注一掷,以攻代守,打一个时间差,“消息确实?”
“多方佐证,应是无误。”吕不韦点头,“另外,咸阳城内,那些沉寂下去的赵国暗桩残部,最近又开始有零星活动迹象,目标不再是刺探府内或马具,而是转向了……粮秣转运路线、关中各地仓廪分布图,以及,几位负责后勤调度的中下层官吏。”
“粮草……”异人眼神一凛。赵国这是要掐准秦军的命脉。“他们想从哪里入手?河东?还是上郡?”
“尚未查明,但北地郡与上郡接壤处,有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口,近日商旅异常增多,其中混杂着不少身份不明之人。”吕不韦道,“已加派了人手监控。”
异人沉吟片刻,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虽然动作仍显缓慢,但脊背挺直,恢复了往日的决断气度。“光监控不够。赵国此番图谋甚大,绝不会只依赖暗桩。他们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转运路线,甚至能影响调度的人。”
吕不韦立刻明白:“公子是说……”
“查。”异人指尖轻叩案几,“重点查那些近期与赵国商旅、游侠有过接触,或家中有人突然暴富、举止异常的官吏,尤其是掌管仓廪文书、熟悉道路水文的。不必打草惊蛇,但务必摸清脉络。”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公子,开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集群臣议事,虽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参与后方军务之意。您这‘伤势’……”
“是时候‘好转’一些了。”异人平静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你去安排,让一两位可靠的、负责粮秣转运的属官,‘恰好’有些难题需要当面请示。记住,必须是真难题,但最终决策,务必推给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参赞之名,行监控之实,既显示忠诚与能力,又不揽权招忌。”
“不错。”异人点头,“既要让王上看到我的价值,又要让那些担心我‘康复’后威胁他们的人,暂时放下心来,粮秣转运是重中之重,也是赵国最可能下手之处,我关注于此,合情合理。”
计划很快展开,次日,便有一位负责河东部分粮道核算的吏员,带着几处路桥修缮预算与路径选择的“难题”,求见“略有好转、关心国事”的公子异人。
异人在书房“虚弱”地接见了他,对着舆图,指出了几处关键,话语简练却一针见血,最后温和地表示,此等事务关系重大,最终还需呈报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夺。
吏员茅塞顿开,感激而去,消息传出,朝中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公子虽遭大难,心思依旧缜密,且懂进退,不逾矩。
而另一些心怀鬼胎者,则略微松了口气,看来异人是真的伤了元气,只求安稳做些辅助之事,无意争锋。
吏员离去后,吕不韦悄然而入。
“查清了,”吕不韦声音冷峻,“此人舅兄正是北地一名马商,近月与赵国来的‘皮货商’过从甚密,家中骤然阔绰。他提供的古商道地图,有三处关键节点标注与罗网暗探年前侦知的、赵国细兵潜行路线惊人重合。若依此方案调度粮草,届时车队恰如羊入虎口。”
“果然咬钩了。”异人并无意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几处险要的节点,“赵国胃口不小,不仅要截粮,还想将罪名安在‘采纳了错误建议’的秦国内部人员头上,制造混乱。”
“方案留下,按兵不动。暗中替换掉那几处节点附近的驻防将领,换上绝对可靠之人,外松内紧。另外,让蒙骜将军在更北处,寻一处地形相仿之地,依样布设一个‘粮道’,多置旌旗,少放真粮。”
“公子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设埋伏?”
“不止。”异人眼中寒光微现,“这份优化方案,稍加修改数据与路径,使之看似可行却暗藏致命延迟与风险,然后,让其通过‘某些渠道’流入魏国使者手中,魏人贪婪,又恐秦赵大战波及自身,若他们自以为得计,暗中与赵人交易此情报,或自行其是……那便有趣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若成,不但可重创赵国此次图谋,更能将魏国拖下水,甚至引发赵魏猜忌。
“只是……修改方案需极高明,既要瞒过一般核查,又要让魏人与赵人察觉不到是陷阱,反而视若珍宝。”
“所以,此事需你亲自操刀,寻一精通地理、算术且绝对可靠的心腹,共同为之。”
异人顿了顿,“记住,破绽要留在后续补给’的推算上,届时,暴雨山洪,或粮草不继,皆可成为他们失败的‘合理’解释,怪不到情报本身,只会怪自己运气不佳或执行不力。”
“诺!”吕不韦领命,深感此计环环相扣,毒辣却有效。
第179章
就在吕不韦暗中布置反制陷阱之际, 公子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探病”者,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奉华阳夫人之命, 送来几样宫中新得的珍贵补药, 并“顺道”探望公子病情。
老内侍言辞恭谨, 礼仪周全,在表达了华阳夫人的“深切关怀”后,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夫人听闻公子伤重, 日夜悬心, 又知夫人独自照料公子与小公子, 辛苦异常。夫人常说, 公子府中子嗣单薄,终究是件大事……如今公子既已渐愈,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位宗室淑女,性情温良, 最是善于照料人, 或可……”
异人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 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打断老内侍的话:“多谢……多谢华阳夫人挂怀,只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腹部,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医再三叮嘱,此番伤及根本,非三五年静心调养不可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为免耽误他人,更不敢有负夫人美意,此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颓然,眼神黯淡,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伤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内侍仔细观察其神色,不似作伪,又见一旁侍立的赵絮晚眼底微红(其实是方才被异人悄悄捏了下手心,疼的),垂首不语,更添几分可信。
老内侍心下信了八九分,暗叹可惜,面上却连忙安慰:“公子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是老奴多嘴了,夫人也只是关心则乱。既如此,公子安心静养便是。”又寒暄几句,便恭敬退去。
人一走,异人立刻收了那副恹恹之态,眼神恢复清明,对赵絮晚低声道:“楚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见我‘伤重’,便想塞人,一则监视,二则若侥幸得子,便可分政儿之势。如今我自绝此路,他们暂时该消停了。”
赵絮晚甩了甩被抓疼的手,瞪了一眼异人之后才蹙眉道:“他们不会轻易全信。”
“无妨。”异人冷笑,“信与不信,我‘重伤难愈’且‘子嗣艰难’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纵有怀疑,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谁愿意把筹码压在一个‘废人’身上?何况,很快他们就有更要紧的事操心了。”
正如异人所料,当那份被篡改过的“粮道优化方案”的“副本”,落入急于在秦赵之间攫取利益的魏国使者手中时。
魏使如获至宝,火速密报大梁。魏王与重臣商议后,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向赵国示好,又可暗中破坏秦军后勤,削弱两国,使魏国渔利。
他们并未完全照搬方案,而是截取了其中的一些信息,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制定了一份更加“魏国特色”的行动计划。
他们会派出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在秦军粮队经过古商道最险要处时进行袭扰、纵火,不必全歼,只需制造混乱、延缓运期即可。
与此同时,赵国也得到了来自咸阳“内应”的密报,内容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秦军部分粮队的出发日程与伪装标识。
赵王与将领深信不疑,决定将计就计,一方面在北地预设的伏击点重兵埋伏,准备吞掉秦军大队粮草,另一方面,也派出轻骑,准备配合魏人的“骚扰”,在更广阔的区域制造恐慌,彻底搅乱秦军后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骜早已依据异人的建议,在真正的粮道沿线布下铁桶般的防御,并设下了数处反伏击圈。
而那处依样画葫芦的“假粮道”附近,秦军精锐正张网以待,更致命的是,异人通过吕不韦,早已将魏国可能介入的消息,以“边境商旅异动”分析的形式,呈报给了秦王与太子。秦王震怒之余,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魏国方向的监控。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秦赵边境的“好戏”接连上演。
先是赵国精锐在预设的“古商道”伏击点扑了个空,只抓到几队拉着干草、插满旗帜的驴车,反而落入了秦军反包围圈,损失折将。
紧接着,魏国派出的“马匪”在真正的粮道险要处刚露头,就被早有准备的秦军护卫队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几个活口被擒,严刑之下,吐露了魏国指使的内情。
消息传回,赵国朝野哗然,赵王恼羞成怒,却无法公开指责魏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怒火发泄在办事不力的将领和“提供假情报”的内应身上,在咸阳的残余赵国间谍网遭到新一轮残酷清洗。
魏国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精锐小队损失惨重,更被秦国抓住了干涉把柄,秦王严辞质问的国书很快送达大梁,魏王惊恐万分,一边矢口否认,将责任推给“边境不法之徒”,一边赶紧派出使者,携带重礼赴咸阳“解释误会”,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事,赵国借开春南下突袭的计划严重受挫,军心士气受损,魏国缩回头去,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而秦国,不仅确保了后勤无忧,更摸清了赵魏的部分底牌,威势更盛。
咸阳宫中,秦王看着战报与魏国的请罪国书,对太子缓缓道:“异人此番于病中仍心系军务,所虑深远,反制得力,虽手段……稍显诡谲,然成效卓著。”
太子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不太亲近的儿子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公子府内,异人听着吕不韦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魏此番受挫,不会甘心。开春大战将至,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腹部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府内府外,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政儿……李斯的课业,可以加一些了。”
“加一些?”吕不韦微怔。
“嗯。”异人目光望向内院方向,声音低沉,“教他识舆图,不必太深,但要让他明白,山川之险,粮道之重。”
“还有,”异人收回目光,看向吕不韦,“那个献假方案的吏员,以及他背后的舅兄、赵国马商,可以收网了。动作要快,要干净。然后,将他们的‘罪证’及魏国‘马匪’的口供,巧妙透一些给……齐国那位大商代表。”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齐国不是一直想互通有无吗?”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看看,与虎谋皮、首鼠两端的下场。也该让齐人掂量掂量,是继续左右逢源,还是趁早……选边站队。”
公子府内,表面的宁静之下,戒备森严更甚往日。
异人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稳步好转”,已能在书房处理少量政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吕不韦对外周旋,对内弹压,将府邸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斯被重新召至小公子身边授课,所授内容果然添了新的分量,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疆域图铺在案上,李斯指点着山川关隘。
“小公子请看,此处为函谷,天险也,然秦东出,粮秣辎重多由此输往河东、河内,此路漫长,多经河谷山道。”李斯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墨线,“若此处遇袭阻断,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木。”
小政儿坐在案前,身量尚小,背脊却挺得笔直,乌黑的眼睛紧紧跟着李斯的手指移动,闻言,他伸出小手,虚虚覆盖在那条墨线上,眉头微蹙:“那怎么办?”
“故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未思得,先思失,粮道为命脉,需分路储运,设烽燧斥候,沿途筑壁垒护之,更需……”
李斯顿了顿,看向政儿,“需知人,何人守关,何人押运,其性情能力、家世亲眷,皆需了然于心,内贼之患,甚于外寇。”
政儿似懂非懂,他学习得比以前专注,甚至有时会指着图上某处,问出超乎李斯所认为的问题。
李斯眼底偶尔闪过惊异,解答得愈发详尽。
与此同时,吕不韦的“收网”行动,无声而迅疾。
那个献上假方案的吏员及其舅兄马商,在某个雪夜被“请”进了黑冰台的秘密牢狱,几乎没有用到太过酷烈的刑讯,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两人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吏员涕泪横流,供出自己如何被舅兄的暴富和“为家族谋个更好前程”的说辞诱惑,又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篡改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路线图,结合舅兄提供的“商道信息”,拼凑成那份要命的方案。
他以为只是帮亲戚在生意上行个方便,最多是让某些商队多走些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叛国与刺杀。
而那马商,在见识了黑冰台的手段后,很快吐露了与他接头的赵国“皮货商”的样貌、联络方式,以及对方承诺的“事成之后助其家族成为北地第一马商,甚至得赵国王室青睐”的远景。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和对方展示的“实力”面前昏了头。
口供、物证迅速整理成册,吕不韦亲自将副本送至廷尉府,正本则密封,连同从魏国“马匪”口中撬出的、指向魏国某位权贵公子的供词,一起呈递给了秦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又雷霆万钧,吏员以“渎职、泄露官府文书”之罪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马商及其家族以“通敌”罪论处,男丁皆斩,女眷没官,庞大的家产充公,
其中一部分“恰好”是咸阳城内几处位置极佳的商铺与城外肥沃的田庄,至于那位接头的赵国“皮货商”,早已在收网前夜“暴病身亡”于驿馆,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悬案。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在咸阳官场激起一片涟漪,却又迅速平息,吏员职位不高,马商更是“卑贱”的商人,他们的覆灭,在贵族眼中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此事背后隐约透出的、对赵国残余势力的又一次精准打击,以及公子异人在“病中”依然凌厉的手段。
紧接着,那些经过巧妙剪裁、隐去关键信息来源、却清晰展示了吏员与马商如何被赵国利用、最终家破人亡,以及魏国“马匪”如何愚蠢地被当枪使、落得身死国辱下场的“故事”,通过特定渠道,流入了齐国大商代表下榻的驿馆。
齐国代表仔细研读了这些“故事”,又结合近来咸阳的风向和微妙变化,以及秦赵边境那场虎头蛇尾的伏击与魏国的狼狈,心中凛然,他连夜修书,以密语将所见所闻与分析传回临淄——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抽错奖了,我说呢,才发现抽的是另外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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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数日后, 公子府迎来了一位低调却分量十足的访客,齐国大商代表田恂,以“探望公子病情、商讨药草贸易”为名登门。
吕不韦亲自接待, 态度客气而疏离。田恂并未过多寒暄, 奉上珍贵药材后, 话锋便转向了正题。
“吕先生,近日咸阳风云变幻, 在下身处其中, 颇感不安。”田恂叹了口气, 神色诚恳, “赵国行刺公子, 手段卑劣,魏国鼠首两端,自取其辱。我齐王素来仰慕秦王威仪,愿与秦国交好, 互通商旅, 共谋安定。只是……前番有些误会,沟通不畅。”
吕不韦微微一笑, 不置可否:“先生言重了,齐国乃东方大国,我王亦愿与齐睦邻友好。只是这诚意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需看行动。”
田恂立刻道:“自然,自然,在下已禀明我王,为表诚意,敝国愿率先开放东海盐场至秦的专营路线,以优惠之价, 长期稳定供应秦国王室及军中所需青盐。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我王得知赵国在北地仍有异动,甚为关切。若秦国有需,齐国商船可协助转运部分粮秣至辽东郡海域,虽杯水车薪,亦是心意。”
青盐事关民生与军需,转运粮秣更是敏感的战略协作暗示。田恂此举,已是将齐国从摇摆的观望者,向秦国倾斜了一大步。
吕不韦心中了然,知道那几份“故事”和近期的局势起了作用,他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田先生及齐王美意,在下定当转呈公子与太子,公子伤后体弱,但心系邦交,若知齐国有此诚意,必感欣慰。具体细则,还需从长计议。”
送走田恂,吕不韦立刻向异人禀报。
“齐国这是见风使舵,但也算识时务。”异人听完,沉吟道,“青盐专营可接,但需控制比例,不可尽赖于齐。海运粮秣之事……暂且婉拒,时机未到,且涉军机,不宜假手外人。可暗示他们,若真有诚意,不妨在稷下学宫,多‘议论’一下赵国无信、魏国无义,以及……天下归一之势。”
吕不韦会意,这是要借齐国的学术舆论,为秦国未来的东出造势,同时进一步孤立赵魏。
齐国的密信沿着快马疾驰的驿道,穿越尚覆着薄雪的关隘与初融的河川,送达临淄时,临淄城已笼在早春若有似无的暖意里,但齐王宫中,气氛却比严冬更凝滞几分。
齐王建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赵国困兽犹斗,却已显力竭之态,手段越发阴狠却屡屡受挫,魏国首鼠两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徒惹一身腥臊;而秦国,那位“重伤”的公子异人,仿佛一条潜伏于深渊的毒蛟,即便在蛰伏养伤之际,其爪牙之锋、算计之深,亦令人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秦国借此番事件展现出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强硬,更有对内部渗透的雷霆清洗、对外部干预的精准反制,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齐国若再像以往那般,试图在秦赵之间待价而沽、左右摇摆,恐怕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警示的对象。
“秦人此番,是在敲打寡人。”齐王建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重臣后胜,声音低沉。
后胜细阅后,额头渗出细汗:“大王,观秦人之势,开春用兵,志在必得,赵国虽疲,毕竟百足之虫,且与我齐有姻亲之谊、盟约之固,若坐视其亡,恐天下齿冷,亦失山东诸国之心。”
齐王建踱步至窗前,望着宫苑中已萌新芽的柳条,良久,长叹一声:“姻亲?盟约?赵国昔日强盛时,可曾真正将我齐放在眼中?如今危如累卵,倒想起旧情了,天下?山东诸国?不过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魏国前车之鉴不远。”
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秦人送来的是警告,也是台阶,告诉秦国使者,齐愿与秦重申旧好,加强互市,尤其是……粮秣、海盐之贸易,可优先供给秦国,价格……可议。”
后胜一惊:“那赵国求援之事……”
“拖。”齐王建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告知赵使,齐国连年饥馑,仓廪空虚,兵甲锈蚀,实无力远征。可允以部分粮草借贷,但需以赵国边城关税或矿山为抵押,条件……不妨苛刻些,若赵国应允,是雪中送炭若不应,便是其无意和谈,非我齐不念旧情。”
这是要将赵国彻底榨干,同时向秦国递上投名状。后胜心中明了,躬身应诺:“臣明白,即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咸阳,吕不韦将齐国的最新动向禀报给异人时,异人正由赵絮晚搀扶着,在房中缓缓走动,腹部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适。
“齐国这是要袖手旁观,顺便发笔国难财了。”异人停下脚步,望着廊角一株早开的梅花,语气平静,“也好,少了齐国掣肘,蒙骜将军东出,压力会小很多,粮道也更安稳赵国之困,又深一层。”
赵絮晚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齐国反复,今日倒向秦,他日未必不会因利再倒向赵,或另扶他国。”
“无妨。”异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只要开春这一战,能重创赵国主力,甚至拿下几处要地,天下大势便再难逆转,届时,齐国纵有反复之心,也无反复之力,只能牢牢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他看向吕不韦:“齐国欲通商,尤其是粮盐,这是好事,着人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但契约要定死,交货日期、数量、质量,皆需明确,若有延迟短缺,需十倍赔偿。”
吕不韦心领神会:“诺。赵国那边,我们是否要帮他们一把,让齐国的条件显得更合理些?”
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自然,将赵国在邯郸扣押的几名齐国商贾‘不慎’走漏的消息,以及赵国边境将领私下抱怨齐国见死不救的言论润色后传给齐使,再让我们的在赵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就说齐国早已与秦暗通款曲,意图瓜分赵地。”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既可加剧赵齐猜忌,又能让齐国更无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着我们走下去。”
“去吧,谨慎行事。”异人颔首。
吕不韦匆匆离去安排。庭院中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书房内,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竹简与墨的气息。异人端坐于案后,虽仍需倚靠软垫,但身姿已见挺拔。吕不韦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最新汇集的情报。
“赵国君臣得知齐国态度后,朝堂大哗,赵王怒斥齐人背信,平原君闭门称病,廉颇则厉兵秣马,加紧操练邯郸留守之军,似有殊死一搏之志,然赵国北地、代郡因去年雪灾及今春粮荒,流民已有小股聚众为盗,袭扰官仓,边境守军粮饷亦有拖欠,军心不稳。”
异人指尖轻点案几上的赵国简图,落在邯郸以北:“廉颇老矣,然用兵持重,不可小觑,他加紧操练邯郸守军,是预感到都城可能面临威胁。但北地代郡不稳,乃是心腹之患,蒙骜将军大军压境时,这些地方若生变,赵国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让北地的细作,再加一把火。”异人目光幽深,“流民为盗,所求不过活命。暗中资助些粮食、简陋兵器,引导他们……去攻打几处赵国宗室或权贵的别院、庄园,尤其那些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讨还血汗的旗号,抢粮分粮,但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尤其避开寻常百姓。”
吕不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计可令赵国北地彻底糜烂,权贵惊恐,逼迫赵王分兵镇压,分散其防御力量,且此举颇得底层民心,即便事后秦军接管,治理阻力也会小很多。”
“正是。”异人点头,“另,将赵国拖欠边境军饷、军中已有怨言的消息,透露给魏国,魏王虽惧我大秦,但对赵地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即便他不敢明着出兵,暗中支持些‘流寇’骚扰赵国南部边境,也能让赵国多流些血。”
异人的计策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星火,迅速在北地、代郡点燃了燎原之势。
那些原本只为抢一□□命粮食的流民,在得到来源不明的“资助”和煽动后,胆气骤壮。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落单的粮队或偏远村寨的土围子,开始有组织地冲向那些高墙深垒的贵族庄园。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骚扰,扔火把,制造混乱。但当第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囤粮如山却见死不救的宗室别院被攻破,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暴露在饥民眼前时,狂热的火焰彻底失去了控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打进去就有吃的!穿得暖!”
“那些贵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回来!”
一座接一座的庄园被攻陷,骚乱迅速从零星的点连成片。当地府兵最初还能镇压,但面对越来越多、越聚越勇的饥民,以及他们手中偶尔出现的并非流民所能拥有的精良武器,开始力不从心。
更致命的是,这些骚乱并非无脑的破坏,他们刻意避开了平民聚集的里坊,矛头直指声名狼藉的权贵,甚至打出了“只诛首恶,开仓济民”的旗号,部分被权贵欺压已久的底层吏员和贫苦士兵,暗地里也开始对骚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地、代郡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邯郸,每一封都沾着血与火,刻着“粮尽”、“兵疲”、“民变难制”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