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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邯郸, 赵王宫。

“废物!都是废物!”赵王迁将又一封求援竹简狠狠掷在地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寡人的军队呢?寡人的将军呢?连一群泥腿子都剿不干净!”

平原君赵胜确实“病”了, 是心病, 也是真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气得呕血,他闭门不出, 既是避祸, 也是对赵王刚愎自用、听信谗言导致今日局面的无声抗议。

廉颇须发皆张, 跪在殿前, 声音沙哑却坚定:“大王!北地流民之乱, 根源在饥荒,在赋役过重,在权贵盘剥!当务之急,是立刻从邯郸仓调拨部分军粮, 速运北地, 先行安抚,同时派得力干将, 剿抚并用!若一味强压,恐生更大变乱,届时秦军压境, 我赵国将腹背受敌啊!”

“从邯郸调粮?”赵王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邯郸之粮乃都城根本,给了那些贱民,万一秦军围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廉颇,你老糊涂了吗?”

他根本不信任那些“贱民”能安抚, 更不愿动自己的根本。他看向另一侧以谄媚和奇计得宠的郭开:“郭卿,你说!”

郭开眼珠一转,躬身道:“大王,廉老将军所言虽有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地之乱,必是秦人细作煽动,意在牵制我大军。臣以为,当派精锐之师,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为首者,悬首示众,乱民自然胆寒溃散。至于粮草……或可责令北地各城自行筹措,或向齐国、魏国紧急借贷……”

又是借贷!还要看人脸色!赵王迁烦躁地挥手,内心天平已倾向于郭开的“强硬”策略。

最终,一道冷酷的命令从邯郸发出:命北地守军全力剿匪,凡参与作乱者,格杀勿论,悬首于道!同时,严令各城加紧征粮征税,以充军用,敢有延误或同情乱民者,以同谋论处!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北地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彻底绝望,更多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而部分本就粮饷不继、对上层不满的边境驻军,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哗变或逃散。赵国北部,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泥潭。

赵国北地糜烂、邯郸严令剿杀的消息,几乎同步摆在了魏安釐王和齐国田恂的案头。

魏国,大梁。

魏王看完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对信陵君魏无忌和丞相说道:“赵国……看来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北地一乱,廉颇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

丞相低声道:“大王,秦人势大,且手段狠辣。我国前番已有过失,此时不宜再正面触怒秦国。不过……赵国南部与我接壤的几座城池,过去没少侵扰我边境。如今赵国自顾不暇,我们是否可……以追剿赵国溃兵或流窜盗匪为名,稍稍将边境向赵地推进一些?哪怕只是拿下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也是实利。”

信陵君魏无忌却眉头紧锁:“丞相此言差矣!此乃饮鸩止渴!秦人正希望我们诸侯相争,他好各个击破。今日取赵一寸土,看似得利,明日秦军兵临城下,谁来助我?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巩固边防,同时遣使与赵、楚、甚至齐暗通声气,重申合纵抗秦之必要!唇亡齿寒啊,大王!”

魏王对信陵君的威望本就忌惮,此刻更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王弟过于谨慎了。秦赵大战在即,秦人无暇他顾。我们只是拿回一点旧地,惩戒赵国昔日无礼,有何不可?至于合纵……哼,齐人贪婪,楚人自保,赵人自身难保,合从何来?此事不必再议,就按丞相的意思,着边境将领见机行事,但切记,动作要小,不可授秦人以口实。”

而齐国,田恂将来自咸阳和邯郸的情报分析后,再次面见齐王建。

“大王,局势已明。”田恂语气沉稳,“赵国北地大乱,元气大伤。秦国开春用兵,必是雷霆万钧,赵国就算没有被灭,也只是苟延残喘,魏国鼠目寸光,已开始蚕食赵地,此举只会加速赵国崩溃,并彻底得罪赵国残余势力,于我齐无益。”

齐王忙问:“那依你之见?”

田恂道:“我国既定策略不变,全力交好秦国,稳固商路。但对待赵国,不宜如魏国般落井下石,也不可如往日般空口支援。臣建议,答应赵国的借贷请求,但抵押条件必须苛刻,要其真金白银来换。同时,交割过程要慢,要拖,要等秦赵战局进一步明朗。若赵国还能撑住,我们得了抵押物,不亏。若赵国迅速溃败……我们也可随时以‘抵押物已陷于战火’为由,中止交割,避免彻底得罪秦国。”

“此外,”田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秘密接触赵国一些尚有实力的宗室或将领,表达有限度的支持,但绝不留下书面承诺。此举是为将来万一赵国出现抵抗势力,或秦国内部有变时,我国能有一条介入的暗线。”

齐王建缓缓点头:“嗯……持重之策,就按你说的办。交好秦国是明路,给赵国留一丝虚幻希望是暗棋,进退皆有据。田卿,与秦国通商的细节,你要亲自把关,务必让秦人看到我齐国的‘诚意’和‘价值’。”

齐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力求在未来的变局中,无论如何都能占据一个有利或至少不损的位置。

咸阳这边,华阳夫人那边暂时没了塞人的动静,但楚系势力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转而开始在其他公子身上加大投资,并试图在秦国对赵用兵的将领人选、后勤调度等方面施加影响,为将来可能的权力更迭布局。

吕不韦如同最精密的蜘蛛网,捕捉着咸阳每一丝可疑的波动。他发现有楚系背景的官员开始频繁接触几位军中将领,特别是与蒙骜资历相仿军功者。

“他们是在为将来出现的‘另立贤能’造势。”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分析,“也是在试探大王和太子的态度,若开春之战,我军进展不顺,或蒙骜将军稍有失利,这些声音可能会变大。”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意,眼神冷冽如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王上与太子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胜利,不会听信这些,蒙骜将军是老成宿将,此战准备充分,只要粮道畅通,赵国北地自乱,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找机会,把楚系与军中某些人私下接触、议论军机的消息漏给太子府的人知道,只说其‘关心过切,恐扰军心’即可,太子自有计较。”

“诺。”

年关将至,咸阳城各家各户都在忙忙碌碌地洒扫庭除、预备祭品,公子府内,今年的氛围却与往年不同,少了几分紧绷与仓促,多了几分可称之为“悠闲”的安静。

异人因“重伤未愈”,秦王特旨,免了他一切繁冗的宫廷祭祀与朝贺礼仪,只需在府中静养。这份恩典落在其他公子眼中,尤其是疲于应付各种规矩、恨不能分身乏术的嬴钰眼里,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七哥这伤受的……啧,虽说是凶险,可也真躲了清闲。”嬴钰某日来探病,看着异人半躺在榻上翻看简牍,屋内暖融,药香里还混着果子的甜味,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你是不知道,宫里那套祭拜下来,从凌晨折腾到深夜,膝盖都能跪出茧子,脸都要笑僵了,回头还得应付各家姻亲故旧的拜会,比打仗还累。”

异人放下简牍,苍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太医说了,最忌久跪与寒气。”

嬴钰瞧着他那气色,再想想那“伤及根本”的传闻,那点羡慕顿时化作了同情,又安慰了几句,留下些年礼,便匆匆赶去准备自己的“劫难”了。

送走嬴钰,异人看着窗外扫洒庭院的仆人,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

不用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入宫,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不用在觥筹交错间揣摩每一句言辞背后的深意,也不用担心在某个环节行差踏错。这份“清闲”,是用真伤和未来的莫测换来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在享受着。

赵絮晚今年的年末也清简了许多,去年此时,她还在大农令的库房、地窖里穿梭,今年,情况已然不同。

公子府虽然依旧不算豪奢,但随着异人地位微妙提升,以及秦王、华阳夫人、乃至各方或明或暗的“慰问”,府库里着实堆了不少东西。

光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各色缎帛、皮毛、药材、珍玩,就足够开个小铺子了,还有吕不韦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齐地海产、楚地山珍、蜀中锦糖,林林总总,几乎塞满了侧院的小库房。

赵絮晚不再需要去大农令那边“捡漏”,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清点、分类这些源源不断的馈赠上,哪些该入库封存,哪些可以当下使用,哪些适合转赠打点,她心中自有一本账。

腊月二十九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岁末的雪。

赵絮晚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块上好的牛腩肉,一扇新鲜的羊肋排,几尾冰鉴里存着的黄河鲤鱼,还有几样吕不韦新送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里的干货,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阿月,去把那个黄铜暖锅找出来,就是有两个格子那个,再让后厨把骨头汤煨上,要浓浓的,撇净浮油。这些肉都片得薄薄的,还有,把我前几日晾的那些干椒、茱萸、还有那些香料的粉末都拿来。”

阿月听得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锅子?”

“嗯,天冷,吃这个暖和。”赵絮晚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去准备吧。”

说是准备,其实赵絮晚还是亲自下了厨。牛肉、羊肉被厨娘片得薄如蝉翼,在青瓷盘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鲤鱼片成晶莹的鱼片,海里的干货泡发后切丝,又备了一些时蔬。

最重要的是那锅汤底,她指挥着人用两个小泥炉分别煨着,一个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浓白骨头汤,里面只放了姜片、葱段,专为“伤患”异人准备;另一个则是滚沸的红汤,用猪油炒香了干椒、茱萸、豆豉和十几种捣碎的香料,再兑入骨汤,熬得色泽红亮,香气霸道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晚膳时分,暖锅被端到了寝居外间特意腾出来的暖阁里,阁内生着两个炭盆,暖意融融。异人披着厚裘,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小政儿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坐不住,围着两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锅打转,眼睛瞪得溜圆。

“阿母,是锅子!”政儿这下高兴了。

几个侍女麻利地将各色食材摆上桌,小政儿看得目不暇接,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

赵絮晚先给异人盛了一小碗清汤,又夹了几片薄牛肉在清汤里烫熟,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吃辛辣,就用这清汤的,尝尝味道。”

异人从善如流,他其实对口腹之欲不算热衷,但在这暖阁香气与家人围坐的氛围里,也觉得胃口开了些,清汤烫出的牛肉鲜嫩,蘸一点赵絮晚特调的、只用酱和香油的料汁,别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鲜美。

而另一边,赵絮晚和阿月已经对着红汤锅大快朵颐起来,滚烫的红汤裹挟着麻辣鲜香,将薄薄的肉片瞬间烫熟,入口嫩滑,紧接着就是一股热辣直冲脑门,让人额头冒汗,却又畅快淋漓。

阿月吃得嘶嘶吸气,不住地说“过瘾”。小政儿眼巴巴地看着,清汤锅里的肉虽然也好吃,可那红彤彤、香气霸道的锅子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阿母……我想吃那个红的。”小政儿拽了拽赵絮晚的袖子,小声请求,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赵絮晚被他看得心软,想了想,用筷子从红汤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清汤,在碗里快速涮了两下,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然后才放到政儿碗里:“只能尝一点点,辣了可不许哭。”

政儿如获至宝,赶紧把肉塞进嘴里,起初是肉的鲜香,然后,一丝不容忽视的辣意还是窜了上来,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开。

政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眼睛水汪汪的,张着嘴哈气:“哈……哈……辣!”

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哭,而是努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头,用手扇风,一边吸气一边含混地说:“……好吃!还要!”

赵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

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阁内却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撤下锅子碗碟,炭盆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赵絮晚不让立刻开窗散气,说是让暖气多留一会儿。她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和土豆,已经洗净了外皮,用火钳一个个小心地围放在炭盆边缘。

“烤着吃,香得很。”赵絮晚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政儿搂到身边,免得他靠炭盆太近。

不一会儿,红薯和土豆的外皮开始变得焦黑,隐隐的,一股混合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慢悠悠地从炭盆边飘散出来,逐渐压过了之前暖锅残留的麻辣香气,变得浓郁而温暖,充满了整个房间。

政儿抽着小鼻子,“好甜的味道!”

赵絮晚用火钳将烤得软塌塌、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内里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土豆则烤得外皮酥脆。她先剥开一个小的红薯,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的政儿:“小心烫,慢慢吃。”

政儿接过来,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烫得直呵气,但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一脸幸福。

异人也分到半个,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下一口热烘烘、甜丝丝的薯肉时,一种简单而扎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赵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炭火噼啪轻响,红薯土豆的香甜气息氤氲不散,混合着屋角一缕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政儿吃饱了,开始打哈欠,慢慢歪在赵絮晚怀里。异人看着窗外愈落愈密的雪,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暖,忽然觉得,这个因伤而不得不清闲的一个年宴,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繁华宫宴,都要来得真实和珍贵——

作者有话说:最近考试和论文比较多,不好意思

第182章

夜色渐深, 雪片愈发绵密,将庭院无声地覆上一层素白,炭盆里的火已烧成温热的暗红, 不再噼啪作响, 只余一片宁谧的暖意。

政儿蜷在赵絮晚怀中, 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红薯糖渍。

赵絮晚轻轻将他抱到里间的榻上, 盖好锦被, 又走出来, 见异人依旧坐在原处, 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清亮,不见病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思虑。

“在想什么?”赵絮晚走过去, 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触手是厚实的裘皮, 却仍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消瘦。

异人收回目光,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 “在想,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封了山路,赵国的粮草调度,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絮晚默然, 即便是在这岁末暖阁、家人围坐的片刻安宁里,他的思绪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外面的风云诡谲。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替他拢了拢裘衣,“蒙骜将军那边,都安排妥帖了?”

“粮道已固,疑阵已布,北地乱局如火,赵国自顾不暇。”异人顿了顿,“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国毕竟还有廉颇,其人用兵,稳如磐石,开春一战,纵有万全准备,也必是硬仗、血仗。”

其实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话这场战胜算更大,只是白起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强行上战场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更多是来自那日夜悬心、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压力,赵絮晚心中微涩,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轻柔。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低声道。

异人闭上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暖意,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开端。”他声音几不可闻,“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只会更难。”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星子。阁内的香甜气息渐渐被更深的寒夜吞噬,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静。

雪落了一夜,清晨时分,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中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不堪重负落下一团,溅起细碎的雪沫。

府内诸人早已起身扫雪,将主要路径清理出来,异人晨起后,照例由侍者搀扶着在廊下走了两圈。

雪后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他腹部伤口愈合处隐隐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疼痛已大减。

午后,一份密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入府中。异人展开细看,眉峰渐渐聚拢。

“赵国使者秘密抵达楚国郢都?”他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字迹。

“是。”吕不韦低声道,“使者是平原君门客,化名商贾,携带重礼,楚王接见密谈,内容不详,但之后,楚国边境驻军有异常调动,向秦楚边境的几处关隘增派了斥候,且楚国内部关于是否应赵国之请、出兵牵制我南郡或武关的争论,近来甚嚣尘上。”

“楚国……”异人沉吟,楚国地大物博,虽经内乱国力受损,但仍是南方巨擘,若此时楚国受赵国游说,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于南线生事,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胁,也足以分散秦国兵力,扰乱后方。

“楚系在咸阳动作频频,郢都那边又接见赵使,楚王这是想两头下注?”吕不韦分析,“既不愿明着得罪我大秦,又想从赵国那里捞些好处,或者……伺机而动。”

“恐怕不止。”异人摇头,“楚王得位不正,内部屈、景、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他或许是想借对外动作,转移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同时,也是做给秦国看,显示楚国尚有实力,非可轻侮。”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长防线,“南郡、黔中郡、巫郡……处处需防。蒙骜将军东出,南线兵力本就抽调不少,若楚国有异动,确是个麻烦。”

“公子,是否要提醒王上与太子,加强南线守备?或从巴蜀、汉中再调些兵马?”吕不韦问。

异人思忖片刻,却道:“增兵易,但若因此示弱,或刺激楚国真的铤而走险,反而不美,楚国眼下举动,试探多于决断,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不韦眼中闪过疑惑。

“楚国并非铁板一块。”异人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吴越故地”,“那些被楚吞并的旧国遗族,如越人、巴人,当真甘为楚奴?赵国能派使者,我们难道不能?”

“公子的意思是……也派使者去楚国暗中接触那些对楚王不满的势力?”

“不止,派人去郢都,光明正大,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表达我大秦愿与楚永结盟好之意,礼要厚,言辞要恳切。”

同时,另遣精干之人,携重金珍宝,秘密潜入江东、黔中等地,联络项氏及其他有实力的地方大族、部落首领,只需表达善意,建立联系,暗示若楚王无道,或秦楚交恶,他们可自谋前程,秦愿为后盾。”

这是要埋下钉子,搅乱楚国内部,让楚王不敢轻易北顾,吕不韦恍然。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赵絮晚正陪着政儿在廊下辨认新发芽的几株兰草,门房忽来通报,说是夏姬夫人宫中的侍女前来送东西。

赵絮晚微微一怔,与身侧的阿月交换了一个眼色。

夏姬,虽然说是公子异人的生母,但在后宫之中仿佛一道极淡的影子,自异人归秦以来,除了必要的礼数,几乎从未见她主动与儿子府中有过任何往来。

即便是异人入宫请安,也极少能见到这位母亲的面,对比华阳夫人隔三差五的“关切”与动作,夏姬的沉寂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快请。”赵絮晚敛了神色,牵着政儿的手,缓步走向前厅。

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四十许的侍女,衣着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谨慎与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不算大、却包装得十分细致的锦盒。

“奴婢奉夏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公子,送些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宫女声音不高,语调平直,礼数周全。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有劳夫人挂心,公子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代我们谢过夫人。”

宫女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阿月上前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味上好的参茸、灵芝,还有一包据说是夏夫人亲手配制的安神香丸,药材成色极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准备的。

“夫人听说公子遇险受伤,日夜忧心,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夫人自身……亦不便多动,未能亲来探视,心中甚是愧疚。”宫女依照礼节,缓缓说着关切之语,“这些药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攒下的,或对公子调养有所助益,夫人嘱咐,公子务必要遵医嘱,好生将养,勿要劳神。”

赵絮晚认真听着,一一应下,言辞间满是对夏姬关怀的感激:“夫人慈心,我们感激不尽,公子伤势已见好转,请夫人宽心。待公子再好些,定当入宫向夫人请安。”

那宫女听着,脸上神色却无甚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她又说了几句“春寒料峭,公子需注意保暖”、“饮食宜清淡温补”之类的寻常嘱咐,赵絮晚也都客气应对。

然而,自始至终,这位宫女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静站在赵絮晚身侧、好奇打量着来客的小政儿身上。

她没有问一句“小公子可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看看孙儿的意味,甚至连“公子如今精神如何”、“能否起身”这样的探问,也仅限于最初那几句程式化的交代。

仿佛她此行的任务,就只是将夏姬的“关怀”以物质的形式送达,并将赵絮晚的“感谢”带回,至于这府中具体的人与事,并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

话说到差不多,宫女便行礼告辞:“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已带到,奴婢不便久留,这就回宫向夫人复命了。”

赵絮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处,看着那素净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她才缓缓敛了笑容。

回到内院,阿月忍不住低声道:“这位夏夫人……可真是……”

赵絮晚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走到案边,打开锦盒,指尖抚过那些质地优良的药材,心中滋味复杂。

比起华阳夫人那种充满算计、时刻想彰显存在感甚至插手府内事务的“热情”,夏姬这种近乎冷漠的、保持距离的“关怀”,确实让人少了许多麻烦和警惕,甚至下意识地会让人觉得更为“安全”或“省心”。

然而,这种全然置身事外、连血脉孙儿都不同一句的态度,也未免太过凉薄。

异人重伤初愈,生死一线时未见这位生母有只言片语,如今风波稍定,派人送些药材,却连儿子眼下的具体情况都无意细知。

她究竟是真的性情淡泊、谨小慎微到了极致,还是在后宫的倾轧中早已学会了彻底掩藏情感、明哲保身?亦或是……心中对异人这个自幼离国、多年未在膝下、如今又卷入漩涡的儿子,本就感情稀薄?

赵絮晚轻轻合上锦盒,无论如何,夏姬此举,至少表明了她知道异人府中的动静,并且做出了一个生母“应该”做出的姿态,这姿态无关亲厚,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撇不开的礼仪责任。

第183章

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 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转眼便是暮春三月。

异人的“伤势”恢复得“恰如其分”,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 秦王与太子交付的、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 他也能“勉力”批阅建议, 条理清晰,却从不逾权, 分寸拿捏得极稳。

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 夏姬处亦无新讯, 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 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 漾开几圈微澜。

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尚未掀起惊涛骇浪, 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

四月初,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咸阳宫传来诏令:为筹备东出大事, 犒劳将士,定于四月中,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 兼宴群臣。凡在京宗室、公子、五大夫以上官员,皆需入宫参礼。

这道诏令,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静养”状态。异人的“伤势”已“好转”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于情于理,都无法再推脱。

赵絮晚得知后,沉默良久。自异人遇刺以来, 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此番宫宴,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届时,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步态、言谈?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攀谈甚至发难?

“不必忧心。”异人看出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要来。躲了这些时日,也该让人看看,我嬴异人,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况且,宫宴之上,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

祭典前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奉命出使楚国郢都、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

“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龃龉。”吕不韦低声道,“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静观其变,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发展江淮;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秦南线空虚之机,陈兵边境,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以振军威国势。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楚王态度不清,暂未决断。”

“此外,”吕不韦声音更低,“我们秘密派往江东、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项燕之侄项梁,对楚王多有不满,暗中招纳亡命,结交豪杰,其志非小。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可资利用。”

异人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的楚国疆域缓缓移动,“黄歇老成,项燕激进,楚王犹疑……这是我们的机会。加紧对项梁及江东势力的笼络,不必急于求成,但关系要维持住。至于黄歇与项燕之争,不妨……再添一把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将项燕力主出兵、甚至私下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言论,巧妙透露给黄歇的门客。同时,将黄歇主张‘与秦睦邻’、认为项燕好战恐招祸端的说法,传到项燕耳中。记住,要像是从楚国朝堂自己泄露出来的。”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先斗个明白。”

“至于宫宴,”异人转而道,“你与我同去,留心观察,尤其是楚系官员以及与赵国、魏国使者有过接触之人,还有……”

他顿了顿,“注意太子身边,是否有新近得宠或异常活跃的郎官、舍人。”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怀疑……”

“未雨绸缪罢了。”异人摆摆手,“我‘伤重’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觉得可以绕过我,直接布局将来了。”

翌日,章台宫。

春日大傩,驱邪纳吉,宫门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戴着狰狞面具、手持戈盾的巫祝方相氏引领庞大傩队,跳跃呼喝,鼓乐喧天,香烟缭绕,场面宏大而肃穆。

异人穿着符合公子身份的礼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锦袍,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只是在登上高阶时,会稍稍放缓,偶尔以袖掩唇,低咳一两声,维持着重伤初愈、气力未复的形象。

祭典冗长,异人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只在无人特别注意时,眼神才会迅速扫过全场,将一些人的位置、交谈对象、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华阳夫人盛装出席,笑容雍容,与几位宗室夫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掠过他这边,带着审视,看到了夏姬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也看到了几位兄弟,嬴钰对他点头致意,眼神关切,其他几位则神色各异,或淡漠,或探究,或不屑。

仪毕,盛大的宫宴在正殿开启,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素与楚系走得近的中大夫,举爵向异人敬酒,言辞恭维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锋却一转:“听闻公子伤后,于府中静养,仍心系国事,为东出粮秣殚精竭虑,实乃宗室楷模。只是公子伤体未愈,如此操劳,恐非长久之计。太子仁厚,定不忍见公子过于辛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却在暗指异人插手军务过深,且以伤病之身,不宜久居要津,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异人放下酒爵,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先向太子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对“太子仁厚”的认同,然后才缓声道:“李大夫过誉了,异人确因伤病,精力不济,所为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力,一切调度决断,皆仰赖王上圣裁、太子统揽,与诸位同僚鼎力。异人唯愿早日康复,能为国效力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岂敢言操劳?”

他言辞谦卑,将功劳全推给秦王、太子,那中大夫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饮了酒便坐下。

又有人提起北地民乱,言辞间颇多鄙夷,认为不过是饥民暴乱,不堪一击,异人只作倾听状,偶尔附和两句“确需重视”、“赵国当妥善处置”,绝不深入。

吕不韦在另一席,与几位负责邦交的官员周旋,将话题引向齐国的海盐、楚国的丝帛,谈笑风生间,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宴至中途,异人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在回廊转角无人处,却遇到了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得宠的年轻舍人,那舍人似乎专程在此等候,见礼后,低声道:“太子命下官传话,请公子宴后暂留,太子有要事相商。”

异人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

回到席间,他神情如常。

宫宴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异人依言留下,被内侍引至章台宫一处僻静暖阁,太子已卸去礼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坐。”太子示意他坐下,摒退了左右。

异人恭敬行礼后落座。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今日留你,是为两件事。其一,开春在即,蒙骜将军不日即将誓师东出,然南线楚国之患,如芒在背。你之前关于楚国的分析,王上与我都认为有理。但如何确保楚国不敢妄动,或至少将其威胁降至最低,你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异人早有准备,将关于利用黄歇与项燕矛盾、暗中扶持项梁及江东势力的想法,择其要点,清晰陈述,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阴私的手段。

太子听完,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分化拉拢,确是上策,此事……你可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所需用度,报于我知。务必谨慎,不可泄露。”

“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

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则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

“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

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章台宫的喧嚣早已散去,车辇驶回公子府的路上,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作者有话说:吃了药,好一点了,果然还是颗粒状的止痛药更有效果

第184章

夜色浓稠,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异人闭目靠在车壁软垫上,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份薄而烫手的帛书。太子的警示犹在耳畔,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回到府中, 赵絮晚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她起身迎上, 替他解下外袍, 触手冰凉。

“如何?”她低声问。

异人将帛书递给她, 示意她看, 赵絮晚展开细读,脸色渐渐凝重。“太子这是……”她抬眼看他。

“是提醒,也是试探。”异人声音低哑,在暖阁中坐下, 饮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看我能否在自保之余,清除隐患, 又不至于……动作太大,搅乱朝局。”

他指着名单上那几个敏感的名字:“这几个,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有关联的,若无铁证,贸然动手,便是与楚系彻底撕破脸。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便放任不管?”赵絮晚蹙眉。

“自然不是。”异人眼中寒芒一闪,“先动那个兄弟府中的门客, 此人职位不高,却是负责采买,与赵国商旅往来最密。以‘核查府中用度、整顿贪墨’为名,让吕不韦安排御史台的人去查,不必牵扯主人,只揪住他中饱私囊、勾结外商、贱买贵报的错处,按律下狱。审讯时,发现他与赵国有财物往来,坐实通敌之罪,斩首抄家。如此一来,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剪除一个隐患,还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至于华阳夫人宫中那条线……暂且按兵不动,但要盯死。他们若因门客之事警觉,有所动作,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絮晚缓缓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起:“我明白了,你累了,先歇息吧。”

异人却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有一件事。太子提到南线楚国之事,让我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此事耗资巨大,需动用隐秘渠道的钱货,府中库藏,还有吕不韦先前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那些珍玩,你尽快清点出一批容易脱手、又不显眼的,交给吕不韦去运作。”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又要辛苦你了。”

赵絮晚反握住他,微微叹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明日我便开始清点。”

此后数日,公子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赵絮晚带着阿月,将侧院小库房再次彻底清查,挑选出数箱成色中等、样式寻常却质地优良的玉器、金饼,以及一些来自别国进贡的又被王上赏赐下来的大珍珠、珊瑚枝。

吕不韦则动用自己的商业网络和人脉,一面安排御史台那名与自家有旧的御史“恰好”注意到某公子府采买账目的蹊跷,一面开始通过隐秘渠道,将赵絮晚清点出的财物,兑换成便于携带的楚地援金、精美丝绸以及楚国贵族喜爱的中原古籍、青铜酒器,准备用于江东、黔中的“打点”。

与此同时,关于项燕“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流言,经过巧妙修饰,通过楚国商人之口,传入了春申君黄歇一位心腹门客的耳中。

而黄歇主张“与秦睦邻、项燕好战恐招亡国之祸”的私下言论,也被添油加醋,送到了项燕麾下一名激进的部将那里。

楚国的朝堂,暗流因此变得更加浑浊。

某天深夜,吕不韦带来两个消息。

“公子,楚国那边,项梁已秘密收下第一批‘赠礼’,并未推拒,只言‘楚王昏聩,非明主也’,其意已明。江东几家旧越贵族,也表示愿与‘关中豪商’长期往来。

春申君黄歇与项燕的争执,近日在郢都朝堂上已趋公开,楚王不胜其烦,暂将出兵之议压下,命两人各守其职,不得再争。”

“好。”异人颔首,这在他预料之中。“另一个消息?”

吕不韦面色微沉:“是关于那个门客,御史台的人查抄其家时,除了账目问题与通赵财物,还发现了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是用赵国宫廷秘传的丹砂写就,水浸后方显字迹。信中提及……咸阳城内,除他之外,另有一‘高位者’与赵国有约,若异人公子伤重不治或失势,便助其‘更易储嗣人选’。”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高位者?”异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信中还说了什么?可能推断是谁?”

“残片仅此数语,且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更多,‘高位者’所指,可能是某位公子,也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宗室之人。”吕不韦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禀报太子和王上?”

异人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更易储嗣……这已不仅仅是冲着他来了,这是要动摇国本!

“暂不禀报。”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一来证据不足,仅凭残片,指向不明,贸然上报,徒然引起猜疑恐慌,反让真正的黑手警觉隐匿。二来,太子如今心力大半在战事上,不宜以此事烦扰。”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既然有‘高位者’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们便顺藤摸瓜。从这封密信的传递渠道查起,赵国宫廷秘传丹砂,非一般人能得。查这丹砂的来源,近期有哪些人从赵国得到过类似之物,或与赵国宫廷使者有过秘密接触。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可能被视为‘高位者’的府邸动向,尤其是……与华阳夫人、或其他公子往来异常密切者。”

“诺!”吕不韦领命,神情肃然,“此事我亲自去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小政儿近来其实有些快活,虽然阿父依旧忙碌,常常在书房与别人说许久的话,出来后眉头间总像是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周身的气息也沉沉的,让小政儿不大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扑上去撒娇。

但他因为前段时间,知道了原来那么厉害、那么高大的阿父,也会因为看书想事情太入神,从椅子上摔下来!

尽管阿母和阿父后来都试图纠正他这个“误解”,阿父甚至很认真地跟他保证以后一定会坐稳,但小政儿心里那个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阿父形象,终究是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让他觉得亲切又有点好笑的“普通人”模样来。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阿父摔的那一下,屁股一定很痛吧?会不会和他上次在花园里绊倒时一样,痛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这么一想,阿父好像也没那么威严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轻松心思,很快又被另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覆盖了。

因为他想丹了。

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上次分别,说好很快再见,却再也没了音信。

小政儿隐约感觉到,咸阳城的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紧绷的、让人不安的气息。他不知道这和丹不来有没有关系,但他很想念那个会和他一起玩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伙伴。

他想问阿母,也想问阿父,可看到大人们沉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和丹一起玩过的院子角落,回看着大将军嘴里吊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扒拉他求着他陪玩的时候发起呆来。

这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小政儿端坐着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时不时溜号,想着丹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上课?他那里的先生也恨严肃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小政儿讶异地抬头,看见阿母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赶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里面有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忧虑,像是难过,又像是某种决断。

“政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先停一停,跟阿母出来。”

小政儿放下手中的书,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站起身,然后快步走到阿母身边,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阿母,我们去哪里?”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指尖有些凉。她牵着他走出书房,来到廊下无人处,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廊外阳光晴好,庭中花木渐繁,可阿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她凝视着儿子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小脸,喉头微微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但如果现在不说,等以后再说,也许事情只会更糟糕。

“政儿,”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阿母带你去看看丹,好不好?”

去看丹?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阿母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冻住,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让人欢喜的探访。

“丹?”他小声重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不安的预感,“丹怎么了?他在哪里?”

难道是丹又生病了,小政儿想起上次去看丹,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他其实一直都不比小政儿健壮,虽然他比小政儿大一些,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只会以为小政儿是哥哥。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的痛色却更深了。“丹的姑母不大好了。”她斟酌着字句,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丹很难过,也很辛苦,我们去看看他,陪陪他,好吗?”

丹的姑母,小政儿知道,她“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是像阿父之前那样受伤了吗?还是……

他不太明白“不大好了”后面所代表的沉重含义,但他看懂了阿母眼中的心疼和怜悯,那是为丹而流露的情绪,还有阿母说的,丹“很难过,也很辛苦”。

他昂着头,看着阿母,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小政儿已经听不清了,自从听到了丹很难过很辛苦以后,他就自发感到了难过。

几乎是一瞬间,小政儿心里对丹长久以来的思念和一点点因为被“遗忘”而生出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急切和担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反过来抓紧了阿母微凉的手指:“好!阿母,我们快去看丹!他……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赵絮晚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某种力量,“阿母带你进去。记住,到了那里,要安静,不要乱跑,多看,多听,少说话。丹若是……若是哭了,或者不说话,你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他以前陪你那样,好不好?”

小政儿再次郑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隐约感觉到,那里可能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甸甸的悲伤和让人透不过气的寂静,但为了丹,他必须去。

赵絮晚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牵着他,转身朝着府门外早已备好的车辇走去。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悄然聚拢的阴云。

小政儿被阿母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阿母刚才的话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去见很久不见的朋友,而那个朋友,此刻正需要他。他握紧了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也给未见面的丹,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第185章

车辇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小政儿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春日的咸阳本应热闹,可不知为何, 他感觉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肃静, 行人步履匆匆, 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几分。

他放下车帘,看向身旁的阿母, 赵絮晚端坐着, 双目微阖,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母, ”小政儿忍不住小声问,“丹的姑母……是病了吗?”

赵絮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充满困惑与担忧的小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将政儿揽近了些, 低声道:“是病了, 但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背后所牵扯的国与家的微妙变化, 最终只是轻声道:“丹……很依赖她。”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靠在阿母臂弯里,他想起自己生病时阿母日夜守在身边的情景, 心里对丹的“很难过,很辛苦”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车架停了下来,踏入府门, 一种凝重的、近乎粘滞的寂静便扑面而来,庭院依旧整洁,花木扶疏,但往来仆从皆步履轻悄,垂首敛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还有一种小政儿说不清楚,但让他胸口发闷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在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仆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内宅深处。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寂静也越深。

终于,他们在一处厢房外停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

老仆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就在里面陪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赵絮晚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气和药味涌了出来。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铜灯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几乎看不出起伏。榻边,一个小小的、穿着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丹。

小政儿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了,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带着笑的丹,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开门声,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政儿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消瘦,显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赵絮晚和小政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赵夫人……”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赵絮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坐着吧。”她的目光掠过丹,看向榻上的姬婵。

这个曾经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双颊深陷,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示她还活着。赵絮晚心中叹息。

小政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记忆里的丹,完全是两个人。那股巨大的悲伤像看不见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话”,“安静地陪着”。

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丹的身边,挨着他跪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背。

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

小政儿的鼻子也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学着阿母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

榻上的姬婵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转向榻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母?姑母?”

姬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丹将耳朵凑得更近,努力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丹在,姑母,丹在这里……”

小政儿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离别,比阿父当初流血受伤,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赵絮晚静立一旁,眼睛也红了,她知道姬婵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她的生命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微弱呓语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姬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让小政儿知道他存在着。

小政儿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一场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政儿……”

“嗯?”小政儿立刻凑近了些。

“姑母说……”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她说燕国……好远……她想回家了……”

小政儿愣住,随后他小声道:“那……等姑母好了,我们一起送她回家?”

这句话天真得近乎残忍,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将一声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絮晚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那位老仆再次出现在门口,面色更加沉重,对赵絮晚躬身道:“夫人,宫里也来了人,送来了一些药材和……问询。”

赵絮晚心中一凛,这宫中的“问询”,意味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游丝的女子和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对老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身,先轻轻抱了抱颤抖不已的丹,低声道:“丹,好孩子,要坚强。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后,她看向小政儿,摸了摸他的头,“政儿,你再陪丹一会儿。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儿懂事地点头,小手握住了丹冰凉的手指。

赵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随着老仆走向前厅。

赵絮晚随着老仆穿过幽深回廊,药气与沉暮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重,前厅灯火通明,厅中已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着深紫内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手捧锦盒。

“赵夫人。”那宦官见赵絮晚进来,略一躬身,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恭敬,是宫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探问姬氏病情,并赐下宫中秘制参茸膏、安神丸,愿其早日康健。”

赵絮晚敛衽还礼:“有劳中贵人,妾身代姬夫人谢恩。”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明了,这“探问”与“赐药”,更多是出于礼仪和某种程度上的“观风”,姬婵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燕国宗女,又是质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牵动着秦燕之间的弦。

宦官将锦盒交由老仆收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厅堂,状似随意道:“听闻公子政今日也随夫人过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旧谊,实乃佳话。”

赵絮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政儿听闻丹兄长心情郁郁,定要来陪着说说话。孩童心性,不过是一点纯良之意。”

“公子年纪虽小,已懂得体恤旁人,将来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如今咸阳多事,公子身份尊贵,夫人还需多留意些,莫要让公子沾染了过重的悲戚之气,或听了些不必要的言语。”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儿是秦公子,与燕质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卷入可能涉及两国纷争的是非之中。

赵絮晚垂下眼帘:“提醒的是,妾身谨记,不过是孩童间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太子还让咱家带句话,公子异人重伤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净,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外事。” 这话,便将界限划得更清了。

“谢太子关怀。”赵絮晚再次行礼。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

第186章

她定了定神, 转身快步返回内院厢房。

房内里姬婵昏睡不醒,气息更弱。丹依旧跪坐在榻边,只是不再哭泣, 红肿的眼睛望着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儿依旧紧挨着他, 小手固执地握着丹的手指,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赵絮晚走过去, 轻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丹, 政儿, 我们该回去了。”

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小政儿仰起脸:“阿母,不能再陪丹一会儿吗?”

赵絮晚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宫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

“丹需要静一静,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们明日……再看情况,好不好?”她柔声对政儿说,也是对丹说。

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小政儿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手,由着阿母将他拉起来。他走到丹面前, 很认真地小声说:“丹,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吃饭,要睡觉,你姑母才会好起来。”

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应。

赵絮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政儿,离开了那间厢房。走出院门时,春雷终于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车辇在雨幕中驶离。小政儿靠在阿母怀里,闷闷地问:“阿母,丹的姑母……会死吗?”

赵絮晚搂紧他,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雨夜,没有说话。有些答案,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

雨水冲刷着咸阳城的街巷,也冲刷着姬婵府邸内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公子府中,异人听罢赵絮晚的话,沉默良久。“宫中来人……”他肯定道,“这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姬婵那边的虚实燕国……最近可有异动?”

吕不韦也在书房,闻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惧秦如虎,应不敢轻举妄动。但燕丹……我担心其心中怨怼,恐难抑制。”

“盯着点,”异人指尖敲击案几,“姬婵一旦不测,燕丹府邸周遭,加派暗哨。”

“诺。”

雨声淅沥,异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远方燕国的动向,以及这咸阳城中,下一波暗潮将从何处涌起。

而内院,小政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实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丹就要失去了亲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个人了他可怎么办呢?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并未完全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沉重而清冷。赵絮晚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昨日丹的模样,以及那宫中宦官看似平淡实则锐利的敲打。她起身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去一趟。

异人对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时辰不宜久,宫中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于是,用过早膳,赵絮晚再次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覆盖,他紧紧攥着阿母的手指,小声问:“阿母,丹今天会好一点吗?”

赵絮晚无法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