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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赵絮晚愣了一下之后轻声说, “他们这是要离间你我吗?”

异人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我岂会应?此事我已禀明王上与太子,自有应对。只是……”他收紧手臂, “接下来一段时日, 恐怕外间风雨更急, 你和政儿要更加小心。我已命吕不韦加强护卫,你出入务必听从安排。”

赵絮晚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只是政儿那边……他今日还在为丹忧心, 若再察觉府中气氛有异, 我怕他……”

“政儿聪慧, 有些事,一味隐瞒未必是好事。”异人沉吟道,“但他还小,无需知道这般龌龊细节, 明日我寻个机会, 与他再谈谈,至于丹……”他顿了顿, “姬婵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孩子们的情谊, 若能存续,是他们的福气,若因此淡了……也强求不得。”

赵絮晚默默点头,她知道异人说得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府中内务的安排,才一起回了房歇息。

数日后,魏国请婚之事尚未有公开波澜, 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咸阳暗流中漾开新的涟漪。

吕不韦面色凝重地带来密报:赵国在边境的兵马异动频繁,斥候发现有小股精骑尝试以各种简陋的垫高物模仿马鞍效果进行突击训练,虽成效不彰,却能看出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急切并未因刺杀失败而稍减。

同时,有迹象表明,赵国正通过隐秘渠道,试图接触曾参与早期马鞍试验、后因各种原因离开秦国工坊或未被纳入核心的匠人,甚至包括一些知晓赵絮晚曾参与农具改良的旧日仆役、隶臣。

“公子,赵国这是明路断绝,转而广撒网,那些匠人仆役,所知或许零碎,但若被赵人汇集分析,难保不会拼凑出有用信息。”吕不韦忧心忡忡。

异人神色冷峻:“看来他们并没有清醒,反而更添执念,加强对那些潜在人员的监控与保护,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他们不被赵人接触或利用,尤其是曾侍奉过夫人的旧人,务必排查清楚,妥善安置,若有疑者,先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赵王送一份‘礼’,将我们查获的、赵国试图收买接触的匠人名单,以及他们开出的价码,透给齐、楚、燕的使臣知道尤其是齐国,他们刚花了巨资买了个‘民用版’,正觉与秦关系微妙升温,此时得知赵国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刚到手的技术价值,会作何想?”

吕不韦立刻领会:“赵国越急切,越显得其贪得无厌、不守规矩,齐国得了好处,自然会偏向维护与秦的协议,其他观望之国也会对赵国更为忌惮。高明!”

“还有,”异人补充,“将赵国边境模仿训练的消息,适当透露给北地边军将领让他们知道,赵人贼心不死,我军虽有新利,亦不可有丝毫懈怠,正好激励士气,加强戒备。”

“诺!”

吕不韦领命而去。异人独自在书房中沉思。

赵国如同受伤的恶狼,在暗处龇牙,寻找任何可能下口的机会,魏国则像阴险的狐狸,一边试探,一边等待时机。齐、楚、燕等国,则是逡巡的秃鹫,既想分食利益,又怕惹火烧身。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的阿晚和政儿,始终是这棋局中最易被攻击,也最让他牵挂的软肋。他必须织就一张更密、更韧的网,将他们牢牢护在中央。

此刻,赵絮晚正带着小政儿,在重重护卫下,前往城郊一处隶属于大农令的偏僻试验田,那里试种着几种她兑换来的新麦种,她需亲自察看长势,然后记录。

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小政儿挨着阿母坐着,手里摆弄着一个新得的弓箭,却有些心不在焉。

“阿母,”他忽然抬起头,“我们是不是不能经常出来了?”

赵絮晚心中微涩,柔声道:“怎么会?只是近日阿母有些忙,政儿也要用心习文学骑射呀,等空闲了,自然可以出来。”

“可是,护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小政儿指了指车窗外影影绰绰的骑影,“阿父说,要保护我们,是不是……那些坏人还在?”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不会委婉,赵絮晚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阿父和这些护卫,是在防备坏人,政儿,你要记住,我们行事光明,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不是害怕,是谨慎和智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向阿母。

试验田到了,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几种不同的麦穗在风中摇曳,赵絮晚仔细察看着穗粒的饱满程度,记录着数据,偶尔与陪同的农官低声交流。

小政儿则被允许在田埂边安全范围内玩耍,他蹲下身,好奇地拨弄着泥土和草茎。

远远的,田垄另一头,似乎也有几骑人马在观望,但并未靠近,很快便调转马头离去。

护卫首领警惕地望了一眼,打了个手势,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形成更紧密的警戒圈。

赵絮晚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许是累了,靠在赵絮晚怀中沉沉睡去,赵絮晚轻轻拍抚着他,目光望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潜流中滑过,秋意渐深,咸阳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又被宫人无声扫去。

赵絮晚的生活愈发规律,几乎是两点一线,公子府与大农令衙署,往返路线固定,护卫周密,偶尔去往城郊试验田,也必是提前清场,沿途布防。

小政儿则开始接触骑射与基础的兵法常识。

“公子,政公子天赋异禀,心志之坚、求知之切,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成年军吏亦有所不及。”蒙武私下与异人交谈时,语气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只是……锋芒过早显露,恐非全然是福。”

异人默然,他深知儿子早慧,亦明白在这权力漩涡中心,过人的才智与锋芒,有时反而会招致更多的觊觎与暗箭,他只能更严密地守护,更审慎地引导。

魏国请婚之事,在异人禀明秦王与太子后,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驳回,秦廷并未公开大肆宣扬,但通过外交渠道传递给魏国的回绝措辞极为强硬,直指其“居心叵测,坏秦公子家室,乱我大秦纲常”。

同时,吕不韦散播的消息也开始发酵,魏国在列国间落得个“嫉赵失利、行径卑劣”的名声,与赵国本就脆弱的关系更添裂痕,魏使在咸阳几乎抬不起头,很快便灰溜溜地回国复命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更为棘手且隐秘的消息,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子,楚国那边……有变。”吕不韦屏退所有仆役,甚至确认了书房周遭无人,才压着嗓子道,“我们安插在楚使团中的眼线冒险传出消息,楚国似乎……并非仅仅满足于商贸之利。”

异人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上郡马匹适配新马鞍情况的奏报,闻言笔尖一顿:“说下去。”

“楚使副使,那个曾私下求见示好的,近日与……与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为得宠的内侍,有过数次密谈。”吕不韦的额角渗出细汗,“而且,华阳夫人最近召见太子宫中几位属官,问及公子您……膝下唯有政公子一子,且政公子生母赵夫人出身……之事,语气颇为关切。”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华阳夫人,楚国王族出身,虽无亲生子女,但在太子宫中地位尊崇,虽然这两年太子对她渐渐淡看不少,但她的地位却没有人敢动摇。

她一直希望扶持具有楚国血统的公子,以巩固自身乃至楚国在秦国的利益。

之前华阳夫人也提过收异人为子不过异人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条捷径,而如今……

“他们想动政儿?”异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眼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行动,但此等动向,不得不防。”吕不韦道,“华阳夫人若以‘关心子嗣、广延后裔’为由,提议为公子纳楚国宗室女为侧室,甚至以政公子生母身份不够‘贵重’为由,提出些不利于赵夫人的言论,恐会有些压力。”

异人明白吕不韦的未尽之言。太子对华阳夫人颇为倚重宠爱,且本身性格偏于宽和,哪怕近两年没有那么热络,但华阳夫人吹起枕边风,难保太子不会动摇。

而一旦“子嗣单薄”、“生母出身”等问题被摆上台面,不仅赵絮晚处境尴尬危险,小政儿的地位也会受到质疑和动摇,楚国则可借联姻之女,将来若有所出,便可名正言顺地争夺继承权。

“好一个一石多鸟之计。”异人冷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比魏国那拙劣的离间,高明多了,也毒辣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直接对抗华阳夫人乃至楚国的压力,并非明智之举,但坐视不理,更无异于将妻儿置于砧板之上。

“楚使那边,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人的接触,务必拿到更确切的把柄。”

异人沉声下令,“华阳夫人宫中那个内侍,查清底细,看看除了楚国,还和哪些势力有勾连。至于夫人那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你亲自去办几件事。”

第172章

异人走到吕不韦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散出消息, 说我近日苦读医典, 寻访名医, 为政儿调理‘早慧易夭’之相,言语要模糊, 但须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听到。第二, 在政儿身边‘发现’两样来历不明的小玩意, 似有楚地巫蛊厌胜之痕, 不必声张, 但要让太子宫中的心腹‘恰巧’得知。”

吕不韦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公子的用意。

“公子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吕不韦躬身。

“务必隐秘,环环相扣, 不留人为痕迹。”异人叮嘱, “还有,府中……尤其是夫人和政儿身边, 所有饮食用具,必须经由绝对可靠之人之手,进出之人, 哪怕是一只飞鸟,也要查清来历。”

吕不韦凛然应诺,匆匆退下安排。

异人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秋风呜咽,卷起一地枯叶。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这权力的泥沼,不仅要步步为营, 更要时时提防来自“自己人”背后的冷箭。

华阳夫人这一手,比赵国明刀明枪的刺杀、魏国拙劣的离间,更令他心头发冷。因为这一次,威胁可能来自秦廷内部,来自那看似尊荣和睦的宫墙之内。

他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数日后,咸阳宫中果然泛起了微澜。

先是太子在与近臣议事时,偶然叹息:“异人近日似有心事,听闻为政儿那孩子的身体,颇为劳神,遍寻医者,这孩子聪慧过人,只盼上天庇佑。”

这话很快被有心人“听”了去。

接着,太子宫中一名负责巡查的内侍,“偶然”在公子异人府外围巡视时,“捡到”一枚从府内高墙被风吹出的、造型奇特的符箓木片,上面刻纹诡谲,隐有楚地巫风。

内侍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终木片到了太子案头。太子召来精通巫祝之术的老内侍辨认,老内侍看后面色大变,支吾其词,只说是“厌胜之物,恐非吉兆”,且“似与南楚某些隐秘祭祀有关联”。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未发一言,只将木片收起。

随后,大农令呈上的秋收汇总简牍中,特意提及赵夫人主持筛选的新麦种在几处试验田表现优异,预估可增一成半之收,且赵夫人亲自督导改良的耧车,效率提升显著,已在关中部分官田推广,农夫称便。

太子览毕,赞道:“赵氏虽出自赵,然心向大秦,于农桑本业颇有建树,实属难得。”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并无关联,但若串联起来,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公子异人珍视独子,却有人以阴私手段诅咒;公子政聪慧勇毅,心向兵事,是可造之材;其母赵氏贤能务实,于国有功。而那个隐隐指向楚地的“厌胜之物”,则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心里。

华阳夫人宫中那位与楚使有密谈的内侍,忽然“暴病”,被挪出宫外荣养,再无声息。

楚使副使接下来的几次求见华阳夫人,均被以“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为由婉拒。楚国欲通过华阳夫人影响秦公子嗣的暗流,尚未成形,便似乎遭遇了无形的堤坝。

吕不韦将各方反应密报异人异人听罢,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添凝重。

“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除。”异人淡淡道,“华阳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楚国也不会死心。他们只是会更隐蔽,更耐心。”

“公子,那我们……”吕不韦请示。

“按计划,继续加强戒备。另外,”异人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叶子已快落尽的梧桐,“给楚王送一份‘厚礼’。”

“厚礼?”

“将我们查获的,关于赵国正不惜代价、试图通过收买曾在楚国为官的匠人,获取楚国连弩改进技术的消息,以及赵国使者与楚国内部某些对楚王不满的贵族秘密接触的线索,整理一份,送给楚王。”

异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楚国富庶,军械精良,尤其是连弩,赵国觊觎久矣。让楚王好好看看,他的盟友赵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和一个背地里挖墙脚、甚至可能支持国内反对势力的‘盟友’继续貌合神离,还是与一个愿意公平交易、且能牵制赵国的秦国,保持一份安宁,想来没有那么难选。

吕不韦赞叹道,“此计大善,既可转移楚国对公子家事的注意力,又能加深楚赵矛盾,让秦国从中得利。”

“记住,消息要送得‘偶然’,像是我们追查赵国间谍时无意中截获的。”异人叮嘱,“楚国不是想搅浑水吗?那就让这水更浑一些,看谁先摸不到鱼。”

吕不韦领命而去。

吕不韦的布置悄无声息地展开,那枚带着楚地巫风的符箓木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沉没,却在咸阳宫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太子虽未公开追究,但对华阳夫人宫中事务的过问,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审慎。

华阳夫人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每日礼佛诵经,言行愈发端庄持重,对太子也越发温柔体贴,绝口不提楚国或公子异人府中之事,仿佛那场未及发动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楚国那边,随着那份关于赵国“挖墙脚”的“偶然”情报送达,楚王宫中掀起了一场隐秘的风暴。

楚国虽与赵国有盟约之名,但近年摩擦不断,赵国对楚国富庶军械的觊觎,楚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抗秦大局,不便撕破脸皮。如今这份证据确凿的情报,无疑点燃了楚王积压的怒火。

他虽未立刻与赵国翻脸,但对赵国的信任降至冰点,对秦国的态度反而在戒备中多了一丝审视,一个愿意分享此类情报的秦国,至少在当前,似乎比那个两面三刀的赵国,更“坦诚”一些。

咸阳公子府的书房里,异人听着吕不韦的回报,神色并无太多放松。

“楚国暂时偃旗息鼓,华阳夫人也收敛锋芒,但这只是表象,”异人道,“我们现在就如同走在布满薄冰的河面,一处裂纹,就可能满盘皆输。”

吕不韦深以为然:“公子所言极是,眼下各国暗探在咸阳的活动虽因前番连番敲打有所收敛,但转为更深的地下,尤其是对夫人昔日旧识、仆役的搜寻,赵国人似乎从未放弃。我们虽已控制或转移了大部分相关人员,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意志不坚者。”

异人眼中厉色一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尤其是当年在赵国的旧事,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攀咬的线索。”

吕不韦点头说一定会注意。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也不知政儿近日如何?”

“政公子勤勉不辍,蒙武将军也称赞,只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他似乎对燕丹公子那边,依旧念念不忘,前两日还问起丹公子的病是否痊愈。”

异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孩子的心,最是纯真,也最难扭转,也罢,只要不影响正事,由他去吧。姬婵那边……可有异动?”

“姬婵夫人深居简出,约束下人极严,燕丹公子更是几乎足不出户。他们与外界联系极少,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我们的人日夜监视,未见异常。”吕不韦回答,“看来经上次之事,他们是打定主意明哲保身,绝不沾染任何是非了。”

“但愿如此。”异人语气淡淡。

出乎异人意料的是王上竟然还想对赵用兵。

异人于不久后被秦王召入宫中议事,直至掌灯时分方归。

“王上决意,开春之后,将对赵国用兵。”异人从,只留吕不韦在书房,声音压得极低,“规模不会太大,旨在夺取漳水沿岸几处要塞,进一步挤压赵国战略空间,震慑山东诸国,同时……也是为了彻底断绝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任何幻想。”

吕不韦心头一跳,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流血与离别,他看向异人:“此番王上难道想要公子出征?”

不过异人这个身体,要是真去了战场,可能也……

异人摇摇头:“王上与太子之意,我留守咸阳,协理后勤,安抚民心。领军主将应是蒙骜将军。”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复杂,“但这意味着,赵国必会疯狂反扑,明面上的战场在边境,暗地里的较量,会在咸阳。”

吕不韦接口道:“公子,既是备战,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

“要。”异人斩钉截铁,“先加强府邸和试验田所有要害位置的警戒,再排查所有可能与赵国有旧,或近期行为有异的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最后,散出消息,就说……就说马鞍制作的关键环节遇到瓶颈,良品率下降,军中换装速度可能延缓。”

吕不韦不解的看向他。

异人解释道:“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同时,也能降低各国对秦国军力短期内暴增的过度恐惧,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联合。”

“公子妙算。”吕不韦叹服。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不过数日,府邸与城外试验田的守卫又悄然增加了一倍,且多是生面孔的精悍之士,与原先的护卫混编,明暗交错,织成了一张更细密的网。

同时,一场内部悄无声息的清洗也开始了,两个在采买中手脚不甚干净的仆役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偏远田庄,一时间,府中上下气氛肃然,人人自危,却也更加警醒。

关于马鞍制作“遇挫”的消息,也通过几处不起眼的渠道缓缓蔓延,咸阳市井间,开始有零星的议论,说那能让骑兵战力倍增的神奇物事,似乎造起来颇为不易,耗费甚巨,良品十不得一云云,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各国暗探的耳中。

第173章

这段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同投入暗湖的饵料,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来了窥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许久的魏国使臣, 竟又寻了个由头, 向吕不韦递了话, 言语间透露出“若秦之新器制作艰难,魏国工匠或可襄助, 两国若能就此深谈, 互通有无, 岂非美事?”的试探之意, 显然, 他们是觉得秦国的“弱点”或许有机可乘,想用“技术合作”的名头,来分一杯羹。

吕不韦按异人指示,态度冷淡而疏离地回绝了, 只强调“秦国内政, 不劳他国费心”。此举反而让魏人更确信秦国遇到了麻烦,暗自窃喜之余, 也将这“重要情报”加急送回了大梁。

紧接着,齐国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买下“民用版”马鞍图样的大商代表, 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是谦卑的商人嘴脸,反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听闻贵国工坊进展不顺?吾主甚为遗憾,然,吾齐地能工巧匠辈出,素以巧思闻名, 若贵国愿放开些许限制,允我齐国匠师观摩学习,或共同研讨难点,我国愿再追加一笔资助,并保证所获仅用于商事,绝不外泄,更可助秦稳定北方皮料来路……”

这几乎是要趁火打劫,试图以“援助”之名,行渗透之实了,吕不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只推说“此乃国之重器,非商贾可轻议,需禀明王上与公子”,将齐人暂时稳住,却也未把话说死,留了个缝隙让他们继续活动、暴露更多意图。

最令人警惕的,还是赵国尽管边境摩擦加剧,秦廷备战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但咸阳城内的赵国暗桩却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于接触那些零散的旧匠仆役,反而转向了更隐蔽的层面,他们开始大量收购咸阳市面上流出的、制作相对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价搜集秦国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马具残件,同时,对往来秦赵边境的商队、游侠的监控和接触明显增多。

“赵国这是在逆向推演,”异人听完吕不韦的汇报,神色冷峻,“他们自知难以直接获取核心,便想通过研究我们的普通马具和旧物,结合可能收买到的零碎信息,加上对边境秦军骑兵细微变化的观察,来拼凑、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点,更甚者,他们可能想借商队、游侠之手,将粗劣的仿制品或试探性的战术,提前渗入边境,扰乱我军,或在实战中测试。”

“其心可诛!”吕不韦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击力度,清剿这些暗桩?”

“打,当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异人踱步道,“让底下的人动起来,查清这几条线上,赵国到底撒了多少网,连着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赵国无关、却频繁接触旧军械和边境信息的中立商贾和游侠头领。同时,在边境放出一些诱饵。”

“诱饵?”

“对。”异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挑选几处看似松懈的边境哨所或补给路线,故意‘遗失’少量经过特殊处理、关键部位有细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旧式马具,记住,破绽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更深的大鱼。”

吕不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桩,又能误导赵国,浪费他们的精力在错误的方向上。”

吕不韦的“诱饵”很快布下,秦赵边境几处看似因换防而略显松懈的隘口,几副“偶然”遗落的、做工粗劣却形制与秦军早期试验品有几分相似的旧马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商旅偶尔经过的偏僻角落。

没过几日,便有消息传回,那几副马具几乎在出现后不久便不翼而飞,而随后几日,边境几支赵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方式,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他们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开始尝试更灵活的迂回和短暂驻射,虽因马匹和骑手训练不足显得笨拙,但其试图模仿秦军新战术的意图已隐隐可见。

更关键的是,顺着追查马具去向的线索,咸阳城内几条暗藏许久的赵国情报线,以及两个伪装成皮货商和药材商的暗桩头目,被罗网般悄然收紧的秦方暗探顺藤摸瓜,一举拔除,从中搜出的密信显示,赵国对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态,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价的渗透与破坏计划。

“赵国果然上钩了。”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废物,还据此调整战术,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桩,也浪费了本就紧张的资源与时间。”

异人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边境舆图:“这只是开始,赵国此番受挫,只会更加疯狂。开春用兵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届时,他们内外压力俱增,难保不会鋌而走险,用出更极端的手段。”

他抬起头,“府中、衙署、试验田,所有要害之处,务必仔细把控,告诉蒙武,政儿近日的骑射课程,全部移到府内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国的“示弱”与频繁的内部调动,加之开春动兵的传闻越来越盛,各国使臣与暗探的活动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齐国使者再次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提技术合作,反而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提议:“吾主闻秦欲东出,然赵人冥顽,必有一战,齐与赵虽有盟约,然赵国近年屡行不义,吾主深为不齿。若秦确有意惩戒赵国,齐国愿保持中立,并在粮秣转运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战后,秦能允我齐国商队于河内、上党等地通行之权略作放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价,以中立和有限的后勤便利,换取战后在原本被赵国控制的贸易区域分一杯羹。

几乎同时,燕国使臣也递来消息,语气更加谦卑惶恐,言燕国小力弱,唯求自保,绝不敢参与秦赵之争,只求秦王与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战火北延,燕国愿岁岁纳贡,永为秦之藩屏。

楚国的反应则暧昧不明,华阳夫人宫中再无动静,楚使也异常沉默,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赵国在损失了几条情报线后,其咸阳城内的残余暗桩似乎完全转入地下,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但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陡然加剧,赵军骑兵的袭扰更加频繁、凶悍,且明显加强了针对秦军骑阵弱点的试探性攻击,显然,那些“捡到”的缺陷马具和观察到的零星战术,已被他们仓促应用,虽不成熟,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咸阳,也勒向公子府。

这一夜,异人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各方可能的后手,案头堆满了边境军报、暗探查获的密信碎片。

窗户被秋风吹得轻轻作响,突然,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瓦片细响从屋顶掠过!

异人瞳孔骤缩,手按上了旁边放着的剑鞘,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有刺客!保护公子!”惊呼声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府邸夜的宁静。

异人并未贸然冲出,他吹熄烛火,迅速闪身隐入书架后的阴影,屏息凝神,外面打斗声很快向院落转移,伴随着呼喝与弓弦振动声,显然护卫已反应过来并组织围捕。

约莫半盏茶时间,外面声响渐歇。吕不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异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重新点亮灯火:“进来。”

吕不韦推门而入,衣衫略有凌乱,面色铁青:“公子受惊了!三名贼子,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服毒自尽,看身手路数,似是赵地来的死士,目标是,是公子书房及相邻的内院方向!”

异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着两具黑衣尸体,护卫们正在仔细搜查,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深沉无边的夜色。

“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试探、离间、收买皆不见效,便直接动用死士了,赵王这是被逼急了,还是……有人想让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强全城搜捕?”吕不韦问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获。”异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时此刻,口头抗议毫无意义。将刺客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府中进了盗贼,已被击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将今夜之事,连同前次的魏国离间、齐国要价以及赵国所有暗中动作的汇总,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王上与太子案前,是时候让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吕不韦肃然应诺。

异人走到门口,望着内院方向,那里灯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必赵絮晚已安抚住了政儿。

“府中护卫,重新调配,内院外再加两道暗哨。”异人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吕不韦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深夜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异人重新掩上书房的门,却并未回到案前,而是静静立于门后阴影之中,侧耳倾听。

府邸并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正在默默蔓延。

第174章

内院寝居, 赵絮晚还没有睡。她轻拍着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方才府中的骚动虽未直接波及内院,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恐惧,还是透过厚厚的门墙, 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孩子。

她好不容易才将儿子安抚住, 直到小政儿呼吸完全平稳, 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好, 掖紧被角。

心中的惊悸却并未平复, 那刺客的目标直指书房和内院……她不敢细想。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她必须亲眼确认异人的安危,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一件外袍, 系好衣带,对守在外间警觉望来的心腹侍女打了个“照看好公子”的手势,便独自走向了书房。

夜色深沉,廊下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护卫们的身影在暗处若隐若现, 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肃杀, 她步履匆匆,心中那根弦越拧越紧。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一声异常清晰的闷哼, 透过门缝传入耳中。

赵絮晚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书房门。

烛光摇曳中,她看到异人倒在地上,身体蜷缩,一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间刺目的猩红正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深色的衣袍,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异人!”赵絮晚失声惊呼,手中提着的灯“啪”一声掉在地上,灯火骤熄,她扑跪过去,双手颤抖着想去扶他,又怕触痛他的伤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伤在哪里?护卫!快叫医师,快啊!”

她的呼喊声大而惊恐,瞬间划破了府邸表面恢复的平静,门外护卫破门而入,看到眼前景象亦是骇然变色。

侍女闻声也飞奔而来,见状立刻转身狂奔去唤府中医师,同时指挥其他仆役准备热水、伤药、布帛。

书房内乱作一团,赵絮晚半抱着异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按他流血的腹部,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袖,那触感让她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坚持住,医师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异人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另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最终颓然落下。

混乱持续了半夜,府中医师匆匆赶来,进行紧急救治,吕不韦也闻讯急返,面色铁青地指挥封锁消息、严查内外,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然而,公子府深夜遇袭、公子本人身受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飞向了咸阳宫的各个角落,飞向了各国使臣的驿馆,飞向了咸阳城每一个关注权力动向的耳朵。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咸阳宫巍峨的殿宇时,“公子异人在府中被赵国死士刺杀,伤势严重,生死未卜”的传闻,已经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咸阳,成为街头巷尾最惊悚最引人猜测的谈资。

咸阳宫,秦王得知异人遇刺重伤的消息时,正是拂晓时分,内侍颤抖着将密报呈上,秦王展开竹简,目光扫过。

“砰!”

盛着温汤的玉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竟然猖狂至此!”秦王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咸阳!寡人的咸阳!公子府邸!他们竟敢遣死士直入刺杀!视我大秦如无物否?!”

“查!给寡人彻查!咸阳令、廷尉府、黑冰台,所有人手都给寡人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国藏在咸阳的虫子给寡人一只不剩地揪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贵贱,一律严惩不贷!”秦王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增派宫中精锐卫卒,入驻公子府外围戍守,没有寡人手令,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紧接着,便是流水般的赏赐,宫中最好的医师被第一时间派往公子府,随之而去的还有整车的珍贵药材,秦王私库中的珍藏毫不吝惜地搬出。

太子随后也闻讯了,惊怒交加之余,立刻紧随父王步伐,他严令太子宫属官全力配合王命查案,同时,太子府的赏赐也源源不断送至,并特意叮嘱,“凡异人所用所需,无论何物,宫中、府库但有,即刻取用,不必回禀!”

秦王与太子如此鲜明的态度,咸阳城中的勋贵、宗室、重臣们岂敢怠慢?一时间,前往公子府探视、慰问、送礼的车马几乎堵满了府门前的街道。

然而,所有的探视都被吕不韦面色沉痛、态度坚决地挡在了府门之外。

“公子伤重,医师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见客。诸位心意,公子与臣下感激涕零,待公子稍愈,定当逐一拜谢。”吕不韦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对着每一位前来的人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却丝毫不让半步。

府门紧闭,只能隐约听到内里压抑的匆忙脚步声和飘出的浓重药味。高墙之内,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前来探视的人们见此情形,也只能留下礼物和问候,叹息着离去,心中各自翻腾着惊涛骇浪,公子异人,这位近年来风头渐盛的王孙,此番遇刺,究竟是福是祸?

府内,寝居之中。

异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赵絮晚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却一口食物也咽不下,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吕不韦同样未曾合眼,他指挥着府内防卫,应付外间探视,更要压下心中巨大的惊疑与不安,公子究竟是如何受的伤?那刺客明明已被清除,难道还有隐藏更深的?

直到次日黄昏,榻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赵絮晚那双红肿不堪、盛满了无尽担忧与恐惧的眼睛。

她此刻憔悴苍白,发丝也凌乱不堪,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水汽弥漫。

“你……你醒了?”赵絮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跳起来去喊人,动作却因久坐麻木而踉跄了一下。

手被一只虚弱却坚定地拉住。

“阿晚……”异人的声音极其低微,气若游丝,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她冰冷的手,示意她别动。

赵絮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重新跪坐下来,双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吕不韦闻声几乎是冲了进来,看到异人真的苏醒,他急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您感觉如何?医师!快请医师再来看看!”

异人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赵絮晚和吕不韦之间转了转,似乎想聚集起力气,他唇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没有先问自己的伤势,也没有理会吕不韦的呼唤御医,而是看着赵絮晚,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先去休息,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赵絮晚的样子,一点也不必他这个受伤的人好,况且他这伤是自己做的,赵絮晚没必要为了这个累伤了自己。

赵絮晚把眼泪擦干,她知道异人有话要和吕不韦说她也没有强求只是整理好衣服默默出去了。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寝居内只剩昏黄的灯火与浓重药味,吕不韦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府中还有隐藏更深的刺客漏网?”

他额角青筋跳动,一夜的惊疑与后怕在此刻尽数涌上。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静。他尝试挪动身体,腹部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肘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缓慢而艰难。

“没有其他刺客。”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捅的。”

“什么?!”吕不韦猛地倒抽一口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碰到榻沿:“公子!您……您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那伤口……流了那么多血!”

异人没有躲避他惊骇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吕先生,你我都清楚,自从我回到秦国,站到人前,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拉拢试探,尤其是子嗣一事……烦不胜烦。”

他顿了顿,积聚力气,眼神愈发幽深:“此番‘遇刺’,动静够大,秦王与太子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接下来……放出声去,就说我伤势极重,流血过多,伤及根本……恐有碍子嗣。”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让那些急着往我身边塞人,打政儿主意的人……少费些功夫,也绝了一些人的念想。”

吕不韦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震惊、恍然、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却谋划出如此狠绝一招的异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立刻明白了这一“伤”的妙处不仅坐实了他国拉拢不成狗急跳墙的狠毒,激怒了秦王,博得了最大程度的同情与重视,更是一举斩断了未来无数可能由妻妾子嗣引发的内斗与麻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公子异人重伤难愈”这个焦点上,反而为真正的筹谋赢得了喘息和隐秘的空间。

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

“公子……”吕不韦喉咙发干,声音涩然,“此计虽妙,可……可您的身体……”他看着异人腹间层层包裹却仍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那绝不是作假能流出的血量。

“死不了。”异人重新躺回去,阖上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语气却依旧平淡,“医师是你我的人,知道分寸,看着凶险,未伤真正要害……养一段时间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些日子,府外一切,就全赖先生周旋了,务必让这伤的消息,传得‘确凿无疑’。”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决然与钦佩:“公子放心,外间一切,必定处置妥当,您……安心养伤。”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异人苍白的脸,补充道,“夫人那里……”

“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异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不韦默默点头,不再多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居,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才发现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第175章

时间倒退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小政儿被窗外骤起的喧嚣惊扰, 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从浅眠中挣脱,他刚睡着没多久, 梦里还有阿母温柔哼唱的童谣, 可此刻, 那些安宁的碎片被彻底击碎。

哭声,尖锐又带着他从未在阿母声音里听过的惊惶, 叫声, 是护卫们粗粝短促的呼喝, 还有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在廊下庭院里窜动。

阿母呢?

政儿猛地坐起身, 小手在身边摸索, 只触到冰凉的锦褥,睡前阿母明明还躺在这里,轻轻拍着他。

现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窗纸外透入院落的晃动火把光影, 勾勒出狰狞模糊的影子, 恐惧像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要去找阿母, 外面一定出事了,阿母在哭。

他摸索着,试图找到睡前脱下的外衣, 小手在黑暗里急切地抓挠,差点从榻边栽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件柔软的布料,他笨拙地想往身上套,黑暗中分不清正反,急得鼻尖冒汗,更多的是对未知声响和阿母哭泣声的恐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匆忙推开又迅速关上,一道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凉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紧绷气息,是乳母。

“哎哟我的小公子,怎么坐起来了?”乳母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案几边,“嚓”地一声点亮了灯盏。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乳母的脸,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角努力向上弯着,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无比,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惧和忧虑,甚至在火光跳跃时,政儿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快,快躺下,仔细着了凉。”乳母几乎是扑到榻边,伸手就要去解政儿胡乱套了一半的衣裳,想把他重新塞回被褥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急促许多,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政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小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揉着惺忪却已满是警觉的眼睛,直直看着乳母:“乳母,外面…是什么声音?阿母呢?她在哭吗?”

乳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那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动荡。

“没事,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下人,黑灯瞎火的,摔碎了一个玉盏,怕受罚呢,闹腾着哭了,夫人,夫人去查看一下,马上就来,小公子乖,快睡觉,睡着了,明儿一早什么都好了。”

骗人。

政儿虽然年纪小,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早已能分辨大人话语里的真假,乳母的眼神在躲闪,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夜晚的寒冷,而且那就是阿母的哭声,不是别人的,他可不笨。

他还想再问,但乳母已经不容分说地再次上前,这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决心。

“好公子,听乳母的话,快躺下。”她几乎是半抱半按地把政儿搂住,强势地褪下他刚套上的、歪扭的衣物,力气大得让政儿有些疼。

政儿扭动着身子想要抗拒,但他小小的力气在惊慌失措却决心完成“任务”的乳母面前,毫无作用。

“外面冷,又有碎瓷片子,可不能出去。”乳母一边近乎粗暴地将他重新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用力掖紧被角,一边急促地念叨着,不知是在说服政儿,还是在说服自己,“睡觉,闭上眼睛,睡着了就听不见了…没事的,都会好的…”

政儿被裹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乳母在灯光下显得焦虑而苍白的侧脸,听着她明显心不在焉、反复念叨的安抚,以及门外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压抑紧张的种种声响。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帐顶被窗外火光投下的摇晃变幻的影子。

乳母见他似乎“听话”了,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离开,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政儿露在外面的小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政儿能感觉到乳母手心的冰凉和潮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乳母以为他终究是孩子,被哄睡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大事……这怕是要变天了……”

她没看见,在她低声念叨时,小政儿那闭合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睡。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许久之后,外面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而低沉,只剩下巡逻甲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夜空下,乳母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靠在榻边,疲惫地合上眼。

而政儿,始终在黑暗中,睁着清亮无比的眼睛。

夜更深了,连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间隔漫长,乳母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吸渐渐均匀,攥着衣襟的手也松开了,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小政儿悄悄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瞳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严严实实掖好的被窝里挪出来,动作轻得像一只潜行的小猫,锦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乳母轻微的鼾声掩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小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秋夜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矮榻上胡乱团着的衣物,没有去拿,只是踮起脚尖,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小鞋子,趿拉上。鞋有些大,跑起来会发出啪嗒声,他尽量放轻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乳母,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房门,一股比室内更凛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小身子猛地一颤,但他咬住下唇,没有犹豫,小小的身影一闪,便溜了出去,反手极轻地将房门虚掩上。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院子里空旷寂静,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种紧绷过后的死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未曾散尽的铁锈般的气息,巡逻的甲士刚刚走过转角,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政儿目标明确,他沿着熟悉的回廊飞快地向阿父阿母的寝居跑去,夜风穿透单薄的寝衣,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小脸很快被吹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但他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看到阿母。

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平日里这里总是温暖明亮,此刻却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阿月,还有一个面孔陌生气息冷肃的佩剑护卫。

小政儿刚要伸手推门,阿月已经警觉地转过头,一眼看到了只穿着寝衣冻得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和心疼,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拦住,低声急道:“政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姨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他仰起小脸,眼眶已经红了,哀求地看着阿月,“放我进去,我要见阿母。”

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心揪紧了,但想起里面的情形和夫人的叮嘱,只能狠下心摇头,一把将他冰冷的小身子抱起来,“不行,现在不能进去,阿姐现在有事,我先送你回去。”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却僵硬地挣扎着,小政儿听到“不能进去”,又见阿月要带他走,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扭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阿母受伤了?我听到阿母哭了……姨母,你告诉我,是不是阿母?”

阿月抱着他快步往回走,闻言脚步微顿,看着孩子盈满恐惧和担忧的漆黑眼睛,心头酸涩,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阿姐。她没事,政儿别怕。”

听到不是阿母,小政儿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松了一丝,但立刻又提了起来,不是阿母,那……难道是阿父?

他紧紧抓住阿月胸前的衣襟,把小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那……是不是阿父?阿父怎么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自己房间的门口,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乳母还在榻边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阿月抱着小政儿走进去,小心地将他放回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被窝里,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裹好,又用手心搓热他冰凉的小手。

她看着孩子那双紧紧盯着自己、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执拗和等待答案的迫切。

她现在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没事的,真的没事。阿姐她们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睡觉,一觉醒来,天亮了,就好了。”

她伸手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睡觉,啊?”

小政儿没有再问,他任由阿月将他裹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月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和忧虑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听着她话语里空洞的安慰。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阿月守在一旁,直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乳母,悄悄退了出去,重新掩上门,快步赶回赵絮晚那边。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间里重归寂静。

榻上的小政儿,在黑暗中,再次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望着帐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声响和断续的低语,小小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夜还很长,寒意从四面八方浸透过来,但让小政儿感觉比秋夜更冷的,是关于危险与不安的认知。

第176章

寝居的门扉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却挡不住一丝一毫凝重的空气渗透进来,异人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枷锁, 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尤其压在赵絮晚。

她强撑着守在榻边, 看着医者忙碌,看着药汤一勺勺喂进去又因昏迷的人无法吞咽而溢出大半, 看着异人惨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仿佛连昏迷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她攥着他的手, 那手冰凉, 她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捂, 却总也捂不暖。

吕不韦再次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异人和憔悴不堪的赵絮晚,低声道:“夫人, 您去歇息片刻吧, 这里有我看着。”

赵絮晚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守着他。”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夫人,公子此次……伤得蹊跷, 府中防卫已是最严,刺客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公子书房再行刺伤。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却刺入赵絮晚混乱的思绪。除非什么?除非有内鬼?或者……伤并非来自外部?这个念头让她本就冰冷的手脚更加僵硬。她回想起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情景,异人蜷缩在地,捂着腹部,血流了一地, 那时他身边并无他人。

“他……为何会在那时独自在书房?”她听到自己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吕不韦,又像是在问自己。

吕不韦眼神复杂,避开了她的目光:“公子近来思虑甚重,常独自待到深夜。”

他没有说谎,但这解释不了伤口如何而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猜测,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尤其是在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异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能从这微弱的连接中获得一丝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