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算是暂时打完了,可那片地方,终究不能只靠几支驻军和虚无缥缈的臣服表章,得有人去,真正把那里管起来,把大秦的根基扎下去。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派去的人,需要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能在那种复杂甚至恶劣的环境下站稳脚跟,推行秦法,安抚或者镇压当地的势力。
同时,这个人又不能权势过重,以免天高皇帝远,生出不臣之心,而且,岭南的开发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派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
秦王的目光掠过案头一份份臣子的名牍,心中快速权衡着。
是派一位经验丰富、但已有些暮气的宿将前去镇守?还是启用一位锐意进取、却可能缺乏经验的年轻干吏?或者,从宗室中挑选一位可靠但并非核心的子弟,以示重视?
秦王选来选去,竟似乎没有一个完全合意的人选。要么能力有缺,要么忠诚度需要更严格的考量,要么就是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让他不能完全放心,将一个如此重要的职位交出去,绝非易事。
一想到岭南那片广袤却难以掌控的土地,以及未来可能需要持续投入的资源,秦王的心情就更加阴郁了几分。
刚刚因战事初步平定而稍缓的烦躁,此刻又涌了上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那些名牍都撤下去。
“一群废物!”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秦王带着不满的低语。
……
与咸阳宫内低沉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异人的府邸庭院中,此刻却是一片阳光明媚,欢声笑语。
太子柱此刻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小孙儿政儿兴奋地围着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打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慢点,慢点,政儿,小心别摔了。” 太子柱乐呵呵地提醒着。
他自从年后开始常常一个人微服出宫,但并不总是来异人这里,更多时候是在咸阳城里随意走走,享受一下难得的、不受拘束的时光。
偶尔的才会来异人府上看看孙子,或者有什么重大的好消息,譬如秦王刚刚赏赐小马没多久后脚太子柱就出宫来和小政儿邀功这是他出的主意。
第136章
小政儿听到大父的提醒, 果然放慢了脚步,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小马身上。
他跑到太子柱面前,小手扒着祖父的膝盖, 仰着头急切地分享:“大父!它认得我了!我今天喂它吃胡萝卜, 它舔我的手, 痒痒的!”
太子柱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平日不轻易在外人露出笑容, 可唯独在这个小孙儿面前, 他那些身为太子的威严和烦恼, 全部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 极其自然地用宽大的袖口擦了擦小政儿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哦?它舔你的手了?”太子柱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顺势将小政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那说明它喜欢我们政儿, 跟你亲近呢。”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靠在大父坚实的怀抱里, 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准备给它取个名字,但是我还没想好, 我还跟它说了,要一起长大,等它长得高高大大的,我也长得高高大大的,我就可以骑着它,跑得飞快, 比风还快!”
孩子气的话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太子柱听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笑容,那眼角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来。他轻轻拍着孙子的背,附和道:“那咱们政儿可得好好想想了,毕竟名字是要叫一辈子的,你也得说话算话,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小政儿保证道,随即又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太子柱,“大父,您知道小马喜欢吃什么吗?除了胡萝卜。”
这个问题可把太子柱问住了,他生于王室,长于深宫,骑过的骏马无数,但具体到一匹小马驹爱吃什么,他还真没留意过。
他略微尴尬地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个嘛……大抵是喜欢新鲜的草料,或是豆粕?回头大父帮你问问专门养马的厩官,可好?”
小政儿对大父的“无知”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大父愿意帮他去问,是件顶好的事情,他满意地靠在大父怀里,小脑袋蹭着大父的衣襟,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他今天和小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从它怎么喝水,到它怎么甩尾巴,事无巨细。
太子柱丝毫没有不耐烦,他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附和着小政儿继续说下去。
阳光透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撒在身上暖洋洋的,夹杂着孩子软糯的嗓音和老人低沉愉悦的轻笑,一切都是如此的安宁。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背负着国家重任、时刻谨慎小心的秦国太子,只是一个享受着含饴弄孙之乐的普通大父,这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宫廷盛宴都更珍贵的慰藉。
太子柱笑眯眯地听着孙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小马的趣事,等他稍一停歇,便故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问道:“政儿,你这么喜欢这小马,可知晓王上为何会特意赏赐你这匹小马驹啊?”
小政儿正沉浸在拥有小马的快乐里,闻言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小脑袋:“不知道呀。” 他只知道曾大父送了马,他就有了一个可爱的玩伴,至于更深的原因,他从未想过。
看着他那懵懂可爱的小模样,太子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地、却明确地指向了自己。
小政儿顺着大父的手指看去,先是愣了一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眼睛眨了眨。
短暂的思考后,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了然涌上他那张小脸,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啊!”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整个人再次猛地就扑进了太子柱宽厚温暖的怀里嚷嚷道:“原来是大父,原来是大父提议的呀!”
小家伙这下全明白了,为什么曾大父会突然送他小马,原来根源在这里!是他的大父在背后为他“美言”了呢!
太子柱开怀地笑了起来,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这软乎乎的小身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亲昵。
他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是啊,是啊,大父看我们政儿喜欢,就跟王上提了提,看来大父这个主意,出得不错?”
“特别好,这个主意特别好!” 小政儿在大父怀里用力点头,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太子柱虽心中不舍,却也知宫门落钥的时辰将近,不得不回去了,他轻轻拍了拍依旧赖在他怀里的小政儿,温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大父该回宫了。”
小政儿一听,脸上灿烂的笑容立刻黯淡了下去,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走到府门口,侍从早已备好车驾等候。太子柱停下脚步,转身欲再次告别,却见小政儿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太子柱左右看了看,像是要寻找什么能缓解这离别愁绪的办法。忽然,他心念一动,一个有些冲动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小政儿齐平,脸上带着笑容,压低声音道:“政儿,看你这么舍不得大父……要不,你跟大父回宫里去玩玩?大父带你回去,就在宫里用个晚膳,吃完了就让人送你回来,好不好?就跟去大父家做客一样,你去不去?”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小政儿的预期,他愣了一下,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纠结。他自然是喜欢大父的,可是……宫里对他而言,还是个有些陌生和宏大的地方,远不如自己家里自在安心,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府内,那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中,小政儿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家的吸引力,一边是大父笑容的召唤。
最终,对祖父的亲近和依赖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那一丝怯意。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去!我跟大父去!”
说完,他便主动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太子柱的手指。
太子柱见状,心中那点因冲动邀约而可能带来的些许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开怀,他朗声一笑,一把将小政儿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向马车。
一边走,他一边随意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告诉你们夫人一声,就说公子政随我入宫用个便饭,晚些时候便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侍女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向内院走去通报赵絮晚。
而太子柱则抱着小政儿,心满意足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小政儿好奇地依偎在祖父身边,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逐渐变换的街景,对于即将到来的做客,既有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对大父全然的信任和陪伴的欢喜,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祖孙二人,向着巍峨的咸阳宫驶去。
马车驶入咸阳宫,在一处巍峨却又不失雅致的殿阁前停下,太子柱抱着小政儿下了车,早有内侍宫女在门前跪迎。
“都起来吧。”太子柱随意地挥挥手,抱着小政儿径直走入殿内。
这地方确实很大,穿过几重门廊,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小政儿被大父抱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比他家要大上太多太多,回廊曲折,仿佛走不到尽头,不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侍女、内侍低头敛目,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礼。
刚进到太子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没来得及将小政儿放下,就见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款款上前,屈膝行礼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禀报道:“太子,方才李夫人派人来问,说是头风症有些犯了,晚间若得空,可否去瞧瞧?”
太子柱似乎习以为常,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侍女刚退下,另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又上前来,禀报道:“太子,王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新制的荷包,说是用了安神的香料,请您试试。”
太子柱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他抱着小政儿,想往内室走,给他找些有趣的玩物,可还没走上几步,第三位、第四位侍女接连前来,内容大同小异,不是这位“夫人”身子不适,就是那位“夫人”备了点心汤羹,或是请示一些宫苑内的琐事。
小政儿趴在祖父肩上,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看着那些来来往往、面容姣好却表情恭顺的侍女们,小小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为什么有这么多“夫人”?她们都住在这里吗?她们找大父做什么?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在太子柱打发走又一波前来禀事的侍女,抱着他坐到软榻上,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小政儿忍不住了。
他仰起小脸,伸出小手指了指刚才侍女离开的方向,用稚嫩清脆的嗓音,毫无遮掩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大父,”他语气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夫人呀?”
小家伙的问题问得直接又突然,声音在暂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内侍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第137章
太子柱被小政儿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弄得一愣,那张平日里威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板起脸, 可目光一触及小政儿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点试图维护威严的心思便瞬间消散了。
旁边那内侍压抑的低笑还是传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并未动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收回视线, 将目光重新落回怀里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人儿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向稚子言说的复杂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软乎乎的脸颊,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搪塞过去:“政儿还小, 这等事……等你长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人面对孩子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答案。
可小政儿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听着大父的话,小脑袋一歪, 眉头皱得更紧了,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长大?可是……阿父已经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亲父,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阿父就没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家伙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在他看来,亲父是大人,可家里只有阿母一位夫人,这和大父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直接推翻了大父“长大就懂”的解释。
“呃……”太子柱被孙子这直击要害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小政儿那认真又天真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的大道理,在这个三岁孩童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专会戳大父的心窝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被童言无忌打败的无可奈何和浓浓的慈爱,“这话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乱说,知道吗?”
小政儿被点了额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大父这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执着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地搪塞怕是过不了关,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政儿啊,这个……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个秘密,就不和你细说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着小政儿站起身,朝着殿内另一侧陈列着各类珍玩摆件的宝阁走去,“来来来,看看大父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极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儿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温润光泽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以及色彩斑斓的珐琅盒子所吸引,先前关于“夫人”们的疑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点着:“大父,那个!那个小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摆件,玉马姿态灵动,昂首奋蹄,正是合了他此刻爱马的心意。
“好,好,这个给我们小政儿。” 太子柱笑眯眯地将那玉马取下来,放到小政儿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里,触手温凉细腻的玉质让小家伙爱不释手。
“还有那个!” 小政儿又看中了一个。
“拿去。” 太子柱一概应允。
小政儿怀里抱着几样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果然不再追问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们了。
太子柱看着小政儿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这小家伙,还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轻轻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笑着说道:“走,大父带你去尝尝宫里新做的蜜糕,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夜幕悄然笼罩了咸阳城,府邸内却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太子柱派人来传话时说得轻巧,“用个便饭”便送回,可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赵絮晚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异人脱下外袍,习惯性地便朝内室张望,顺口问道:“政儿呢?吃过了?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身影早就该扑上来了。
赵絮晚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无奈,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去宫里了,和他大父呢。”
异人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赵絮晚,仿佛没听清一样:“宫里?这个时辰?和谁?”
“太子午后过来,不知怎地说动了政儿,抱着便上车走了,只说用了用过晚膳便送回。”赵絮晚重复了一遍,“我得了信赶出去时,车驾早已走远了。”
异人愣在原地,眉头渐渐锁紧,“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他声音低沉,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测。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我便是担心这个。太子喜欢政儿,政儿又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异人,眼中带着忧虑,“你说……政儿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从未独自在外过夜。”
异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宫中,无人敢怠慢,太子虽有时……行事随性了些,但不会让政儿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宫里,人多眼杂,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儿身份特殊,这般被单独接去,虽是大父疼爱,却也未必是全然无忧。
“只是,”异人叹了口气,“父亲此举,未免有些欠考虑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更显得室内寂静。
……
太子柱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里纵情玩耍的兴奋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退。
太子柱想着孩子初次在外过夜,难免怕黑认生,便亲自陪着小政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本以为,小家伙玩了一天,累极了自然会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孩童,尤其是一个精力异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鲜环境下的“续航能力”。
小政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毫无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滚了几圈,感受着与家里不同的床榻触感,接着又坐起来,小手摸摸这里,抠抠那里,研究着帐幔上精美的刺绣。
“大父,这上面的是什么?”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鸟叫,它为什么不睡觉?”
问题一个接一个,太子柱耐着性子,含糊地应着,只盼着他精力耗尽。
可小政儿见大父只是躺着,似乎觉得无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滚运动”,从床的里侧骨碌到外侧,差点撞到太子柱身上,又从那头滚回来,柔软的被子被他卷成一团。
太子柱被这小泥鳅翻滚搅得不得安宁,刚有点朦胧睡意,就被一只小脚丫无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个小脑袋顶到了下巴。
他年轻时虽也习武,但如今年纪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身上被小家伙撞得这儿酸那儿疼,心里那点慈爱渐渐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开始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他只记得小孙儿软糯可爱、聪慧贴心的样子,却忘了一个孩童本来就是活泼的。
“政儿,乖,快躺好,该睡觉了。”太子柱试图拿出太子的威严,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小政儿终于停止了翻滚,却一骨碌爬到他枕边,小脸几乎贴着太子柱的脸,提出了一个新的对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挨骂还难的事情。
“大父,讲故事,阿母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太子柱顿感头皮发麻。
“这个……”太子柱喉咙发干,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适合孩童的内容。他想起幼时乳母似乎哼唱过什么……但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用他那处理政务的思维,干巴巴地编造。
“大父,”小家伙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政儿,大父……”他想说“大父不会”,但看着孙子那期待的眼神,这话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对谁示弱过?如今竟在一个小娃娃面前犯了难。
小政儿却不依不饶,“大父,你小时候,你的大父不给你讲故事吗?”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的亲父,现在的秦王,忙于国事,与儿子们见面多是考校功课、训示言行,何曾有过这般灯下温馨、讲故事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王上严肃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宫规。
虽然只有两个儿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虽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儿子,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唯一感觉自己越来越受重视还是大哥死在异国他乡之后,秦王才开始正视这个儿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温柔以待的童年。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将还在扭动的小身子轻轻揽进怀里,用一种近乎投降的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道:“好了,政儿,大父累了,咱们不讲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或许是真的玩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大父怀中那份无奈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小政儿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哼哼唧唧了几声,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耳边终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太子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疼,太子柱望着帐顶华丽的纹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含饴弄孙之乐固然珍贵,但偶尔玩玩便好,留在身边过夜,实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这“小祖宗”送回去,闭眼之前太子柱暗暗发誓。
第138章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
小政儿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甜美的梦,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睡得正沉。忽然, 他感觉被人轻轻摇动,耳边传来侍女刻意放柔的声音:“小公子, 醒醒, 该起身了……”
他迷迷糊糊, 极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试图抵抗这扰人清梦的动静,但侍女们得了太子严令,不敢耽搁,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尚在梦乡徘徊的小政儿, 被用柔软的锦裘裹好,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小脸和手心,算是完成了洗漱, 随后便被抱出了温暖的寝殿,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里。
马车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像摇篮, 小政儿压根没醒,靠在抱着他的侍女怀里,咂咂嘴,又睡沉了过去。
……
府邸内,赵絮晚这一夜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起初她确实辗转难眠,心中挂念儿子第一次不在身边, 怕他认床、怕他哭闹、怕宫人伺候不用心。
可或许是白日里在大农令的事情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儿子在宫中安全无虞,她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醒来那一刻,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熟悉的惦念,正想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消息,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压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厅中,她的侍女正从一位面生的宫装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依旧睡眼朦胧小身子软绵绵的小人儿,不是政儿又是谁?
赵絮晚一时怔住,有些惊讶于太子柱竟然一大早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这时,小政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絮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母……” 那模样估计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跟着过来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提篮奉上:“夫人,这是太子吩咐送来的,太子惦记着小公子未曾用早膳,特意让膳房准备了这些,都是小公子平日可能爱用的,太子早已去上朝,特命奴婢务必亲手将小公子和早膳一并送回。”
赵絮晚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提篮,转头看着儿子那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小政儿送回房间去。
“有劳太子挂心,也辛苦你了。”赵絮晚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送走了东宫来人,赵絮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贴心”的早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大父,疼爱孙子是真,但这带孩子的耐心嘛……怕是经过昨夜这一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小政儿被抱回熟悉的床榻,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感觉上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就被阿母的声音唤醒。
“政儿,政儿,该起了,不能再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这一次,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小家伙清醒得很。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昨夜在宫中宽大床榻上翻滚的记忆清晰起来,连带想起的还有他那慈爱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的大父。
“阿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跟大父告别呢!” 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在他看来,不告而别是很失礼的。
赵絮晚正亲手为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子一大清早急匆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打包”送回来的举动,再看着儿子这一脸“未尽兴”的遗憾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强忍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这个小人儿,你那位大父怕是已经被你的精力旺盛折腾得心力交瘁,唯恐避之不及,这才趁你迷迷糊糊之际赶紧“物归原主”。
只是大实话一向不好听,所以赵絮晚只是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大父朝务繁忙,顾不上道别了,不过政儿,李夫子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你再不过去,他怕是要等得不耐烦,要生气了。”
“哎呀!” 小政儿轻叫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圆。
他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大父为何不告而别,迅速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呼呼几下就将碗里蛋羹扒拉进嘴里,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儿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迅捷动作,赵絮晚终于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凳子,由侍女领着去洗漱换衣,准备迎接新一日的课业。
今日李斯讲解内容比较浅显,对于小政儿来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小政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再后来就完全走神,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日在宫中的见闻。
他越想越入神,小手无意识地在书案的边缘划拉着,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竹简,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恰好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小政儿猛地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心头一跳,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端正了坐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斯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斯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无,他只是缓缓收回竹简,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方才神思不属,可是在想什么有趣之事?”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着李夫子那总是显得沉稳而可靠的面容,他感到李夫子不是那种会拿他童言稚语去四处说道的人,是个嘴严的,而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
于是,他稍稍向前倾了倾小身子,伸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压低了点声音。
“夫子,”他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我在想,为什么大父有那么多夫人,明明我阿父只有阿母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有力,又补充了一句,“阿父也是大人了呀,可我们家就只有阿母。”
李斯目光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太子后院那边,不过这事……
他看着小政儿那纯粹求知的眼眸,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了沉稳的声响,将话题引回了原处。
“公子能察此微末,心思敏锐。”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男女之仪,家室之睦,乃至邦国之道,皆有其理,有其序,公子如今当先明其理,知其序。”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政儿:“至于太子宫中之事,乃长者之私,非臣子与晚辈可议,公子若真好奇,待他日学问通达,自能窥见其中堂奥。”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好逑”、“家邦”对他而言还太过深奥,但李夫子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非臣子与晚辈可议”他是明白的,这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但暂且也不想多问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小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等李斯讲授完毕,将摊开的竹简一一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他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一如他平日的沉稳。整理妥当后,他站起身,对着案后的小公子嬴政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课业已毕,望公子稍后温习。”
小政儿也像模像样地直起身子,拱手还礼:“恭送夫子。”
李斯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正要举步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政儿的声音。
“夫子,”小政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想认识荀夫子啊?”
李斯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离地不过一寸,随即看似无恙地落了下去,只是那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紧。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他控制得极好,声音平稳如常:“公子何出此言?”
小政儿见夫子问了,便抬起头说,“我上次听到的呀!阿母和荀夫子说话,说到了你,就是说你好像想要拜师呢。”
小政儿上下打量着李斯,小脑袋微微歪着,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小声嘀咕道:“夫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拜师呢?”
他都已经是“大人”了呀!在小政儿简单的认知里,大人就像他阿父阿母,或者像眼前的李夫子,应该是已经学成了的,怎么还会像他这个小童一样,想着要去当别人的学生呢?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李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掩藏得,其实早已不算秘密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第139章
李斯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以为瞒的很好的秘密竟会以这种方式, 从一个稚龄孩童口中被轻易道破。
这感觉, 如同暗夜行路, 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他猝不及防。
年轻的李斯还无法像后世那位历经宦海沉浮的丞相般, 将情绪完美地隐匿于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还是在脸上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虽然他试图平复, 但还是被小政儿看见了。
“夫子?”小政儿歪着头, 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错时怕被阿母责备的害怕和恐惧?
小政儿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声, “你怎么了?”
李斯强维持镇定, 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无事。”他的声音比往常要干涩些许,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否认毫无说服力,又勉强补充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琐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请的意味,与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您听到的……关于臣想拜师荀夫子之事, 可否……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个士人渴望投奔当世大儒以求进学,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说是佳话。
但他偏偏试图走捷径接近荀子,还是靠着异人这边的关系,他和异人是主仆关系,这种事在别人眼睛无异于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异人知不知道,但赵絮晚都知道了,想必异人差不多应该也知道了。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李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慌乱神色,虽然不明白“拜师”为何会让一向从容的夫子如此失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子的不安与恳求。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紧绷的身影。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应承下来的郑重:“夫子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他似乎觉得这样保证还不够,又往前凑了凑,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安慰道:“你想跟着荀夫子学东西,这没什么的呀,阿母说,学东西是好事。虽然……虽然你是大人了,”他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大人还要拜师”的小小困惑,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理解,“但想学更多,肯定是对的!”
李斯听着这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心头百味杂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暂而仓促,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异人知晓此事后可能的看法,虽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颔首:“多谢公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履比往常明显急促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走在离开府邸的回廊上,李斯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小政儿那句“我上次听到的呀!”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赵絮晚已知情,那公子异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这份隐秘的、甚至可能被视为“背主”的心思?
羞愧、难堪、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后的无措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负才学,却竟试图通过内眷关系攀附荀卿,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拜师不成,他在异人公子门下也将颜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公子异人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恩”更多是吕不韦的安排。这种隐秘心思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快速地盘点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几卷珍视的竹简,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够了,离开足够了。去向吕不韦请辞,就说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子之任,自请离去。这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内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内拉得很长,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间无所遁形的慌乱,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脑海,让他痛苦至极。
羞愧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公子异人,更无法承受旁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讥讽的目光。
“必须离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这里承受内心的煎熬要好。
他终于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当那几卷他视若珍宝的竹简被小心包裹好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里曾承载着他的抱负,如今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
深吸一口气,李斯终于鼓足勇气,走向吕不韦的家。
吕不韦听到李斯来访感觉奇怪,然而,当他看清李斯那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灰败的脸色,以及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回避的眼神时,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先生,”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垂着眼,不敢与吕不韦对视,“斯……斯是来向先生请辞的。”
“请辞?”吕不韦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听到他这话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与不解。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何出此言?可是府中有人怠慢?或是觉得教导公子太过辛劳?”
“并非如此!”李斯连忙否认,头垂得更低,“府中上下待斯甚厚,教导公子更是斯的荣幸。是斯……是斯才疏学浅,自觉不堪此重任,恐耽误公子前程,故而……自请离去。”他艰难地将早已想好的托辞说了出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吕不韦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眼不眨的盯着李斯。
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李斯感觉后背似有针扎,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斯,”良久,吕不韦才缓缓开口,“我吕不韦这里,虽非龙潭虎穴,却也绝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当初既是选中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学。如今你毫无征兆,突然就要走,还拿出这等敷衍的理由……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怎么能说?说他意图借公子内眷的关系攀附荀子,结果心思被稚子戳破,无地自容?这比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更加不堪。
见李斯依旧紧咬牙关,沉默以对,吕不韦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他脸色一沉,方才那点故作的和气瞬间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说不出口?既然说不出口,那便是心里有鬼!莫非……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这句质问,狠狠地戳在了李斯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说中心事的惊惶与难堪,之前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维持不住。
他这骤变的脸色,如何能逃过吕不韦的眼睛?
吕不韦见状,心中疑窦更深,怒火也蹭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斯,声音更大,更冷。
“李斯!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你以为你能轻易走出这个门吗?!”
李斯实在撑不住了,他头深深埋下,几乎不敢再看吕不韦。
“先生…先生明鉴!”李斯语无伦次,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从容,“是斯…是斯鬼迷心窍,利令智昏!斯…斯确实做了不当之事…”
他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处心积虑想要拜入荀子门下,又如何觉得凭借自身难以快速获得荀子青睐,最终铤而走险,假借赵夫人身边人的名义,试图以此捷径接近荀夫子的经过和盘托出。
“……斯自知此举实属欺骗,有负公子知遇之恩,更愧对先生信任……斯无颜再留于此,只求先生……允斯离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是微不可闻,只剩下绝望的乞求。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吕不韦的雷霆之怒,或许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立刻到来,吕不韦只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李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过了许久,吕不韦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缓慢。
“你做的这些事,还有你那点心思……”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李斯心上,“其实,公子早就知道了。”
什么?
李斯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能的话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直地跪在那里,公子,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
第140章
吕不韦那句话, 不亚于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斯的天灵盖上,炸得他神魂俱散。
“公, 公子……早、早就知道了?”李斯的声音嘶哑, 几乎不成调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无遮掩的惊骇, 那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连嘴唇都泛着灰白。
他仰望着站在面前的吕不韦,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混乱与难以置信, 仿佛他笃信不疑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倾覆。
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李斯那些隐秘的不堪的算计?知道他试图利用其内眷的关系?知道他这近乎背主的行径?
那为何……为何公子从未表露分毫?为何依旧容他在府中, 教导公子政?为何还让他享受着门客的礼遇?
无数个疑问像是沸腾的水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却一个也抓不住,他只感到一种灭顶的惶恐, 比之前被小政儿点破时强烈十倍、百倍!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隐瞒, 不过是一场在他人注视下的拙劣表演,他就像那蒙住眼睛自以为在暗处行走的愚人, 殊不知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无地自容和恐惧, 他之前只是羞愧于事情败露,而现在,他恐惧于公子异人那深不可测的容忍,以及这容忍背后可能蕴藏的他无法揣度的意味。
看着李斯这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吕不韦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重新坐下, 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李斯惨白的脸上。
“不然呢?”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府中往来,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你初时行事不端,公子确有愠怒。”
李斯的心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沉。
但吕不韦话锋随即一转,“然,公子仁厚,更兼识人之明,他见你事后虽惶恐,却并未再行差踏错,反而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教导政公子之上,兢兢业业,未有半分懈怠,政公子的进益,公子都看在眼里。”
吕不韦盯着李斯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解与一丝被压抑的怒意:“正因你后来表现出的诚心与才干,公子才选择了宽容,将此事按下不提,依旧待你如初,这份不予追究的恩遇,在旁人求之不得!我亦以为你已醒悟,正该安心效力,以报公子宽宥之恩。”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的力度:“可你呢?李斯,你现在在做什么?!公子饶过了你,给了你机会,你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倒因一稚子无心之言,便如惊弓之鸟,跑来向我请辞?你这是要做那藏头露尾忘恩负义之辈吗?!你这般行径,与那狼心狗肺之徒,又有何异?!”
“狼心狗肺”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斯的心尖上,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跪立不住,身体一软,几乎是瘫伏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原来他所以为的绝路,早已是别人给予的宽恕之路。原来他那些战战兢兢的悔改与努力,并非无人察觉。公子异人洞若观火,却选择了沉默的原谅。
而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因为自己的羞愧难当,因为无法面对那份他刚刚才知晓的沉重的宽容,就要一走了之?这岂非正是坐实了“忘恩负义”之名?将公子给予的第二次机会,践踏在脚下?
巨大的悔恨羞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狂潮般将他淹没,他之前只觉得无颜见人,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地自容”。
“先生……先生……”李斯声音带着哽咽:“斯,斯不知……斯愚钝!斯卑鄙!斯枉读了圣贤书!斯对不起公子的宽宏,对不起先生的信任……”
他语无伦次,除了叩首请罪,已不知还能做什么来宣泄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与惶恐。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看似保全颜面的离去,是何等的愚蠢和不堪,吕不韦骂得对,他若真走了,便是那彻头彻尾的狼心狗肺之徒。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现在,你还想走吗?”
李斯猛地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决绝:“不……不走了!斯……斯愿留下,任凭公子与先生责罚!斯愿做牛做马,以赎前愆,以报公子不罪之恩!”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欠下的不再仅仅是知遇之恩,更是一份沉重的饶恕之恩,他李斯的命运,已彻底与这公子府牢牢绑在了一起。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住你今日之言,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休要再提,尽心教导政公子,便是你最好的报恩。”
“诺……诺!”李斯艰难地应声,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形踉跄,狼狈不堪,但眼神却没有之前的灰蒙。
就在李斯在吕不韦面前经历着内心惊涛骇浪的同时,庭院一角,小政儿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另一场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危机”。
他的大将军,被喂养的已经是圆滚滚的幼犬,正无精打采地趴在距离枣红小马几步远的地方,两只前爪垫着下巴,乌黑的鼻头微微耸动,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悠然自得甩着尾巴的小马。
“大将军,不要难过呀,”小政儿蹲在小狗身边,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顺着它的背毛,小声安慰着,“它……它可能只是还没熟悉你。”
他看看自己喜欢的小狗,又看看那匹虽然对人温顺但似乎对小狗毫无兴趣的小马,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来,我们靠近一点点,”小政儿小心翼翼地把大将军抱进怀里,大将军最近吃的越来越多,长得也越来越快,小政儿抱着有些吃力,但还是很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小马旁边。
枣红小马依旧安静地站着,只是当这一人一狗靠近时,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瞥了小狗一眼,随即又漠不关心地转开了视线,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
小政儿仰起头,对着比他高一点的小马,用自己最讲道理的语气说道,“这是大将军,它也很好的,你们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
小马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息。
被抱在怀里的大将军似乎因为离得更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它试探性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一舔小马靠近的前腿。
然而,它的舌头还没碰到马腿,小马的蹄子就轻轻跺了一下地面,虽然没有踢过来的意思,但那动作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大将军吓得立刻把舌头缩了回去,呜咽一声,把小脑袋埋进了小政儿的臂弯里,伤心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看着一个执意不理,一个伤心欲绝,脸上充满了挫败和无奈,他抱着大将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好吧好吧,”他妥协了,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抱着的小狗,一边对小马说,“今天就不接触了,但是明天要再试试。”
说完,他抱着他受了委屈的大将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马厩旁边,嘴里还不停地安慰着:“没关系,大将军,我们明天再来。”
……
没多久异人就接到了吕不韦那么的消息,知道李斯要跑的事他也没有多惊讶。
大概是混迹许久,很多事很多人他都接触过李斯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差不多知道。
无非是渴求全力想要拼命往上爬甚至不惜要借助一切的人。
别看他现在羞愧,那也不过是还是年轻,要是过了几年,他应该不会像这样处理的很糟糕。
不过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上他还是和赵絮晚说了一下,毕竟小政儿知道这事和她也有关系。
赵絮晚起初听到这话还有些惊讶,“请辞?他为何……” 话问出口,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因为政儿?”
异人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你那日猜测得不错,政儿果然将听到的话,去问他那位夫子了。”
赵絮晚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她轻轻吸了口气,摇头叹道:“这孩子……我上次见政儿听到我们谈及李斯欲拜师荀子,便知他藏不住话,定会去问李斯。只是没想到,竟引得李斯生出离去之心……”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也不知这孩子像了谁,这般喜欢说话,尤其是一些关乎身边人的秘密话,他总忍不住要去探问去说道。”
异人听着赵絮晚的感慨,再看她眉宇间那抹哭笑不得的无奈,自己也不禁失笑摇头,只能笑着继续安慰:“好了,莫要多想,政儿还小,心思纯净,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觉得疑惑便直接问出来,这本就是孩童天性。”
“好奇心重些,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他观察细致,勇于求知,待他再长大些,懂得世事复杂,自然就明白什么该问,什么该藏在心里,总会懂事的。”
赵絮晚默默瞧着他带笑的侧脸,虽然异人平日里总说着要对孩子严加管教,不可溺爱,但细究起来,他这位做亲父的,对小政儿其实也没有她想的严厉。
平日里政儿那些无伤大雅的调皮,异人至多也就像此刻这般,无奈笑笑,说一句“孩子还小”。
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原因,小政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承载着所有的期望与宠爱。
既是独苗,再调皮,偶尔惹出些小麻烦,在他阿父眼里,终究还是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