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异人弯腰, 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朝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跑得有些汗湿的头发, 笑问道:“跑得这一头汗。今日跟着李先生, 可学了什么新东西?”
赵絮晚在一旁,刚想开口将话题引开, 小政儿却已经张开了小嘴, 叭叭地先说了出来:“今天先生好像生病了, 课没有上完就走啦!”
“嗯?”异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絮晚, “李先生提前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絮晚见瞒不住,只得轻声解释:“上午授课时,政儿跟丹提起了前几日荀夫子来过府上的事,李先生当时也在场听闻了……许是因为这个……”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 但异人已经瞬间了然。他眉头微动, 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怀里的小政儿放下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去让侍女带你去洗手净面,玩得像个泥猴儿似的,待会儿要用晚膳了。”
“哦!”小政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被晚膳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离开,异人才转向赵絮晚, 神色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荀夫子。”
他走到案几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此人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吕不韦用人向来谨慎,既放在政儿身边,背景来历定然是清查过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他呷了口水,继续道:“至于听到荀子名号便如此失态……呵,想来与那些慕名而往的儒生也差不多。只是没想到,”
异人说着,摇了摇头,“这李斯平日看起来精明务实,钻研的也是律法刑名之术,我还以为他与那些迂阔的儒生不同,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是个隐藏的,心里仰慕着荀夫子这等儒学大家的?”
在他想来,一个年轻的士人,听到自己心仪的学术泰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如此失态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荀子名满天下,仰慕者众。只要李斯不影响教导政儿,不损害他的利益,这点个人喜好,无伤大雅。
赵絮晚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并未将此事看得多重,甚至觉得李斯此举有些“书生酸气”,她便也将心底那丝疑虑稍稍压下,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吧。只要他尽心教导政儿,别的……倒也不必深究。”
异人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将杯中水饮尽,站起身:“走吧,用膳去,”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晕洒在庭院中,仿佛也将方才那点关于李斯的小小插曲,暂时淹没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异人便已整装待发。他今日的目标依旧明确,司马错将军府。昨日初次登门效果颇佳,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必须趁热打铁,方能稳固。
他深知,与这些军中老将结交,急不得,也缓不得,贵在持之以恒,显其诚心,他特意备上了一些府中窖藏的好酒,再次登门,美其名曰“昨日与老将军相谈甚欢,特寻来佳酿,愿与将军共品”。
而另一边的李斯,几乎是彻夜未眠。那是他曾经仰望、渴求拜入门下而不得的学术泰斗,是他内心深处对学问最初敬畏的象征。如今,这位如今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见上一面。
他旁敲侧击地像吕不韦打听了一番后,他终于摸清了荀子在咸阳的临时住所。
站在荀子暂住的门外,李斯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好因匆忙赶路而微乱的衣冠。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与儒家的“过往”,直接求见很可能吃闭门羹,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守门的仆役拱手,语气恭敬而沉稳:“烦请通禀荀夫子,在下乃公子异人府上之人,受赵夫人之托,特来拜见夫子,请教一些……关于前几日所赠之物的事宜。”
果然,不多时,仆役便出来引他入内。李斯心中一阵暗喜,如同穿过了一道渴望已久的龙门,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有一派严肃恭敬。
客馆内陈设简单,荀子正坐在案几后,几上摊着土豆,还有几卷竹简,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见到李斯,他微微颔首,目光睿智而平和:“是赵夫人派你来的?可是土豆的新的烹制之法?”
老人家显然对那新奇作物念念不忘,这几日他尝试了水煮、火烤,但总觉得不得其法,入口之物要么干硬噎人,要么淡而无味,远不如那日在异人府上吃到的香气诱人。
李斯深深一揖:“晚生李斯,冒昧打扰夫子清静。确与土豆有关,赵夫人心念夫子研究此物或需助力,特命晚生前来,看是否有需效劳之处。”他巧妙地维持着“受命而来”的假象。
荀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指着案几上的土豆,坦诚道:“老夫确实对此物颇感兴趣,其耐旱高产之性,或于民生有大益。只是……”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烹煮之道,实在难住了老夫,尝试数次,皆不得法,暴殄天物矣。”
李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晚生不才,那日在府中曾见庖人烹制此物,略知一二,或可为夫子演示一番?”
荀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且说来。”
李斯并未直接说出铁锅炒制的关键,而是直接道:“此物,也就是土豆需要切片或切丝后,需以少许油脂快火翻炒,佐以盐粒或少许酱料,方能激发其甘甜软糯之性,若只是水煮或火烤,则失其风味大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荀子的反应,见荀子听得认真,便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切片更易熟,火候如何掌握等等,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是在说庖厨之事,却自带一种法家士子的严谨。
荀子听着,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需要这般‘炒’制?难怪,难怪……老夫这里缺那合适的炊具,倒是想偏了。”他看着李斯,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个有心人,观察入微,叙述亦得法。”
李斯连忙谦逊垂首:“夫子谬赞。晚生只是偶有所见,能于夫子有所助益,实乃晚生之幸。”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不仅成功地见到了荀子,还在对方面前留下了了一个还不错的印象。
然而,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荀子却忽然话锋一转,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你叫李斯?观你言谈举止,倒不似寻常仆役,你……当真仅是奉赵夫人之命,前来探讨这土豆烹制之法的么?”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完美的托辞“确是奉夫人之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面对这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老人,他那些精于算计的心思、那些借势而为的谋划,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在荀夫子那澄澈而睿智的注视下,撒谎似乎成了一种亵渎。
他支支吾吾,嘴唇嗫嚅了几下,脸皮微微发烫。他想说“是”,想说只是偶然听闻,想说……但最终,所有的借口都在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下瓦解冰消。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孩童,赤裸裸地站在严师面前,无所遁形,一股久违的、类似于羞愧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所有的机巧与防备都卸去了。他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荀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生……晚生惶恐,不敢欺瞒夫子。”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晚生……确是听闻夫子在此,心中仰慕已久,难以自持,才借了由头,冒昧前来拜见。惊扰夫子清静,实在……罪过。”
说完这番话,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或冷淡的送客。这与他预想中机智从容的初见,简直天差地别。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和,并未因他的坦白而现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待他自己说出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听得见李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荀子才缓缓开口,“仰慕之心,人皆有之。以此为由,虽行迹近乎欺诳,然情有可原。”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顺势追问李斯的真正目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的土豆,语气平缓地继续道:“你方才所言炒制之法,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于老夫确有助益。可见你观察细致,善于归纳,是用了心的。”
李斯怔住了,预想中的责难并未到来,反而得到了对其实学能力的肯定。他愕然抬头,看向荀子,只见老者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揭穿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只是,”荀子话锋微转,“你之用心,在事功,在机变,在寻隙而入。此乃法家纵横者之长技,却非求学问道之正途。”
他轻轻拿起一枚土豆,置于掌心,“学问如治玉,需沉心静气,切磋琢磨,方见真章,若心念只在攀附捷径,便如只观玉之外形,急于雕琢以求速成,恐失其内蕴之温润光华。”
荀子将土豆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今日借势而来,他日或亦可借他势而去,此乃你之选择,我无意置喙,然则,须知势有穷时,巧有尽处。心中若无定锚,纵得一时之势,终如浮萍无根,随波逐流,难成大器。”
他的话语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李斯的心上。
李斯站在原地,脸上的热意尚未完全退去,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原本以为荀子会因他的欺瞒而鄙弃,或因他的“法家”背景而排斥,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直指本心的教诲。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法家之术亦是经世致用之道,想说自己不过是想抓住机会,但所有的话在喉头滚了滚,最终化作无声——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啊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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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荀子看着李斯脸上青红交加、局促不安的模样, 那目光冷淡,却并未掺杂厌恶或斥责,反而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与那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底色, 老人并未立刻言语, 只是静静地给了他片刻消化那番教诲的时间。
室内的沉默并不让人窒息,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良久,荀子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加缓和, “年轻人, 有进取之心, 并非过错。世间路千万条, 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学问之道。你聪慧机敏,善于把握时机, 此乃天赋, 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他微微倾身, 目光落在李斯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我观你,心思缜密, 言辞有物,非是那等只知钻营、腹内草莽之辈。你借土豆之事而来,虽为虚言,然所言烹制之法确实帮老夫解了惑,此乃实绩,可见你用心之处, 亦有成果。”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本以为会听到更深的训诫,或者直接被冷淡疏远,却没想到竟会得到……肯定。
虽然这肯定伴随着对他行事方法的批评,但对他这个人,对他展现出的能力,荀夫子并未全盘否定。
“夫子,我……”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辩解显得苍白,感谢又似乎不合时宜。
荀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你年纪尚轻,前路漫长。一时机巧,或许能助你攀上几步台阶,但若要行得远,站得稳,终须依靠真才实学与立身之正。心术,乃根本,技巧,为枝叶,本固则枝荣,本摇则叶落。这个道理,你现在或许体会不深,但望你谨记于心,日后慢慢思量。”
他的话语一点点浸润着李斯因急于求成而略显焦躁的心田。
李斯听着,心中的惭愧如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屈辱感,反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真正的智慧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短视。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机会接近荀子,甚至幻想过是否能借此机会拜入门下,此刻却连提都不敢提了。
在荀夫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面前,他那点带着功利目的的“仰慕”,显得如此不纯粹,他自觉不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和郑重:“夫子教诲,晚生……铭记心中,必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他的声音带着微颤。
荀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李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不敢再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晚生……告退。”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离开了此处。
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脸上依旧有些发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荀子那番和颜悦色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转身,融入了咸阳城渐渐苏醒的街市之中。
异人提着两坛窖藏佳酿,再次站在了司马错将军府门前,与昨日初次登门的谨慎试探不同,今日他姿态更为从容,叩门通传后,很快便被引入了府内。
司马错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见到异人,尤其是他手中那明显的酒坛,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公子异人?如此早便又来叨扰老夫这清静了?”
“老将军说哪里话,”异人含笑上前,将酒坛轻轻置于一旁的石桌上,“昨日与将军一席话,回去后回味良久,只觉意犹未尽。恰好想起府中还有几坛陈年佳酿,不敢独享,特带来与老将军共品,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司马错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岂会看不出异人这点心思?但他并未点破,目光扫过那酒坛,鼻翼微动,哈哈一笑:“公子有心了,这酒……光是闻这泥封的味儿,便知不是凡品。既来了,岂有送了礼就走的道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异人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拒绝,“来来来,正好今日无事,陪老夫坐坐,尝尝你这好酒!老夫这儿虽比不得公子府上精致,但几样下酒的小菜还是备得起的。”
异人手腕被那铁钳般的手抓住,心下微凛,面上却笑容更盛,顺势道:“能得老将军相邀,是异人的荣幸,岂敢推辞?只是晚辈酒量浅薄,只怕陪不好将军。”
“诶,酒量嘛,练练就有了!”司马错不以为意,拉着他便往厅内走,吩咐左右,“快,将酒温上,再切些肉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很快便温好了酒,端上几样简单的肉脯、干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醇厚,弥漫开来。
司马错率先举杯:“公子,请!”
“老将军,请!”异人连忙举杯相迎,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回味的神情,赞道:“果然好酒!”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素来不喜此物,只觉得烧喉刮胃。
司马错见他爽快,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亲自又为他满上:“公子豪气!来,再满饮此杯!”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厅内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从咸阳风物聊到军中轶事,司马错话语间不时透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异人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引话,俨然一副忘年之交、相见恨晚的模样。
异人强忍着腹中的翻腾,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一次举杯都显得无比自然,仿佛真是嗜酒之人一样。
酒过三巡,司马错古铜色的面庞上已泛起红光,眼神虽依旧锐利,但话语间明显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多了几分酒意催发下的直率。
当他再次举杯时,动作却突然顿住,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厅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微微一凝。
忽然,他“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都溅出了些,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异人,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公子,你说……这世间事,有时是否太不公道?”
异人心头一跳,知道关键可能要来了。他放下酒杯,神色转为适度的凝重,做出倾听的姿态:“老将军何出此言?”
“武安君!白起!”司马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为大秦征战一生,攻城略地,立下赫赫战功,身上大小伤痕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大秦流的血?!”
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可结果呢?就因为常年在外领兵,朝中无人?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小人钻了空子!范雎!哼!”
司马错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烈的鄙夷和不平:“那范雎,不过是仗着大王信重,便敢构陷功臣!若非……若非……”
他说到这里,话语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异人默然,他完全明白司马错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范雎恰好在那个关键时刻被发现,以其当时如日中天的权势和王上对白起的猜忌之心,武安君,或许,连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都难以保全,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那将是一位绝世名将最为凄惨悲凉的末路。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司马错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异人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默默地为自己和司马错再次斟满了酒。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司马错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者,更不是一个评判者,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宣泄心中块垒的倾听者。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倾听的角色。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向着司马错示意,然后,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次,那酒的辛辣似乎不再难以忍受,反而带上了一丝同盟般的苦涩与沉重。
司马错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半晌,方才苦着脸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目光中那层酒意催化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清明和些许无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声音低沉了下来。
“公子,不必再与老夫绕圈子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异人正准备再次斟酒的动作,“老夫知道,范雎那件事,你在里面起了作用,虽然不清楚具体如何,但这朝堂之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连续两日来我的府邸,还送上这等好酒,若说无所求,老夫是不信的。”
他直视着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接说吧,你究竟所为何事?不过,前提说好了,老夫如今并非什么都能帮,也并非什么都愿帮。”
异人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自认行事隐秘,却没想到司马错早已洞悉,并且如此直接地挑明。这突如其来的摊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133章
然而, 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司马错既然主动点破,却又没有直接送客,反而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迅速收敛了惊容, 放下酒壶,整了整衣袍, 随即站起身, 朝着司马错深深弯下腰, 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直起身后, 异人的神色变得无比坦诚, 甚至还带着几分与司马错相似的苦涩:“老将军言重了,晚辈岂敢挟恩图报,更不敢妄求将军为难之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 缓缓说道:“我此番前来, 确有一愿,并非为了自身前程, 亦非为了朝堂争斗,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见武安君。”
看到司马错眼中骤然凝聚的审视与不解,异人连忙解释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不瞒将军,近日阅览南边军报,心中常感困惑不安,岭南战事虽然是内战,但一直动荡不安也很影响朝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继续说道:“当世论及作战, 还有谁能比武安君更有见地?我……我只是想当面问问他对南边战事的看法,听听他的分析,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许也能解我心中之惑,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说完,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此乃异人冒昧之请,深知武安君处境特殊,见面不易,若将军觉得为难,或认为此请不妥,便当异人从未提过,今日依旧只是陪将军饮酒畅谈,绝无怨言。”
司马错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久久凝视着异人。直到厅内方才因酒意而蒸腾的热气渐渐冷却,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压得异人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司马错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先前的激昂,“你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老夫也懒得深究,你惦记着武安君,无论是为解惑,还是为别的什么……总归,比那些恨不得他永远沉寂的人,强上些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异人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老夫会去武安君那边递个话,说说你今日之请。”
异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动,感激之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司马错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是!老夫只负责传话,仅此而已,武安君见与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是他自己的事。他若不愿,老夫绝不会多劝一字,你也绝不可再通过其他方式打扰,公子异人,你可能明白?”
异人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肃然:“明白,晚辈明白!多谢老将军成全!将军肯代为传话,已是天大的恩情,异人感激不尽,绝不敢再有半分奢求,一切全凭武安君心意,绝不敢有丝毫勉强!”
他连连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保证。
司马错看着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话题,也像是送客:“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公子且回去吧。有了消息,老夫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是,晚辈告退。”异人恭敬地行礼拜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走出司马错的府邸,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加炽烈,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异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浓郁的酒味,却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巨石也一并吐出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门,目光复杂,既有达成初步目标的轻松,更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司马错答应了传话,这无疑是关键的一步。但白起……他会愿意见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吗?
异人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迈开步子,再次汇入了咸阳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异人回到家中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宁静。
他方才在司马错府中经历的那番暗流汹涌的交谈所带来的紧绷心绪,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还未走到正屋,他便听见了赵絮晚温柔带笑的声音,以及小政儿那清脆稚气的提问。他循声走去,只见在连接厅堂与内室的月亮门旁,赵絮晚正俯身,一手轻轻按在小政儿的小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门框旁的立柱上比划着。
小政儿背对着异人,站得笔直,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努力配合着母亲的动作,他身上那件去岁秋冬做的棉袍,袖口明显地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阿母,我有没有长高?”小家伙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圆嘟嘟的侧脸,眼中漾满了笑意,她用手指在刚才划下的那道新鲜刻痕上轻轻一点,语气肯定,“长高了!看,比上月量的那道痕子,蹿了这么多呢!”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不小的距离,“咱们政儿的衣服,袖口裤脚都短了一小截,是该重新做春装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显然高兴了,虽然还努力维持着该有的端正站姿,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异人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他静静地倚在廊柱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赵絮晚是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回来了?司马老将军那边……”她话未问完,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异人走了过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温声道:“我们政儿又长高了。”然后才抬眼看向赵絮晚,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事情暂且按预想推进了一步。
小政儿见到父亲,更加高兴了,扯着异人的衣摆,指着门框上的新刻痕:“阿父,你看,阿母说我长高了好多。”
“嗯,看到了,”异人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是重了些,看来很快就要变成小大人了。”
赵絮晚见异人神色间虽有疲惫,但并无颓丧之色,心下稍安,她将手中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沾上的些许木屑,笑道:“正好,前几日府里新来了几匹颜色清爽的料子,我瞧着给政儿做两身新袍子正合适,现在长得快,去年的春装怕是都穿不了了。”
小政儿得了父亲的夸奖,又听闻有新衣可穿,高兴了,被闻声而来的乳母带了下去也没有不高兴。
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异人脸上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疲惫,他携着赵絮晚走进内室,在窗边的席垫上坐下。
赵絮晚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轻声问道:“司马老将军那边……结果如何?”她观察着异人的神色,心知此事不易。
异人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简略地将与司马错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司马错直接点破他的来意,到他如何坦诚请求,再到司马错最终应允代为传话。
“……老将军应了,但也只应了传话。”异人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后的沙哑,“他说,武安君见与不见,他绝不干涉,也绝不准我再有旁的动作。”
赵絮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眉宇间也凝着一份郑重,待异人说完,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将军肯传话,已是难得,只是……若武安君听了传话,仍是不愿见你,又当如何?”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自嘲与无奈,他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涩一并吐出。
“还能如何?”他放下杯子,语气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再被王上斥责两句罢了,如今我这公子身份,还能有什么值得王上费心训斥的?”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座威严的咸阳宫,随即,他嘴角又轻轻扯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妙意味。
“不过,”他转回头,看向赵絮晚,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想,或许……王上那边,骂归骂,心底里,也未尝不在等着看,看看我这次‘妄动’,究竟能不能请动那座沉寂已久的‘杀神’,看看武安君,是否真的心如死灰,对国事不闻不问了。”
赵絮晚眸光微动,立刻领会了异人话中的深意,秦王对白起,情感必然复杂无比,既有功高震主的忌惮与放逐的决绝,恐怕也未必没有一丝对这位绝世将才能力的念想,尤其是在南边战事未必真正顺遂的情况下。
异人此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间接触碰到了秦王那讳莫如深的心思一角。
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
内室静谧,唯余窗外微风拂过叶片的细碎声响,异人靠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中斑驳的光影上,实则早已飘远。
他闭上眼,秦王那张威严与深沉并存的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或者说,他深深地感觉到,王上对武安君白起,绝非单纯的忌惮与厌弃,那种情感要复杂得多,如同对待一柄绝世凶刃,既惊叹于其锋芒之盛,足以斩灭一切强敌,又惕然于其锋刃之利,生怕一个不慎,反伤己身。
覆军杀将,功高震主,武安君的赫赫战功早已成了悬在王座之上的另一柄利剑,王上也是……恐惧的,是对那股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然而,岭南战事的胶着,就像一根细微却持续的刺,扎在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看似无懈可击的表皮之下。
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捷报,能瞒过寻常官吏,又如何能完全遮掩住深宫中那位的目光?他必然能看到那捷报背后的损耗、僵持与潜在的隐患。
王上需要答案,需要一个真正能洞穿虚妄直指核心的军事判断,而放眼整个秦国,还有谁比白起更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可君王的脸面,王权的尊严,让他绝无可能主动向一个被自己亲自打压下去的臣子示弱、问策,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断有误,承认自己……需要他。
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凝。
这就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机会。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去做这件王上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他去求见白起,他去请教军务,他成了那个连接王权与将星之间,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桥梁。
若白起不见,王上最多不过斥责,无损大局,或许心底还会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看,不是寡人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心如死灰。
若白起见了……那意义便截然不同,这证明白起并未完全沉寂,他对国事仍有关切,而自己,则成功地将这份关切,重新引到了王上或许希望看到的方向。
异人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冷静的算计。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风险,过度接近白起,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可能引来更多的猜忌。
但他更清楚,按部就班、谨小慎微,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公子异人,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哪怕这风来自危险的深渊。
他不想,也无力去彻底化解王上与武安君之间那冰冻三尺的恩怨,那非他所能及。但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双方那紧绷到极致的关系,出现一丝微小裂痕的契机。
王上无需放下身段,武安君也无需低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并不太好,但他别无选择,在这波涛汹涌的咸阳,他这艘小船,若不自己寻找方向,便只能永远随波逐流,直至沉默于无形的暗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等待司马错的消息,如同等待一场审判的降临,而在这等待中,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只是那个并无太大野心的公子异人。
等待的日子,对于异人和赵絮晚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纤细而紧绷。
然而,这份笼罩在大人心头的阴云,却丝毫未曾侵染到小政儿的天地,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几天时间不过是日升日落间更多有趣的发现和游戏。
更何况,还有趣的李先生陪着他。
李斯那日从荀子处归来,内心的震动与反省确实持续了数日,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更明白在异人府中立足的根本。
他将那份被荀子点醒的惭愧与清明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化作更谨慎的言行和更专注的授业态度。
于是,在教授小政儿功课的时光里,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恢复了他原本该有的样子,耐心、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平和。
课间歇息时,他也不再只是拘泥于书本,有时会随手用削薄的木片编个小巧的蚂蚱,引得小政儿惊呼,有时会讲一些改编过的适合孩童听的历史小故事,声情并茂,让小政儿听得入了迷。
他本来就喜欢故事,这下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李先生,再讲一个嘛!”小政儿常常扯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央求。
李斯则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政公子,歇息够了,我们该学新的字了,学完一个字,我便再给你编一只,可好?”
他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专注而清澈,完全看不出几日前,他曾怀着那般紧张忐忑的心情,借着“土豆”的由头去荀子府上“攀附”,更看不出他内心经历过一番的激烈拷问,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尽心尽力颇得小公子喜欢的先生。
赵絮晚和异人自然是发现了李斯身上的变化,他们自然不知道李斯内心的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困惑,觉得这个人变化有些和之前不一样了
小政儿才不管大人们的心思,他只觉得这几天快活极了,有李先生陪着认字、听故事、做小玩意儿,阿母又在给他做新衣服,连平日里显得有些严肃的阿父,最近也很温和,他快活的不行。
异人和赵絮晚对李斯的变化,起初虽感欣慰,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事关小政儿的成长环境,异人尤其谨慎。
李斯此前虽也尽责,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筹谋,如今这般近乎纯粹的平和与耐心,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调查,那反而会打草惊蛇,也显得对府中门客不够信任,他只是吩咐了一个机敏且口风紧的门人,近日多留意一下李斯与外界的接触,尤其是他休沐外出时的动向。
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那门人回报,约莫几日前,李斯向人打听了荀况荀夫子府邸的具体方位,并在附近徘徊了不短的时间。
“荀夫子?”异人听到这个名字,坐直了身体,突然想起来之前荀李斯听到荀子来过府上之后的失态。
果然如此……
异人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他并未直接去找李斯询问,而是设法从荀子府邸的下人或是与荀子交游的士子圈边缘打听消息。
一个较为模糊但指向明确的讯息传了回来,一个自称“赵夫人身边侍从”的年轻士子求见荀夫子,似乎借着两种作为由头,但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
那人在荀子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据远远看到的下人说,出来时神色颇为恍惚,失魂落魄,与进去时的殷切期盼截然不同。
消息来源不算正经,细节匮乏,但结合李斯的变化,异人已能将事情拼凑出个大概。
“看来,我们这位李先生,是去攀附荀夫子这棵大树,结果……”异人坐在书房里,对赵絮晚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碰了个不小的钉子。”
赵絮晚聪慧,立刻明白了:“荀夫子清高名世,最不喜投机钻营之徒。李先生想必是受了不小的训诫或是点拨?”
“想必是如此了,”异人点头,“荀夫子若能轻易攀附,也就不是荀况了。李斯带着功利之心而去,却被当头棒喝,点醒了他那点急于求成的心思。他回来后的变化,便是反省之后的结果了。”
弄清了原委,异人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反而对李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并立刻体现在行动上,这说明李斯并非冥顽不灵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够的敏锐和自制力,懂得调整方向。
这对于教导小政儿而言,未必是坏事,一个经历过挫折、学会收敛锋芒的老师,或许比一个始终顺风顺水或者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更适合。
“如此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赵絮晚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说。”异人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更用心于教职,只要他真心教导政儿,之前那点心思,我倒可以不计较,不过,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知道了李斯变化的根源,异人和赵絮晚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司马错那边的消息。
第134章
消息来得比异人预想的要快, 也更为直接。
就在他拜访司马错后的第三日午后,一名身着普通军士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军士直接出现在了异人府邸,递上了一枚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木牌, 只沉声说了一句:“武安君有请, 公子若得空, 即刻随我来。”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没有通过司马错府上转达, 也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 白起用他最习惯的军中方式, 给出了回应。
那一刻, 饶是异人心中已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 真正接到这直接到近乎突兀的邀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枚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沙场肃杀之气的木牌, 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壮士, 异人稍作整理,即刻便随壮士前往。”他迅速稳住心神, 对那军士客气地说道。
那军士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到门外等候,身姿挺拔如松, 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异人转身快步走回内室,赵絮晚见他神色有异,迎了上来。异人将手中木牌向她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武安君的人,现在就要见我。”
赵絮晚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显然也没料到白起会如此干脆, 且方式如此直接。她立刻帮异人整理了一下本就齐整的衣冠,动作迅速而轻柔,低声道:“一切小心。”
异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了下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不再耽搁,转身便随着那名沉默的军士走出了府门。
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城内那些权贵聚居的里坊,而是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西侧城墙、颇为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不高,门扉古朴,甚至有些陈旧,若非那名引路军士确认无误,异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这里与武安君昔日的显赫声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士上前叩门,三轻两重,似是某种暗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同样穿着普通的老仆侧身让开。军士对异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进入。
异人定了定神,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株老树和一些耐寒的寻常草木。
院中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立于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他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布袍,未佩任何饰物,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让整个院落的气氛都为之肃穆。
异人停下脚步,整理衣冠,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清晰:“晚辈异人,拜见武安君。”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映入异人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与杀伐痕迹的脸,他的面容比异人上次看见的要苍老了许多,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双鬓几乎布满了霜白,额间皱纹深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沉寂而变得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且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人心的穿透力,只是被他淡淡一扫,异人便觉自己那点心思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白起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公子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异人被他这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弄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坦诚的那一部分。
他再次躬身,将之前对司马错说过的那番关于岭南战事困惑、想聆听见解的话,更为恳切地重复了一遍。
白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异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异人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公子,”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这些话,是用来应付司马错的,还是真心想问?”
异人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迎上白起那深邃的目光,咬牙道:“不敢欺瞒君上,困惑确有,但……晚辈亦知此举冒昧,或会引来非议。只是……只是觉得,当此之时,或需有人来问,而君上之见,或于国有益。”
白起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仿佛在对着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上近来,脾气是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异人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测!
异人猛地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清明!
是了!是了!
白起为何愿意见他?岂会真的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请教”?
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没有错,白起看的,根本不是他公子异人,而是他背后那座咸阳宫,是那位近来因南边战事不顺而焦躁易怒的秦王。
白起这是在给王上面子,也是在给王上一个台阶下!
自从年后,秦王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动辄斥责发火,这在咸阳几乎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
根源何在?无非是岭南战事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甚至可能暗藏败绩,让这位雄主颜面受损,心气不顺。
白起纵然被闲置,但他对军国大事的敏锐嗅觉岂会消失?他必然清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清楚王上此刻内心的焦灼与困境。
他不见自己,是本分,是谨慎。但他见了,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并未完全忘怀国事的姿态,这姿态不是给他异人的,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看的。
王上需要台阶,需要在不损及自身威严的情况下,重新触及他白起这颗被其实已经被雪藏的棋子,而他白起,顺势给了这个台阶。
他想告诉王上,他白起,并未因闲置而心生怨怼至完全不顾国事,他依然是可被“用”的。
“君上……明察。”异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
武安君白起与秦王之间的关系出现“松动”的消息,像一阵无法阻挡却又无声无息的风,迅速在咸阳流传开来,没有正式的诏令,没有公开的会面,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却被无数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
比如,秦王近来得自岭南的紧急军报,在送入宫禁前,会有一份誊抄的副本送入那座靠近西墙的僻静院落。
再比如,向来对白起话题讳莫如深的秦王,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有人再次隐晦地提及南边战事不利,消耗过大时,竟未像往常般勃然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破冰”,让所有知情者,从上到下,几乎都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些曾在白起麾下征战、对其敬若神明的军中将领,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忧君王与军神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会最终引爆朝局。
那些虽忌惮白起功高,却更忧心国事的文臣们,也暗自庆幸,这意味着面对南方的僵局,秦国终于有可能动用它最锋利的那柄武器,哪怕只是间接的。
甚至深宫中,那些侍奉秦王的内侍和宫女,都能感觉到近来殿内的气压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王上发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尤其是某日,宫中内侍送来了一批赏赐,说是王上念及公子异人“勤勉国事”的,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其中,竟有一匹特意为公子政准备的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幼马。
小政儿看着那匹被仆人牵到院中毛色光亮打着响鼻的小马驹,眼睛瞬间亮起,他兴奋地围着马儿转圈,想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惹得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
“阿父阿母!这是我的马吗?”小家伙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王上赏给你的,”异人温和地解释道,摸了摸儿子的头,“要好好谢谢王上,也要好好对待它。”
小政儿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骑上去了,最后还是被乳母和赵絮晚好言劝住,答应明日再让专门的驯马人带他慢慢熟悉。
得了如此称心的宝贝,小政儿那股兴奋劲儿一整天都没下去,等李斯来授课时,他更是坐不住了,刚学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扯着李斯的袖子,小脸放光地宣布:“李先生!我有小马了,是王上赏赐的,它可乖了!”
李斯这几日自然也感受到了府中乃至咸阳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对异人这位看似低调的公子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此刻见小政儿如此高兴,他也由衷地露出笑容,顺着小家伙的话问道:“哦?王上赏赐的?那定然是一匹极好的马,公子政可知,为何王上会赏赐小马给你呢?”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政儿却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很好,阿父阿母似乎比前段时间轻松了许多。
“嗯……”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小眉头微微蹙起,“因为……因为阿父做了让曾大父高兴的事?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他挥着小手,试图描述那种无形的氛围,“阿母说,是是武安君和曾大父不吵架了?”
他用了最直白的词汇来形容那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破冰。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与了然。
第135章
李斯那颗因敏锐而时常不安分的心, 在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语时,确实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心口。
但他毕竟是李斯, 极善于克制情绪, 那瞬间的失态几乎未被察觉, 他便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他俯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公子政真是聪慧, 听得真仔细, 不过……武安君和王上, 他们之前……关系真的不好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探寻一个有趣的秘密。
小政儿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那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斯看。
这短暂的沉默和专注的凝视, 竟让久经世故的李斯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这孩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看了好一会儿, 小政儿才忽然撇了撇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一种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吗”的稚气口吻说道:“我怎么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呀!”
说完, 他昂起小脑袋,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得到心爱礼物后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流露出审视目光的孩子只是李斯的错觉。“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呀!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马好不好?”
他开心笑着,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童言,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句无意中听来的随口复述的寻常话语而已。
李斯看着小政儿那快乐洋溢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语塞,他缓缓直起身,心中那股因窥见秘密而激荡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却又被这孩子最后那句“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轻轻刺了一下。
但看着小政儿那纯粹而热切的笑容,李斯心中那点被孩童言语刺中的微妙感很快便消散了。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师者笑容,躬身道:“好,那便去瞧瞧公子政的宝贝马儿。”
小家伙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斯的衣袖就往院中跑。那匹小马正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侍从牵着,安静地站在庭院一角。
正如小政儿所说,它是一匹枣红色的幼马,毛色鲜亮柔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体型确实娇小,站在高大的侍从旁边更显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乌黑温润,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打量着跑过来的小政儿和李斯,没有半分怕生或躁动,显得异常温顺安详。
小政儿松开李斯,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马颈侧的软毛,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乖马儿,不怕,我是政儿……”
那侍从见李斯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补充道:“这马驹挑得极好,性子温顺,最是适合小公子这个年纪,说起来,这匹马的年纪,比小公子还小上几个月呢,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
小政儿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抚摸着小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光彩,他看看侍从,又看看眼前这匹温顺注视着他的小马,饶有兴趣地重复道:“比我还小?”
他围着枣红小马又走了半圈,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刚刚发现的奇妙事实,然后突然停下,仰起小脸,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笃定语气,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真的吗?那它是我弟弟呀!”
“弟弟?”李斯微微一怔,被这孩子奇特的联想逗得有些失笑,但看着小政儿那无比认真的小脸,他立刻将笑意压下,化为一种温和的语气,“公子为何觉得它是弟弟呢?”
小政儿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小马,又指了指自己:“它比政儿小,还是曾大父送来的,那就算是弟弟了。”
那侍从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好努力绷着脸。
李斯微微有些被噎住了,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解释,只能顺着小政儿的话,温和地点头:“公子说得是,既是王上所赐,又如此有缘,视若弟……视若伙伴,悉心爱护,自是应当。”
小政儿得到了夫子的认可,更加开心了,他转回身,双臂轻轻抱住小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脖颈毛发里,小声却清晰地说:“你听见了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善意和亲近,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微微蹭了蹭小政儿,显得十分温顺亲昵。
小政儿闹得笑话最终还是被知道了,晚饭时间,异人看着儿子笑了一下,随后侧过头,对赵絮晚低声道:“你可知道,咱们政儿今日,认了个‘弟弟’。”
赵絮晚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异人:“弟弟?”
异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含戏谑地指着正埋头努力吃饭的小政儿,对赵絮晚道:“可不是嘛,就是王上赏赐的那匹小马驹。侍从说那马儿年纪比政儿还小些,这小子就认定了那是他‘弟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打趣,“这孩子,莫不是在催着你给他添个真正的弟弟?”
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异人一眼,随后她转身问儿子:“政儿,今日与小马玩得可还开心?”
小政儿听到母亲问起他最惦记的事,立刻抬起头,努力地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开心,无比清晰地回答:“开心!”
但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就是……就是我还不能骑它,侍从说不行。”
赵絮晚怜爱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那是因为政儿还小,小马呢,它也还太小。它就像政儿一样,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们再长大一些,长得足够结实、足够有力气了,自然就可以骑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一下含笑倾听的异人,继续对儿子柔声解释:“王上送这么小的马儿过来,本就是想让它先陪着你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并不是要你现在就骑它。”
小政儿撇撇嘴,只能小声嘟囔:“那……那我和‘弟弟’都要快点长大。”
童言稚语再次让异人失笑,赵絮晚也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
岭南的战事,在白起那看似不经意的“插手”下,战略开始转变了。
秦军再是执着于大军团正面清剿山林中的顽抗部族,而是更多地利用归顺的当地首领进行分化、拉拢,针对要害的精准打击。
大规模、耗损惊人的正面冲突减少了,尽管小规模的摩擦和袭击依然不断,但秦军在岭南的立足点逐渐稳固,控制的区域也在缓慢而扎实地扩大。
一场可能将秦国拖入泥潭的消耗战,终于被暂时遏制,算是初步平定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平定”是何其脆弱,岭南距离咸阳实在太远了,山高林密,水路险恶,补给线长得令人绝望。
即便此刻暂时臣服的部族,也随时可能因秦军力量的削弱或内部纷争而再次反叛,早年的归顺,更多是形式上的,秦国的律法、制度、文化,在那片烟瘴之地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咸阳宫,秦王看着案头那几份来自岭南、言辞恭顺却难掩其地僻远的奏章,眉头紧锁,他刚刚斥退了几名就后续治理问题争吵不休的臣子,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细微的呼吸声。
秦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