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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看着荀子走了赵絮晚也要带着小政儿走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得去咸阳宫和秦王汇报一下今天的事。

这次赵絮晚没有带儿子进去,而是将小政儿托付给殿外一位相熟且稳重的侍从,细细叮嘱了几句。

小政儿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闹腾, 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持戟而立的甲士。

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 赵絮晚垂首敛目, 缓步进入殿中。

秦王正埋首于案牍之中, 御案上的竹简几乎将他的身影掩去大半, 他批阅奏章的速度快得惊人, 偶尔停下,指尖在竹简上某处轻叩,发出沉闷的微响,似乎在思忖决断。

赵絮晚行至御阶下, 恭敬地伏身行礼:“拜见王上。”

上方传来竹简轻轻碰撞的声响, 秦王并未放下手中的笔,只是略微抬了下眼, 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身影,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荀况看过了?”

“回王上,”赵絮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谨慎地回答,“荀夫子已览阅了新粮种的相关卷宗,夫子学识渊博,于农事亦有独到见解, 对数据记载之详实颇为赞许,亦问及了几处关窍,妾已据实回禀。”

“哦?”秦王笔下未停,似乎这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可说了什么?”

“夫子言道,数据惊人,获益匪浅。”赵絮晚将荀子的话精简复述。

殿内一时只剩下竹简展开与卷起的窸窣声,以及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秦王似乎对她这番禀报兴趣不大,这原本也在赵絮晚预料之中,接见荀子更多是出于一种礼节和对大贤的尊重,具体看了什么,说了什么,秦王未必真会时刻挂心。

赵絮晚跪在原地,手心微微渗出冷汗,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极可能打破这殿内平静的氛围。

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是直接说出口,还是需要更委婉的铺垫?

御案后的秦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笔锋微微一顿,终于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赵絮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还有事?”他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絮晚心一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禀王上……今日午膳后,荀夫子临行前……曾,曾问及一事……”

“什么?”

“夫子他,他忽然问起,闻听秦地试种名为棉花之物,询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是否亦有记录可供一观……”赵絮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话音落下,殿内那原本规律的沙沙书写声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弥漫开来。

赵絮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不同了。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良久,上方才传来秦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絮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预想了多种秦王的反应,比如震怒、质疑或是立刻下令追查消息来源,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声“知道了”轻飘飘的,仿佛荀子问起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而非触及秦国隐秘之策的关键情报。

她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王上,此事……” 她想提醒秦王这“棉花”之事关联甚大,想询问是否需要加强戒备或采取对策。

然而,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秦王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回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竹简上。

他拾起笔,蘸了蘸墨,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停滞或迟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他全身心再次沉浸于政务之中,无形的屏障随之升起,将赵絮晚以及她带来的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巨浪的消息,都轻描淡写地隔绝在外。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堵无声而坚硬的屏障挡了回去。赵絮晚怔怔地看着御案后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将未出口的话语生生咽下。

她意识到,任何进一步的提醒或询问,在此刻都不仅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不得体的。

她再度伏下身,声音有些低,“妾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她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直到退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室外的光线和空气,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沉重压力才稍稍减轻。

从侍从手中接过乖巧等待的小政儿,赵絮晚的心神却依旧停留在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宫殿里,思考着秦王那反常的平静。她牵着儿子,步履略显匆忙地向宫外走去,眉头微蹙,思绪纷乱。

秦王为何毫不意外?为何不加追问?为何不下令防范?

这不合常理,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便尚未大规模推广,按秦法之严苛,也必然会被视为机密,严密看守,绝不容许轻易探听。

可事实上,关于棉花试种的点滴信息,似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被铜墙铁壁地守护着,秦王虽曾强调其重要性,但实际的管控,细想起来,似乎并未达到与之匹配的级别。

难道……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赵絮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难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饵?

秦王深谋远虑,岂会不知各国细作无孔不入?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新粮种,或许……棉花的存在,及其隐约展现出的潜力,本就是故意半遮半露地放出去的风声?

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像荀子一样的人,或者说像各国背后那样焦急的窥探者?

若真如此,那荀夫子今日之问,非但未曾出乎秦王意料,反而可能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已久的罗网之中?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赵絮晚脊背升起,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连忙收敛心神,快步离去。

小政儿被赵絮晚骤然加快的脚步带得踉跄,不由得迈开短腿小跑起来,他仰起脸,看见阿母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母,”他气喘吁吁地问,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手指,“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在慌什么呀?”

赵絮晚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步伐稍缓,但心头那股害怕未散,声音不由得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又被谁听去:“没什么,阿母只是……只是发现了一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母亲依旧凝重的侧脸,像是大人般摇了摇小脑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能有多可怕呢?难道比今天那个白胡子还可怕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让赵絮晚停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视线与儿子齐平,仔细端详着他小脸上的神情:“政儿,”她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你……害怕荀夫子?”

小政儿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他好高,胡子那么长,”他伸出小手比划着,脸上露出一点心有余悸的表情,“而且他看起来很凶。”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儿子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政儿不怕,荀夫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学问大的人,气势自然与旁人不同。他不是凶恶之人,无需害怕。”

小政儿在赵絮晚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然后仰起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纠正道:“其实……其实政儿也不是害怕。”

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就是觉得那个他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躲开。”

赵絮晚被他这稚气的形容逗得笑了起来,她伸手,爱怜地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人小鬼大的。”

看着儿子嘟起嘴的模样,赵絮晚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一丝微妙感慨,轻声道:“我们政儿啊,眼看也快到年纪了,等下个月,估计就要给你开蒙,正式进学读书了。到时候,可就有先生整天拿着戒尺,每天督促你念书习字,也许比荀夫子还凶,如今这般自在玩耍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喽。”

她本想着这话也许能吓吓孩子,谁知小政儿听了,非但没被吓住,眼睛反而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胸膛一挺,昂着头,迫不及待地追问:“启蒙?那是不是……是不是到时候就可以和丹一起读书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显然,与玩伴一同读书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赵絮晚口中“失去好日子”的小小恐吓。

赵絮晚看着儿子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若是一切安排妥当,或许……是能和你丹一起的读书的。”

小政儿高兴了,他伸手比划着,“那我到时候也识字了,就不用丹给我读书,我也可以给他读。”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赵絮晚,“我还能给阿母读书呢。”

第122章

赵絮晚睁大双眼看着儿子, 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语调:“天啊,我们政儿还会给阿母读书了?真棒啊!”

小政儿听到了夸奖,立刻得意地晃起了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可是!”

他挺起小胸膛, 声音响亮,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到时候肯定很厉害, 比阿父还厉害!”

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又骄傲的小表情, 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学富五车睥睨一切的模样, 赵絮晚心头的阴霾被这童言稚语冲散了不少, 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行,”她拉着长音应道,伸手重新牵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我很得意”气息的小人儿继续往宫外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继续顺着他的话夸赞, “我们政儿最有志气了,将来肯定比你阿父厉害多了。”

小政儿被母亲牵着, 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小脑袋昂得高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超越亲父的光明前景, 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融入了咸阳宫外渐起的暮色之中。孩童充满童趣的豪言壮语飘散在风里,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赵絮晚心头的沉重思虑。

牵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回到府中,赵絮晚心头那被孩童笑语冲淡些许的沉重感,随着府门的关闭, 又悄然弥漫开来。

厅堂内,乳母早已候着,见到他们归来,连忙迎上前,慈爱地接过小政儿:“小公子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快去洗漱更衣吧。”

小政儿似乎还沉浸在对未来读书生涯的憧憬里,兴奋劲儿未消,倒是乖乖地让乳母牵着,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赵絮晚挥舞着小拳头,再次强调:“阿母,我将来肯定比阿父厉害!”

赵絮晚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阿母等着。”

看着乳母牵着那个小小的昂首挺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赵絮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独自站在原地,四周安静下来,更衬得心绪纷乱。

她转身,没有惊动侍女,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赵絮晚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自咸阳宫出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心弦,却收效甚微。

秦王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她自己的那个可怕猜测,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

她需要确认,需要一些超出她自身认知范围的指引。

犹豫了片刻,赵絮晚走到房间深处,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略带疲惫和不安的面容。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那称呼带着些许生疏和迟疑。

“001,你在吗?”

她有段时日没有主动联系这个与她绑定的系统了,自从大致熟悉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规则,她更多的是利用系统的积分兑换一些需要的东西,几乎将其当作一个沉默的自动售货机。

如今有事相询才想起呼唤,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心虚。

出乎意料,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电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我在。”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赵絮晚稍微定了定神,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问出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今天荀子来秦的事,你知道吗?这……算改变了历史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她知道荀子历史上确实入秦见过秦昭襄王,但时间缘由是否与现在一致,她根本无从知晓。

她担心自己的出现,像一只偶然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引发了未知的变数。

001的回答一板一眼,“荀子入秦为既定史实。宿主此次行为,属于在偶然间间接推动,符合历史事件发生的模糊区间,未触及核心因果链,未改变主要历史进程。”

“歪打正着?”赵絮晚喃喃道,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原来她以为的“可能改变历史”,在系统看来,只是不小心在正确的方向上轻轻推了一把,甚至算不上是有意为之。

“可以这么理解。”001确认道。

赵絮晚沉默下来,她原本或许期待着系统能给出更明确的警示,或者至少对她那个关于“棉花是饵”的猜测有所印证,但系统只说了是否偏离“历史正轨”。

她之前种种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结果却被告知,她连“改变历史”的边都还没摸到。这种渺小感,比面对秦王时感受到的压力更让她心情复杂。

“哦。”她最终只是默默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空茫。

“还有其它疑问吗?”001问道。

“……没有了。”赵絮晚摇了摇头,尽管系统未必能看到。

脑海中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断开了,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望着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历史依旧按照它强大的惯性在前行,她这个意外来客,似乎只是附着其上的一粒微尘。

秦王的心思深沉如海,系统的规则冰冷无情,虽然它也曾和赵絮晚插诨打岔,但终归只是冰冷的系统。

而她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和那声充满童稚的“我比阿父厉害”的豪言。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她站起身,决定先去查看一下小政儿洗漱得如何了,至少在孩子身边,她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属于“现在”的确定感。

夜幕快降临的时候,府内早早点起了温暖的灯火,赵絮晚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刻意让自己的眉眼舒展开来,与阿月一起在食案前布菜,晚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把这碟菜放得离政儿远些,他上次嫌酸,一直皱眉来着。”赵絮晚指着一样小菜,语气轻松地笑道。

阿月也笑着应和:“是,当时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她手脚麻利地调整着菜碟的位置。

小政儿果然在旁边“帮忙”,踮着脚尖,努力想参与进来,他趁阿月转身拿碗的功夫,伸出小胖手,把赵絮晚刚刚精心摆好的两双筷子顺序打乱,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捂着嘴偷偷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赵絮晚瞥见,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抓他:“哎呀,这是哪个小调皮鬼,把阿母摆好的筷子弄乱啦?”

小政儿咯咯笑着,灵活地躲到阿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嚷道:“不是政儿!是风!是风吹的!”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笑语声。就在这温馨的当口,一个站在门边伺候的侍女无意间抬眼,瞧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猝不及防,低低地轻呼了一声:“呀!”

这一声让众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异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处,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屋内笑闹的场景,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将方才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厚重的深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家人的眼睛里,却满是暖意。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赵絮晚转身笑着看他。

“刚回来”异人说着,迈步走了进来,他解开系着的衣带,将外出时穿的带着夜露微凉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

早有眼疾手快的侍女递上温热湿润的手巾,异人接过来,仔细地擦了擦手。

整个过程,小政儿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见异人擦完了手,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抱住异人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响亮地喊道:“阿父!”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脸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政儿抱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嗯,我们政儿今天去了外面乖不乖?有没有听阿母的话?”

小政儿用力点头,搂住异人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今天的“大事”:“政儿很乖,今天见了白胡子!高高的!阿母说以后我也要读书,我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厉害!不,比阿父还厉害!”

孩童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充满了活力。异人抱着儿子,听着他稚气的宣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赵絮晚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再细说。

她柔声对着儿子道:“好了,政儿,快让阿父坐下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异人抱着儿子走到食案前坐下,小政儿也被他抱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顿温馨的晚膳。

厅堂内,烛火摇曳,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将先前所有的惊疑与沉重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晚膳过后,简单洗漱完毕,赵絮晚和异人便回到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白日里强压下的不安,在此刻私密的空间里又重新浮现于赵絮晚眉宇间。

赵絮晚低声道:“今日在宫中面见王上,还有些事,我想同你说说。”

异人准备更衣的动作一顿,回头见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惑,便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好,你说,我听着。”

赵絮晚在他身旁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送别荀子到面见秦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她尤其强调了荀子临行前突然问起棉花,以及秦王听到此事后那令人费解的平静。

“……我本以为,王上至少会追问消息来源,或是下令彻查戒备,可他就只是停了笔,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仿佛荀夫子问起的不过是寻常琐事。”

“这不合常理。我左思右想,心中实在难安。你说,王上他,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探听此事?甚至,这棉花的消息,会不会本就是……本就是有意放出去的饵?”

她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由得加快,惴惴不安地望着异人,等待他的反应。

异人起初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赵絮晚的手背,显然也在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当赵絮晚说到“饵”这个字时,他蹙起的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赵絮晚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见赵絮晚仍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多虑了,或者说,你将此事想得过于严重了,棉花之事,王上重视是真,但若说它是需要严防死守堪比军国机密的重器,倒也未必。”

“为何?”赵絮晚追问。

“一来,此物尚在试种摸索阶段,成效如何,能否大规模推广,犹未可知,其纺用之法更需时日钻研,一个前景不明之物,值不值得耗费巨大心力将其彻底隐藏起来?未必。”

异人分析道,语气平和,“二来,正如你我所知,六国在咸阳,乃至在秦国朝堂,安插的眼线、细作从未断绝,反之,我大秦派往各国的人手亦不在少数。这等关乎民生的新物事,想要完全瞒住,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瞒不住,过分紧张,反而显得心虚,引人探究。”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王上何等睿智,岂会不明此理?他今日之平静,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此类消息的流传,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要核心的试种数据、关键技术不泄露,旁人知道有棉花此物存在,甚至知道大概在试种,于大局并无大碍。荀夫子乃当世大儒,他开口询问,王上若反应激烈,倒显得我秦国小家子气了。”

听到这里,赵絮晚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异人的解释合情合理,将她从那种“窥破惊天阴谋”的紧张感中拉了出来。

原来,并非秦王布下了什么可怕的罗网,而是她自己因深知棉花未来的价值,先入为主地将其重要性拔得太高,以至于杯弓蛇影了。

“原来是这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异人见她神色缓和,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也是心思缜密,为秦国着想,不过,这等邦交谍报之事,错综复杂,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你无需过于忧心,一切有王上判断,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赵絮晚轻轻靠在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荀子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咸阳的权贵圈层中悄然扩散。

一位名动天下的儒学大师,在秦国都城现身,他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

最初几日,各方视线都聚焦在那座秦王赐下的不算奢华但足够体面的宅邸上。

门庭若市说不上,但明里暗里的打探从未停歇,有借请教学问之名登门拜访的博士官,有奉了某位公卿之命前来送礼问候的使者,甚至不乏一些衣着普通眼神却格外精明的“闲人”在宅邸周围徘徊。

然而,令所有观望者感到困惑甚至失望的是,除了抵达咸阳第二日,由大农令派员陪同,粗略参观了几个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官署藏书处,荀子便再未公开露面。他婉拒了所有宴请和拜访,以年事已高旅途劳顿需静养为由,将自己关在那座宅院里,闭门不出。

那座宅邸整日大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位当世大贤,而只是一位寻常的深居简出的老者。

偶尔有负责采买日用物品的仆役出入,也被叮嘱得严严实实,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荀子究竟在做什么?是潜心著书立说?是对秦国的见闻进行深思?还是暗中与某些人有所接触?

这种近乎诡异的沉寂,反而加剧了外界的种种猜测。

有人认为这是荀子清高自许,不屑与秦廷官吏过多交往,也有人猜测,他或许是对秦国的某些方面感到失望,故而选择缄默,更有甚者,开始疑心这是秦王与荀子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这寂静之下,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

吕不韦府中,听完门下舍人关于荀子近日行踪的禀报,他抚着颌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闭门不出?呵,这位荀夫子,倒是沉得住气,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尤其注意是否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出入其府邸,比如……商人,或者农人。”

六国别的使节在私下聚会时,也难免议论此事。

有人忧心忡忡:“荀卿乃当世大儒,若能得他公开评说秦国弊政,必能动摇一些人对秦的畏惧之心。可他如今这般沉默,是何道理?”另一人则揣测:“莫非是秦王许以重利,或是以势相压,令他不敢妄言?”

各种流言在咸阳的街巷间悄悄滋生,又悄然湮灭,那座沉默的宅邸,成了许多人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而此刻,荀子宅邸的书房内,烛火常明。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只有他随身携带的儒家书籍,更有许多他在大农令官署翻阅时,凭借惊人记忆力默写下的关于秦国农政的零散数据和条文摘要。

他端坐于案前,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提笔在竹简上记录下几行字迹,笔锋稳健,眼神深邃,不见丝毫老态。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那扇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他的沉默,并非无为,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观察与权衡。

这无形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赵絮晚耳中。她听闻荀子闭门不出的消息,再联想到秦王那日的平静,也愈发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只能更加谨慎地约束府中上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和交际,同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即将启蒙的小政儿身上,仿佛只有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

不过再怎么不管,外面的传闻还是愈演愈烈。

甚至阿月都知道了这事,私下里对赵絮晚说:“阿姐,你说奇不奇怪,那位荀夫子,来了这些时日,除了去过大农令那边一回,就再也没出过门,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都快把他那宅子传成有进无出的龙潭虎穴了。”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咸阳宫的方向,轻声自语道:“龙潭虎穴未必,但只怕这安静,比喧闹更让人心惊。”

毕竟荀子身后站着的是儒家那些人,那些人对秦一向不喜,在外面也一直可以算憎恨秦,这次来访,荀子安静的有些不像他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懵懂的阿月,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淡淡吩咐道:“外面的是非,与我们无干,吩咐下去,府里的人近日都安分些,莫要掺和那些闲言碎语。”

“是,阿姐”阿月虽然不太懂,但看赵絮晚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应该不算简单,她们这些人还是不要掺和了。

等阿月走后,赵絮晚默默叹了一口气,因为穿越的事,赵絮晚还是对荀子本人保存着尊敬和期待,虽然001说了他本人来不算改变历史,但若是荀子留下来呢?这还不算吗?

要是真的可以改变,那这笔积分,只多不少,她心里一直想要买的东西差不多就有着落了。

第123章

就在赵絮晚暗自思忖, 试图理出一个既能表达敬意又或许能微妙影响荀子去留的头绪时,异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日晚膳后,异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或是与门客议事, 而是和赵絮晚说要给政儿开蒙了。

彼时赵絮晚正在给儿子讲故事, 听到之后,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早, 想到这儿, 她不禁脱口而出:“下月初?是否……稍早了些?政儿毕竟年幼, 我怕他耐不住枯燥。”

异人看着好奇看他的儿子, 笑了一下:“不早, 你我都看得出,政儿非比寻常孩童。他记性佳,悟性高,对周遭事物充满探究之心。正是这等璞玉, 才需及早雕琢, 欲成大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早日读书明理, 对他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 如今咸阳风云际会,荀夫子这等大贤在此,虽闭门谢客,但让政儿早些显露资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赵絮晚将惊讶压下,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轻轻颔首:“你思虑得是,政儿确与一般孩童不同,早些开蒙,或许真能激发其潜能,只是这启蒙老师的人选……”

见赵絮晚并未反对,异人笑道:“此事我已有计较。会先择一两位学问扎实性情温和的先生开始,教授基础文识字。待政儿根基稍稳,再图良师。”

赵絮晚听着异人条理分明、思虑周详的安排,心知此事已定,再无转圜余地。她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弥漫开来。

为人母者,总盼着孩子能多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徜徉些时日,尤其是看着政儿此刻全然不知即将面对什么,她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也涩得难以言说。

她清楚,一旦开蒙,那些繁重的课业、严苛的规矩便会接踵而至,政儿眼下的“好日子”,恐怕就要一去不返了。

但看着小政儿差不多也听懂的样子,甚至开口抢白了,“是要读书了吗?”

“对”异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你高兴吗?”

“唔”小政儿思考了一下说,“高兴啊,我可以识字了,以后也不用阿母还有丹给我读书了,我自己也可以了。”

“有志气”异人笑了。

赵絮晚看着父子俩相似的笑容,突然间觉得好像在拖后腿一样。

……

闭门谢客约摸七日后,一个天色略显阴沉的早晨,荀子的车驾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咸阳宫门外。他递上名刺,求见秦王。

当内侍将消息禀报时,秦王正对着案上一份来自巴蜀的紧急军报拧眉。那里的叛乱虽未成燎原之势,却如同跗骨之蛆,频频消耗着秦国的兵力与粮草,令他心烦意乱。

听闻荀子求见,他冷哼一声,几乎想挥手拒见,但转念一想,这位大儒沉寂多日后的突然主动觐见,或许别有深意,终究还是压着性子,宣他入殿。

荀子步入殿中,步履从容,宽大的儒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与殿内凝重甚至略带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秦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连表面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荀卿请起。今日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静养已毕,有心对寡人秦国政教发表高见了?”

话语间,目光仍不时扫过案上的竹简,显然心思大半还系在巴蜀的乱局上。

荀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王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黑脸”和逐客之意,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王,开门见山,说出了让秦王为之一怔的请求:“回王上,今日前来,并非为议论政教,只是心中有一好奇之事,望大王成全。”

“哦?”秦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何事?”

“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简牍时,偶见提及一种名为棉花之物,言其絮柔韧胜于丝麻,可御严,老朽冒昧,恳请大王允准,一观此物究竟。” 荀子的语气平和而恳切,不似作伪。

秦王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连日积压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几乎失笑,带着几分讥诮道:“一观?给你看看那又有何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不耐,“你们六国,土地也算广袤,可能种得出这等宝物?寡人秦国费尽心力引种,尚且未能推广,你荀夫子学问是大,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种子,让这棉花在你齐鲁之地漫山遍野开花不成?”

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直斥儒家空谈无用。殿内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受此折辱,会当场变色。

然而,荀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因秦王的抢白而退缩,反而顺着秦王的话,从容接道。

“大王所言极是,六国土地,确无此等宝物之种子。”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逊的认同,但这认同之后,却紧接着更为犀利的进言,“正因如此,老朽才更想亲眼一观,这令秦国如此重视、费心引种的‘宝物’,究竟是何等模样,毕竟……”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秦王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大王连关乎国计民生的农政要略,都允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难道会对这区区一件实物,心生吝啬吗?”

秦王眉头紧锁,刚要反驳,荀子却似未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况且,若此物真如记载所言,关系重大,乃国之秘宝,那么……”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秦王,那平静的眼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思虑,“关于它的一丝消息,又怎能轻易传出宫闱,乃至让老朽这异国之人得以听闻?而老朽今日求见,一路宫门畅通,直至殿前,大王虽军务缠身,却仍愿拨冗相见。此间顺畅,莫非不也暗示,此‘棉’之物,或许并非如大王此刻所言,那般不可示人?”

这一番话,如同绵里藏针,看似谦恭有礼,实则直指核心。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侍从们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无不惊叹这位荀夫子胆识过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让人无从辩驳。

秦王被这连番诘问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烦躁和讥诮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他盯着殿中那位坦然自若的老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儒家宗师,绝非仅仅是个只会空谈道理的迂腐学者,其思虑之缜密,应对之从容,以及对人心对局势的洞察,都远非常人可及。

他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发泄,此刻在荀子冷静的逻辑面前,反而显得有些落入下乘。秦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方才小觑了这位老人。

半晌,他冷哼一声,语气虽依旧生硬,但那逐客的意味却淡去了不少。

“好一张利口!荀卿,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是想看那棉花罢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取些许棉絮样本过来,让荀夫子……好好‘见识’一下。”

他没有再提棉花的珍贵与否,也没有再讥讽六国无法种植。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秦王不再看荀子,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上,但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已无法全然专注于竹简之上的文字。

荀子则静立原地,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像,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内侍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盘,盘中盛放着一小簇洁白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将漆盘呈到荀子面前,低声道:“荀夫子,请看,此便是处理好的棉絮。”

众人的目光,包括秦王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簇洁白之上。

荀子并未立刻伸手去触摸。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投注在那团棉絮上,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纹理都刻入眼中。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凝视了许久。

那棉絮确实如记载所言,色泽莹白,纤维细长柔软,蓬松地簇在一起,似一团凝固的云,又似初冬的新雪,静静地躺在暗色的漆盘上,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泽。

良久,荀子才缓缓直起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更有深深的遗憾。

“原来……这便是棉花。” 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观其形质,确非凡品,絮柔而韧,轻而暖,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只可惜未能在其收获之时前来秦国。”

他转向秦王,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惋惜:“大王,见于此物,更觉遗憾,未能亲见棉株生长之态,终究是管中窥豹,难得其全貌。”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荀子的感慨,只是对侍从挥了挥手,示意将棉絮撤下。然后,他重新看向荀子,语气平淡,却不再有最初的尖锐。

“荀卿见识了棉花,可还有他事?” 这话语虽是询问,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只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荀子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他从容一礼:“得睹珍物,已遂心愿,不敢再扰大王处理军国要务。老朽告退。”

说罢,他再次施礼,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不迫,宽大的儒袍消失在殿门之外——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误入卷王堆……

第124章

今天是小政儿正式开蒙的第一日, 乳母和几名贴身婢女早已静候在内室门外,神色间既带着惯常的谨慎,也掺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内室中, 锦被裹成的小小一团仍毫无动静, 赵絮晚轻步走入, 与早已候在床边的乳母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示意乳母稍安, 自己则走到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身了, 先生已在偏殿等候。”

被窝里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非但没起,反而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了软枕里,只露出乌黑柔软的头发。

赵絮晚又唤了两声, 回应她的却是被子里传来更明显的翻滚动作, 那小身子裹着被子,竟在宽敞的榻上滚了半圈, 背对着她,俨然一副“我还没睡醒,谁都别来惹我”的架势。

乳母见状, 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小公子,今日要开始读书识字了,是大事,可不能迟了。”

似乎是“读书识字”这几个字终于钻进了耳朵,被子里的滚动停了下来。静默了片刻, 被子边缘被一只小手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尚带着浓重睡意却已显露出几分清醒迹象的黑亮眼睛。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温柔的阿母,又看看神色恭谨中带着催促的乳母,像是终于认清了“今日不同往日”的现实。

他不再打滚,而是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柔软的黑发睡得翘起了几根,模样憨态可掬,然而,下一秒,这个两岁岁的孩童却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地清晰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息里,竟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已然预见到未来艰辛的沉重。

“原来读书也很难啊。” 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刚刚领悟到的人生真谛般的感慨,“唉。”

又是一声叹息后,他仿佛认命了一般,自己动手开始拉扯寝衣,试图套上那件为他今日特意准备的更显庄重些的小衣服,乳母和婢女连忙上前帮忙,动作轻柔而利落。

赵絮晚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一边配合着穿衣,一边还忍不住因困倦而打着小哈欠,那故作老成的叹息与稚嫩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头那股酸软惆怅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政儿那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赖床的孩童时光,便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他踏上的,将是一条布满规矩课业与期望的漫漫长路。

小政儿穿戴整齐,被乳母抱下床榻,穿上小履。他站定后,仰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从赵絮晚那里得到一些确认或安慰:“阿母,读书……是不是就不能睡懒觉了?”

赵絮晚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微笑道:“政儿要学做大事,自然要比旁人起得早些。待你识得字,能自己读那些有趣的故事时,能自己掌握一些事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婢女去洗漱,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看着铜镜中穿戴整齐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好奇与期待,仿佛对即将开始的“读书”这件难事,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今日的异人并未身着往常的朝服或公务常服,而是一袭较为闲适的深色常衣,特意空出了时间陪着小政儿见夫子。

他宽厚的手掌牢牢包裹着儿子的小手,缓步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厢书房,赵絮晚紧随一侧。

书房已被精心收拾过,窗明几净,几张崭新的席垫摆放整齐,正中央的案几上陈列着数卷尚未展开的竹简。

当他们踏入房间时,只见室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位是侍立在一旁的中年文士,而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青色儒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而温和。

赵絮晚第一眼望去,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位年长些的文士是今日的主角,正欲示意儿子向那位行礼,却见异人已领着政儿,径直走向了那位青年男子。

异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尊重:“李夫子,有劳久候。”

赵絮晚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异人为政儿启蒙选择的第一位老师,竟是如此年轻。

这位年轻的李夫子从容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公子言重,是在下分内之事。”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异人低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政儿,这位便是你今后的启蒙老师,李夫子,快向夫子行拜师礼。”

小政儿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亲切许多的夫子,原本因陌生环境和周围大人凝重气氛而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些。

他记着之前阿父的教导,于是松开阿父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对着李夫子躬身作揖,动作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已显露出认真的态度。

然后,他从身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双手捧起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小心翼翼地举到李夫子面前,声音清脆:“夫子,请用茶。”

李夫子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表现得庄重乖巧的小小孩童,他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温和地赞了一句:“政公子知礼。”

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盏茶,象征性地饮了一口,随即俯下身,亲切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轻柔。

“好。”李夫子的笑容加深,语气充满了鼓励与期待,“从今日起,我便与政公子一同进学了,望你我师徒二人,教学相长,共同进步。”

小政儿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被周围人如临大事般的情绪感染,生怕这位夫子会非常严厉。

没想到,这位李夫子不仅年轻,说话如此温和,瞬间,小政儿脸上的那点紧张和故作的老成便如冰雪消融般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又带着点腼腆的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异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神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选择这位年轻的李夫子,看中的正是其扎实的学问根基与温和耐心的性情,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赵絮晚在一旁,见到儿子如此反应,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大半,看着儿子那张重新焕发出光彩的小脸,她不禁也微微笑了起来。

书房内,初次见面的生疏与凝重,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了。

见小政儿与李夫子初次见面便如此投契,并无预想中的拘谨或哭闹,赵絮晚与异人交换了一个安心且略带欣慰的眼神。

异人给赵絮晚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一同离开,赵絮晚会意,最后望了儿子一眼,便与异人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小政儿发觉阿父阿母离开,倒也并未感到不安,毕竟这是在自家熟悉的东厢房,这位新夫子看起来又很和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身板挺得直直的,黑亮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向李夫子,等待着他开始讲授。

然而,李夫子并未如小政儿预想的那样立刻翻开竹简,或是指着某个字教他认读。

他只是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灵动努力做出认真模样的孩童,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问题。

“政公子,今日起,你便要开始读书识字了。在正式开卷之前,想先问问你,你觉得,读书……有什么用呢?”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夫子会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大,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李夫子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小政儿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坦诚和一点点不甘:“可以识字了,唔,丹,就是我的朋友,他比我早识字,都能自己看简牍了。我一直觉得……我落后了。”

他顿了顿,小拳头微微握紧,声音清晰了几分,“现在我也能学了,这样我就不落后了。”

丹比小政儿早些开蒙,能识字读书,这在敏感好强的小政儿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种子。

李夫子闻言,脸上露出了理解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肯定道:“不欲落于人后,此乃上进之心,甚好。”但他并未就此结束追问,而是继续引导,语气依旧温和,“那么,除了不落后于朋友,政公子可还有别的想法?读书识字,还能为你带来什么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又陷入了沉思,小眉头微微蹙起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些。李夫子依旧耐心等待着,目光中带着鼓励。

终于,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我识了字,就可以像阿母那样,给阿母读书了!”

他想起了赵絮晚每晚在灯下为他念故事的温柔声音,“也可以在阿父阿母忙的时候,自己读书,不需要总是让别人帮忙念了。”

这个回答让李夫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赞许道:“孝心可嘉,自立之志亦佳。”

但他继续微笑着,温和却坚持地问道:“还有吗?或许,读书还能让你做到一些……更了不起的事情?”

小政儿看着夫子鼓励的眼神,再次努力地思考起来,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的思考愈发专注。

小政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搅着。

李夫子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忽然,小政儿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些的茫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是不是……读了书以后……就可以像曾大父那样,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没什么逻辑,但落在李夫子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微小的惊雷,他面色如常,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顺着小政儿的话,用一种平和的探讨般的语气反问:“政公子是想要成为王上那样的人吗?”

“曾大父”这个称呼,在这秦国王孙府邸中,指向的只能是当今秦王。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在思考读书的用处时,竟联想到了权力顶峰的君王。

小政儿被夫子这么明确地一问,似乎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李夫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却很清晰地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来表达内心模糊的感受,“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觉得……曾大父那样的人,谁都会害怕。”他的声音里没有崇拜,也没有畏惧,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观察陈述。

李夫子嘴角依然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温和地探问:“那么,政公子是想要成为一个让人害怕的人吗?”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一个更加直接,也更为尖锐。小政儿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显露出明显的矛盾情绪。

让人害怕?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阿母温柔的脸庞,他绝不想让阿母害怕自己。可是,曾大父的身影,那种不言自威的样子,又像一块磁石般吸引着他。

他觉得那样很……厉害。

可是“厉害”和“让人害怕”似乎是一体的,这让他感到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是”,又有些不甘心。

最终,他只能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不知道……”

李夫子将小政儿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这个问题的深度已经超出了眼前这个孩童此刻能清晰表达的范畴。

他不再逼迫,脸上绽开一个更为明朗的笑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无妨,这些问题,我们可以留着日后慢慢想,读书的用处,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轻松而充满引导性:“那么,在正式开始识字之前,政公子,可否告诉夫子,你平日里听夫人,听旁人读了那么多故事,其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个?”

小政儿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具体而亲切的问题吸引了过去,方才的纠结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眨巴着眼睛,开始认真地在记忆里搜寻着。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小手轻轻一拍膝盖,用一种带着孩童稚气却努力模仿大人讲故事的语调说道。

“我记得阿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说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他努力回想着措辞,“那个国家的君主,他很厉害,但是,他对他的百姓不好。”

小政儿的眉头微微皱起,试图复述那些对他而言还有些复杂的因果:“他让百姓做很重很重的活儿,缴很多很多的粮食和布匹,如果做不到,就会有很严厉的惩罚,百姓们又累又饿,很害怕,但是不敢说。”

李夫子安静地听着,面色平和,眼神专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小政儿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讲故事应有的起伏,“百姓们再也受不了了。他们觉得,这样活着太难了,就像被压弯的树枝,快要断掉了。”

“然后,他们就聚集起来,不再听君主的话了。”小政儿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拿起了能找到的东西,冲向了君主的宫殿。”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和明悟的神情:“那个很厉害的君主,他有很多兵士,但是,百姓的人太多了,最后那个国家就没了,君主也不见了。”

故事讲完,小政儿抬起头,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看向李夫子,带着几分期待,似乎想看看夫子对这个故事的反应。

他补充道:“阿母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水,嗯,水能载着小船,也能把船打翻。百姓就是水,君主就是船。我觉得这个印象很深。”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窗外的鸟鸣声似乎也清晰了几分。

李夫子确实怔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答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赵夫人会给一个年仅两岁的孩子讲述这样一个主题沉重直指治国根本乃至王朝兴衰的故事。

这绝非寻常内眷教导孩童的路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是赵夫人性情使然?是她对政公子抱有非同寻常的期望?还是她借此在隐晦地表达某种态度或见解?无论如何,这都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所敢为。

李夫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再看向眼前这个懵懂却已早早接触了如此深刻命题的孩子时,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既有惊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静,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审慎:“……政公子记住的这个故事,确实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赵夫人……果然不同寻常人啊。”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小政儿他不知道夫子为何这么说,但能感觉到,阿母讲的这个故事,似乎让夫子很受触动。

李夫子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将温和的目光聚焦在小政儿身上,微笑道:“不过,这个故事里蕴含的道理很深奥,我们日后可以慢慢探讨,现在,让我们先来认识第一个字,可好?”

小政儿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用力点了点头,对即将开始的识字环节充满了新鲜感和期待感。

……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书房隔绝开,异人与赵絮晚并肩走在回廊下。

赵絮晚终是忍不住,略侧过头,压低声音向异人问道:“这位李夫子……竟是如此年轻?我方才初见,还道那位年长的文士才是正主,着实吃了一惊。”

她的语气里带着未尽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异人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脚步未停,目光平和地望着前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解释道:“觉得他太过年轻,恐学识与资历不足?”

赵絮晚微微点头。

异人缓缓道:“你的顾虑,我起初亦有,但此人乃是吕先生极力举荐,我亦亲自考较过其学问见识。别看他年纪轻轻,于学问一道,尤其是法理刑名之上,见解颇为独到深刻,思路清晰,逻辑缜密,非寻常腐儒可比。用来为政儿启蒙,打下的根基必然扎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现实层面的考量:“再者,你可知他为何能入吕先生之眼?他乃楚国上蔡人,来秦不久,在此地无根无基,家眷亦一同迁来,目前全然仰仗吕不韦照拂,这等背景,比起秦国朝堂那些盘根错节身后关系复杂的人,反而更让人放心。”

异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絮晚一眼:“启蒙之师,首要的是引导政儿走上正途,奠定基础,而非过早卷入不必要的纷争。那些名望高的老夫子,身后牵扯太多,水太深,反倒不美,李夫子根基浅,依附性强,此刻用他,正相宜。”

见赵絮晚神色缓和,异人又轻松地笑了笑,补充道:“况且,启蒙而已,并非定下了就是政儿一生的老师,日后政儿学业渐进,自然还要延请更多博学鸿儒来教导,如今,有李夫子为他开蒙,打好根基,足矣,方才你也见了,政儿与他投缘,这便是好的开始。”

赵絮晚回想起儿子方才对李夫子的笑,也放下心来,政儿很少对人这么温和,看起来是真的投缘了。

“对了,这个李夫子名字是什么?”赵絮晚好奇的问。

“他叫李斯。”异人道——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总是这么猝不及防的与各方人马交汇

第125章

异人脚步未停, 随口答道:“他叫李斯。”

“李斯……”赵絮晚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起初只是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 她一边随着异人的步伐前行, 一边在记忆里搜寻着这模糊的印象。

然而, 就在几步之间,某个被尘封的几乎要被她刻意遗忘的认知碎片, 清晰地撞入脑海, 李斯!

这不就是那个辅佐始皇一统天下, 制定律法, 统一文字度量衡, 最终却身死族灭的秦国丞相李斯?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和震撼,让她猝不及防,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僵立在了回廊中央。

方才那个在书房里温和亲切耐心引导着稚子的年轻夫子形象, 与史书工笔下载沉浮结局惨烈的权臣身影剧烈地重叠碰撞,让她一时间心神剧震, 难以置信。

异人走着走着,发觉身侧无人,回头一看, 只见赵絮晚停在几步开外,眼神发直,面色微微发白,竟是罕见地失了神。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折返回去,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怎么了?不过是个名字而已,难道……你竟认识这个李斯不成?”

异人的声音将赵絮晚从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中惊醒,她猛地回神,对上异人探究中带着笑意的目光,心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定然落入了对方眼中。

她连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些许困惑的笑容,轻轻摇头。

“我如何会认识外间的士人?只是……只是觉得‘李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觉得有些耳熟罢了。”她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许是听哪位女眷提起过,或是与哪个名字相近的人弄混了,没什么要紧的。”

异人见她神色虽已恢复,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笑了笑,重新转身向前走去:“原来如此,一个名字而已,许是巧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