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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絮晚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异人的步伐,只是接下来的一段路,她虽表面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再也无法安宁。

那些关于李斯未来命运的碎片信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与方才所见那个温和沉静的年轻夫子形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夫妻二人沉默着原路返回,到了主院,异人便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而赵絮晚则是独自走进了厅房。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李斯……竟然是他。

政儿的启蒙老师,竟然是未来那个权倾朝野的最后背叛了老祖宗的李斯。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历史的巨轮正在她眼前缓缓启动,而她的小政儿,已经踏上了那条注定了不凡也注定了荆棘密布的道路。

这位看似无害甚至颇讨孩子喜欢的年轻夫子,将来会如何影响政儿?是福是祸?她这个知晓些许“天机”的人,应该提前应对吗?

未来李斯还会选择和之前一样的路吗?

赵絮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平息着内心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的思绪,她知道,从听到“李斯”这个名字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同了。

……

第一日的课程,李斯并未灌输艰深的内容,更多的是在轻松的问询与简单的识字游戏中,悄然观察着这位年幼学生的天资与心性,时间也在温和的讲授与稚嫩的应答中悄然流逝。

当李斯将今日所识的几个字在小沙盘上复习最后一遍,宣布“今日课业至此为止”时,小政儿虽然因为集中精神而略显疲惫,但小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记着阿母的教导,极为认真地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朝着李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谢夫子教诲。”

礼数周全,俨然是个知礼的小公子模样。

然而,这端庄姿态仅仅维持到他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几乎是双脚刚踏出门外,压抑了半天的性格便瞬间释放。

他像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朝着候在院中的赵絮晚欢快地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母!我饿了!”

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和对食物的急切渴望,早上的那点故作老成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上午的脑力活动,似乎消耗掉了早上积存的所有能量,他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赵絮晚早已等在廊下,见儿子跑来,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替他理了理跑得微乱的额发:“慢点跑,小心摔了,午膳都备好了,喊你的夫子一起来吧。”

这不用小政儿转身喊,异人从书房走出,看着李斯语气客气而周到:“夫子辛苦了,已近午时,若不嫌弃,便请在舍下用顿便饭再走。”

李斯连忙拱手:“公子盛情,斯却之不恭,叨扰了。”他姿态谦逊,并无推辞。

初次授课,主家留饭是礼节,亦是看重,他自然明白。

一行人移步至用膳的偏厅,厅内布置雅致,最让李斯奇怪的这是桌子椅子是直接坐的,而不是跪坐。

不过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学着异人和赵絮晚的样子坐了下来。

待大家都坐定了之后,侍女们便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置于各人案前。

菜肴陆续摆上,香气四溢,然而,随着菜肴上齐,李斯的目光扫过自己案上以及主家案前的膳食时,平静的眼眸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

菜肴之丰盛精致,远超他的预期,这倒还在其次,毕竟公子异人府上,餐食讲究些也属正常。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其中有几样菜式,他竟从未见过。

比如那个黄色的一块一块的,还有那红色的冒着烟的食物,闻着很香甜,想必吃起来肯定也好,这应该就是传遍了六国的新式粮种,没想到在公子异人这边吃上了。

李斯一边感慨,一边在心里又拔高了对公子异人的看法,他之前只当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公子,没想到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些饭菜不但是新式粮种,烹饪的方法也让李斯看不懂了。他持箸的手微微顿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虽是士人,但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后来游学、入秦,所食也多是寻常馆驿或市井之物,陌生菜式让他有些害怕举止不当,闹出笑话。

他的迟疑虽然细微,却并未逃过一直暗自留意他的赵絮晚的眼睛。

赵絮晚微笑着,语气自然地对侍立在旁的婢女吩咐道:“替李夫子布菜,让夫子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接着,她又转向李斯,温和地解释道:“府中庖人近来喜好钻研些新菜式,让夫子见笑了。这些都是家常味道,夫子不必拘礼,请随意用些。”

异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李夫子请用,不必客气。”

有了公子夫人的发话,侍女又上前为他布菜,李斯这才稍稍安心,连忙道谢:“公子与夫人厚意,斯感激不尽。”他依着婢女的指引,小心地尝试着那些陌生的菜肴。

每一口下去,都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李斯心中惊叹不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进食的速度在不自觉间加快了些许,心中对这位公子异人及其夫人的认知,又添上了一层神秘与不凡的印象。

小政儿可没那么多心思,他早就饿坏了,见到自己喜欢的菜色,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时不时抬头冲赵絮晚满足地笑笑。

午膳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了,侍女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食案,又奉上清口的淡茶。

李斯饮罢茶汤,便起身拱手告辞:“公子,夫人,今日承蒙款待,斯感激不尽。课业已毕,斯便先行告退了。”

异人颔首:“夫子慢行,明日仍是此时。”

小政儿一听夫子要走,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跑到李斯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夫子……你这便要走了吗?下午不来了吗?”

李斯低头看着这孩子那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耐心地解释道:“小公子年纪尚小,精力需得循序渐进,每日上午授课,午后便是小公子歇息玩耍的时光了,读书识字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日日不辍便可。”

这个消息让小政儿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方面是高兴下午可以不用正襟危坐,可以自由玩耍了,另一方面又是浓浓的失落和忧愁,他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他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喃喃道:“要等到明天啊……那么久……”

李斯被他这童稚的烦恼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安抚道:“时光过得很快的。小公子好好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夫子再来考教你今日所学的字,可好?”

小政儿虽然有点矛盾,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李斯衣角的手,规规矩矩地后退一步,再次行礼:“政儿知道了,恭送夫子。”

最终,由一名侍从引着李斯离去了,小政儿被赵絮晚牵着手,一直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其实下午也可以学习的。”——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倒也不必如此之卷

政大王:年纪轻轻就能看出来馹后绝对是最大的卷王

第126章

赵絮晚瞧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仰头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上午还一副被学业“摧残”得嗷嗷待哺的模样, 这会儿倒嫌学习时间太短了?

“走, 回你屋里去。”她牵起儿子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小政儿还想着是阿母要哄他午睡, 正想说自己精神很好不用睡, 却见赵絮晚忽然转身, 双手利落地扶住他的小肩膀和后背, 带着点玩笑的力道, 一下子将他“撂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哎哟!”小政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陷进被褥里,懵了一瞬。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嘴角含笑的阿母, 短暂的愣神过后, 一种新奇又好玩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非但没恼,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兴奋地在床上蹬了蹬小腿,朝着赵絮晚伸出两只小胳膊,雀跃地要求:“阿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嘛!”

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仿佛这是什么顶好玩的游戏。

赵絮晚被他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心底因李斯而泛起的那点波澜也被这纯真的快乐冲淡了不少。

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圆脸蛋,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想得美,让你睡觉, 可没让你玩。赶紧闭眼,乖乖睡觉。”

小政儿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依不饶地晃着,耍赖道:“不嘛不嘛,阿母,刚才那样好玩!再来一次,就一次!然后政儿就睡觉!”

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赵絮晚心头一软,终究是拗不过这小家伙。她无奈地笑了笑,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轻柔了些,将他抱起一点,然后又轻轻放倒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小政儿如愿以偿,笑得更加开怀,小腿在空中快乐地乱蹬。

“好了,最后一次,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赵絮晚替他拉好滑落的小被子,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温柔。

许是上午确实耗神,又或许是这番玩闹消耗了剩余的精力,小政儿这次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还高高地翘着,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的纷扰似乎也暂时沉淀下来。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无论如何,守护好眼前这个真实会笑会闹的孩子,才是她现在最要紧的事。

至于李斯嘛,先留着吧,毕竟除了始皇去世的那件事李斯做错了,其他时候他还算为大秦兢兢业业。

小政儿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似乎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很轻,还带着他记忆深刻的一些谨慎。

他的大脑还沉浸在睡意之中,混沌一片,无法清晰思考,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如同装了弹簧般从床榻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穿上榻边的鞋子,穿着袜子就“噔噔噔”地冲向了房门。

“丹!是你来了吗?”他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雀跃。

赵絮晚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伸手想拦住他:“政儿,鞋!先把鞋子穿上!”

可小政儿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从赵絮晚伸出的手臂旁溜了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清晰地看到了院中那个正被侍女引着走进来的熟悉身影,不是丹又是谁!

“丹!”小政儿脸上的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被狂喜驱散,他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直冲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丹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蹦跳了两下,“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要明天才能见到你呢!”

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反手握住小政儿的手:“是啊,夫人派人接我过来陪你玩,你上午去进学了?感觉怎么样?夫子凶不凶?”

他显然也对小政儿第一天的学业充满好奇,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小政儿此刻心情极好,早把上午那点“辛苦”抛到了脑后,用力摇头:“夫子不凶!他教我认字了!就是……”他皱了皱小鼻子,略带遗憾地补充,“就是下午不能学,要等到明天。”

两个小家伙久别重逢,都有说不完的话。小政儿迫不及待地拉着丹往自己房间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经历,炫耀着自己新学的几个字,当然,也没忘记抱怨一下等待夫子明天的到来是多么“漫长”。

赵絮晚拿着鞋子跟出来,看着儿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上前蹲下:“快把鞋穿上,着了凉可怎么好?”

小政儿这才老实下来,任由阿母给他穿好鞋袜,但小手仍紧紧拉着丹,生怕他跑了似的。

穿好鞋,他立刻又恢复了活力,仰头对赵絮晚说:“阿母,我和丹去我屋里玩!”

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和脸上纯粹的笑容,心中一片柔软,点了点头:“好,去吧,别闹得太厉害。”

她转头又吩咐侍女准备些点心和蜜水送过去。

得了准许,小政儿欢呼一声,拉着丹,两个小小的身影便飞快地跑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将午后的静谧留给了院子,而房间里,很快便传出了压低的却充满兴奋的交谈声和偶尔爆发出的清脆笑声。

赵絮晚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个小家伙立刻凑到了一起,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脑袋几乎顶着脑袋。

丹满是好奇问小政儿的夫子,“他是什么样的?凶不凶?”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夫子总是很严肃的。

小政儿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李斯的样子,小手比划着,试图准确地描述:“他……他看起来挺和善的,说话声音不高,教我认字的时候也很有耐心。”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词语,“但是……我觉得他……他看和阿父差不多。”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有限的词汇量让他无法精准表达那种微妙的感受。李斯夫子表面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偶尔会让他有一种类似面对亲父时的感觉

丹听他前半句刚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小脸立刻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用力地点点头,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说:“那应该还是有点凶的。”

虽然异人在他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但丹就是没由来地害怕他。那种害怕并非源于异人对他做过什么,更像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能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质。

异人仅有一次在他面前发过火,就足以让他铭记至今,此刻听小政儿一说,立刻自动代入了对异人的那种敬畏感。

“也不是凶……”小政儿试图纠正,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模仿了一下李斯当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又学着异人平静语气下暗藏着不高兴的样子。

丹看着他的模仿,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脖子,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带着几分同情,又有点好奇,“那他今天教你什么了?难不难?”

“教了我好几个字呢!” 提到这个,小政儿又来了精神,暂时抛开了对夫子那点复杂的感受,开始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在榻上比划起来,“你看,这个是‘人’,这个是‘口’,我学得很快的,夫子还夸我记性好!”

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很快从对夫子的“敬畏”讨论,转移到了新学的知识和分享各自遇到的趣事上。

房间里,恍然大悟的惊叹声和时不时响起的清脆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单纯的快乐,将午后的时光渲染得格外温馨。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时间便过得飞快。点心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蜜水也见了底,当房间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门外响起了侍女轻柔的提醒声,告知该用晚膳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小政儿被打断,有些不情愿地撅了撅嘴,但听到是吃饭,肚子似乎也应景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丹,刚才还意犹未尽的小脸上瞬间又漾开了笑容,兴奋地拉起丹的手:“丹,走,我们用膳去,今天肯定有好吃的!”

丹也点了点头,脸上同样洋溢着轻松和快乐,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从榻上跳下来,穿好鞋子,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一前一后地跑出了房间。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廊下的灯笼也已被早早点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两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光影之间,直奔厅堂而去。

厅堂内,菜肴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赵絮晚正指挥着侍女们布菜,一回头,就见两个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冲了进来。

第127章

两个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厅堂, 还没来得及看清桌上摆了些什么,就被眼疾手快的赵絮晚一手一个,轻轻按住了肩膀。

“停!”赵絮晚忍着笑, 故作严肃地看着两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 “两个小花猫, 不洗干净手和脸,可不许上桌。”

她话音刚落, 旁边候着的侍女便抿着嘴笑着上前, 手中捧着温热的湿帕子。

小政儿和丹顿时像被点了穴道, 僵在原地, 只能乖乖仰起脸, 任由那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施为”。

柔软的布料擦过额头、脸颊、鼻尖,带走汗水和灰尘,也带来一丝微痒。两个孩子都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小嘴巴微微噘着, 眉头皱得紧紧的, 整张脸都写满了“被迫”的不情愿,小表情皱巴得像两颗刚出炉的小包子。

尤其是小政儿, 感觉侍女的动作慢了些,还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被赵絮晚轻轻拍了下后背才老实。

直到那带着湿气的帕子终于离开脸颊, 两只“小花猫”才重获自由般猛地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皱巴表情瞬间被解放后的轻松和期待取代,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好了好了,快让我们看看今天吃什么!”小政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努力伸着脖子往桌上瞧。

只见桌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食盘,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只只白胖胖的食物,皮子薄而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裹着的鲜美馅料,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赵絮晚看着儿子急切的模样,柔声笑道:“是饺子,喜欢吗?”

“饺子!”小政儿眼睛唰地亮了,兴奋地用力点头,“喜欢!最喜欢了!”

旁边的丹也跟着点头,脸上同样带着开心的笑容。

他记得这个名字,上次在这里吃过一次,觉得美味极了,可回到家里,他试着跟姬婵描述,姬婵却只是温柔地摇摇头,说家里的厨子不会做这个。

他当时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是面皮包着肉和菜,很好吃”,具体什么样,终究是没能说清楚。没想到今天又能吃上了!

“喜欢就好,快去坐好。”赵絮晚招呼着两个小家伙。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一声,麻利地爬上了自己的座位,规规矩矩地坐好,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只等赵絮晚一声令下,就要开始享用这顿期待已久的晚餐。

晚饭在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兴奋交谈中愉快地结束了,得知异人今晚有事不回府用膳,赵絮晚见丹和小政儿都意犹未尽,玩兴正浓,便柔声对丹说:“丹,既然你姑母也同意了,今晚就留在府里歇下,明日再回去,如何?”

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赵絮晚,又看看身边一脸期待使劲点头的小政儿,立刻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好耶!”小政儿欢呼一声,拉着丹的手又蹦跳起来,“丹可以和我一起睡了!”

夜色渐深,侍女们准备好了热水,赵絮晚亲自监督着两个玩得满头是汗的小家伙洗漱。

洗漱的过程自然又是闹哄哄一片,你撩我一点水花,我嘻嘻哈哈地躲开,直到赵絮晚假装生气地催促,两人才乖乖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柔软舒适的寝衣。

一踏入卧房,上了宽大的床榻,两个孩子刚刚平复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

小政儿眼睛放光,率先脱掉鞋子爬了上去,开始在柔软的床铺上笨拙又努力地蹦跳。

丹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嘻嘻笑着跟着爬上去,两个穿着白色寝衣的小小身影,立刻像两颗充满活力的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在榻上一起一落,欢快的笑声和“咚咚”的轻微震动声充满了房间。

赵絮晚端着一杯温水,倚在门框边,含笑看着他们玩闹。

看着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蹦跳的姿势不同?

她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就在这时,小政儿和丹大概是跳得有些累了,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肩并肩地站在床榻中央,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对方“咯咯”直笑。

就在他们静止站定的这一瞬,对比变得无比清晰。

赵絮晚心中一动,放下水杯,几步走上前去。

“怎么了,阿母?”小政儿见母亲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好奇地问。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两个孩子的肩膀,让他们正对着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她的目光在两人的头顶之间来回观察,仔细比对着。

小政儿和丹都乖乖站着,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赵絮晚,又互相看看。

确认了!不是错觉!

赵絮晚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的亮光,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政儿……你什么时候,偷偷长了这么高?竟然比丹还高出一点点了?”

她说着,用手掌平着在两个孩子的头顶比划了一下,果然,小政儿的头顶明显超出了丹一点点,虽然差距细微,但并排站立时,已然能够分辨。

“啊?”小政儿自己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丹,努力挺直了小腰板,似乎想确认阿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丹也仰起头,看了看小政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小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懵懂又惊奇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真的呢!我们政儿,长得真快,像小春笋似的,不知不觉就窜了个子,都比丹高了。”

要知道丹可是比小政儿大一些的。

小政儿这才确信是真的,一股混合着骄傲和新奇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挺起小胸脯,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看着丹脆生生地说:“丹!我比你高了!”

丹看着他,也笑了起来,很诚实地点头:“嗯!政儿,你长得真快。”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新鲜极了,刚刚平息下去的玩闹心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

赵絮晚赶紧按住他们:“好了好了,高矮都不要紧,都是好孩子,现在时辰不早了,赶紧躺下睡觉,睡着了才能长得更高哦!”

这一次,两个小家伙听话地点了头,尤其是小政儿,对于长得更高充满了向往,立刻乖乖地钻进了被窝,丹也在他身边躺下。

赵絮晚为他们掖好被角,吹熄了大部分的灯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她坐在床边,看着并头而卧的两个孩子,听着他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直到确定了他们是真的睡着了才放心离开。

赵絮晚这边是一派岁月静好,另一处的气氛却与这份岁月静好截然相反。

异人从王宫偏殿出来时,天色早已黑透,宫道两旁的点的灯,将他略显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晚膳时辰早已错过,腹中虽是饥饿,但更沉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午,王上因南边接连传来的不利战报而雷霆震怒,将他们这些在朝的公子近臣唤至跟前,几乎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近一个时辰。

战事胶着,损兵折将,粮草损耗巨大却未见显著战果,朝中对此议论纷纷,质疑之声渐起。

王上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最终,他们是被毫不客气地“轰”出来的,站在微凉的夜风里,异人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王上那失望又焦躁的眼神。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没有回府,甚至没有心思去顾及辘辘饥肠,而是径直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吕不韦处。”

吕不韦的居所离王宫不算太远,但相较于异人府邸的规整与逐渐显露的气象,这里显得更为低调,甚至有些过于朴素。

自他随着异人来到秦国,名义上是异人的重要门客与谋士,处境确实比昔日奔走各国、囤积居奇时安稳了许多,至少有了固定的居所和一定的俸禄。

然而,这份“强”也极其有限。异人虽得王上看重,但毕竟尚未真正执掌大权,在波涛汹涌的秦国朝堂上,根基尚浅,话语权远未到足以荫庇亲近之人肆意伸展的地步。

吕不韦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明白在异人真正登上那个位置之前,自己绝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有半分猖狂之态,否则,来自楚系或者其他忌惮异人势力的派系的攻讦,顷刻间便能将他们努力经营起来的一点局面毁掉。

因此,他平日深居简出,谨慎结交,将大部分精力都用于为异人分析朝局出谋划策,以及用他擅长的经商之才,默默为异人积累必要的财力。

异人到时,吕不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简单的几样小菜刚刚摆上桌,还冒着热气。

第128章

“公子。”吕不韦迎上前, 看到异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先用些饭食吧, 事情再急, 也不差这一时。”

异人摆了摆手, 但在吕不韦坚持的目光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下, 端起碗随便的吃了几口, 味同嚼蜡。

他放下碗, 叹了口气, 将下午在宫中的情形, 以及南边愈发吃紧的战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上动了大怒,此番若不能尽快拿出应对之策,只怕……”异人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吕不韦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眼神锐利而专注,他沉吟片刻, 缓缓开口道:“南线战事不利,根源在于我方求胜心切,进军过速, 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且领兵之将,似乎……彼此间有所掣肘。”

他一语道破了关键,异人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也隐约察觉到此点,只是……”

“只是公子人微言轻,即便提出, 也未必能被采纳,反而可能得罪军中将领。”吕不韦接过了他的话,了然地笑了笑,“所以,此策不能由公子直接提出。”

“先生的意思是?”

“可寻一位在军中素有威望,且与公子无直接关联的老成持重之臣,由他出面陈说利害。同时,”

吕不韦压低了声音,“公子可上书一份,不着眼于具体战术,而从大局出发,此外,粮草转运之事,我可暗中筹措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但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异人听着吕不韦的低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吕不韦的话语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逐渐指向一个模糊却极具分量的名字。

他的指尖突然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先生所言,令我想起一人……若得他一言,或可抵千军万马。”

吕不韦何等敏锐,立刻从异人那带着敬畏与惋惜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武安君,白起。”

这个名字被道出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白起,这个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杀神”,自长平之战后,便以伤病为由,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朝政。

尤其是经过范雎那一番明里暗里的谋划排挤之后,虽然事情败露,但白起与秦王的关系也渐渐冷下来了,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大秦支柱,心灰意冷之感,朝野上下稍有耳目者皆能窥见一二。

异人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武安君……自长平归来,一直称病静养,闭门谢客,军中事务,他早已放手,我……我甚至未能与他深谈过,对军中细节的把握,也确实谈不上熟悉。此刻贸然前去,且不说能否见到,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开口?请他出山力挽狂澜?他若拒绝,我又当如何?”

白起就像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孤峰,明知其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却找不到攀登的路径,甚至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引发不可测的雪崩。

邀请白起,不仅是请一位军事天才,更是要触动秦国军方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其中牵扯的,是王上的态度,是楚系外戚的忌惮,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异人挣扎,并未立刻插言。他明白异人的顾虑,每一个都是现实而致命的。

直到异人将心中的犹疑尽数倒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公子所虑,句句在理。武安君确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步难棋。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并非要请武安君重披战甲,亲赴战场,那势必触动太多人神经。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句判断,一个态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公子不便直接出面,或可寻一能与武安君说得上话,且立场相对中立之人先行试探?又或者,公子之上书,若能暗合武安君昔日的用兵之道,即便不提其名,落入王上眼中,亦能引发联想……有时,无声之声,最为洪亮。”

异人猛地抬头,看向吕不韦,眼神一变再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吕不韦指引的新方向,飞速思索起来。

……

异人走出了吕不韦的宅门,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因思虑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登上马车,他并未立刻催促回府,而是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任由思绪在寂静中蔓延。

吕不韦点出的方向无疑是最优解,若能得武安君白起一言,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在当前僵局下都可能起到定鼎乾坤的作用。然而,如何将这份“可能”变为“现实”,却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白起闭门谢客已久,心灰意冷,贸然登门不仅唐突,更可能适得其反。那么,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便成了唯一的途径。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中飞快地掠过秦国军中有资格、有可能在武安君面前说得上话的将领。筛选一圈,目标渐渐清晰,最终锁定在两人身上老将司马错,以及目下正炙手可热的王龁。

王龁……异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是军中后起之秀,颇受王上看重,亦曾跟随武安君征战,按理说应是极佳的人选。

但异人深知,王龁此人,能力卓著,治军严谨,更以口风严不结党著称。自己与他并无深交,若贸然前去,以王龁的谨慎和立场,恐怕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立刻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路……难通。

那么,只剩下司马错了。这位老将军资历极深,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素著,更重要的是,司马错的性格不像王龁那般刚硬板正,传闻中更为圆融通达一些,或许……或许能听得进自己的请求?

异人仔细揣摩着司马错的为人和可能的反应。直接请求他去游说白起肯定不行,目标太大。

但若是以请教军务、探讨南线战局为名,旁敲侧击,或许能在交谈中,不着痕迹地引出武安君可能的看法?

只要司马错认可了自己的分析,哪怕只是心存此念,日后在王上或他人议及此事时,能隐约提及“或有人作此想”,便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司马错是否愿意掺和进来?他是否会看穿自己的意图?即便看穿,他又是否愿意顺水推舟?一切都是未知。

异人蹙紧眉头,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手。他反复权衡着利弊,推演着与司马错见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直到车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异人才猛然惊觉,夜色已深如墨。

无论如何,今夜需得先回去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回府。”他最终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异人踏着浓重的夜色走进府中,整个府邸一片静谧,只有几处廊下还留着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先是走到卧房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到赵絮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早已熟睡。

异人心头一软,白日里在宫中承受的压力和与吕不韦商议时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他不忍心惊扰她的好梦,悄悄掩上门,转身对值夜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没有唤人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仍在不由自主地转动,关于白起,关于司马错,关于南线的战局……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絮晚在惯常的时间醒来。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平整,并无睡过的痕迹。

“异人一夜未归么?”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昨日他进宫议事,晚膳未回,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侍女端着脸盆巾帕进来伺候她梳洗,闻言轻声回道:“夫人,公子昨夜回来了,只是见您已睡下,怕惊醒您,便独自在书房歇了。”

赵絮晚一怔,随即恍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感慨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打断了。

“阿母!阿母!”小政儿清脆的声音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两个穿着整齐的小身影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赵絮晚收敛心神,含笑看着两个孩子。

“我们要去上课啦!”小政儿大声宣布,随即拉了拉丹的袖子,“丹说他也要一起去听听!”

原来,早上起来后,两个孩子又玩在了一处,眼看给小政儿授课的老师就要到了,丹也到了该回自己府邸的时候。

但两个孩子都依依不舍的。

赵絮晚见丹眼巴巴的样子,又想着时间确实有些紧,便干脆派人去丹的姑母处知会了一声,让丹上午暂且留下,跟着小政儿一起去书房旁听片刻,晚些再送他回去。

赵絮晚伸手替小政儿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又对丹温声道:“好,既然想去,那就快去吧,记得要安静听讲,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

第129章

李斯夹着几卷竹简, 按照平日的时辰准时来到公子异人府邸为小政儿授课。他步履轻快,心中盘算着今日要讲解的内容,行至书房门口, 见门扉虚掩, 便轻轻地推开。

然而, 踏入书房的刹那,他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那个端坐在席上的小小身影时, 不由得愣住了。

那孩子穿着锦服, 年纪与政公子相仿, 身形也差不多, 正背对着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但却不是政公子。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或是走错了房间, 毕竟他刚入府不久,对路径并非百分百熟稔。

“叨扰了。”他低声道歉, 立刻便要退出去,重新确认一番。

“先生,我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顽皮的声音从书房内侧的拐角处传来, 李斯循声望去,只见小政儿从一个大书架旁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显然刚才是故意躲起来的。

李斯见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确认自己并未走错。

他抬步走向小政儿,同时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先他一步坐在书房里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探寻,温和地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小政儿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热情地拉住丹的手,向李斯介绍:“先生,这是丹!是我的朋友!他今天留下来和我一起听先生讲课!”

丹在被小政儿拉住的瞬间,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站起身,面向李斯,小脸上表情严肃,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晰:“夫子。”

李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称呼弄得有些失笑,连忙摆手,语气谦和而谨慎:“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是政公子的授课先生罢了。”

他打量着丹,见其衣着气度不凡,又能出现在公子异人府中与政公子为伴,心知这必定是某位世家贵族的小公子,态度便更加客气了几分,微笑道:“既是政公子的好友,不知丹公子府上是……?”

小政儿抢着答道:“丹是住在隔壁的!”他似乎觉得这样介绍就足够了。

丹则依旧维持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补充了更具体的信息,语气直白:“家父姬明。”

李斯闻言,心中立刻了然,原来燕国的那个质子。他久在吕不韦门下,对咸阳城内各国质子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了然,笑容依旧温和,对着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今日能与公子丹一同进学,亦是幸事。那我们便开始吧?”

他示意两个孩子在准备好的席案前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将带来的竹简徐徐展开。

心中却是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政公子与质子交好,这其中的意味,倒是颇值得玩味。

一堂课在朗朗诵读声中结束。李斯放下竹简,看着眼前两个正襟危坐、努力消化新知的孩子,微微颔首。

他讲授的内容对于这般年纪的孩童而言已算艰深,但小政儿听得专注,那位燕国质子丹也丝毫不显怠惰,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今日便到此,两位公子可稍事休息。”李斯温和地说道,自己也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课业的紧绷感一松,两个孩子立刻恢复了活泼。小政儿凑到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闲话。

“丹,我告诉你哦,”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前几天,就是上次阿母带我去见的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来我们家了!”

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哪个老爷爷?”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有学问,说话慢慢的,阿母说要很尊敬的那个!”小政儿努力比划着,“阿母还亲自见了他,请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老爷爷好像特别喜欢红薯,问了好多关于它从哪里来的话。”

两个孩子聊得随意,一旁正低头整理书简的李斯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白胡子老爷爷”、“很有学问”、“让公子夫人亲自招待”、还对“红薯”这种新奇作物感兴趣……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李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能得异人公子府如此礼遇的学者,绝非等闲。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某种隐隐的预感,转过身,尽量用不经意的语气笑问道:“政公子,不知你方才说的那位老先生,是哪位高贤?”

小政儿正说到兴头上,见先生询问,便抬起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忆着。

他记得阿母和下人提起时用的那个称呼,那个听起来有些拗口却又显得格外不同的名号。

他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随即用一种清晰而脆生生的童音,笃定地说道:“是荀夫子啊!”

“啪嗒”一声轻响,是李斯手中捏着的一片准备用来标注书简的木牍,失手掉落在了案几之上。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瞳孔微缩,脸上惯常的从容与谨慎瞬间被极度的惊愕所取代。荀夫子?难道是……那位名动天下、儒法兼综、桃李满天下的稷下学宫祭酒,荀况?!

他怎么会来公子异人的府上

那一声木牍落案的轻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斯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荀夫子”这三个字牢牢攫住,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滚过。

荀夫子!真的是他!那位他曾在楚国翘首以盼,却连一面都难求,那个他心中视为精神灯塔,渴求能列于门墙而不得的大贤。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李斯平日的冷静自持。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失落与急切。

他想起了在楚国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一个满怀憧憬与野心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赶往稷下学宫外围,只为一睹荀子风采,聆听教诲,哪怕只是做个记名弟子也好。

他投过拜帖,守候过门庭,甚至想方设法托人引荐,然而,得到的回应总是冰冷的“夫子闭门谢客”或“不见外人”。

正是因为在楚国前途渺茫,求师无门,他才将目光投向了被称为“虎狼之国”的秦地。

这里或许能给他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一条出路。他来秦国,求权是真,但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命运竟如此弄人,他辗转来到秦国,投入吕不韦门下,固然是因吕不韦赏识其才,攀上了公子异人这根高枝,前景可期。

当初吕不韦向他发出邀请时,他并非没有犹豫。吕不韦是商人出身,虽有权谋,但终究非清流正途,投入其门下,难免沾上“幸进”之嫌。

可他李斯,一介布衣,在秦国毫无根基,除了才华和胆识,一无所有,吕不韦给了他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台阶,一个施展抱负的可能。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同意了。

然而此刻,当他得知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拜师的对象,竟然就在自己如今所效力的势力圈中现身,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求的“权”刚刚见到一丝曙光,而曾经求之不得的“道”,却似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近在咫尺。

“先生?”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响起,他看着李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掉在案上的木牍,不明所以。

丹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位突然僵住的夫子。

李斯被孩子的呼唤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捡起木牍,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没……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两个孩子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只是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有些走神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却无法再聚焦在眼前的书简上。无数个疑问在李斯脑中飞速盘旋。他知道荀子对农事、对民生抱着很大的期望。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当初他选择吕不韦,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也是审时度势的果决。他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用实打实的功劳和权谋在这秦国站稳脚跟。他几乎已经将拜师荀子的念头深埋心底。

可现在,这念头如同遇到春风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若能借此机会,得到荀夫子的青睐,哪怕只是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甚至只是混个脸熟……那对他李斯而言,不仅仅是学问上的精进,更是一种身份上的“正名”。

能成为荀子的弟子,哪怕只是记名,他在秦国的立足之地将稳固十倍,吕不韦也会更加倚重他,甚至将来面对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他也能挺直腰杆。

但是,该如何做?

直接求见?以他现在的身份,公子异人府上一位小公子的授课先生,吕不韦的门客,荀夫子会见吗?会不会重蹈在楚国时的覆辙?

通过公子异人的引荐?这或许是一条路,但他李斯刚刚入府,人微言轻,贸然提出如此请求,是否妥当?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攀附心切,反而留下坏印象?

李斯的心乱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既激动又忐忑,既充满希望又害怕失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但他已无心授课。

“今日的功课,就先到这里,若有不解,明日再问。”李斯匆匆交代了一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尚未办理,需先行一步。”

他必须立刻回去,冷静下来,好好谋划,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把握住这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向两个孩子草草行礼后,李斯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

而在他身后,小政儿和丹面面相觑,对于夫子突如其来的反常,充满了疑惑。

第130章

“先生怎么了?”丹眨了眨眼睛, 小声问道。他虽年纪小,但也看出李斯方才的失态绝非寻常。

小政儿挠了挠头,努力思索着, 最后给出了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先生说有要紧事……可能是, 吃坏了肚子?”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贪吃凉糕后腹痛难忍, 也是这般急匆匆跑掉的模样,他笃定地点点头, 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 先生走了, 今日的课业便提前结束, 这倒是意外之喜。小政儿很快将疑惑抛到脑后, 拉起丹的手,雀跃道:“不管啦!走,我们出去玩!”

两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出了书房, 在庭院里追逐嬉戏起来。

正巧, 赵絮晚带着两名侍女从回廊经过,准备去看看儿子课业如何。远远便瞧见小政儿和燕丹在院子里跑跳, 不见李斯的身影。她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平日这个时辰,课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政儿, ”赵姬唤住跑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声音温柔却带着询问,“怎么不在书房听先生讲课?”

小政儿跑到母亲身边,气息微喘,仰头道:“阿母,先生说他突然有要紧事, 先走啦!”

“先走了?”赵絮晚一怔,颇感意外,李斯此人,给她的印象向来是谨守分寸,行事极有章法,更何况,他方才入府授课时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有急事?

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柔声细语地追问:“先生可说了是什么事?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小政儿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是什么事。就是……就是丹问我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是谁,我告诉他是荀夫子,然后先生好像就愣住了,手里的木片都掉地上了,过了一会儿就说有事,急匆匆走了。”

小政儿顿了顿,补充了自己的猜测,“我看先生脸色不太对,可能是肚子不舒服吧?”

荀夫子?赵絮晚心中一动,前几日荀子来访之事很少有人知道,李斯这个时候知道了,还如此的失态……

她站起身,望着李斯离开的方向,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与深思,李斯是吕不韦举荐的人,才华是有的,但终究根基浅薄。他听到荀子的名号反应如此之大,甚至失态提前离去,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吃坏肚子”。

恐怕的是心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赵絮晚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温言道:“既然先生有事,那今日便休息吧。带丹去玩,莫要跑远了。”

看着两个孩子又欢快地跑开,赵絮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斯今日的反常让她琢磨不透。

“去打听一下,”她轻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看看李斯先生离开府后,去了何处。”

侍女领命悄声退下。赵絮晚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回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些许迷雾。她缓步走向厅房,思绪依旧萦绕在李斯不同寻常的反应上。

回到室内,赵絮晚倚在窗边,“荀夫子……”她低声自语。

李斯,一个由吕不韦引荐来的、看似精明务实、前途系于秦法权术的年轻士子,为何会对一位儒门大师的名号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努力回忆着所知的关于李斯的零星信息,吕不韦向异人举荐时,只说他颇有才学,精通律法,善于谋划,是可用之才。

“莫非……他竟曾想拜入荀夫子门下?”一个念头划过赵絮晚的脑海。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只有曾经求而不得、视为仰望的存在,突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才会让人如此失态。

可若真如此,又引出了新的疑惑,赵絮晚皱起眉头,李斯若心向儒学,为何又会投身于注重法家权谋的吕不韦门下?

“还是说……他如今变了?”赵絮晚沉吟着,“或许在楚国时向往儒学,但来了秦国,见此地法度严明,强兵富国,便觉得儒学迂阔,转而投向更实用的法学?”

这个推测似乎也说得通,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见识到不同的道路和现实之后。秦国以法立国,李斯要想在这里出人头地,钻研律法、投靠掌握实权的人,无疑是条捷径。

若他果真放弃了儒学,转而钻研法学,那今日听到荀子名号的激动,或许只是对过往理想的一点残念?或是……觉得若能得荀子赏识,能为他在这秦国增添一份不一样的资本?

赵絮晚越想越觉得这其中关系颇多,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李斯是政儿的启蒙先生,虽目前职位不高,但以其才华和吕不韦的看重,未来未必不能跻身朝堂。他的志向、他的学派倾向,或许将来都会产生影响。

“此事,确需让异人知晓。”她打定主意,无论李斯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他的这次反常都值得注意。

目送着载着丹的马车轱辘驶远,消失在街角,小政儿才放下一直挥舞着的小手,脸上那点因分别而生的淡淡失落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

他转过身,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迈开小腿,蹬蹬蹬地朝着府邸另一侧的院落跑去。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开的方向,知道他去找了大将军玩球去了。

“由他去吧。”赵絮晚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吩咐,“看着点,别磕着碰着就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心思敏感,每次丹离开后,总会有一阵儿莫名的焦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好,让他去活动活动筋骨,消耗些精力,晚膳时也能安生些。

果然,不多时,院落那边就传来了小政儿清脆的笑声和球弹跳的“咚咚”声,赵絮晚驻足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异人才回到府中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藏着什么振奋的消息。

赵絮晚早已等在厅堂,见他归来,迎上前替他解下略带尘土的外袍顺便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异人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我今日去了司马老将军府上。”

“司马错将军?”赵絮晚有些讶异。

“正是。”异人点头,“长平之战时与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他对我印象尚可。今日我便借着答谢他此前的关照,送了些红薯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将军喜欢这个,他收了,我便顺势问起了武安君的近况。”

赵絮晚听到“武安君”三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白起,这位秦国乃至天下公认的“战神”,即便如今称病静养,他的一举一动依然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他的健康状况,更是敏感至极的话题。

“老将军怎么说?”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重要的信息。

异人眼中的光亮更盛:“老将军是个爽快人,又素来敬重武安君。他见我关心,便拉着我说了许久。他说,武安君近来在府中静养,气色比前些时日要好上许多,虽仍少见外客,但精神头足了些,偶尔还会在庭院里练练剑,活动筋骨。”

“果真?”赵絮晚闻言,也松了口气。白起若能安稳休养,对于目前依附于公子异人这一系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何时会再次被启用,他的态度又能影响多少军方势力。

“老将军亲口所言,应当不假。”异人肯定道,“他还感叹,说武安君为国征战半生,身上暗伤旧疾无数,能得此闲暇静养,实属不易。言谈之间,对武安君极为维护。”

异人说着,微微后靠,似乎卸下了一些心头的重负。能从司马错这里打探到白起确切的偏向积极的消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白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秦军战力的象征,是山东六国挥之不去的梦魇,有他坐镇,哪怕只是称病静养,对各国而言,都是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威慑。

异人想起了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赵国虽经长平之创,但未必甘心;楚地辽阔,未尝没有北上之心;齐、魏、韩、燕,也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如今秦国朝局微妙,若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武安君病重不起甚至……的消息,那些被秦军锐士和武安君凶名压抑已久的野心,恐怕立刻就会找到滋生的土壤。

他们或许不敢立刻大举进犯,但边境的摩擦、合纵的试探,必定会接踵而至,届时,秦国纵然不惧,也难免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平添许多麻烦。

所幸,司马错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武安君身体好转,精神见佳,这意味着那面震慑天下的旗帜依旧会在一段时间内屹立不倒。只要白起还在,哪怕他不再亲自披甲上阵,对六国而言,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制约,让他们在动歪心思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会惊醒这头暂时蛰伏的雄狮。

赵絮晚见他神情,知他此行收获颇丰,心中也为他高兴。她想起午间李斯之事,正欲开口,却见异人目光柔和地看向她,问道:“今日府中可还安宁?政儿的课业如何?”

赵絮晚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看着异人略带倦色却难掩兴奋的脸,心想李斯之事虽值得关注,但此刻或许此刻不应该拿出来说。

她微微一笑,将那些思虑暂且压下,只拣了轻松的说:“府中一切都好。政儿今日和丹一起听了李先生的课,午后还去找大将军玩了会儿球,小睡一会之后又去玩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小政儿头发还有些汗湿,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扑到异人腿边,响亮地喊道:“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