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宝贝疙瘩小政儿, 对阿母和阿父方才关于他的议论自然是一无所知。
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午觉,此刻正盘腿坐在席上,小手捧着一卷比他手掌宽不少的竹简, 小脸儿上是难得的专注。
那是李斯前几日新教他的文章, 字还认得不全, 他点着脑袋,磕磕绊绊地念着, 遇到卡住的地方, 他就停下来, 歪着头努力回想怎么读, 直到觉得顺畅了, 才继续往下。
如此反复,总算把新认识的字句囫囵吞枣地读了几遍,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把沉重的竹简小心放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小胳膊, 甩着手站了起来。
心里还惦记着他的枣红小马,小政儿迈开步子就朝马厩走去。
小马正安静地待在厩里, 它枣红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好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显得愈发神骏。小政儿扒在栏杆边,越看越是喜欢,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看着看着,那想要骑上去驰骋一番的念头就又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他伸出小手,隔着栏杆虚空摸了摸小马健硕的背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哎” 这口气叹得真是百转千回。
“要是你快点长大就好了,”他对着小马自言自语,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盼,“这样我就能快点骑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觉得不对劲,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看着小马已经初具规模的挺拔身形,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好像也不对……”他喃喃道,小脸上泛起一丝愁容,“你长得太大了,我还没长大,好像也不能骑……”
这一个关于“你长大”和“我长大”的时序难题,可把他给难住了,小政儿只觉得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小肩膀都垮了下来。
“哎……难,难得很啊……”
他正对着小马抒发着内心的“艰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询问。
“什么事让我们的政儿如此为难,在这里长吁短叹的?”
小政儿回头,看见阿父和阿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小政儿立刻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异人的腿,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的难题,“我在想,小马要长到多大,我又要长到多大,才能骑它呢?它长得快,我长得慢,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看着他一本正经诉苦的可爱模样,异人和赵絮晚都没有憋住笑。
异人弯腰将他抱起来,笑道:“急什么?等你再长高些,像我们家桌子那么高,大概就可以了。至于马,横竖它都是你的,你长大了就能骑。”
赵絮晚见儿子那皱成一团的小脸,也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柔声道:“你阿父说得是,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就像吃饭,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这骑马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时候到了,自然就能骑上你的小马了,现在不必着急。”
小政儿本来也就是一时感慨,被阿父阿母这么一左一右地安慰,心里那点烦恼立刻就被冲散了,他搂着异人的脖子,点了点头:“嗯!政儿会好好吃饭,快点长高的!”
他刚把心思放下,目光一转,就瞥见阿母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盒子,像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小家伙立刻警觉起来,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问道:“阿母,你是要出去吗?”
赵絮晚含笑点头,语气温和:“是啊,阿母正要去拜访荀夫子。”
小政儿一听,立刻又看向抱着自己的异人,异人接收到儿子询问的目光,也开口道:“我有些事务需外出处理。”
这下小政儿明白了,原来阿父阿母一起过来,不单单是来看他逗小马,只是来“通知”他一声的。
刚才被安慰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小嘴儿不受控制地瘪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控诉,他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异人,委屈巴巴地嘟囔:“好啊……我就说嘛,原来……原来都是要出去,就把政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那小模样,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搂着异人脖子的手都松了些力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看着他这副委屈模样,异人和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政儿也不哭,也不说话,就盯着赵絮晚和异人看,最终还是赵絮晚心软了。
她原本想着这次就不带儿子出去了,可见儿子这般模样,再想到荀夫子似乎也并不介意这小家伙在场,甚至偶尔还会考教他一两句,心下便松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妥协道:“好了,莫要做这副样子,带你去便是,只是要答应阿母,到了荀夫子那里,需得安静些,不可胡乱吵闹,打扰夫子清静。”
一听能跟着去,小政儿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小手保证:“我一定乖乖的不说话,不乱跑,就像上次那样。”
那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异人都忍俊不禁,想着他上次偷听人说话有说出去的事,异人摇摇头,这“听话”也不知道听的哪门子的话。
于是,异人自去处理事务,赵絮晚则牵起小政儿的手,登上了前往荀夫子住所的马车。
马车轱辘,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边,虽然努力维持着安静,但那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探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兴奋。
到了荀夫子府上,侍从是认得赵絮晚的,恭敬地将她引入院内,一如往常,书房的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见荀夫子伏案的身影。
走近了些,只见荀况正埋首于一堆堆散开的竹简与帛书之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至极,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他手边摊开的,正是从大农令那边寻来的关于良种选育与耕种的资料,因为太多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赵絮晚见状,也不意外,只是放缓了脚步。
她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自己则拎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庖厨的方向。
府上的庖人见她亲自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赵絮晚将食盒放下,温声交代着里面几样小菜的食用方法和加热的注意事项,担心这边的人不清楚做法,白白浪费了食材,又或是做得不合荀夫子口味。
而这边,小政儿谨记着阿母的叮嘱,没有出声打扰,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几乎被竹简淹没的荀夫子,见夫子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自己蹬蹬蹬地跑到书房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他上次来时见过的造型奇特的耒耜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谷物样本。
他蹲下身,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农具模型,又看了看旁边用陶碗盛放的颗粒饱满却与他平日所食不同的谷物。
虽然很想开口问问荀夫子,但他记得答应阿母要安静,便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偶尔抬起眼,看看依旧沉浸在书海中的荀夫子,又望望庖厨方向,等待着阿母回来。
书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竹简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小政儿看够了模型和谷物,百无聊赖之下,又悄悄将目光投向了荀夫子,他看着夫子时而快速翻阅,时而停笔记录,那专注的神情,比他背书时还要认真得多。
荀况埋首于竹简山海中,手中的笔不时停顿勾画,然而,孩童的目光纯粹而专注,久了,便生出一种无形的“灼热感”,终于穿透了他沉思的屏障。
他写着写着,忽觉有些异样,那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荀况缓缓停下笔,抬起头,因长时聚焦而略显模糊的视线循着感觉望去,正好对上角落里那双乌溜溜、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大眼睛。
小政儿见夫子突然看过来,依旧老老实实蹲在原地,像只乖巧等待召唤的小兽。
荀况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是那是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小政儿所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一见,立刻像是得到了指令,马上站了起来,随即就迈开步子,“噔噔噔”地小跑着到了荀况的书案前。他仰起头,声音清亮,“夫子,您叫我?”
荀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又捏了捏鼻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微哑,“你一直盯着老夫,所为何事?”
小政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伸出一根小手指,先是指了指荀况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然后又指向方才自己待的角落那些耒耜模型和谷物样本,条理清晰地说:“政儿在看夫子写字,还有,夫子在看的,和那边摆着的,是不是都是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的好办法?”
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求知的光芒,继续问道:“阿母说,夫子在做很重要的大事,那些是不是就是大事。”
荀况听了发问之后,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带着些疲惫,却又包容的笑意,摇了摇头。
“算,也不算。”他缓声道,目光扫过面前浩繁的卷帙,又落回小政儿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上,“让土地多产,让百姓饱暖,自然是国之大事,重中之重,但老夫所为,并非专攻于此道。”
第142章
小政儿听着夫子的话,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微微歪着头,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算”与“不算”之间的玄妙。
“不算?”他重复着, 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是……阿母说, 能让更多人吃饱饭,就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大事呀。”
看着孩子纯然不解的模样, 荀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笔, 身体微微向后, 看向小政儿的眼神温和而专注。
“天下之大, 事务繁多,如同一个巨人,有头颅四肢,有心腹手足, 各司其职, 方能行动自如,农、工、兵、法、礼、赋……皆是这巨人之的一部分。老夫所做, 并非亲自去耕种、去锻造、去断案……”
小政儿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老夫所为,乃是尝试去辨识, 何人精通农事,何人擅长律法,何人勇猛善战,何人善于理财……然后,” 荀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这些适合的人,举荐给适合的位置,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譬如,让善农者去劝课农桑,让明法者去执掌刑狱。这,便是举贤荐能。”
小政儿似乎听懂了一些,小脑袋点了点,但随即又生出新的问题:“那……王上呢?王上要做什么?”
“问得好。”荀况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国之君,如同驾驭马车的人,他不需要自己变成拉车的马,也不需要自己去制造车轮,但他需要了解每一匹马的特性,知道车轮如何转动,更要懂得听取熟悉道路的人的意见。”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小政儿清澈的双眼:“所以,为君者,首要在于纳谏,在于兼听。要多听臣子的意见,尤其是那些忠诚且有才干的臣子的直言。”
“要明白天地之广阔,个人之渺小,切不可因身处高位,便骄傲自大,以为自己的智慧能穷尽一切。若独断专行,闭塞言路,就如同蒙上眼睛驾驭马车,迟早会偏离道路,甚至……车毁人亡。”
最后四个字,荀况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落在这书房中。
小政儿嘴巴微微张开,崇拜的看着荀子。好半晌,才发出由衷的、带着满满崇拜的感叹:“夫子……您好厉害呀!懂得这么多!”
荀况看着他这副纯然敬慕的小模样,脸上那抹因疲惫和专注而显得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些许道理罢了,你长大自会明白。” 他注意到小家伙一直是蹲跪在书案前的姿势,便温声道:“累了就坐下吧,莫要蹲着了。”
小政儿被摸了头,又得了夫子的关心,心里那点拘谨立刻烟消云散,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他向来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荀子一温和,他那点小小的“得寸进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嗯!” 他一边应着,一边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是乖乖坐到旁边的席子上,而是凑近书案,伸出小短胳膊去够荀子刚好放下的笔。
他早就盯着很久了。
荀况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小政儿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比他手指还粗了不少的笔抓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紧紧攥住,然后得意地扬起小脸,对荀况说:“我也有笔!”
他空着的小手拍了拍自己,“阿母给我做的!” 但随即,那点得意又化作一丝小小的沮丧,他嘟了嘟嘴,“不过……我还不会写。阿父说我太小了,现在不用写,拿着玩就好。”
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笔,好奇地模仿着夫子刚才的样子,在空中虚虚地划拉着。
荀况闻言,看着小家伙握着笔在空中比划的稚拙模样,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阿父说得是,确实不必急于此。骨骼未坚,过早习字握笔,易伤指腕,于成长无益。” 他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老夫幼时也曾因求成心切,未至开笔之龄便偷偷模仿长辈执笔,结果手腕酸痛数日,反被师长训诫。”
小政儿听着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点隐隐不舒服了,连忙点了点小脑袋,“嗯!政儿知道了,等长大再学。”
一老一小正说着,门口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赵絮晚安排完庖厨事宜,去而复返。
她踏入书房,一眼便看见书案前那异常和谐的一幕,自家儿子正攥着夫子的笔,仰着小脸同夫子说话,而素来神情严肃的荀夫子,此刻脸上竟带着未曾完全敛去的堪称温和的笑意。
这景象让赵絮晚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惊讶。她家小政儿,何时与荀夫子这般熟稔了?
然而,她这厢刚踏入室内,那边荀况已然察觉,他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淡。他目光转向赵絮晚,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多余的表情。
赵絮晚将荀况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方才对着她儿子还能那般和颜悦色,怎么她一进来,这笑容就收得如此干净利落?合着……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先是柔声对儿子道:“政儿,莫要打扰夫子。” 随即才向荀况施了一礼,“夫子,晚膳已安排妥当,都是些易克化的菜式,请您稍后享用。”
荀况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夫人。”
小政儿看到阿母回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笔,“阿母,你看!夫子的笔!”
赵絮晚含笑点头,轻轻将他手中的笔取下,放回书案上,又对荀况歉然道:“小儿无状,扰了夫子清静。”
“无妨。” 荀况言简意赅。
赵絮晚见荀况神色转淡,语气疏离,心中那点微妙感愈发清晰,她暗忖,莫非是自己近来拜访得过于频繁,打扰了夫子清静,惹得夫子厌烦了?想来也是,荀夫子这般大贤,时间宝贵,自己虽是好意,总来叨扰也确实不妥。
想到这里,她心下便有了决断,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她轻轻拉过小政儿的手,柔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让夫子好好用膳休息。”
小政儿正沉浸在方才与夫子交谈的氛围里,一听要走,小脸上顿时露出些许不情愿,但他还记得要听话,只是抿了抿小嘴,没有吵闹,乖乖地“哦”了一声,对着荀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政儿告退啦。”
赵絮晚也再次向荀况敛衽一礼:“夫子忙于著述,晚辈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便要牵着儿子转身离开。
“且慢。”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让赵絮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荀况目光扫过她,又落在仰着小脸眼带好奇的小政儿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让赵絮晚微微一怔。
“夫人既已备好膳食,何必空腹而归。若不嫌舍下粗陋,便一同用了饭再回去吧。”
赵絮晚着实愣住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她本以为荀夫子是嫌她来得频繁,这才急着告辞,怎料对方非但没有顺势应下,反而出言挽留?这……倒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看向荀况,试图从荀子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与平静,并无丝毫客套或敷衍之意。
其实,荀况的心思倒也简单。他对赵絮晚频繁送来吃食、偶尔借书请教,并无甚厌烦之感,反而觉得此女心思灵巧,处事周到,于学问上也算有些见识。
方才对待小政儿温和,是因那孩子天真烂漫,且聪颖好学,对着孩童自然不需板着面孔。而赵絮晚是成年女子,又是秦公子异人的家眷,他身为外臣与长者,保持应有的礼节与距离,是理所应当,并非是针对她本人。
再者,人家辛苦准备了饭食送来,他若就让这母子二人饿着肚子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留他们用一顿便饭,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罢了。
见赵絮晚似乎有些迟疑,荀况又补充了一句:“饭菜既已备下,足够三人之用。夫人与公子此时回去,府中未必立时备好晚膳,何必让孩子挨饿。”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提到了小政儿,赵絮晚顿时不再犹豫,况且夫子亲自开口挽留,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小气了。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小政儿再次行礼:“既蒙夫子厚意,晚辈与政儿便叨扰了,政儿,快谢谢夫子。”
小政儿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又要留下了,不过能留下来他自然是开心的,立刻响亮地说道:“谢谢夫子!”
荀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厅房的方向:“夫人自便。” 说罢,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竹简。
赵絮晚心情复杂地牵着儿子走向厅房方向,看来,这位荀夫子的心思,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也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那份关怀与周到,藏得深了些,也独特了些,看着身边的小政儿雀跃的小模样,她不由得莞尔,今日这趟,倒是又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143章
异人今日难得在官署处置公务颇为顺遂, 心中记挂着,便比平日提早了许多回府。
他脚步轻快地踏入院门,想象着温馨场面, 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
然而, 内室安静得出奇, 并无预想中的身影。他唤来侍从一问,才知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去了荀夫子处后就留在那边用晚膳了, 不回来了……
异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食案前, 看着仆从端上来的、按照往日份例准备的菜肴, 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执起箸, 随意夹了几口,菜肴本身并无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致的食物也仿佛失了味道, 这顿饭, 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迅速。
他搁下箸,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他们去荀子那里不回来, 竟也未派人回来知会他一声。
就在这种微妙的情绪中,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儿子清脆的说话声。
异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走了进来。小家伙显然兴奋未褪,一张小脸泛着红晕,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坐在稍暗处的阿父,只顾着紧紧攥着阿母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政儿没乱动!”
“阿母,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夫子吗?政儿还想听夫子讲的故事!”
赵絮晚微微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她一边轻声应着儿子的话,一边习惯性地向着内室走去,同样没有发现坐在那里的异人。
异人张了张嘴,那声准备好的“回来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母子二人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食不知味,他们倒好,在外面听得开心,吃得愉快,回来眼里还是没看见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这下,赵絮晚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到端坐着的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以及他们似乎忽略了异人。
小政儿也被父亲的咳嗽声吸引,扭过头,喊了一声“阿父”。
异人看着赵絮晚那后知后觉的惊讶和儿子那明显不专注的问候,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看着赵絮晚问道:“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便早些回来,你们怎么直接在荀夫子那边用饭了”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回来,可是荀夫子亲自开口了,非要留我们用了饭再走,他那般严肃的人开口挽留,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异人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儿子跑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眼神瞟向异人。
异人看着这副“我们也是盛情难却”的模样,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实在很难想象他“热情挽留”是什么样子。
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母子,那股子独自用餐的郁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异人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儿仰着小脸,似乎察觉到了阿父那点不为人知的失落,他摇了摇异人的手说:“阿父,你别不高兴,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夫子家!政儿跟夫子说,让阿父也一起吃饭!夫子肯定会答应的!”
孩童的话语天真而直接,却瞬间吹散了异人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他看着儿子纯然关切的小脸,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小政儿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好,好啊!还是我们政儿贴心,知道想着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着政儿一起去叨扰荀夫子。”
“好!”小政儿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应和。
异人抱着儿子,给了赵絮晚一个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赵絮晚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房梁,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男人呐,果然天生都是一队的,这变脸的速度,跟小政儿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课上,小政儿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摊开着竹简,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专注讲课,但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抬头,果然看见小政儿正用手肘支着书案,两只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着这句话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里了!”
“嗯,”李斯点点头,虽然羡慕,但他已经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并且”小政儿强调道,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饭,就在他家里。”
这下李斯确实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疑惑:“夫子竟亲自挽留?”
“是呀!”小政儿用力点头,他收回托着腮的手,比划着:“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饭菜很好吃,因为是阿母带来的菜。”
随即,他像是总结一个重要发现,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斯,语气笃定:“我觉得,荀夫子看起来严肃,其实人越来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惧,小脑袋里只剩下昨日夫子温和的笑容,小家伙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之前托着腮的姿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带着点感慨,自言自语般地和李斯闲聊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觉得他可凶了,板着脸,眉毛这样……”他努力皱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只显得更加稚气可爱,“我都不敢和他说话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后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脑袋,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语气轻松:“现在想想,夫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李斯听着小政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学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荀夫子的亲近与喜爱,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这般随意说出的“在夫子家里用饭”、“夫子亲自挽留”,对于一个渴望拜入荀门而不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李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竹简,那粗糙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邯郸,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气假借名号登门求见时的忐忑与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识破时,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大门后,荀夫子那张看不出喜怒却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严肃面孔。
自那以后,他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导公子政身上,他告诉自己,这已是难得的机遇,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连他启蒙的学生,都已能登堂入室,与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亲近交谈,同桌而食……
而他这个夫子,却依旧被隔绝在外,连一次正式的坦荡的拜见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聆听片刻教诲,哪怕只是远远一观风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李斯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歪着头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不说话。
李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难免带了几分勉强。
“无事,”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公子能得夫子青眼,是好事。”
他顿了顿,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那份向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问道:“昨日……夫子除了讲学,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政儿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夫子话不多,就是问政儿识得几个字了,喜欢听什么故事。”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斯,“李夫子,你也想去见荀夫子吗?”
孩童稚嫩的问话直击心底,李斯心头一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去吗?何止是想。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是他学问路上的明灯。
他看着小政儿清澈无邪的眼眸,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语气带着无限的怅惘与一丝落寞的自我宽慰。
“自然是想的,只是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你能有此机缘,定要好好珍惜,用心向学,明白吗?”
他将那份翻滚的羡慕与渴望,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拿起简册,但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就在不远地方,那里有他追寻的光,只是那光,如今照亮了他学生的路,却依旧,离他那么远。
“那要不然下次我们去荀夫子那边,夫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小政儿的声音打破了李斯的出神。
第144章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 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但紧随其后的, 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 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 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 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 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 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
赵絮晚轻声道:“李斯此人,才学是有的,教导政儿也算尽心尽力,他既有此心,若能得荀夫子些许点拨,于他而言,确是莫大机缘。或许……我们可以帮他递个话?”
“不必特意递话,”异人思忖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下次你若再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可顺势向夫子提一句,政儿的先生李斯,对他极为敬仰,学问扎实,教导政儿亦是有功。不必强求夫子接见,只需让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至于后续……且看缘分吧。”
他此举,既给了李斯一个机会,又全了荀夫子的清静,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赵絮晚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几日后,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再次拜访荀子。这一次,赵絮晚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在荀子心情颇为舒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也多亏了他那位开蒙先生,名唤李斯的,教导甚是尽心尽力。”赵絮晚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先生辛勤的认可,“听闻李斯先生对夫子您仰慕已久,常在与政儿讲学时,提及夫子学问心生向往。”
她话语恰到好处,只陈述事实,并未提出任何请求,目光也落在院中儿子的身上,显得随意而自然。
荀子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赵絮晚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赵絮晚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引回了小政儿今日学的一个新字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荀子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赵絮晚,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可知,此人先前曾假借夫人与公子之名,来此求见?”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差不多要把那事遗忘了。
她并未露出惊诧或恼怒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抬眼迎上荀子的目光,语气坦然:“原来是那件事,我自然记得。”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继续说道,“即便他当时冒名前来,夫子不也未曾理会,未曾收下他么?可见夫子心中自有明断,岂会因他人一点小伎俩而动摇?”
荀子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无半分芥蒂或刻意为之的痕迹,终是缓缓垂下眼睑,复又抚须,不再多言。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似乎比先前那一声,多了些许难以分辨的意味。
……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荀子处请教的日子。赵絮晚将小政儿收拾妥当,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带着他出门,而是对侍立一旁的李斯笑道:“今日,就劳烦李夫子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吧。”
李斯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夫、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斯……斯人微言轻,如何能单独带公子前往?万一、万一有所闪失,或是举止不当,冲撞了荀夫子……”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乳母和侍女都会跟着一同前去,照料政儿的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需如常教导政儿,陪他一同听夫子讲学便可。怎么,李夫子是不愿照顾政儿?”
“绝非如此!”李斯急声否认,脸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斯、斯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在荀夫子面前露怯,反而连累公子被看轻,更怕……更怕照顾不周,让公子受了委屈。绝非不愿照顾公子!”
赵絮晚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李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政儿仰着小脸,他声音清脆地说:“夫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孩童天真而自信的话稍稍吹散了李斯心头的凝重和惶恐。他低头看着学生那纯然信任和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他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就在眼前,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过度忧虑而亲手推开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絮晚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清晰了许多:“夫人思虑周全,是斯失态了。夫人信任,斯感激不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不负夫人所托。”
赵絮晚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对儿子嘱咐:“政儿,要听李夫子的话,不可顽皮。”
“嗯!阿母放心!”小政儿用力点头,然后主动拉起李斯的手,“夫子,我们走吧!”
李斯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他最后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公子政的小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马车停下后,李斯小心的抱着小政儿下车,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阶上,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房显然是认得公子政的,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间差点成为了他此身阴影的书斋,李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带着谎言与侥幸,结局是仓皇与难堪,而这一次,他牵着公子政的手,身份是公子的启蒙先生,可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以及深切的渴望,却比上一次更甚。
书斋内,荀子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席子上,手持一卷竹简,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活泼的小政儿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沉静的视线便转向了李斯。
那一瞬间,李斯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紧绷:“晚、晚生李斯,拜见荀夫子,奉夫人之命,今日护送公子政前来受教。”
他低着头,不敢与荀子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是漠然的无视?还是有些嘲讽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发生。
荀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但并无明显的厌弃或怒意,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荀子的视线便转向了已经熟门熟路跑到他近前的小政儿,语气平和如常:“今日来得倒早。”
只有一个“嗯”字,没有热情的寒暄,更没有额外的关注,但李斯悬着的心,却因这看似平淡的反应,猛地落回了实处。
没有拒绝!荀夫子没有拒绝他的出现!这意味着,夫人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荀夫子至少……默认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冲击着李斯,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强忍着激动,依着礼数,默默退到一旁,在靠近门边略次于小政儿座席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默许。
小政儿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他献宝似的将自己近日学的几个字写给荀子看,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理解,荀子偶尔点拨几句。
李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汲取着荀子说的每一个字,那些精辟的见解,那些对经典深入浅出的阐释,都让他如饮甘泉,茅塞顿开。
他不敢插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位他仰慕已久的大贤。
中途,小政儿口渴,乳母正要上前伺候,李斯却抢先一步,极其小心而稳妥地倒了一盏温水,轻轻递到小政儿手中,动作轻柔。
课业间歇,荀子考较小政儿对一段蒙学典籍的理解,小政儿毕竟年幼,解释得有些颠三倒四,抓耳挠腮。李斯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能代他回答,却又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荀子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李夫子既为公子启蒙,对此段可有见解?”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机会!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敢卖弄,更不敢长篇大论,只是极其恭谨地离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用清晰而谦逊的语调,将自己对这段典籍最核心最正统的理解,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道:“斯浅见,仅作引玉之砖,不当之处,还请夫子斧正。”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刻意保守,没有丝毫个人发挥,姿态放得极低。
荀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小政儿身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但李斯已经心满意足!荀夫子主动问了他!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虽然反应平淡,但这已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
接下来的时间,李斯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将荀子对小政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咀嚼。
当课程结束,荀子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时,李斯牵着小政儿,再次向荀子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更加庄重。
“晚生告退。”
走出荀府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李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政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是政公子,为他打开了这扇他梦寐以求的大门。
“夫子,你看,我说荀夫子人很好吧?”小政儿晃着他的手,得意地说。
李斯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说得对,荀夫子……学问如海,令人敬仰。”
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府门,心中不再是求而不得的酸涩与怅惘,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希望。
回去的路上,李斯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方才在荀府中的震撼与激动渐渐平复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荀夫子那里得来的兴奋光彩,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此反复,连牵着小政儿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小政儿终于察觉到了夫子的异样,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孩子纯净的目光一看,李斯更是羞愧,但那份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平视着小政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吞吐。
“公子……今日在荀夫子处受益良多,夫子学问渊深,令人敬仰。只是……斯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荀夫子他……如今是正式教导公子了吗?莫非……公子日后,每日都需来此受教?”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的忧虑问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补充道:“斯绝无他意!只是……若需每日前来,课程安排、车马护卫等事,都需重新规划妥当,方能确保公子周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他既向往荀子的学问,渴望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聆听教诲,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自己这个“启蒙夫子”的位置被那位光芒万丈的大贤所取代。
这份差事,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倾注了心血看着学生一点点进步的所在,他舍不得。
小政儿听着李斯这番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话,先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摇了摇李斯的手,小脑袋也跟着晃了晃,语气轻松又肯定:“没有哦!”
李斯一怔,看着孩子。
小政儿继续解释道:“荀夫子没有收我为徒,不是每天都要去的,我还是每天跟着夫子你读书认字呀!”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接,却瞬间驱散了李斯心头所有的阴霾。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几乎要舒出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这放松仅仅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羞愧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暴露了如此狭隘、如此不堪的心思,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私心,去揣测、甚至隐隐忌惮一位当世大贤!李斯啊李斯,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懊悔:“公子,斯……斯并非……是斯心思狭隘,枉读诗书,让公子见笑了……”
小政儿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反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了拍李斯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夫子别难过啦!我知道夫子是担心政儿,也是喜欢教政儿,对不对?”
李斯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孩子全然信任和理解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散了他最后的羞愧,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被彻底包容的熨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斯……斯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不负夫人所托。”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政儿重新拉起他的手,欢快地向马车走去,“今天夫子教的那个新字,政儿还想多读几遍!”
“好”李斯使劲点头。
自那日得以踏入荀府,亲聆教诲后,李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教导小政儿愈发尽心,不仅将蒙学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更开始有意识地引经据典,将一些浅显的义理融入故事之中,启发小政儿的思辨。
他自己的学问也未落下,每每想起荀子之前的寥寥数语,便觉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竟豁然开朗。
异人和赵絮晚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赞许,尤其是异人,他深知一个心有旁骛与一个心怀感激、专注当下的人,其所能带来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李斯此刻的状态,正是他最乐见的。
第145章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了比往日更喧闹一些的孩童嬉笑声,丹被接了过来和小政儿一起玩。
“跟我来!”小政儿拉着丹的手, 穿过庭院, 直奔后院的马肆而去, “我给你看我的小马!”
马肆里,那匹属于小政儿的、毛色油亮的小马驹正悠闲地吃着草料。它体型尚小, 四肢纤长, 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看!这就是我的马!”小政儿指着小马驹, 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 期待着他的反应。
丹果然被吸引住了,他凑近栅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匹温顺漂亮的小马驹, 脸上写满了惊叹和羡慕。“它真好看!”他喃喃道, 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我们……我们能骑一下吗?就一下下!”
小政儿闻言,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行的。阿母和李夫子都说了, 小马现在还太小,我们也很小,骑上去它会累坏的,我们也会摔跤,只能看着,喂它吃草。”
丹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失落地“哦”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小马驹身上,显然有些舍不得。
小政儿见小伙伴失望,连忙又拉起他的手:“没关系,不能骑马,我还有别的呢!跟我来!”
他把丹带到了自己玩耍的偏室,献宝似的从一个大木匣里捧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座由木头精心雕刻而成的宫殿模型。
这模型是赵絮晚断断续续用了大半年时间,闲暇时拿着木材亲手雕刻、拼接而成的。
一梁一柱,一门一窗,都看得出用心,虽然比不上真正匠人的技艺精湛,但宫殿的格局、层叠的飞檐,都做得像模像样,自有一番朴拙可爱的气韵,小政儿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你看这个!”小政儿将木头宫殿小心地放在席子上,“这是我阿母给我做的!厉害吧?”
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了。他蹲下身,好奇地围着宫殿模型转了一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屋檐,刚才不能骑马的失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哇……”丹发出由衷的赞叹,“像真的一样,赵夫人手真巧!”
两个小孩很快就趴在了席子上,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木头宫殿指指点点,这里是大王上朝的地方,那里是睡觉的寝宫。
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点向宫殿中央最宏伟的主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一定是秦王上朝的地方。”
小政儿立刻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抓住丹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引向侧面一座稍小但更为精致的殿宇:“不对不对!阿母说,这里是咸阳宫,秦王在这儿和大臣们说话。”他的指尖在主殿上重重一顿,“这里,要放一个最大的王!”
说着,他立刻转身,在木匣里哗啦啦地翻找起来,掏出几个形态各异的木雕小人。他挑出一个戴着冠冕的君王,郑重其事地放入主殿正中。那小人雕刻得略显朴拙,但君王的威仪却奇异地显现出来。
“看,大王在此!”小政儿挺直小胸脯,模仿着听来的朝堂仪态,瓮声瓮气地说:“众卿平身!”
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也来了兴致,帮着拿起几个穿着文官服饰的木偶,歪歪扭扭地摆在“大王”面前:“他们来议事!”
“要打仗了!”小政儿突然宣布,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从木匣底部翻出几个骑着马拿着小木剑的兵士,在宫殿前方的空地上列队,“我要派大军,去攻打那里!”他随手一指,指向了席子边缘的一块地方。
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抓起几个代表士兵的小木人,急匆匆地移动到那块“国土”上,大声说:“不行!这里是我们的城池!我们要守住!”
“那就打!”小政儿眼睛一亮,兴奋起来,他操纵着自己的“士兵”向前冲锋,两个小孩的手指在宫殿模型上空你来我往,口中发出“咚咚”的战鼓声和“嗖嗖”的射箭声。
“我的骑兵最厉害!”小政儿得意地宣称,用手指弹了一下一个骑兵木偶,那木偶晃了晃,差点撞到宫殿的屋檐。
“小心点!”丹惊呼,连忙伸手护住屋檐,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我的步兵有长戈!专打骑兵!”他让自己的小木人排成一行,做出抵御的架势。
一时间,偏室里充满了两个孩子稚嫩而激烈的“战场”喧嚣,想象中的千军万马在这方寸之间奔腾厮杀,木头小人成了勇猛的战士。
激战正酣,小政儿的一个“将军”太过勇猛,冲到了“城墙”下,眼看就要被丹的“守军”包围。小政儿情急之下,伸手就想把“将军”拿回来。
“不许耍赖!”丹立刻按住他的小手,据理力争,“他冲过来就回不去了!”
“我的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出来!”小政儿涨红了脸。
“不行!被包围了就是被包围了!你看,四面都是我的人!”丹寸步不让,小手严实地盖在自己的“士兵”上面。
两个小家伙为了一个木偶的“命运”,争得面红耳赤,刚才的同盟与合作瞬间瓦解,仿佛真的成了沙场上的对手。
正在僵持不下时,赵絮晚端着两碗甜甜的浆水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孩像两只斗鸡一样,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小手还按在同一堆木头上。
她不禁莞尔,将浆水放在一边,轻声问道:“两位小将军,这是为何起了争执?莫非是为了一座城池的归属?”
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政儿立刻抬起头,委屈地告状:“阿母!丹他不让我的将军回来!”
丹也急忙解释:“夫人,他的将军已经被我围住了,按规矩就不能走了!”
赵絮晚走到他们身边,俯下身看了看“战局”,随后她轻轻拿起那个引发争端的“将军”木偶,放在掌心,温和地说:“你们看,这位将军如此勇猛,若是折损在这里,岂不是太可惜了?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有谋略,懂得审时度势,或许可以让他试着寻找一条生路,又或者,派出援军?”
小政儿和丹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
小政儿想了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松了口:“那……那就算他运气好,找到一条小路跑掉了吧。”说着,他把“将军”木偶挪到了战场边缘。
丹也立刻展现了大度,把自己的“士兵”往后撤了撤:“好吧,这次就当他跑的快好了。”
赵絮晚笑了笑,将浆水递给他们:“来,两位大将军辛苦了,喝点浆水再议和吧。”
两个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甘甜的滋味滑入喉咙,刚才的争吵仿佛也随着这浆水被冲散了。
他们又趴回木头宫殿前,继续排兵布阵,但激烈的氛围似乎随着赵絮晚的离开而悄然流逝,玩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小政儿伸出手,胡乱地将几个木偶推到一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索性不再摆弄,而是用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在席子上的小木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玩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丹正在扶起一个被碰倒的文官木偶,闻言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这个宫殿多好看啊,打仗也很好玩。”
“总是假的嘛,”小政儿撇撇嘴,眼睛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庭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这些木头小人,怎么动都要我们用手去搬,说的话也是我们自己编的,玩来玩去,就是在这个小屋子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满足。
丹眨了眨眼,被小政儿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那……什么才是有意思的?”
小政儿猛地转过头,眼睛因为突然冒出的念头而闪闪发光,他凑近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说……我们还不如亲自去宫里看看!”
“宫里?”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小政儿用力点头,伸手指着地上的木头模型,“就是这个宫里!咸阳宫!真的那个!去看看大王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大,看看宫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卫士站着,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发显得兴奋而充满诱惑,“那才刺激呢!比在这里玩木头块有意思多了!”
丹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得张大了嘴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高大威严的宫墙执戟而立的甲士,还有传说中深不可测的秦王。
那是一个遥远而森严的地方,去那里?光是想想,心就怦怦地跳得快了起来。
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丹眨了眨眼睛,既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吸引,又感到一丝不安,他犹豫着小声问:“可是……宫里那么远,守卫又那么严,我们怎么进去呢?”
小政儿眼睛一亮,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站起身,跑到那个装满宝贝的大木匣前,开始埋头翻找。
木匣里的东西被他哗啦啦地翻得作响,木头小人、小石子、不知名的零碎玩意儿被暂时挪到一边。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的……阿母说很重要,让我收好的……”
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找到了!” 只见他从木匣底部摸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出来。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小政儿献宝似的递到丹眼前,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是上次大父给我的,他说拿着这个,就可以进宫,没人会拦我们。”
第146章
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紧紧盯着那枚令牌,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冒险的兴奋冲散了。
“真的……真的能进去吗?”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把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仿佛握住了通往新奇世界的钥匙。
他探头看了看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仆役们似乎都在前院忙碌。“我们偷偷出去,别让她们发现。”他压低声音, 朝丹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的心跳都加快了, 一种做“大事”前的紧张和刺激感让他们都激动的不行。
他们默契地放轻脚步, 像两只灵活的小猫, 贴着墙根, 小心翼翼地绕过偏室外的回廊,偶尔有侍女的身影闪过,他们便立刻缩到廊柱或盆景后面,屏住呼吸, 直到脚步声远去。
七拐八绕, 他们终于来到了府邸大门附近。守门的侍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目光平视前方。小政儿深吸一口气, 拉了拉有些胆怯的丹,努力挺起小胸膛,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大步朝着门口停放着的、准备供府内随时使用的马车走去。
驾车的侍从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是公子政和公子丹,连忙站起身。
小政儿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 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稚嫩声音说道:“备车!我们要去宫里!”
那侍从显然认得这令牌,脸色瞬间一变,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上露出为难和惶恐交织的神色:“小公子,这……您独自出门,夫人那边……”
小政儿眉毛一竖,虽然个子矮小,气势却学足了大人,“见令牌如见大父,你敢不听令?速速送我们入宫,有要紧事!”他故意把“要紧事”三个字咬得很重。
丹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学着小伙伴的样子,努力板着小脸,用力点头。
侍从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看两个一脸“不容置疑”的孩子,终究不敢违抗这信物所代表的权威。他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是,是,小人遵命。” 他连忙摆好踏脚凳,撩开车帘。
小政儿得意地朝丹扬了扬下巴,率先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丹也赶紧跟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没入车厢的阴影里。
侍从苦着脸,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认命地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门前的石板路,驶出了府邸,汇入了咸阳城街道的车马人流之中。
车厢里,两个孩子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成功的窃喜。他们真的出来了!靠着那枚小小的令牌,没有大人陪伴,就坐上了前往咸阳宫的马车!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厢内,小政儿和丹起初还因这前所未有的“壮举”而兴奋不已,两张小脸因激动而泛红,紧紧靠在一起,透过车厢晃动的布帘缝隙,偷偷打量着外面熙攘的街景。
然而,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和车厢的摇晃让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小政儿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的眼皮渐渐沉重,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焐热的令牌,也慢慢松脱,最终,两个孩子在规律的颠簸中,头靠着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侍从跳下车辕,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低声道:“二位小公子,宫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