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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他缓缓将饺子送入口中。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吃饭的细微声音,赵絮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王慢慢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然后又夹起了一个饺子。

“尚可。”他淡淡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絮晚和异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松了一口气。

小政儿看到秦王动了筷子之后,立刻跟着埋头苦吃起来,吃得小脸鼓鼓囊囊。

阿月终于敢走了,菜都端了上来,她也不想陪着秦王吃饭,干脆直接回了厨房,她和雨还有云在一起还能吃得下,在这里,说句话要过脑子半天,她可受不了。

赵絮晚和异人也小心翼翼地开始用餐,餐桌上的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孩子们满足的咀嚼声中竟奇异地缓和下来,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寻常人家晚饭的烟火气。

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围坐一桌的众人,秦王沉默地吃着饺子,目光偶尔扫过吃得香甜的小政儿,扫过生怕他不满意的异人和赵絮晚,也扫过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与他的宫殿截然不同的屋子。

……

晚膳在一种奇异的略带紧张却又透着温馨中结束了。小政儿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从他那张特制的小椅子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秦王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

“曾大父,你觉得饺子好吃吗?”他问得认真,毕竟是他邀请来的秦王,要是不好吃可遭不住了。

秦王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曾孙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小政儿的脸蛋,低沉的声音像是疲惫又像是放松。

“不错,这饺子很是稀奇,以往都没有见过。” 这评价,比起方才用餐时的“尚可”,似乎又多了那么一点分量。

小政儿立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开心地昂起头,小手叉腰,“那当然,这是阿母想出来的,阿母最厉害了!曾大父,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再来吃好不好?阿母还会包好多好多馅的饺子,还有馄饨,还有……”他掰着小指头开始数。

秦王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脑袋。

赵絮晚给几个侍女使眼色,很快两个孩子被哄去了洗澡更衣。

……

厅堂内短暂的温馨在孩子走后又变得凝肃起来,秦王转向了自晚膳开始就始终绷紧着神经的异人。

“异人”秦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寡人让众公子和大臣亲自拔草耕种,你亦在场。寡人观你神色,似有所思。说说看,你对此行,有何感想?”

这问题来得突然,赵絮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异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异人站起身,对着秦王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声音清晰:“回禀王上,臣深感震撼。”

“哦?震撼何处?”秦王目光如炬。

异人组织着语言,字斟句酌:“震撼于农事之艰辛,儿臣往日只知春种秋收,粒粒辛苦,然今日躬身田垄,方知烈日灼背,汗透衣襟,腰酸背痛是何等滋味。那田间杂草,看似柔弱,根系却盘根错节,深扎于土,非全力不能拔除。农夫一年四季,栉风沐雨,面朝黄土背朝天,其苦远胜儿臣今日所尝百倍。”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秦王,见其神色未动,才继续道,“更震撼于王上深意,王上此举,非为惩戒,实为警醒。警醒我等生于富贵,长于宫阙之人,勿忘立国之本,勿忘黎民之苦。若无农夫勤恳,何来仓廪充实?若无仓廪充实,何来强兵壮马?何来社稷安稳?”

秦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摩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继续说。”秦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

异人定了定神,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儿臣以为,王上今日之策,乃是将‘重农’二字刻入我等骨血之中。唯有亲身体验过稼穑之艰难,方知农为国本之重,方知体恤民力,轻徭薄赋之必要。日后处理政事,涉及农桑赋役,方能设身处地,不敢轻忽怠慢。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

秦王的目光在异人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锐利的审视似乎要看穿他心中的真实所想。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记住你今日所言,日后行事,莫忘今日田中滋味。”

“是,臣谨记王上教诲!”异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秦王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赵絮晚,那无形的压力瞬间转移。赵絮晚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大气不敢出。

“赵氏”秦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探究,“你非生于秦,长于赵。寡人问你,依你所见,我大秦之百姓,与你故国赵国百姓,有何不同?我大秦,是否比赵国更好?”

这个问题怎么比问异人的更加尖锐赵絮晚只觉得眼前发昏,头皮发麻,手心全是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斟酌着词语,“回禀王上,妾身见识浅薄,所言恐难周全,请王上恕罪。”

“但说无妨。”秦王端起冰水,呷了一口,似乎很有耐心。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恭敬:“妾身以为,秦赵两国百姓,皆为勤苦劳作之人,所求无非是温饱安宁,此乃天下百姓之共性。然……”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不同之处,或许在于秩序与法度。”

“哦?”秦王挑眉,示意她继续。

“赵国因为法令执行松弛,所以百姓性情更不羁,生活更自在。而秦国,妾身最近所见所闻发现,法令严明,深入人心。农有田亩之制,战有军功之赏,一切皆有章法可循,因此百姓生活更显克己,平日里也不见他们休息的时候玩闹说笑。”

赵絮晚小心的打量秦王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不高兴,才继续说:“但妾身观其田间耕作,井然有序,街市行走,也鲜有喧哗,这份秩序感,倒是妾身在赵国较少深切感受到的。”

“至于秦国是否比赵国更好……”赵絮晚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谨慎,“妾身一介妇人,不敢妄断。妾身只知,在何处,便守何处的规矩,尽何处的本分。秦国律法森严,赏罚分明,百姓依律而行,各安其业。若能长久如此,国力强盛,百姓自然也能从中受益,安居乐业。”

秦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赵絮晚,似乎在回想。

“那依你之见,这律法严格是好还是不好?”秦王问。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缓缓开口:“王上,律法如国之筋骨,严苛与否,当审时度势,妾身以为,律法严苛,在混乱之世,立国之初,其利甚大。”

她顿了顿,继续说:“昔年天下纷争,秦地偏处西陲,强敌环伺,若无严刑峻法约束上下,恐难立足,商君所立军功爵制,赏罚分明,激励耕战,使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国力日强,此皆严法之功,明证于史。”

赵絮晚看到秦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这给了她勇气,但也让她更谨慎。

“但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一时彼一时也。严法如猛药,不宜常服。”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缓,“妾身斗胆直言,若天下已定,海内承平,百姓所求已非仅仅是生存活命,而是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之时,仍以严苛之律法绳之,其矛盾和弊端会越来越多。”

赵絮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严法如果过甚,百姓的言行举止皆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必生怨恨之心。如同今日那田间的禾苗,若捆缚过紧,虽一时看似整齐,却失了生机,难有舒展繁茂之日。”

赵絮晚鼓起最大的勇气,直视秦王的双眼,“妾认为天下大定之时,便是律法由严苛转向宽仁,由震慑转向教化之机。唯有如此,方能收长治久安。”

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赵絮晚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一刻不停的快速跳着,她垂着眼帘,不敢再看秦王,只觉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氏”秦王身体微微前倾,“依你方才所言,律法当因时而变,宽严相济,以求长治久安。此论,倒颇有几分见地,非寻常妇人能及。”他顿了顿,继续说:“寡人再问你……”

“你言下之意,是认定我大秦,终有一统天下之运势”

轰地一声,异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握紧手心,“王上明鉴,妾不敢妄言天命,但自入秦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指向一事。”

“天命所归,在于秦!在于王上!”

此言一出,厅堂内落针可闻。秦王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体似乎也微微绷直。

赵絮晚的语速加快,话语如同决堤之水,带着一种近乎的虔诚。

“秦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秦军锐士如虎,所向披靡,秦法森严明断,政通人和。此皆非天眷而何?”

“七国纷争数百年,早已疲惫不堪。韩魏苟延,燕齐偏安,楚虽地大而内政纷乱,赵已是强弩之末,亦难挽颓势。唯有大秦,在王上雄才大略统御之下,上下齐心,国力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异人默默低头,没想到赵絮晚突然变得,变得这么……,这话一出,还怎么接啊?

“王上,那您的所有作为是为了统一天下还是为了仅仅让秦国存活于世?”这下是轮到赵絮晚逼着秦王问话了。

秦王语塞了,他只是突发奇想的逗弄一下人,没想到让自己下不来台了——

作者有话说:阿晚:打不过就加入,使劲吹一波,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今天有没有为大秦一统天下而努力啊,秦王

第88章

赵絮晚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秦王心中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中,秦王真的被这个问题拽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他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一番赵絮晚的话。

他对秦国的未来到底怎么想的?希望秦能一统天下还是只是存在于世?

他威严的面容上, 罕见地掠过一丝迷茫。

他想到了刚刚从赵国归来, 在咸阳宫那个风雨飘摇的继位之初。彼时的他,名为秦王, 实如傀儡。楚国赵国的虎视眈眈尚在其次, 真正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是朝堂内根深蒂固的权臣, 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 以季父自居的穰侯魏冉,以及他的母亲,威仪赫赫的宣太后。

那时的母子,与其说是相依为命, 不如说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宣太后, 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必须仰仗的, 他清晰地记得,母亲教导他,审视他, 也,控制着他。

她陪着他,或者说,她主导着,与一个又一个心怀叵测的臣子周旋。每一次交锋,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的目标是什么?只有活下去,然后掌握权力!他必须摆脱被架空的命运!

至于一统天下?那是远在天边的星辰,遥远得如同神话,他甚至连仰望的闲暇都没有。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借力打力,都只为在那座深不见底的权力迷宫中,为自己争得一片立足之地,争得一个能真正发号施令的位置。

后来,他等来了范雎。

那个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魏国士子,他记得范雎第一次秘密觐见时,那句振聋发聩的“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和那更直刺要害的“秦国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

正是范雎,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提供了剪除外戚,集中王权的锋利匕首。驱逐四贵,架空母后,他终于真真正正地,彻彻底底地将至高无上的权力攥在了自己手中。

再后来,他拥有了武安君白起,那个沉默寡言却战无不胜的将领。伊阙之战、鄢郢之战、华阳之战……白起用一场又一场辉煌到令人颤栗的胜利,将秦国的疆域和威名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秦国的存活早已不是问题,秦国的强大已是天下共识。

可是……然后呢?

秦王的目光开始放空,他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强大的军队,拥有了令列国胆寒的国力。他每日批阅如山的简牍,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让秦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隆隆向前。他习惯了胜利,习惯了扩张,习惯了诸侯的畏惧与朝贡,这一切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但他好像真的从未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过这一切的终点,究竟在哪里?是为了让秦国永不停歇地运转下去,吞噬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还是有一个更宏大的足以配得上他耗尽心血所积累的这一切力量的目标?

赵絮晚那句“仅仅让秦国存活于世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潜意识里某种习以为常的惯性。仅仅存活?不,秦国早已超越了生存。那么,他孜孜不倦日夜操劳,驱使着整个国家奋力前行,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维持这种不断扩张的惯性吗?

哦,是为了统一天下啊……

统一天下,此刻不再是史书上遥远的传说,不再是策士口中煽动人心的口号,而是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它如此沉重,又如此地……理所当然!

仿佛他过往所做的一切铺垫,他扫除的障碍,他积累的力量,冥冥之中都在指向这个唯一的终极的归宿。商鞅变法奠基,惠文王、武王东出,他派武安君连年征战。

秦国几代君王接力般的奋斗,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结束这数百年无休止的割据与战乱,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熔铸成一个整体吗?

秦王觉得自己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赵絮晚,这个来自赵国的女子,这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女子,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不同。

秦王的目光又缓缓扫过一旁垂首的异人,终于,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确认自己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的分量,“你方才问寡人,所求为何……”

秦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紧紧锁住赵絮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寡人继位之初,所求的不过是生存与权力。”

他顿了顿,“不过你今天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是不是秦也可以试试往一统天下的方向……”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她有些后悔撩拨这个王了,这斗志,也太容易被撩出来了吧?但此刻任何虚伪的恭维或刻意的退缩都毫无意义,甚至会招致这位已经“觉醒”的王的不满。她得拿出最务实的态度。

“王上志存高远,令妾身叹服。”她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但一统宇内,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仅凭秦一国之力便可轻易达成。大王明鉴,六国虽不如秦强,却也绝非待宰羔羊。”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而清晰:“妾身斗胆进言,大王宏图伟业,非朝夕可成。纵使秦国兵锋无敌,国力鼎盛,欲荡平六合,恐怕也尚需十数年乃至数十载之功,甚至可能会历经几代君主才能达到。”

异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知道吗?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在一个老人,一个虽然不服老但是也能看出来苍老的君主面前说要历经几代,这跟催着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异人以为秦王可能会发怒的时候,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短暂的沉默后,秦王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意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呵呵呵”秦王微微摇着头,目光从赵絮晚紧绷却依旧镇定的脸上移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赵絮晚的话。

“你说得对,大业非一代之功。寡人……寡人老了。”他坦然承认了这个事实,没有一丝矫饰。

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谑,看向赵絮晚。

“那你觉得,寡人的太子柱如何呢?他可有几分帝王气象?”

这问题……

赵絮晚心头一凛,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秦王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目光。

思考片刻后赵絮晚还是决定尊崇内心,“回王上,妾没有见过太子,无从置喙。”

秦王闻言,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是了……寡人今日出来,倒是把他一个人留在章台宫。”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案牍劳形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可能还在求助别人的太子柱的身影。

然后,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寡人瞧着,”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了然,“他看起来,也大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

这句话由秦王口中说出,明明是说出去可以吓死一片人的话,偏偏带上了一丝丝的伤感。

赵絮晚低着头,这话之前除了范雎没人敢接,之后就更没人敢接了。

秦王这辈子没怀念过什么,也没有后悔什么,但此刻他内心是真的有一些怀念先太子,若不是先太子去了,也轮不到安国君,本来他无所事事惯了,陡然成了太子后,根本没办法适应。

不过,好像还有人……

秦王的目光精准而缓慢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异人身上。

异人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劈开混沌,这是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然后抬起眼,迎向了秦王的视线。

他的眼神深处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焰,努力维持着不闪躲的姿态。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畏缩,一丝失态,都可能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秦公子最不能丢失的就是野心!

秦王看了他良久,最终,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

他没有再对异人说什么,也没有再看赵絮晚。他慢慢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子,侍立在角落的内侍立刻无声地趋前。

“回宫。”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就结束了?赵絮晚和异人面面相觑,异人的满腔热血瞬间就凉了。

不过很快他们还是跟上了秦王,准备一起送秦王出门。

秦王一脚都快踏出去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寡人去看看政儿。”

小政儿此刻已经和丹泡完了澡,穿好了衣服,两人舒坦着躺在床上互相说话。

“政,你今天好厉害,你的曾大父那么凶,你都敢拉着他。”丹侧着身子看着小政儿。

小政儿鼓起脸,“曾大父又不打人,这有什么,你看我阿父打人我都不怕,别说曾大父了。”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让人发笑,丹笑了两下后又惆怅起来,“我有点想我姑姑了。”

虽然姑姑有时候看起来很凶,但是对他很好很好,分开了好几天,他真的有些想念了。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后,问道:“那你要回家住吗?”

丹低头纠结的扣着手指,“我,我也不知道。”

来的时候姑姑说要听话,不能惹人生气,他一直都很听话,犯错了也主动承认,就怕小政儿讨厌他了,不和他玩了,就怕赵絮晚嫌弃他烦了。

所以他不敢说自己想回去,而且也不能说。

“你回去吧!”小政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说道,“反正我们都玩了好几天,你姑姑一个人也很孤单的。”

“真的吗?”丹惊讶的问。

“那,那当然了。”其实说完之后小政儿就后悔了,丹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可是他说出口的话怎么能随便放弃呢?所以忍着难受也要答应!

“太好了”丹高兴了。

小政儿没说话了,默默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丹。

丹高兴完了,看见小政儿不说话,还背对着他,他想了一会伸手拍着小政儿,“我回家几天后还能再来吗?”

“唔”小政儿翻了回来,仰躺着“思考”了一会,然后迫不及待的说:“当然可以了,你想来我就让阿父派人去接你。”

秦王的身影在门口停留,他并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轮廓,听了半天的童言童语后,本来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下来。

尤其是小政儿那句嘴硬的“那当然可以了”,那腔调都变了,秦王听得尤其是好笑。

侍女战战兢兢的在门口看着,生怕秦王有什么不满。

不过秦王没有待多久,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再停留,一步步又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

虽然秦王走了,但赵絮晚依旧对秦王带人来体验的事感到奇怪。

直到几天后,她从大农令和田都尉那边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本来大农令和田都尉两人窃窃私语,但是赵絮晚也闲的没事,干脆凑了上去,田都尉瞪她,她也当没看见。

大农令一向对赵絮晚很客气,加上这事也不算秘密了,干脆就告诉了赵絮晚。

赵絮晚至此才知道,原来是咸阳宫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管事。那管事掌管御膳房,仗着秦王素来节俭,后宫也不尚奢靡,竟胆大包天,暗地里贪了巨额钱财。事发时,许多人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成了他中饱私囊的工具。

大农令和田都尉低声议论着这桩宫廷丑闻,赵絮晚在一旁听了个明白,心中那点关于秦王突然造访的疑惑才算是彻底解开。

难怪……她就说秦王怎么可能心血来潮来体验农桑。

“原来如此……”赵絮晚喃喃自语,随即心头一动,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探究,“那这位管事,是何方神圣?又是谁的人?” 她目光不由自主瞟向远处正一丝不苟地给田地浇水的嬴钰。

大农令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无奈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靠近,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赵夫人慎言。”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嬴钰的方向,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那位……可是楚人。”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明确,又极快地几乎是用下巴点了一下嬴钰忙碌的背影,补充道:“与华阳夫人那边,关系匪浅。”

“楚人……”赵絮晚的心猛地一沉。

一瞬间,许多零散的碎片在赵絮晚脑中飞快拼凑起来,秦王对太子柱能力的失望,那句“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的冷酷评价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多谢大人告知。”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大农令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今日之事,只当从未听过。”

大农令见她如此反应,似乎松了口气,也连忙点头:“夫人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他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田都尉,匆匆离开了,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有人来问他们。

赵絮晚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嬴钰,嬴钰还一无所知的浇水。

草拔完了,现在是没日没夜的浇水,祈祷着这些能早点成熟,要不然他这老腰可受不了了。

看着不远处说说笑笑的几人,嬴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了。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撞上了,本来那些事也牵扯不到他,谁让他也没有一官半职,偏偏他不争气,被逮到了浪费粮食,这下好了,本来是体恤民情,体验农桑,这下彻底完蛋。

好在秦王只是说一段时间,要是长久下去,他求着亲父也要走。

嬴钰抽空又瞅了一眼赵絮晚,他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人家都在家里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偏偏她要出来,风吹日晒的吃土难道就很好吗?

嬴钰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

……

赵絮晚忙里偷闲的看了一会后回家陪孩子去了,自从丹走了之后,小政儿这几天一直折腾别人。

大将军被他一天带出去溜了好几遍,现在一看见小政儿就躲得远远的。

乳娘和侍女也被他折腾的苦不堪言,赵絮晚寻思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只能回家去陪陪他。

有她在,起码小政儿不会不分轻重的折腾人。

赵絮晚刚踏进院门,耳畔便传来小政儿不满的嚷嚷和乳娘略带疲惫的劝慰声,大将军蔫头耷脑地趴在角落,见小政儿目光扫来,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开溜。

“阿母!”小政儿眼尖的看见了赵絮晚,立刻抛下被他缠得无法脱身的乳娘,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赵絮晚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发泄的精力,“阿母陪我玩!”

赵絮晚弯腰捏了捏儿子气鼓鼓的脸颊,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早料到会如此,也早有准备。

“无聊了?那正好,阿母最近想到了一个治你,不是,是给你寻了个新鲜玩意儿。”赵絮晚牵起他的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东西拿过来。

侍女捧来的,是几根用坚韧草茎反复搓拧精心编织而成的长绳,比寻常的绳索更粗韧,也更有弹性。

“这是什么?”小政儿好奇地戳了戳草绳。

“这叫跳绳,”赵絮晚微笑着,“玩法可有趣了。来,阿母教你。”

她让两个身量较高的侍女各执长绳一端,拉开距离站定,随着侍女们有节奏地甩动长绳,草绳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赵絮晚看准时机,轻盈地跳入绳圈,随着绳子的起落跳跃,动作虽不花哨,却流畅自然。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无聊和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我试试!我要玩!”

“莫急,”赵絮晚跳了几下便出来,气息平稳,“这需要些巧劲儿,也要大家配合。”她看向旁边看热闹的乳娘和几个年轻侍女,“都来试试?人多才热闹有趣。”

乳娘和侍女们有些犹豫,但见赵絮晚鼓励的眼神,又看到小公子兴致勃勃,便也笑着点头,半推半就地拉入了“游戏”行列。

很快,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初时自然是手忙脚乱,小政儿要么冲进去早了被绳子绊住脚,要么跳晚了绳子已经落下打在身上。侍女们甩绳的节奏也时快时慢,配合不佳。

“哎哟!又绊着啦!”

“慢些慢些,小公子看准了再跳!”

“对,就这样,一二三……跳!”

小政儿摔了也不恼,笑着爬起来再战。在赵絮晚的指导和鼓励下,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能连续跳上好几下了,兴奋得小脸通红,拍着手叫好。

赵絮晚也加入了几次,带着小政儿一起跳,母子俩配合还挺默契,连续好几下都没有出错。

不过这个还是耗费体力的,小政儿跳了没一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

他累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意犹未尽,拽着赵絮晚的衣袖,“阿母,明日,明日还要跳!”

“好,明日再跳。”赵絮晚笑着应允,拿出帕子细细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又招呼众人,“都辛苦了,歇息去吧,晚膳多备些。”

众人笑着应声散去,赵絮晚将软绵绵的小政儿抱回屋内,吩咐备水沐浴。小家伙在温热的水中眼皮就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丹回来的时候一起跳……”

“好好好”赵絮晚一边应声一边说,“你可别睡了,等会吃过饭再睡。”

小政儿被赵絮晚说的只好强打起精神,使劲撑着,晚上吃饭的时候眼睛睁一会闭一会的,给异人看得一直笑。

好不容易孩子吃完了,给抱下去了,异人看着赵絮晚道:“你今天又怎么折腾他了?”——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晕晕乎乎)(眼睛睁不开)这饭,看着有点困啊……

五十个小红包

最近来了好多新的读者,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赵絮晚一边夹菜, 一边抬眼看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小得意, “陪他玩, 那叫折腾吗?那是帮他消耗那满身无处安放的精力。”

她放下筷子, 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没瞧见, 下午那会儿, 小政儿缠得所有人都快招架不住了, 大将军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呀, 这是给他找了个新乐子,发泄一下他无处安放的精力。”

“什么乐子?”异人饶有兴致地问。

“叫跳绳。”赵絮晚比划着,“用韧草编的长绳,两人甩着, 人在中间跳。看着简单, 跳起来可得讲究时机和配合。刚开始他笨手笨脚的,不是绊着就是被打着, 摔了好些个屁股墩。”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摔了?没哭鼻子?”异人挑眉,想象着那场景。

“哪能啊!”赵絮晚语气轻快, “忙着玩,哪有空去哭,摔了爬起来就接着玩,不服输的很,幸好慢慢摸着了门道,能连着跳好几下了, 高兴的要死,我还陪着他跳了一会,就连乳娘和几个侍女都被我拉着一块儿玩了。”

异人想象着那画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倒会想法子,难怪他累成那样,饭都没吃完眼睛就睁不开了,还嘟囔着什么……”他努力回想儿子含糊的呓语。

“等着丹回来的时候一起跳呢,”赵絮晚替儿子解释,眼中满是温柔,“这是玩上瘾了,还惦记着等丹回来分享和显摆呢。”

“这小子,不过看他没再闹腾了,累点也值了。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赵絮晚,“你这陪玩的劲头,我看比儿子也差不了多少,没闪着腰吧?”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我那是为了教他,示范!再说了,活动活动筋骨有什么不好?”

赵絮晚重新拿起筷子,语气轻松:“总比他精力无处发泄,闹得所有人都不宁强。”

赵絮晚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异人,“今天我听大农令和田都尉说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异人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絮晚。烛光下,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眼眸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他放下筷子,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也听说了?”异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胆大包天的管事,仗着王上节俭,后宫用度不奢,竟敢在采买上做手脚,贪墨了数目惊人的钱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赵絮晚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这等事?那管事好大的胆子!”

“是啊,”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讥诮,“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王上最恨这等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案子牵连甚广,治栗内史上下,采买经手的吏员,甚至一些得了好处或睁只眼闭只眼的宫人,都脱不了干系。”

“更棘手的是,”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一下,“这管事背后,据说与几位夫人关系匪浅。”他没点名,但赵絮晚心知肚明,指的就是太子柱后院里那些有背景的姬妾夫人们。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太子后宫的几位夫人们。”异人终于点明了赵絮晚从大农令那里听来的关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们身边的人,或明或暗,总想在这些地方分一杯羹,安插人手,得些方便。”

说到这里,异人沉默了片刻,他没有任何动作,偏偏赵絮晚能感觉到他内心的不平静。她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说起来,”异人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我的母家……夏夫人那边,也有人曾想往里面插人手,试图分润些油水。”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那眼神里有庆幸,也有几分自嘲和无奈,“幸而母家势弱,根基不深,争不过那些树大根深的,最终没能挤进去,反倒因此躲过了一劫。”

他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的浊气。“否则,今日被牵连问罪的名单里,怕是也要添上几个韩姓的名字了。”

赵絮晚默默听着,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赵絮晚轻声应道,没有再多问。她明白异人此刻复杂的心境,对贪婪者的厌恶,对母家险些卷入的后怕,以及对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倾轧的疲惫。

异人看着赵絮晚了然的神情,忽然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带着点自嘲:“你看,这就是咸阳宫。一顿饭,一勺羹,底下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有时候,无权无势,反倒成了一种保护。”

“这潭水,比在邯郸时,深多了。” 异人微微叹气。

……

嬴钰知道母亲宋夫人那边竟也欠牵扯贪污的时候,已是两日后。消息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了秦王为何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宋夫人带着哭腔的恳求嬴钰帮忙,她并非核心主谋,但那些试图安插人手的动作,终究留下了痕迹,如今成了别人攻讦的把柄。她求嬴钰想想办法,疏通关节,至少别让那几个被牵连的亲族伤筋动骨,颜面扫地。

嬴钰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砸了手边一个陶盏。母亲糊涂,这等要命的事也敢沾边!他恨那些贪婪的蛀虫,更气母亲的短视。可气归气,看着母亲惶恐憔悴的脸,血脉里的责任又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能不管。

然而,找谁?他虽顶着王孙身份,但在咸阳根基尚浅,尤其是涉及后宫宗亲这种盘根错节又极其敏感的事务,他那点人脉根本不够看。

太子柱?不行,此事本就微妙,亲父绝对不可能帮忙,甚至可能为了王上的信任,直接让母亲……

思来想去,嬴钰悲哀又无奈地发现,眼下能接触到的,似乎最有办法也最可能愿意听他说话的,竟然只有赵絮晚,或者说她背后的异人。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憋闷。凭什么是她?一个来自赵国的女人,却能在这咸阳城里活得比他这个正经王孙还自在?

她甚至能指使他去种地,除草,浇水,而她自己真的就当了甩手掌柜,这些天下来,她人都白了不少,而他越来越黑!这简直荒谬!

可偏偏就是这份“荒谬”的自由,彰显着她在秦王那边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纵容。她的“有权”,不在于官职爵位,而是在于这份近乎任性的行动自由和那份连秦王都默许的“特殊”。

想到这里,嬴钰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满心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

虽然他想去让赵絮晚帮忙,但又没有理由和借口去找他,想到这里,他就懊恼上次没有去赵絮晚和异人家里吃饭,没准能拉近一点关系。

现在他坐在田边叹气老天不给他面子,如果那天秦王没有去,他不就顺势去了吗?

“公子”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内侍犹豫了半天说道:“仆觉得晚夫人估摸着早就知道了。”

“怎么说?”嬴钰睁大双眼看着他。

“您没察觉到这几天晚夫人看您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吗?”那奴仆轻声的说,“估摸着是知道了,但是一直没说。”

“什么?”嬴钰又炸了。

赵絮晚正蹲坐在那边看着最近大农令那边整理过后送上来的卷宗,写的都是这些种下去的作物的生长情况。

嬴钰只见她一派恬淡安然的捧着卷宗慢慢的看,仿佛宫外的滔天巨浪与她毫无干系。

嬴钰心中的不平“噌”地又冒了上来,夹杂着无处宣泄的委屈和焦虑,他大步冲过去,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把赵絮晚拉了起来。

赵絮晚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卷宗摔在了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张涨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摔在地上的卷宗,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钰公子,火气不小嘛。卷宗摔坏了,你可得负责补上,还有你不去浇水,到这儿来干什么?王上派的人就在那边看着呢。””

嬴钰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压下咆哮的冲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这几天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嬴钰也不顾上王上派人监督他这事,他只想问问赵絮晚是不是知道。

“是啊!”赵絮晚坦然,“你也知道了?不和你说毕竟是你母亲那边的事,我说也不太好,况且咱们又不熟,你来这是有什么事?”

嬴钰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赵絮晚那双干净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间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直接说:“我阿母牵扯了进去,求求你帮忙捞人”?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赵絮晚弯腰把卷宗捡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不说话”赵絮晚半天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只好又问了他一遍。

嬴钰的脸由红转白,最后颓然地垮下肩膀,那股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都知道了,结果还不和我说,就算看在上次救了你儿子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阿母她糊涂,被人撺掇,差点就犯下了大错。”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不知好歹,可这次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赵絮晚走到嬴钰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写满焦急的脸上,没有立刻应承,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钰公子,你看我这些作物长得可好?”

嬴钰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生机勃勃的田地,胡乱点了点头:“好。”

“那你知道,为什么能长好吗?”赵絮晚又问。

嬴钰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这里的土,”赵絮晚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该松的时候松,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该浇水的时候浇水。更重要的是,杂草长得太盛,抢了养分,就得及时拔掉,拔得干净,作物才能长得壮。”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有些草,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深,盘根错节。若是手软,觉得不过是几根杂草,留着也无妨,等它们吸足了养分,根深蒂固,再想连根拔起,那可就伤筋动骨,甚至会毁了整个田地。”

嬴钰怔怔地听着,起初还有些懵懂,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而艰难:“你,你的意思是,那些牵连进去的人,就像那些根深蒂固的杂草?”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嬴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捞人,如何保全母亲的颜面,如何不让亲族伤筋动骨,却从未想过更深层的危险。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那些人尝到了甜头,或者以为有他母亲甚至他嬴钰在背后可以依仗,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会不会牵扯进更可怕的事情?等到那时,他们这些被依附的“根”,才是真的要被连根拔起,彻底毁掉!

“可是,可是……”嬴钰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那些人有些是阿母的亲族,有些是跟了她多年的旧仆,那些人,那些根连着阿母,也连着我啊!若是硬拔,阿母她……”

“钰公子,”赵絮晚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现在觉得痛,是拔草时的痛。若等到那杂草的根系盘踞了整个田地,吸干了所有的养分,甚至引来了更可怕的虫害,那时再动手,就不仅仅是痛了,是整个田地的倾覆,是颗粒无收,是连根铲除。”

她向前微倾身体,看着嬴钰眼睛里的慌张和害怕,“一时的颜面扫地,一时的伤筋动骨,总好过日后阖族倾覆,万劫不复。壮士断腕,痛在一时,却能保住性命,优柔寡断,却只会害人害己,甚至万劫不复!”

嬴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秦王的眼神,对,那次他看他冷漠的眼神,那不仅是责备,更是一种审视,一种对同谋者的怀疑!

他嬴钰,因为母亲的关系,已经被打上了可疑的烙印!若此时再为那些人奔走求情,落在王上眼里,是什么?是同流合污,是包庇纵容。那他嬴钰在王上心中,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断腕”嬴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哀戚绝望的脸,看到了那些即将被问罪的亲族怨毒的眼神。

可赵絮晚描绘的那个未来更可怕,甚至牵连到他自己,在咸阳宫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巨大的痛苦和冰冷的理智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像是吸入了千斤重担。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些草,必须拔干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阿母那边我会去说,她必须放手任由那些人被处置。否则下一次,被拔掉的,就是我们自己了。”

嬴钰不再看赵絮晚,他猛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嬴钰决绝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目光重新落回生机勃勃的田地。

“我就说,学会除草也是很有必要的!”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

嬴钰那边的事之后赵絮晚还是听异人说了后续。

“嬴钰那边,”夜深时刻,两人躺床上说着一天的事时,异人说到了嬴钰,“闹得动静不小。”

赵絮晚翻身看着异人,做出倾听的姿态。

“他母亲宋夫人,”异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果然是闹起来了,寻死觅活,哭天抢地,怨他不念母子情分,不顾亲族死活,说嬴钰是铁石心肠,要逼死她这个做母亲的。”

赵絮晚微微蹙眉,她几乎都能想象那个场面是什么样。

“那嬴钰呢?”赵絮晚轻声问道。

“他?”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回倒是硬气到底了,任凭他母亲如何哭闹,甚至以死相胁,他都未改初衷。不仅没有松口去捞人,反而……”

异人顿了顿,“他亲自出面,将府中那些宋夫人安插的或与她那几个亲族关系过密的奴仆,不论侍奉了多久的旧人,只要查出一点关联,尽数遣散了,手段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异人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他先去了太子柱那里,长跪请罪,言其母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虽非主谋,亦有失察纵容之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据说,太子柱脸色很是不好看,但也并未当场发作。”

“接着,他又去了章台宫,面见王上。”异人咳嗽了两下,“在殿前,他叩首请罪,言辞恳切,痛陈其母及其亲族之过,自责未能及早察觉规劝,有负王恩,愧对宗室,唯请王上严惩。”

“王上当时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些人,可都处置干净了?”

赵絮晚心下了然,秦王这句问话,核心并非在于嬴钰母亲的具体罪责,而在于嬴钰“除草”的决心是否彻底。

“嬴钰回了:与涉事有牵连者,无论亲疏,已尽数清除,不敢再留后患。”

异人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一丝重担,“王上听完,只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没有申斥,没有降罪,甚至没有提到对他母亲宋夫人具体的惩处。”

“这便……算是过去了?”赵絮晚问道。

“算是吧,”异人低头看着赵絮晚,“王上没有再追究嬴钰的连带责任,不过宋夫人那边,虽未明说,但经此一事,她在后宫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颜面尽失,日后怕是只能深居简出,安分守己了。

“至于那些被牵连的亲族,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自然是跑不掉的。对嬴钰而言,他这一劫,算是靠着自己的断腕和请罪,硬生生扛过去了。代价是彻底得罪了母族,伤了母子情分,但至少在王上那边,他的位置,暂时稳住了。”

“他这次倒是真狠下心了。”赵絮晚低语道,她本来还担心说得那些话重量不够,担心嬴钰又作死,没想到这次倒是狠心了。

甚至可以说给姚仪扫除了一些障碍,毕竟姚仪身边的一些奴仆就是宋夫人身边的,眼下人都被送走了她可不就轻松了不少。

异人又咳嗽了两下,“不下手不行,这些人除了会拖后腿,也没有别的作用,他如今,算是亲手把拖着自己的毒瘤除掉了。”

赵絮晚靠在他臂弯里,听着他胸腔的震动,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嬴钰母亲宋夫人为求情闹得天翻地覆,对比之下,异人的母亲夏夫人,就显得格外安静。

“说起来,”赵絮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母亲,夏夫人,好像从未要求见过我们,这次采的事,她安插人手没成功,似乎也没让你帮忙。”

异人沉默了片刻,黑暗中,赵絮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僵硬,那压抑的咳嗽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她……不敢。”异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赵絮晚想的要平静很多。

“不敢?”赵絮晚有些意外。

“嗯,不敢。”异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之前对我没有多好,所以也不敢现在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在小时候,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她尚能护着我,可我被选中了去邯郸当质子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很清醒,也很明白,她觉得我身体不好,去了那边,也许就很快就没了,毕竟那些年莫名死掉的质子有很多,她不过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所以知道我还活着,并且还回到了咸阳的时候,她害怕了。”

赵絮晚心揪了一下,黑暗中她看不清异人的脸,只能摸索着伸手去触碰异人的脸。

还好,没哭,没有眼泪!赵絮晚偷偷松了一口气。

第90章

异人被赵絮晚的动作逗笑了, “把我当成政儿了?”

赵絮晚心虚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微凉的触感。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异人低沉的笑意, 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 但紧跟着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轻咳, 比刚才更严重了一些。

这咳嗽声让赵絮晚从尴尬又变成了担心,她刚才想安慰他关于夏夫人的话, 却怕触及他更深的隐痛, 但此刻, 这咳嗽倒成为了她转移话题借口。

“怎么了?”她侧过身, 更贴近他一些, “咳得好像比刚才厉害了点?这都快夏天了啊……” 她顿了顿,把那句“难道是因为提起那些事心里难受了?”给咽了回去。

异人止住了咳嗽,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吐气。

“不妨事, ”异人咳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甚至有些气息不稳,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约是最近累了一些。”

“只是累的么?”赵絮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忧虑。她靠得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他尚未平复的呼吸起伏, “你这怕不是……”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可怕念头说了出来,“我瞧着,倒像是肺上一直没好的旧疾,如今累狠了,又勾起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心头沉甸甸的。伤到了根,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无药可医的病。如果能像后世那样,用那些精密的器具好好查一查肺,找出病灶所在,对症下药该多好?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咳,听着那揪心的声音,却束手无策。

异人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否认她的猜测,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揪着被角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安抚的暖意,声音放得更缓:“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些陈年的咳疾根子,都咳了好多年了,歇息几日,缓缓就好了。纸坊那边……”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多谈那些耗费心力的事务,转而问道,“政儿最近几日一直闹,你明日打算怎么办?”

提到儿子,赵絮晚的心绪被拉回现实,但那担忧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更迫切的琐事压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那小鬼头,哪一日不闹腾?本来想带他去田地的,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是外面日头毒,担心他晒伤,后来想让你把他带去纸坊那边玩半日,你那边地方宽敞,又有人手,总比我这儿强些。”

“可现在瞧你这样儿,咳得心肝肺都要出来了,再带个精力旺盛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别回头他没累着,倒把你累得一头栽进纸浆池里去!算了算了。”

她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宣告决定,“思来想去,还是我自己把他揣着去吧,大不了让他晒成个小黑炭,总比把他亲父累趴下强。”

异人被逗乐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奴仆辛苦是他们的本分,主家供其衣食居所,他们便该恪尽职守,看好孩子,收拾残局,本就是份内之事。你心软,想多陪政儿,这无妨,可若事事亲力亲为,反倒显得他们无用,长久下去,规矩就乱了。”

赵絮晚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固执的力量,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他不是苛待下人,而是认为那才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不是心软,”她轻声反驳,身体不自觉地又向他挨近了些,“也不是要替他们做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政儿还那么小,他黏我,哭闹,不是存心捣乱,是害怕分离。”

她知道他未必完全理解,但希望他能体会孩子对母亲的本能依赖,“现在他需要我多抱抱他,多陪陪他,等再大些,你想把他拴在我身边,他恐怕都嫌烦,要自己跑去闯天地了。那时,想陪都晚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这“分离焦虑”不单单孩子害怕,做父母的也害怕。

异人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重量,那是一种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对稚子纯粹情感的珍视。他并非铁石心肠,政儿是他唯一的骨血,他自然疼爱,只是他所受的教养告诉他,孩子需要的是规矩和磨砺,而非过分的娇宠与陪伴。奴仆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解放主子的精力。

“害怕?”他咀嚼着这个词,“但他迟早要学会长大的。”

“长大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总得先让他心里踏实了,觉得被爱着,被护着,才有力气去学那些大道理吧?就像……”她顿了顿,“就像你这咳疾,不也得先静养缓着,才能有力气去处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务么?根基不稳,强求不得。”

异人怔了怔,随后又是一阵闷咳袭来,比先前更猛烈些,他侧过身去,胸腔剧烈地震动着。赵絮晚的心立刻揪紧,慌忙伸手去抚他的背,那单薄衣料下嶙峋的肩胛骨让她心惊,这到了夏天,他怎么变得比冬天还瘦了?

待咳嗽稍歇,异人喘息着,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总有你的道理。”他反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背上的手,拉回身前,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你想带他去田地便去吧,只是务必遮好日头,莫真晒坏了。至于家中奴仆,你既怜惜他们辛苦,偶尔为之无妨,但莫要让他们习以为常,失了敬畏。”

赵絮晚知道他这是让步了,“嗯,我知道。我分得清好歹,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倒是你自己,先别忙活那些事了,你还说我应该多休息,让别人忙活,结果自己累病了还瞒着人不说。”

异人没再说话,只是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黑暗中,他揽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这么多年都这样,不过是咳嗽罢了。”异人闭眼安慰她。

赵絮晚心里默默叹气,就是小病拖着拖着才成了大病的,而且成了大病之后可能就没办法……

不过她没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只是也跟着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光。

……

赵絮晚推开儿子的房门时,发现小政儿早就醒了,不过一直坐在床上发呆,抱着他的小玩偶呆愣愣的看着床脚,一动不动的。

赵絮晚看得可怜又好笑,“政儿?”她开口喊着儿子的名字,小政儿听到动静后急切的回头,看见了赵絮晚后顾不得穿鞋子,光着脚就跑了过来。

“阿母!”小政儿扔下玩偶,啪嗒啪嗒的像个炮弹跑到赵絮晚身边,赵絮晚弯腰抱起了他,顺势伸手捏捏他的脸。

“怎么在那发呆?”赵絮晚抱着他坐在床上,开始给他换衣服。

给他穿的是赵絮晚自己做的套头的短袖,以及短裤,非常的现代化,在这边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小政儿被脱了衣服也没有害羞,只是嘴巴嘟囔着,“因为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赵絮晚耐心的问他。

“想我今天要做什么。”小政儿的声音还带着不清醒的稚气,“丹不在了,阿父出门,阿母也出门,我得想着要去找谁。”

他乖乖掰着手指数人样子,看得赵絮晚又是一阵心酸。

“那阿母今天带你出去好不好?”赵絮晚蹭了蹭他的胖脸蛋。

“好啊好啊!”小政儿高兴了,他穿好了衣服,套好了鞋子,乖乖的拉着赵絮晚手一甩一甩的走路。

“我今天要和阿母一起出去!”

自从赵絮晚说了带他走之后,一路上碰见谁他都要说两句,甚至是路过溜达的大将军他也没放过,也没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反正他抱着就是一顿说。

吃早饭的时候都不老实,赵絮晚被磨得心累,“上次又不是没带你去,怎么这么兴奋?”

“上次是上次,上次丹还在呢,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小政儿唉声叹气的。

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差点把赵絮晚噎死。

“阿母,要不然你给我生一个哥哥吧?”

“咳咳咳”赵絮晚呛到了,捂着嘴咳嗽,阿月也惊讶的看着大外甥,发现他是认真的后一言难尽的看向赵絮晚。

“你,你这是……”赵絮晚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词,只好甘拜下风,“阿母生不出哥哥的。”

“为什么啊?”小政儿不高兴了,他拿着玉米饼一边撕咬,一边说,“丹说他有个弟弟,但是他不喜欢那个弟弟,我喜欢哥哥,阿母你给我生个哥哥陪我玩,就像丹那样的。”

“生不出来,”赵絮晚木着脸,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转移了话题,“你说你要哥哥,还要像丹那样的,那你承认丹是哥哥了?”

赵絮晚想到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小政儿闹着说自己才是哥哥的样子,那真的是好遥远的时候了。

小政儿愣住了,随后有些恼羞成怒的哼唧,“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打个比方。”

“你还知道比方,真厉害!”赵絮晚给儿子鼓掌,阿月也跟着鼓掌。

小政儿气的玉米饼都快被捏碎了,看着阿母无赖的样子还没办法反驳她。

小政儿没有从赵絮晚这里讨到便宜,反而被教训了一顿后,他哼哼唧唧的跟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后就一个人缩到了拐角不理赵絮晚了。

赵絮晚也由着他,反正过会儿他又会凑过来。

果然没一会,小政儿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问,“阿母,那个坏人有没有听话好好种地?”

赵絮晚思考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坏人指的是嬴钰,她好笑得看着儿子,“你心眼怎么这么小啊!”

小政儿不高兴的拍掉阿母捏他脸的手,气鼓鼓的说:“他坏!”

他还记着嬴钰当初骂赵絮晚的事以及他被嬴钰捡回家后,异人和赵絮晚来找他,然后他就被打了一顿的糗事。

实在是……

“那等会你当监督员好不好?监督他好好干活!”赵絮晚凑近了儿子小声的说。

小政儿也学着赵絮晚神神秘秘的样子,小声的应道,“好,我会好好监督他的,绝对不让他偷懒和浪费!”

小孩子讲话呼出的热气吹过了赵絮晚的脸颊,她笑而不语看着又元气满满的孩子。

哎呀,祸水东引的感觉可真不错!

……

到了试验田后,小政儿早就迫不及待了,马车刚停稳,他就挣脱赵絮晚的手,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下去。双脚一沾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开始急切地四处搜寻目标。

“找到了!”他小声欢呼,锁定了那个正在远处水渠边,略显笨拙地提着木桶给秧苗浇水的熟悉身影。

小政儿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嬴钰正弯腰舀水,刚直起身想转身换个地方浇,腿弯处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软乎乎的又带着不小冲劲的东西。

“哎哟!”嬴钰毫无防备,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半桶水“哗啦”全泼在自己脚上和旁边的泥地上,狼狈不堪。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心跳如擂鼓,第一个念头就是撞见了什么田间的精怪!

“啊!”撞他的那个“东西”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嬴钰惊魂未定地定睛一看,只见小政儿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正站在泥泞里,小嘴委屈地瘪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分明是计谋得逞的狡黠!

“你……”嬴钰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是这个小煞星!他气得牙根痒痒,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可余光瞥见不远处正慢悠悠走过来的赵絮晚,他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呵斥和想把这小崽子拎起来扔进水渠的冲动给咽了回去。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赵絮晚眼皮底下发作。憋屈!太憋屈了!

嬴钰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大侄子,走路……当心些。”他弯腰想去扶小政儿,却被小政儿灵活地躲开了。

小政儿才不理他假惺惺的关心,他牢记自己的“使命”,小手背在身后,挺起小胸膛,学着大人巡视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宣布:“阿母说了,我现在是监督员,监督你好好干活!不准偷懒!不准浪费!”

“监……监督员?”嬴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赵絮晚的主意!他猛地抬头看向走近的赵絮晚,后者正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儿子,对上他的目光后,甚至还无辜地挑了挑眉。

嬴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得脸色发青。他认命地重新拿起桶,去水渠里重新打水。

小政儿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嬴钰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嬴钰的手脚动作。

嬴钰想稍微直直腰喘口气时。

“阿母!他偷懒!他站着不动了!”小政儿立刻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清又亮,穿透力极强,引得附近几个干活的农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嬴钰吓得一激灵,赶紧弯下腰继续浇水,心里骂翻了天:“小兔崽子!”

嬴钰想悄悄少浇两棵苗,省点力气时。

“阿母,他浪费!他水没浇到苗上,你看你看!”小政儿指着地上被嬴钰不小心泼歪的水渍,小脸严肃得像个小法官。

赵絮晚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坐下,用手帕扇着风,忍着笑应道:“哦?是吗?嬴钰,要认真点哦,小孩子眼睛最亮了。”

嬴钰气得差点把桶捏碎,只能咬着牙,更加小心翼翼地一丝不苟地浇灌每一株秧苗,动作标准得像个模范农夫。

他心里把这对母子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尤其是那个得意洋洋狐假虎威的小魔星。

他一边浇水,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等这小崽子落单的时候……或者等他阿母看不见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机会,偷偷揪一下他那圆嘟嘟的脸蛋!或者弹他一个脑瓜崩!对,就这么办!不然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小政儿完全没察觉嬴钰内心的“险恶”,只觉得监督工作充满了成就感。他看着嬴钰在自己“严密监视”下不得不卖力干活的样子,觉得特别解气。

小脑袋昂得高高的,背着手在嬴钰身边踱着小方步,活脱脱一个威风凛凛的小监工。阳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赵絮晚就坐在不远处的草棚下面看着两个人斗法,有人陪孩子消磨精力,孩子不寂寞了,可以随便折腾了,赵絮晚也能处理事情不担心了,一举多得啊!

……

没让赵絮晚想到的是中午的时候姚仪竟然来了,还是带着饭菜过来的。

看见姚仪来了,嬴钰委屈得都要哭了,他起身准备去迎姚仪的时候,没想到姚仪直接走向了赵絮晚。

“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姚仪提着篮子不好意思的对着赵絮晚说。

“多谢多谢。”赵絮晚赶紧接过,“这大热天的,你派人来送就行了。”

“你都忙了好久了,我就出来一趟也没什么的。”

嬴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夫人和那个赵絮晚手挽手的走了,而小政儿此刻站在他身后戳着他的腿,“你快点干活啊!”

嬴钰:……

在赵絮晚把孩子提溜回去吃饭的时候,嬴钰总算能歇口气了。

姚仪带来的饭菜可比这里的好吃多了,嬴钰头也不抬地埋头苦吃,仿佛要将刚才被小政儿折磨掉的力气和尊严都吃回来。

不过很快他就没办法淡定自若地享受美食了。因为小政儿端着自己的小碗,像只警惕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对面坐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你能不能别看我!”嬴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抗议。

小政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认真:“不能啊,因为我要监督你。”他学着大人的口吻,小手指了指嬴钰的碗,“好好吃饭,不许剩饭,不许浪费!”

嬴钰只觉得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他绝望地想,这顿饭算是彻底毁了,他现在只想把碗扔了,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太折腾人了,太折磨人了!

就算是异人报复人也没这么绵里藏针,钝刀子割肉吧?这对夫妻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记仇的小东西的?

这边两人“水深火热”的,那边姚仪却和赵絮晚聊得亲亲热热。姚仪拉着赵絮晚在稍远些的树荫下坐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明媚笑意。

“我早就想去府上拜见你了,”姚仪声音轻快,带着由衷的亲近,“但想着你这边田里事务繁忙,总怕打扰。思来想去,就干脆做了些饭菜送来,也当是认认门路,以后走动也方便。”

她将食盒一层层打开,香气四溢,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还有一句谢谢,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面跟你说,”姚仪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赵絮晚,“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赵絮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眼前明显气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姚仪,也替她高兴。

“谢你那天喝骂醒了嬴钰啊!”姚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松快了许多,“你是不知道,要不是你那一通骂,他肯定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跑去替他母家求情去了。”

说到此处,姚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眼中掠过一丝后怕的阴影,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后果简直不敢想,我们身边,其实一直都有宋夫人安插的人手。她是公子的亲母,安排人照看我们,平日里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忍忍也就过去了,最多是些刁难和憋屈。可这次不同,那是王上那边的事,嬴钰若真去求情,到时,我们夫妻俩恐怕直接就被牵连进去,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远远发配流放,此生再无翻身之日了。”

她紧紧抓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凉,“是你救了我们一家,是你那番话,让他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也第一次真正硬下心肠没管!你不知道,我看着他回来,虽然颓丧,却咬着牙说不管了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又酸又庆幸!”

姚仪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轻松感取代,那是一种挣脱了长久束缚后的轻盈。

她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带着前所未有的活力,“而且,托你的福,更好的是宋夫人的人,这次被公子彻底清理干净了,大概是因为她娘家那边出事,公子也恼了她越界插手太多,借机把那些眼睛都拔了,我现在身边,是真真正正的一个她的人都没有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头看着天,“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药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尤其轻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头顶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

赵絮晚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也被感染了,由衷地笑道:“那是好事啊,恭喜你,终于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嬴钰他能想通就好。”

她望向远处还在和小政儿斗智斗勇,一脸生无可恋的嬴钰,心想,看来这位别扭的人,在某些关键时候,倒也不算太糊涂——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抬头挺胸)(骄傲昂头)都给我努力干活,不许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