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赵絮晚就精神抖擞地把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家伙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一人戴上一顶遮阳的小斗笠,这是赵絮晚特意让侍女准备的, 小小的正好卡在头上。
赵絮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的就把孩子给抱上了马车。
一早来的田都尉看见了赵絮晚怀里的两个孩子还有些蒙圈。
“找了两个小帮手。”赵絮晚笑着和田都尉解释, “帮我们拔草来了。”
田都尉一言难尽的看着两个站着都在打瞌睡的孩子。
小政儿闭着眼睛被喊起来, 闭着眼睛洗漱,闭着眼睛吃了早饭, 又闭着眼睛被阿母抱到了试验田这边。
等双脚站到了土地上的时候, 小政儿双手扒拉着斗笠, 睁着双眼看着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地。
清晨的空气还算凉爽, 小政儿和丹穿的都是赵絮晚改良版的短袖和长裤。
之所以给他们穿长裤纯粹是因为田地里有很多虫, 一些还是吸血的那种,别说孩子皮嫩,就是大人也得穿着严实才能下去干活,再热也得包裹着好好的。
不过也有农人全身赤裸的下地, 因为舍不得衣服被弄脏, 因为热,反正各种原因都有。
赵絮晚琢磨着古人寿命短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寄生虫太多了, 现代医学对寄生虫有的都没办法治,别说这个什么都没有古代。
喝的是生水,吃的有的是生的, 不生病才是奇事。
“喏,看到那些长得不一样的,叶子很大的草了吗?”赵絮晚指着田里,“那就是野草,它们会抢庄稼的水分和养分,我们的任务, 就是把这些坏蛋草,连根拔掉!”
她做了个示范,弯腰,抓住草茎靠近根部的地方,用力一拔,带起一小撮泥土,杂草就被连根拔起。
“看清楚了吗?就这样。记住,要连根拔,不然它还会长出来。”
小政儿和丹看着阿母轻松的动作,再看看眼前密密麻麻的杂草,咽了咽口水。这活儿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是吧?
田都尉在一旁听着,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更甚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两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跑到这泥泞的田地里来拔草?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这试验田草多且杂,地里泥泞湿滑,还有水洼,两位公子年纪尚幼,怕是……”
“田都尉放心。”赵絮晚站起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孩子没那么娇贵,让他们知道米粟从何而来,知道农人如何辛劳,懂得敬畏土地,这比读十卷书都强,况且……”
她晃了晃手里两个特制的小竹篓,篓子边缘还用布条细细包裹过,防止毛刺扎手,“只是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拔拔看得见的杂草,认认庄稼的样子。”
“懂了”小政儿和丹同时点头。
两人学着赵絮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迈进田里。泥土有些软,带着湿气。小政儿先找到一棵看起来比较小的杂草,学着阿母的样子抓住,用力一拔。
“哎哟!”草是拔出来了,但他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手里只抓着半截草茎,根还稳稳地留在土里。
旁边的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不许笑!”小政儿恼羞成怒,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跟那棵草较上了劲,又是抠又是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顽固的草根也拔了出来,累得他小脸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指甲里全是泥土。
丹也尝试着拔一棵,他虽然力气不如小政儿,但胜在细心,模仿的动作更到位,虽然慢一点,却能把草连根拔起。只是弯腰没多久,他就觉得腰有点酸了。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开始攀升。田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小斗笠只能勉强遮住头顶,汗水顺着两个孩子的鬓角往下流,痒痒的。他们的手上也很快沾满了泥土,混合着汗水和草汁,变得黏腻腻的。
小政儿起初还干劲十足,拔了几棵后就开始叫苦,“阿母,我好热啊!可以休息了吗?”他烦躁地拍打着衣服上的小飞虫。
丹也默默忍着,小脸晒得通红,呼吸有些急促,但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赵絮晚自己也汗流浃背,腰背酸痛,但她忍着,一边拔草,一边观察着两个孩子。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小政儿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很快又收敛了情绪。
赵絮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手酸了?昨天抢玩具的时候,力气不是很大吗?这才刚开始呢,坚持住。”
她故意指着前方一片杂草更多的地方,“喏,看到那块地了吗?今天我们的目标,就是把它清理干净!”
“等清理干净后中午可以喝冰水。”赵絮晚对着他们说。
听到“冰水”,两个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看看那一片草海,又看看自己酸疼的小胳膊,顿时觉得那冰水似乎遥不可及。
小政儿哀嚎一声,认命地继续弯腰,丹也默默跟上。田垄间,一大两小的身影在烈日下艰难地挪动着,与那顽固的野草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此刻的小政儿再也没精力去想什么木剑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好热和好累以及草怎么这么多。
又拔了不知多久,小政儿觉得自己的小腰快断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手指缝里的泥巴干了又湿,黏糊糊让他想跑走。
丹也是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土里,拔草的动作慢得像蜗牛,赵絮晚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停下,赵絮晚看了过来,他再慢吞吞的弯腰。
就在两个孩子觉得要淹没在这绿油油的草海时,赵絮晚终于直起身,她声音带着点喘息,“好了,可以歇息去了。”
这声音如同天籁,小政儿几乎是立刻瘫坐在田埂上,也顾不得屁股下的泥土了,丹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慢慢地挪到田埂边坐下。
“起来,先去洗洗手。”赵絮晚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两个泥猴似的孩子拉起来,带到田边不远处一条引水的小渠旁。渠水不算特别清澈,但赵絮晚只让他们用这水大致冲洗掉手上和胳膊上的污泥,并且反复强调,“这水只能洗手,不能喝,渴了去棚子里喝煮过的水。”
两个孩子胡乱地搓着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黏腻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爽,但嗓子眼里的干渴却更明显了。
“走,喝冰水去!”赵絮晚看着他们洗净了手和脸,虽然衣服上还沾着泥点草屑,但总算清爽了些,便领着他们走向田边临时支起的一个简陋草棚。
草棚不大,棚子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瓮,瓮口盖着厚厚的湿麻布。桌旁还放着一个木盆,里面赫然是几块正在丝丝冒着寒气的大冰块,几把竹筒做的水瓢放在一旁。
田都尉也在棚子里,正用布巾擦汗,看到他们进来,脸上依旧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他看着两个小公子沾满泥点的裤腿和通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赵絮晚走到大陶瓮边,揭开湿麻布,凉气扑面而来。她拿起竹筒瓢,先舀了一瓢水,然后小心地从冰盆里夹起几块碎冰放入瓢中。
“喏,慢点喝,别太急。”她把第一瓢冰水递给眼巴巴盯着的小政儿。
小政儿迫不及待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竹瓢,他凑近瓢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唔”一股带着冰凉触的液体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一路凉到胃里。仿佛所有的不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冲刷得七零八落。他又猛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啊,好凉快,好舒服!”
丹也接过了赵絮晚递来的另一瓢冰水,他的动作比小政儿斯文些,但喝下第一口时,那双疲惫的大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一瓢,加入冰块,痛快地喝了几口,感受着冰水驱散暑热的畅快。她看着两个小家伙抱着竹瓢,小口小口却无比珍惜地啜饮着冰水。
“怎么样?好喝吗?”赵絮晚笑着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冰水,含糊不清地说:“好喝!阿母,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丹也在一旁认真地点头附和。
赵絮晚噗嗤一笑,只是煮好的白开水,加了一点冰块,就变成了最好喝的水,实在是……
田都尉看着看着两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捧着粗陋的竹瓢,喝着解暑的冰水,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满足,那点一言难尽的心情渐渐化开了,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和感慨。
他默默地也给自己舀了一瓢水,没有加冰,只是静静喝着,目光望向棚外那片被阳光炙烤却又充满艰辛的田野。
小政儿喝光了瓢里的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感觉浑身又有了力气。
看着两个已经恢复了生机的孩子,赵絮晚故意问,“休息好了吗?那我们继续?”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瞬间苦脸,刚刚的满足此刻也不满足了。
“阿母,我觉得我有点不舒服。”小政儿慢慢蹲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赵絮晚。
“你怎么了?”赵絮晚“惊讶”的问。
“我的肚子说它有点饿了。”说完了之后小政儿的肚子配合的发出一声“咕噜”的叫声——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躺在地上)(撒娇卖萌)阿母你不觉得我的肚子小了很多吗?
第82章
赵絮晚强忍着嘴角的笑意, 努力做出惊讶又担忧的表情,俯身摸了摸他的肚子,“哎哟, 这可真是大事。饿坏了我们的帮手可不行。”
她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眼巴巴望着她, 虽然没喊饿但显然也精疲力尽的丹, “丹也饿了吧?田都尉,劳您看着点, 我带这两个小饿鬼去填填肚子。”
田都尉看了看赵絮晚, 又看了看两个泥猴般的小人儿, 嘴角抽了抽, 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赵絮晚一手牵一个, 带着两个如蒙大赦的小家伙,踩着田埂,朝不远处另一处的草棚走去。那是农忙时节供劳作的人用饭的地方。
棚子和刚才歇脚的差不多,几根木柱支撑着茅草顶, 四面透风, 只勉强遮住头顶的烈日。棚子一角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上面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木盆。
饭菜早已备好, 主食是黄澄澄的粟米饭,颗粒粗粝,菜也很简单, 一盆看不出太多油星的野菜,还有一碟子黑乎乎的腌咸菜疙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盐卤和发酵的气味,旁边还有蒸熟的豆子。
几个同样劳作了一上午的基层小吏和农官正围坐在矮桌边,捧着粗陶碗大口扒饭,他们个个晒得黝黑, 裤腿卷到膝盖,沾满泥点,脸上带着疲惫却也透着满足。
赵絮晚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两个穿着奇怪的沾着泥土的短袖长裤,小脸通红,头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的小公子,官吏们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好奇的神情,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来,坐这儿。”赵絮晚毫不在意地拉着两个孩子空着的矮桌边跪坐了下来,自己则去灶台边盛了三碗粟米饭。
小政儿和丹看着碗里粗糙的饭粒和桌上那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诱人的菜肴,小脸上都闪过一丝犹豫和不愿意。
然而,腹中那持续不断的饥饿感和上午耗尽体力的疲惫感很快就压倒了那点挑剔。小政儿率先拿起筷子,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扒拉了一大口粟米饭塞进嘴里。
“唔”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口腔,味道寡淡,但神奇的是,这简单的饭粒此刻嚼起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香甜。
饥饿大概是最好的调味料,小政儿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了,又狠狠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丹也饿极了,学着样子开始吃。咸菜齁咸,但配着寡淡的粟米饭却意外地下饭,那野菜虽然寡油,却带着田野里最原始的清苦味道。两人埋着头,小嘴快速地咀嚼着,吃得前所未有的投入和认真,仿佛碗里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哟,两位小公子吃得可真香。”一个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的农官忍不住笑着打趣,“这粟米饭可还合口味?比不得府上的精细吧?”
小政儿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用力点头,“香,好吃!”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吏看着丹,也笑道:“小公子这身板儿,上午跟着晚夫人拔草了?可真能干。”他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惊奇和一点点的不可思议。
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嗯,拔草好累的。”他继续埋头扒饭,动作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赵絮晚自己也盛了饭,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笑着看他们,对官吏们的逗弄不以为意,反而带着鼓励的神色。她夹了点野菜放到小政儿的碗里,“尝尝这个。”
小政儿夹起一根野菜,皱着小眉头看了看,最终还是塞进嘴里,艰难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冲淡那苦涩味。
丹比小政儿要适应得多,虽然他平日里看起来比小政儿要挑剔,但到了外面反倒是比小政儿适应良好,他第一筷子夹的就是野菜。
官吏们就这么捧着碗看着两个金尊玉贵没吃过苦的孩子,在这简陋的草棚里,就着粗粝的粟米饭和咸菜,吃得如此香甜满足,脸上的惊奇渐渐化为了温和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棚子里除了偶尔的交谈声,就是满足扒饭的声音。
等小政儿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靠在丹身上,两人就这么互相靠着闭眼休息的时候,赵絮晚发话了。
“好了,帮手们。”赵絮晚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饭也吃饱了,力气也攒足了,咱们也该回去干活了!咱们那块地可才清理了一小半呢。”
“啊?”小政儿脸上的满足瞬间垮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哀嚎,“阿母,怎么还要拔啊?”
他感觉刚刚恢复一点点的胳膊和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丹也猛地坐直了身体,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像小政儿那样叫出声,但那眼神里的不愿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絮晚仿佛没看见他们的表情,一手一个,轻松地把两个还想赖在凳子上的小家伙拎了起来。
“当然要拔,做事要有始有终。走吧,早点结束咱们也好早点回家。”语气轻松但毫无商量的余地。
吃完饭也准备下地的官吏们在一旁看着,虽然他们也要下地,但是不妨碍他们对晚夫人的钦佩,自己能忍就算了,对待孩子也挺狠心的。
……
下午的时光,对于小政儿和丹来说,比上午更加漫长难熬。饱腹感带来的短暂力量很快被重复的弯腰拔草消耗殆尽。
烈日当空,田里蒸腾的热气几乎让人窒息。汗水不再是流,而是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浸透了薄薄的衣衫,混合着泥土和草汁,黏腻地贴在身上,小斗笠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热。
小政儿从一开始的哀嚎抱怨,到后来的沉默不语,他小脸晒得通红发烫,眼神甚至都有些发直。拔草的动作越来越慢,每次弯腰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咬着下唇,动作迟缓,拔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拔。
田都尉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劝赵絮晚让孩子歇歇,但看着赵絮晚同样汗流浃背,埋头苦干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絮晚并非不心疼,但她知道,此刻的心软会让上午的辛苦白费。她只是默默地拔着草,偶尔指点一下两个孩子拔草的技巧。
当夕阳终于染红了天边,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垄上时,赵絮晚看着眼前那片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的土地,终于宣布收工。
那一刻,小政儿和丹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如蒙大赦般瘫倒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两条被晒干的咸鱼,只想闭眼躺着,不能动弹一点。
回程的马车里,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连斗笠都懒得摘,昏昏欲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以及隐隐有点馊味的复杂气息。
小政儿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嘟囔了几句好臭,但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丹更是直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半梦半醒。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驶回了府邸。赵絮晚叫醒了两个迷迷糊糊的小家伙
“先去洗干净,一身汗泥,臭烘烘的。”赵絮晚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浴房里,巨大的木桶热气蒸腾。小政儿被侍女脱掉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短袖长裤时,他的整个脸都皱巴起来了,“太难闻了,快扔掉!”他自己都觉得嫌弃。
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酸痛的身体,带来短暂的舒适。小政儿和丹泡在浴桶里,侍女轻柔地为他们洗去头发和皮肤上顽固的泥垢和草屑。
小政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强撑着想把脸上的水珠抹掉,手抬到一半,却软软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靠在浴桶边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旁边的丹跟他一样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小小的身体在热水里放松下来,显然也沉入了梦乡。
侍女们看着两个在澡盆里就睡着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赵絮晚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小家伙泡在温暖的浴汤中,睡得人事不省,侍女们则是动作轻柔的帮他们擦洗身体。
她站在浴桶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才俯身轻轻拂开小政儿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低声对侍女道:“动作轻些,抱他们出来擦干,直接送去睡吧。”
这一夜,小政儿和丹的房间里安静的很,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
赵絮晚洗漱后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坐到了椅子上,侍女已将晚膳摆好了,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因此饭菜也简单,几碟清爽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就好了。
她坐下的时候,异人早就等着了,他回来的比赵絮晚晚,但没有赵絮晚那么麻烦。
“来了?”异人看着她笑,“听说你今日把两个小家伙带去田里历练了?”
赵絮晚端起粥碗,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可不嘛,”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没瞧见那两个小泥猴儿的样子。早上被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等到了田边,看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草,两张小脸都绿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政儿拔第一棵草就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就剩半截草茎,气得跟那草根较劲儿,小脸憋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丹倒是细心些,拔得慢但干净,可那小腰板没多久就弯不下去了,拔着拔着干脆坐地上去了。”
异人听得忍俊不禁,想象着儿子和他那个平日颇为矜持的小玩伴在泥地里挣扎的模样,也笑了起来,“田都尉没拦着你?”
“田都尉?”赵絮晚撇撇嘴,“他那表情才精彩呢,从一开始就一脸的您莫不是疯了的样子,欲言又止了一整天。他那眼神,啧啧,大概觉得我是后母吧。”她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异人笑着摇摇头,“难怪他俩晚饭都不吃了,敢情是给累昏了。”
“可不是嘛。”赵絮晚想起浴房里的情景,又笑了起来,“头一点一点地最后直接歪在桶边上打起小呼噜了。”
“你今天这事大父都知道,中午我去宫里用膳的时候他还提了一句。”异人慢条理斯的喝了一口粥后对赵絮晚道。
“什么?”赵絮晚刚开始没听清,后来听清的时候发现异人说的秦王。
“王上说你这个注意甚好,他打算带着人一起来体验农人的不易。”异人把后半段话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83章
赵絮晚刚送到嘴边的一勺粥, 悬停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住,只剩下了愕然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累过头出现了幻听。
“什, 什么?你说什么?”她声音都飘忽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异人, 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王上, 他要亲自来?还要, 带人来体验?”
异人放下粥碗, 脸上带着苦笑,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午在宫里,大父听说了这事时,知道后语气颇为赞许,说你这法子甚好, 能让人知稼穑之艰。”
他顿了顿, 继续说:“然后,他说既然小孩子都能下田, 没道理公子们不行,所以干脆让更多的人体会体会。他过两日得空,便亲自带些人来, 跟你学学怎么拔草,怎么体察农情。”
赵絮晚慢慢放下碗,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带两个孩子去田里,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可秦王要带着一群不知身份几何的贵胄亲临,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带人?带谁啊?带公子们?还是朝中的重臣?关键是他怎么知道的这事?谁说的啊?”赵絮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王穿着象征性的粗布衣。
好吧, 其实她怀疑秦王压根不会穿,可能只是站在上面指点,然后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穿着不伦不类的,可能连锄头都没摸过的王孙公子或朝廷大员,站在她那块刚被两个孩子折腾过的实验田上,那画面,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具体带谁,大父没说。”异人神情闪过了一丝心虚,“但能让大父亲自带着体验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低。或许是他觉得某些人,也过于养尊处优了。”他语带保留,但意思很明显,秦王可能借此机会敲打某些宗室或官员。
“可,可那是拔草啊!”赵絮晚撑着头盯着异人看,“那不是吟诗作赋,也不是策马游猎,那田埂泥泞,日头毒辣,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摔跤,指甲缝会有黑泥,他们那些人能受得了?”
她想象着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在烈日下弯腰拔草的狼狈和抱怨,再想到这一切都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而旁边还站着威严的秦王。
巨大的压力让赵絮晚觉得自己的头都秃了,万一哪位贵人摔了,中暑了或者不小心惹得秦王不悦,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这事我是随口一提的,没想到他认真了,没办法,所以……”
“原来是你!”赵絮晚恍然大悟了,“我说呢,为什么突然间王上就知道了。”
她愤愤不平的看着异人,异人还在尴尬,“中午和王上用膳,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话,想着他看起来挺喜欢政儿的,所以……”
得了,那不就是当爹的和当太爷爷的说重孙子的事情,没想到把老婆的事也给说出来了。
本来这职务也是秦王关注的,这下是不得不接了。
看着赵絮晚又难受又愤愤不平的表情,异人继续安慰她,“或许王上也只是想看看你的成果,旁人就算不满又怎么样,有本事怪王上去,没本事就闭嘴。”
赵絮晚听懂了异人的言外之意,反正抗旨是不可能的,抱怨是徒劳的,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甚好的主意想要把我害死。”赵絮晚喃喃自语,“你可真是给我招来了天大的好事,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她精心策划的“折腾孩子”,瞬间升级成了由秦王亲自主持并且面向秦国顶级权贵的“大型劳动改造示范现场”,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总教头。
异人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塌地陷又不得不强撑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过几日那必将出现的,鸡飞狗跳却又必须强装镇定的混乱场面。
大父的兴致,果然总是这般别致又让人难以消受。他放下碗,用力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因为对赵絮晚太过抱歉,赵絮晚的埋怨异人全部接纳没有反驳,甚至于为此写了保证书,以便赵絮晚以后翻旧账。不过就算这样也被赵絮晚追着骂了好几天。
……
几日后的清晨,赵絮晚那块原本只是用来折腾孩子的试验田边,气氛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田都尉和大农令早已带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农官侍立在旁,个个屏息凝神,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的往官道上瞟。
赵絮晚站在田都尉旁边,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朴布衣,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同样换上了粗布小短褂的小政儿和丹。
两个孩子显然也被这阵仗惊到了,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衣摆,小脸绷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絮晚特意把他俩带来,心里存着点小心思,有这两个小苦力在,大父总该顾念几分祖孙情,不至于当众发太大的火吧?
“来了!”田都尉眼尖,低呼一声。
只见官道上尘土微扬,一队并不十分张扬却气势沉凝的车马缓缓驶来。
当先的御辇停下,秦王出来了,果然如赵絮晚猜想的那样,没有穿布衣,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比朝服略简。他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田间众人。
真正让赵絮晚头皮一紧的是秦王身后的马车陆续下来的人。
几位身着锦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还有几位身着朝服,气度沉稳却此刻也难掩惊疑的重臣们。
赵絮晚看到了白起身边的那个王龁,旁边还有一群不太认识的人,看装扮估摸着都是武将。当然也有一群文臣,虽然穿得简朴,但看见了这里的环境后还是皱起了眉头。那身“简朴”的衣服放在了这里没想到还是如此的扎眼。
异人也跟着过来了,不过他给了赵絮晚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就一直跟在秦王后面当木头了。
“臣拜见王上。”大农令领着众人跪下,田都尉及众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赵絮晚也拉着两个孩子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秦王的声音不高,他目光扫过大农令,问了两句后,笑着开口,“前几天听说了一些趣事,觉得体验农情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他看向了赵絮晚,“这便是你那块历练之地?看着草是拔得差不多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是。”赵絮晚没想到大农令还没回答秦王就直接问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前几日与孩子们在此劳作,已经略见成效。”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得了暗示,看了看秦王,然后大声说道:“大父,草是我和丹还有阿母一起拔的,我们拔了整整一天,非常非常的累人!”说着他张开了短短的手臂试图给秦王看有多累。
丹小心的看了一眼秦王,低着头没敢多说话。
秦王的目光在小政儿明显晒黑了些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知道累,便是懂了三分不易。”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身后那群神情各异的公子和大臣们,“今日寡人带尔等来此,便是要尔等也亲身体会一番,莫要忘了国之根本。”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赵絮晚,目光明显带着催促。
赵絮晚顶着秦王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清晰,“王上,诸位公子和大人,农事艰辛,首重除草护苗实验田,所以今日便请诸位体验拔草之劳。”
她话音刚落,田都尉和大农令手下的农官们立刻捧着一叠叠同样粗陋的短袖长裤和草鞋上前。那是赵絮晚特意让人准备的体验装,因为早有预料到他们应该不会穿布衣,所以只能提前准备。
公子们和重臣们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看着那粗糙的布料和散发着草腥味的草鞋,有人面露嫌恶,有人惊愕,但秦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们身上,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声反对。
异人第一个默默上前,接过一套装备,然后去了马车上更换。他这举动,无疑是给其他人做了个“榜样”。
在秦王无声的威压和异人率先垂范下,众人只得强忍着不适,纷纷接过衣服,表情僵硬地上马车更换。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和滑稽,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套着粗布衣,系着草绳腰带,踩上硌脚的草鞋,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脸色都难看得很。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些投向她且带着明显不满和怨气的目光,走到田垄边,拿起一株杂草作为示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镇定:“请诸位看,拔草需连根拔起,手指需扣紧根部,用力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草拔起,带起一小块泥土,动作干净利落。
“因为这里的实验田草已经被拔的差不多了,所以大家要移步去旁边的田地。”赵絮晚退后一步,准备带着人去旁边的田地。
秦王并未下田,只是负手站在田埂高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
公子和重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认命地,跟着赵絮晚去那些被整理过的田地,学着赵絮晚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弯腰,伸出他们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试探着抓住田里那些坚韧的杂草。
下一刻,田地里便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抱怨。
“哎哟!这草根扎手!”
“这泥,黏糊糊的……”
“这草怎地如此难拔?”
有人用力过猛,像小政儿那样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刚刚换好的布衣,引来旁边人压抑的嗤笑,随即又赶紧噤声,因为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
有人小心翼翼地拔了半天,只扯断了几片叶子,草根纹丝不动。
还有的人每一次拔草都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给旁边的赵絮晚整得快自闭了起来。
只有异人,虽然动作也称不上熟练,但神情最为认真,闷头拔着,额角很快也见了汗。
田都尉和大农令带着农官们紧张地穿梭在田垄间,低声指导着这些尊贵的学生们如何发力,如何辨认杂草,就担心他们给种好的庄稼重新拔了,那可是大家辛苦好久的心血,断不能有事。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田里那一片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的混乱景象,再看看田埂上威严注视的秦王,心里无声的叹气。
这“总教头”的差事,果然不是人干的!她只希望这“大型劳动改造现场”能平安收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作者有话说:阿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
第84章
不过“总教头”看着看着也带着两个孩子下去帮忙了,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只有秦王一个人看着。
赵絮晚充分有理由怀疑秦王只是想折腾他们,看着他们受苦受累, 可能他老人家就高兴了。
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好好的看着别人劳作, 没想到自己还是下去了, 纵然小脸上充满了不满,但他还是跟着赵絮晚下去了。
田地里一片混乱, 贵胄们笨拙地与杂草搏斗, 低低的抱怨和偶尔的惊呼此起彼伏。汗水顺着他们从未经受过如此劳作的额角滑落, 浸湿了粗布衣的领口。
赵絮晚一边拔草一边紧紧的盯着, 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过了好一会, 赵絮晚发现儿子不见了,余光一瞥见发现儿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田垄边溜走了。
显然他实在是喘不过气了,加上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辣,他那点劲儿早就被晒没了。
只见他猫着腰, 借着几个弯腰拔草的大臣身影做掩护, 小短腿飞快地倒腾,径直溜向了田埂最高处, 那是秦王在的地方。
要不说赵絮晚真的觉得秦王是来享福的,你看他还让人折腾了一个简陋的草棚,他就站在那边看着。
秦王正凝神看着田里众人或认真或敷衍的劳作, 偶尔眉头微蹙,似乎对某些人的表现不甚满意。忽然,他感觉自己的玄色常服下摆被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正对上小政儿仰起的汗津津的小脸,他用着带着泥土的手拽着秦王的衣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小家伙晒得小脸通红, 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大眼睛里写满了“好累好热”,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意气。
“曾大父”小政儿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刻意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太阳晒得厉害,政儿想躲在这里,就一会儿,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小身子不自觉地就往秦王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那里是唯一凉爽的绿洲。
秦王的目光落在曾孙晒得微红的小脸上,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敢跑到他身后躲清闲的小不点。
小政儿见大父没赶他走,胆子大了点,又往里蹭了蹭,几乎贴在了秦王的腿边。他伸出沾着泥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秦王的腰带,仰着脸,用一种“我们是一伙的”语气小声告状,“大父你看他们,拔得好慢,还没我和丹拔得快呢!还总叫唤,吵死了。”他努努嘴,指向田里某个正龇牙咧嘴跟草根较劲的年轻公子,那是得罪了大侄子的嬴钰。
这童言无忌还带着孩子气的评价,让秦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侧身,似乎默许了小政儿躲在他影子里的小动作,但威严依旧。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哦?那你拔草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小政儿见大父接话,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忘记了炎热和疲惫。他挺起小胸脯,伸出自己的小手,努力张开胖乎乎的五指给秦王看,不过他最近累的肉都掉了不少,看起来没有特别胖乎。
“手疼!草根好硬,勒得手指头都红了。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小短腿,“蹲久了腿麻,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咬一样。”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又回忆起了那日的辛苦。
秦王听着,目光扫过小政儿摊开的小手,确实能看到指腹有些微红。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拔草时,可曾想过,那些日日如此劳作的农人,又是如何?”
小政儿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他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他们好厉害,不叫唤。”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阿母说,粮食是他们种出来的,很辛苦。”
“嗯。”秦王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田垄间那些狼狈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政儿的耳朵,“知稼穑之艰,方知盘中粟粒之重。政儿,你今日能觉出手疼腿麻,已算有所得。”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没有递给小政儿,而是自己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干净小政儿脏兮兮的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僵硬,但这份算得上是亲昵的举动,让小政儿一时呆住了。
“觉得辛苦,便记在心里。”秦王直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依旧看着田里,“日后若掌权柄,莫忘今日田间烈日,莫忘农人之手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看了看,又往秦王的阴影深处缩了缩,这次是彻底安心地赖着不走了,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继续好奇地打量着田里那些“拔得慢还叫唤”的大人们,心里偷偷比较着谁最笨。
赵絮晚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秦王非但没有斥责政儿偷懒,反而俯身为其擦汗,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些,长长舒了口气。她看着儿子依偎在秦王腿边那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样,又看看田里那些苦不堪言的贵人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旁边还在劳作的丹,“丹,你去找政儿吧,这儿不用你了。”
丹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小政儿,小政儿也看见了他,兴奋的对他挥了挥手。
不过在看见小政儿旁边高大的身影后,他又瑟缩了一下。
“快去吧!”赵絮晚催促着他,她也不想折腾孩子,只不过她没办法一直在上面看着罢了。
丹还没扭捏好就直接被赵絮晚推了上去,小政儿看见丹过来,立刻开心地招手,大声的喊着,“丹,快来,这里不晒!”
丹踉踉跄跄的走到近前,头垂得更低了,小手紧张地绞着衣服下摆,大气都不敢喘。秦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他规规矩矩地站在草棚边缘,离秦王和小政儿都隔着几步远,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草,只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秦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拘谨异常的孩子。他自然知道丹的身份,算是燕国送来的质子,虽然这质子是自愿被带过来的,并不是两国之间的意思。他眼神平淡,但那份无形的威压足以让孩子浑身僵硬。
小政儿见丹害怕的样子,立刻伸出还带着点汗湿的小手,一把拉住丹的胳膊,把他往秦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的阴凉处拽了拽,同时安抚道:“丹,别怕!曾大父很好的,你看,他都没骂我偷懒,还给我擦手了呢!”
秦王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又笃定的“曾大父很好”,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政儿那张写满真诚的小脸上,然后又移向旁边因为被小政儿拉拽而显得更加手足无措的丹。
“哦?”秦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他看着小政儿,“政儿觉得寡人很好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小政儿一点,声音放缓,带着点长辈逗弄晚辈的意味问道:“政儿,你既说寡人很好,那你说说,寡人好在何处?”他倒要听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能说出什么“好”来。
小政儿被问住了,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歪着小脑袋,看看秦王威严的脸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嗯,曾大父,曾大父,你长得高!”
秦王:“……”
小政儿继续掰着手指头,“还有,曾大父不骂人!”他指的是刚才没骂他偷懒,“还给政儿擦手!”他再次举起小手,证据确凿。最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据,眼睛一亮,指着田里那些叫苦连天的公子大臣们,脆生生地说:“曾大父让他们拔草,他们那么笨,拔得慢还吵,曾大父都没打他们板子,这难道不好吗?”
他这一番童言童语,逻辑清奇,听得秦王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最后那句“没打他们板子”就是好,让秦王实在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声。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真的觉得自己理由充分的小曾孙,眼中那点审视彻底化开,只剩笑意,这小子的“好”字,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
丹在一旁本来很紧张,但他偷偷抬眼,却发现秦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似乎被逗乐了?
秦王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小政儿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亲昵。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田地,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
赵絮晚在田里,一边拔草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草棚下的动静。她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到小政儿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秦王似乎笑了,还拍了政儿的头,而丹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僵在旁边。
虽然不知道儿子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但看秦王的神情,她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点。
日头升到最高时,秦王终于抬了抬手,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上有令,歇息,用午膳!”
这声音如同天籁,田地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众人几乎是立刻直起了酸痛的腰背,顾不上仪态,纷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田垄边简陋的草棚——
作者有话说:秦王:看你们不高兴,寡人就高兴了!
政大王:忙里偷闲给讨厌的人上点眼药也很高兴!
第85章
草棚下, 早已有侍从沉默地摆放好午膳,揭开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食物让这些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和大臣们瞬间变了脸色。
几个粗陶大碗里, 堆着颜色浑浊的糙米饭, 旁边的大盆里, 是煮得半烂不烂的豆子,汤汁寡淡, 几乎看不见油星。几块黑乎乎的酱菜, 咸得发齁, 是唯一的下饭菜。盛饭用的是粗粝的陶碗, 筷子则是新削的粗糙竹片, 握在手里都嫌剌手。
嬴钰几乎是第一个冲到棚下的,他早已口干舌燥,饿得几乎看不清路,结果看清碗里的东西后, 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嫌恶。
“这,这如何入口?”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年轻公子听见。他们交换着绝望的眼神,有人喉头滚动,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伸头看了看饭菜。
年纪稍长的老臣们到底沉得住气些,他们默默接过侍从递来的粗碗,步履沉重地找地方坐下。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眼神也很是复杂。
他们用粗糙的竹筷,小心翼翼地挑起糙米,放入口中, 费力地咀嚼着,那滋味显然谈不上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头皱得更紧,那煮豆子也是难以下咽,豆腥味浓重,口感生硬,几乎没什么咸淡。有人勉强吃了几口,便捧着碗,望着棚外刺目的阳光发呆,仿佛在积攒继续吞咽的勇气。
赵絮晚也领了一份,她其实都已经习惯了这些饭菜,毕竟她前十几年吃的也就是这样,不过此刻看看周围那些金尊玉贵却狼狈不堪的面孔,实在是想笑。
秦王也坐定了,他面前摆着的,是与众人一模一样的糙米饭和煮豆子,盛在同样粗劣的陶碗瓦盆里。内侍总管恭敬地侍立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他没有任何表情,稳稳地端起那粗陶碗,然后开始吃饭。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沉静如水,动作也慢条斯理,脸上更是找不到一丝勉强,仿佛吃下去的并非这难以下咽的粗粝食物。
棚下的空气默默安静了,那些小声的抱怨和难以下咽的干呕声,在秦王默默吃饭中渐渐微弱下去。
嬴钰看着秦王碗中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食物,再看看秦王那毫无波澜的脸,心中的不满和骄纵像是被烈日晒蔫的草,再也提不起劲头也不敢再抱怨什么,他低下头,认命般地挑起一筷子糙米,塞进嘴里,闭着眼用力咀嚼起来。
小政儿和丹被安排在秦王脚边的小木墩上,面前也摆着小份的饭食。小政儿用小手努力抓着那粗大的竹筷,笨拙地往嘴里扒拉着糙米饭。
饭粒虽然粗粝,但他上次就吃过了其实也还行,不过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巍然不动,吃得平静的曾大父,还是有些新奇。
他一边努力对付着碗里的糙米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愁眉苦脸的大人们。
他看到几位老臣皱着眉,像吃药一样缓慢地咀嚼,看到有人捧着碗,望着棚外的烈日,眼神空洞,仿佛魂都飞了,还看到他阿父绕了一大圈跑到他阿母身边,最终被他阿母狠狠锤了两下,不过不要脸的阿父还是倔强的坐在了阿母身边不肯走。
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嬴钰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手里的竹筷仿佛有千斤重,他挑起几粒饭,极其不情愿地塞进嘴里,腮帮子象征性地鼓动了两下,眉头就死死拧成了疙瘩。
然后,小政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清晰地看到,嬴钰趁着低头的间隙,飞快且极其隐蔽地将嘴里根本没怎么嚼的饭粒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还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见无人在意,又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小撮饭粒,重复着那痛苦的表情和吞咽的假动作。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记得清清楚楚,阿母说过粮食很珍贵的,不能浪费,结果这个坏人竟然偷偷把饭吐掉,这怎么行?
他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一只大手拨着他的脑袋,“看什么呢?”
秦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了过来,小政儿昂着头看着秦王,小手一指嬴钰在的地方,“曾大父您看,他不好好吃饭,他把饭偷偷吐出来,吐了好多好多,我都看见了!”
这清脆的童音,在原本只有压抑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的寂静草棚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自己难以下咽的饭碗上抬起,带着惊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聚焦在了嬴钰身上,然后又迅速扫过一脸认真的小政儿,最后,屏息凝神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那个端坐在主位,右手还放在自己曾孙头上的秦王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嬴钰的脸一下变得比刚才被太阳晒红时还要鲜艳,那是混合了极度的惊恐和被当众揭穿的狼狈。他手里的粗陶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此刻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万分地看向秦王。
秦王没有立刻看向嬴钰,而是先垂下了眼帘,看向脚边这个一脸“我发现了重要事情”的小曾孙。
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头顶,眼睛盯着他看,“他浪费了粮食,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他?”
这句话让嬴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透了,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鞭刑?禁足?还是……更可怕的责罚?
小政儿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惩罚的问题。
他想起前几天在田埂上看到的景象,想起阿母顶着毒日头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自己拔草的狼狈模样。
“唔”小政儿终于想好了,“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
小家伙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坏人浪费粮食,那就罚他去种粮食,阿母种田辛苦,那就让坏人替阿母种。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赵絮晚站在稍远处,在小政儿开口指认嬴钰的瞬间,她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嬴钰虽然骄纵,但他毕竟救过小政儿,万一秦王震怒,嬴钰受了重罚,她也不好意思再见姚仪了。
直到小政儿说出“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的时候,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原来小政儿是在心疼自己,是在替自己鸣不平,因为这里的田地是她在管,小政儿以为嬴钰浪费的是她种的。
“哈哈哈哈哈”秦王的笑声在寂静的草棚里回荡,震得棚顶的茅草似乎都在簌簌作响。这笑声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用力又揉了一下小政儿的脑袋,“小小年纪,赏罚分明,体恤尊亲,就依你,罚他!嬴钰!”
秦王笑声一收,目光看向几乎瘫软的嬴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从明日卯时起,每天来这里种地,寡人会派人看着,再敢浪费一粒粮食,就加一天!”
嬴钰猛地回过神,种田?这比起他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些可怕下场,已经很轻了,至少命还在,至少王上还笑了。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表情,几乎是庆幸地应道:“孙儿领罚”,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虚脱地垂着头,再不敢看任何人。
异人听到了全过程,看着赵絮晚低头掩饰情绪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副大仇得报的小模样,他眼中笑意弥漫,忍不住凑到赵絮晚耳边,压低了声音,“瞧瞧你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阿母了,这是变着法子让你休息。”
赵絮晚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异人直接拉住了。
赵絮晚实在受不了大热天还黏在一起,她不耐烦的抬头,却正好撞上异人带着笑意的眼睛。
异人的目光细细看着她明显晒黑了些的脸颊,下巴也尖了一点,整个人都瘦了很多。这样的她多了几分利落和勃勃生气,甚至,异人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觉得此刻的赵絮晚有些像他们刚刚见面时的样子,又黑又瘦但眼神却很倔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继续抓着赵絮晚的手不放。
“儿子心疼我,可没见你心疼。”赵絮晚推了他一下,“谁把王上招惹过来的我不说,但也不会忘。”
赵絮晚现在严重怀疑异人就是故意的,之前的全部都是他演出来的,他就是想让王上过来,最好带着人过来折腾。
之前几天的做小伏低不过是为了今天的事,让王上看见她的辛苦,让小政儿趁机捣乱,毕竟嬴钰过来了,小政儿又是个记仇的,绝对会忍不住搞事情,只能说这个人太阴险了!
异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辩解,只是又抬手替她撩了一下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头发,“辛苦了,后面几天歇歇吧。”
他朝嬴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嬴钰此刻还是低着头,一副劫后余生又生无可恋的状态,“有帮手了,你躺着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小政儿:轻松拿捏
异人:轻松拿捏
第86章
午饭结束, 草棚下的沉默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对食物的抗拒,转向了对秦王旨意的敬畏和对嬴钰遭遇的复杂情绪。
不过时间快到的时候, 公子们和大臣们, 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 都默默放下那粗粝的碗筷,重新拾起田埂边的农具。他们的脚步比上午更显沉重, 仿佛此刻去的不是田地而是战场。
虽然秦王对于嬴钰的惩罚看起来什么都不算, 但有些大臣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打算下午卖力的干活让秦王看见他们的努力, 一定不能让秦王偷偷给他们记一笔。
嬴钰看见大家动了之后, 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但眼神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不满。
秦王那句“寡人会派人看着”像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他几乎是跑着奔向上午那块未完成的田地,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鞭子抽中。
秦王依旧站在那, 目光扫过重新投入劳作的众人。他的视线在动作明显加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慌乱的嬴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并未有特别的表示,但这无声的关注本身已是最强的压力。
小政儿和丹早就吃饱了,也休息够了。两个小家伙显然对顶着烈日再去拔草毫无兴趣。他们手拉着手, 悄无声息地蹭到了秦王身后。秦王那高大的身影在正午偏西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荫凉,正是绝佳的“避难所”。
小政儿紧紧挨着曾大父的腿,丹也依偎在哥哥身边,两人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田地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大人们,尤其是那个动作格外夸张的嬴钰。
“看, 他是不是努力多了。”小政儿小声对丹说,小手指了指嬴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
丹点点头,“他肯定是害怕了。”丹心有余悸的说,他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看见小政儿一直没什么事,他也就放心了。
田地里,公子们和大臣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磨蹭或抱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但效率依旧感人。
嬴钰成了田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坚持,像是在跟谁拼命。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块上,瞬间消失无踪。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抬手擦汗,秦王那道无形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心里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毕竟,姚仪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她想着。
她走到嬴钰旁边那块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低声道:“不用那么急,稳着点,注意别伤着自己。”
嬴钰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赵絮晚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尴尬和一丝委屈,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虽然放缓了些,但依旧不敢懈怠。
异人则绕到了赵絮晚的另一侧,他动作看起来比上午熟练不少,一边拔草,一边时不时看看赵絮晚不断滴水的下巴,他低声问:“累不累?要不去树下歇会儿?我看着就行。”
赵絮晚摇摇头,没看他,手上动作不停:“不用。王上还在看着呢。”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刺儿地低声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有帮手了,我也不能真的躺着不动了。”
话虽如此,想到明天开始嬴钰要天天来,自己确实能轻松不少,心里那点被异人算计的不爽也淡了些。
异人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再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更加利落,仿佛在无声地分担。
时间在沉默的劳作和灼人的日光中缓慢流逝,小政儿和丹躲在秦王身后的荫凉里,起初还有些兴奋的指指点点,后来大概是太无聊了,竟靠着秦王的腿,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小政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丹也揉着眼睛,头直接就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秦王微微侧首对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总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上午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全部在了田边的小路上。
秦王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脚边两个差不多要睡着的孩子身上,他弯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到是曾大父,才放松下来,哑着嗓子地叫了声:“曾大父?”
“嗯,走了。”秦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一手牵起一个还在犯迷糊孩子,没有再看田地里劳作的人一眼,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随着秦王的身影离开田埂,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重压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几分。
嬴钰更是如蒙大赦,直接一屁股坐在依旧滚烫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淌下,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虚脱的苍白。他抬起自己磨得通红的,甚至隐隐有几个水泡的手掌,眼神茫然地看着,又累又委屈,几乎想哭出来。
明天卯时还要来,这个通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赵絮晚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秦王的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嬴钰,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精疲力尽,面如土色的公子大臣们。
赵絮晚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田埂:“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公子大臣们如释重负,纷纷丢下农具,拖着沉重的步伐,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背影写满了疲惫与逃离的迫切。
只有嬴钰,还瘫坐在泥地里,望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和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想到明日此时此地,自己还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脸上是欲哭无泪的绝望。
秦王带着两个孩子先进了马车待着 马车里放了冰盆,阴凉的感觉是外面比不了的,一进马车小政儿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里好凉快啊,曾大父!”小政儿很自然的坐了下去,还招呼着丹。丹自从被秦王拉着手后就一直身体僵硬,不敢乱动,瞌睡都被吓跑了,此刻听见小政儿说了之后也没有动静。
“快来”小政儿拉过丹,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秦王没有上马车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曾大父,你怎么不上来?”小政儿疑惑的看着秦王。
“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和寡人回宫?”秦王看着不远处还在磨磨蹭蹭的夫妻俩就气不打一处来,还真把他当成看孩子的了?
小政儿摇了摇头,“我们晚上要回家的,今晚有好吃饺子,我们等了一天呢。”
“饺子?”秦王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饺子可好吃了,里面都是肉,还有面,非常非常好吃,我能吃一大碗!”他用力强调着“好吃”两个字。
“曾大父”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秦王,“您今天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童稚的邀请充满了纯粹的欢喜和分享的渴望,仿佛刚才田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秦王虽然不明白什么东西又有肉又有面,但看着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睛,他深沉的眼眸里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顶。
田埂边,赵絮晚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嬴钰,无声地叹了口气。异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虽也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看着嬴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行了,起来,像个什么样子。”他踢了踢嬴钰,“不就是干点活么?瞧你这点出息!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嬴钰被刺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瞪着异人。
赵絮晚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横了异人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对着地上的嬴钰,尽量放柔了声音:“公子钰,天色不早了。今日确实辛苦,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用些晚膳再回去歇息?府里备了饺子,也正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也正好说说你明日来上工的具体时辰和安排?”
她本是出于好意,想缓和一下气氛,也给嬴钰一个台阶下,顺便谈谈正事。毕竟秦王只说了让他来,具体安排还得他们来定。
异人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对着赵絮晚道:“你叫他去?呵,你看他这副样子,像是能踏进别人家门的吗?他巴不得立刻飞回自己府里躺着呢!”
异人的嗤笑和那句“巴不得立刻飞回府里躺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嬴钰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他异人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凭什么他就要认怂逃跑?
“谁说我不能去?!” 嬴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片尘土。他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泥污和汗渍,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狠狠瞪着异人。
“去!我为什么不去?不就是吃顿饭吗?上次你儿子吃了我们家的饭,这次我吃回来怎么了?我去定了!” 说完,他也不看两人的反应,拖着酸疼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豁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赵絮晚则是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对异人低声道:“你何必再激他?”
“走吧。”异人没多解释,扶住赵絮晚也朝马车走去。
当他们三人走到马车旁时,正好听见秦王的马车里传来小政儿清脆响亮,带着无比兴奋的欢呼声。
“太好啦,曾大父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啦!回家吃饺子喽!”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在刚刚还强撑着硬气,正准备爬上马车的嬴钰头上。
“曾大父要回家吃饭”这是回哪个家?还能是哪个家?小政儿的家,那不就是异人的家?
嬴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正午最毒的太阳又当头砸了下来,砸得他魂飞魄散。刚刚那点为了跟异人赌气而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我命休矣”的绝望。
去异人家吃饭?和秦王同桌?
开什么玩笑!他下午刚被秦王罚得死去活来,明天还要继续当苦力,现在让他去和王上一起吃饭?他怕不是想死了。
光是想象一下秦王坐在主位上,那沉静的目光扫过来的场景,嬴钰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不”嬴钰脸色煞白,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语无伦次地连连后退,仿佛那辆马车是吃人的猛兽。
“我不去了!我突然想起来……想起来我府里还有急事!对!急事!非常要紧的急事!我得立刻回去处理!”
他几乎说不出来什么话,仓惶地丢下这几句话,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早上自己坐的马车拼命的跑,那速度,竟比下午在田里“拼命”时还要快上几分。
赵絮晚和异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刚刚放狠话的嬴钰又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从秦王的马车里探头出来,看见赵絮晚和异人并肩在外面站着后,罪魁祸首再次兴奋的挥了挥手,“阿母,阿父,我们回家吃饭啦!”——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无意间又让讨厌的人被吓了又吓,就是这么了不起
PS :其实我也更喜欢政大王,有种严肃中带着萌的感觉,简直是萌物,不过之前发的一个作话莫名奇妙被屏蔽了两个字,我还以为不行了
第87章
嬴钰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卷起一阵尘土, 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嬴钰暂时不用面对这更可怕的局面了,但他们可是惨了, 果然轻松没持续多久, 秦王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等着寡人请你们?”
两人心头一凛, 连忙应声,“是, 王上。” 异人小心地扶着赵絮晚,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秦王的车驾先行, 他们的马车紧随其后,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敲打着车内两人忐忑的心。
赵絮晚这辈子没想过会穿越,没想到会生了老祖宗,更没想到原来政大王嘴甜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心花乱颤, 秦王直接就同意跟着她们走了这简直和她穿越这事差不多的不可思议。
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阿月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今天家里的主人差不多都出去了, 阿月一个人闲着没事到门口等着阿姐。
很快就看见了一辆马车,她有些高兴的迎了上去,“阿姐”
帘子掀开了, 只见她的大外甥咧开嘴对着她笑,“姨母,饺子好了没?有没有冰水啊?曾大父今天要来家里吃饭。”
跟着小政儿出现的是丹那张苦不堪言的小脸,“月月姨母。”
阿月木着脸把两个孩子抱了下来,她还在想曾大父是谁,下一秒秦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出现了。
阿月吃惊的看着秦王, 一时间竟然忘了要下跪,只是带着两个孩子往后面退。
秦王旁边的内侍和蔼的解释,“王上只是来吃顿饭,等会就走。”
“好,好,好!”阿月直愣愣的点头,随后转身就跑了回家。
“姨母”小政儿愣在原地看着阿月越来越远的身影。
算了,小政儿摇摇头,转身看着秦王,他伸出一只手手自来熟的牵住秦王的手,又伸着另外一只手拉着丹,“曾大父,我们先进去等着吧,外面太热了!”
秦王就这么被小政儿牵着去了厅内等着。
秦王慢悠悠的看着,这个庭院倒是有些别致,栽种了桂花树,还栽种了一些别的不知道的植物,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这个是我的桂花树,这个是阿母的小菜园,那边是大将军的窝,他现在应该睡着了。”小政儿又拿出了上次给丹介绍的架势介绍起了。
“那你阿父呢?”秦王饶有兴趣的问。
“阿父没有”小政儿摇头,“就我们有。”
“那你这个阿父在家的地位看起来不怎么样。”秦王道。
“才不是呢!”小政儿气咻咻的说,“阿父他都打了我好几次屁股了,特别特别疼。”
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恨不得调换位置把异人打一顿似的。
秦王没忍住又笑了起来,丹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他还不知道原来小政儿被打过屁股。
虽然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糗事,但小政儿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他坦荡的很。
很快三人就到了厅内,这里放着和秦王那边一样的桌子椅子,不同的是还有两张很特别的椅子,说是椅子,但又像桌子,因为上面还有一块小木板。
“这是你们的?”秦王伸手拍了拍。
“对”小政儿也跟着伸手拍了拍,不过他个子矮,秦王拍得是小木板,他拍得是椅子腿。
秦王说了一句“不错”后终于坐了下来,此刻的赵絮晚和异人也赶了回来。
不过他们没有去厅内,而是先去洗澡更衣了,毕竟他们可是劳累了一整天,又脏又臭的那田地里的味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呆得住的。
小政儿和丹这两个偷懒一整天的,吃完洗都没事。
夫妻两个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才去了厅内,此刻的秦王正在和孩子们说说笑笑的。
褪去了白天的严肃,此刻的秦王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看着两个调皮捣蛋的曾孙。
秦王看见两个孩子坐到了那张“特别”的椅子上后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个子矮的孩子也能跟着上桌吃饭。
秦王听着小政儿叽叽喳喳地介绍,偶尔问上一两句,声音低沉却没了白日的肃杀,倒真像个好奇的长辈。他甚至还拿起了小政儿的弓箭比划了两下,逗得孩子咯咯笑了两下。
赵絮晚和异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堪称温馨的画面。两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
“王上。”两人上前,恭敬行礼。
秦王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收拾好了?那饺子什么时候能端上来?”
秦王是真的有些饿了,他这一天都在外面待着,吃的也不多,现在回到了放松的地方,感觉胃都空空的。
“是,是,王上稍待,这就去安排。”赵絮晚连忙应声,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又退出了厅堂留下了异人一个人对着秦王。
……
厨房里,气氛更加紧张。
阿月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手忙脚乱的侍女,包好的饺子摆了一灶台还没动。
她一见赵絮晚进来,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阿姐,秦王,真是秦王!他怎么会来我们家吃饭?饺子?还要冰水?政儿他……我,我刚才是不是失礼了?我好像没行礼就跑了!”阿月语无伦次,脸色煞白,显然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拍拍阿月的手,“别慌!天塌不下来。秦王是王上,也是政儿的曾大父,他愿意来,我们只当是家里来了位尊贵的长辈,尽心招待便是。失礼之处,王上既未怪罪,想必也不会再提。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饺子送过去,把冰水备好。”
她环顾厨房,看到还略显慌乱的下人,果断挽起袖子,“阿月,你负责准备冰水,其他人,听我安排,直接下饺子吧!”
煮饺子倒是快得很,反正饺子早就包好了,锅烧开水后直接下饺子就行。
赵絮晚为了不去前厅陪秦王,一直磨蹭着不肯出去。
厅堂里,气氛有些微妙。
异人僵硬地坐在下首,努力搜刮着话题,秦王倒是很随意,偶尔逗弄一下又爬到他膝边的小政儿,问些童言童语的问题。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政儿,”秦王捏了捏小政儿肉乎乎的小脸,“你说你阿父打你屁股?是为何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嘴叭叭地告状:“因为政儿想阿母了,所以出去看她,结果被阿父打了。”他撅着嘴,控诉得理直气壮。
异人默默的看着儿子,“那次难道不是你自己一个偷偷摸摸的跑出去差点找不到了,打你也是你应得的。”
小政儿:……
“那,那上次我不喝药的时候你也打了 。”小政儿又委屈了,“你,你不能好好的说吗?”
看着父子俩你来我往的样子,秦王摇头叹气,“想不到你还是一个严父,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的。”
异人连忙躬身:“不敢当王上夸奖,只是……只是……”他一时语塞。
“只是什么?”秦王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异人硬着头皮:“只是为人父母,总盼着孩子平安康健,所以有时难免……严厉些。”
秦王“嗯”了一声,“平安康健……倒也是朴实的心愿。”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
“饺子!”小政儿欢呼一声,他小鼻子灵得很,使劲嗅了嗅,“饺子好像好了!”
赵絮晚和阿月带着下人端着盘子进来了,一人一盘饺子,还有一碗汤和冰水。本来想着晚上了,再喝凉得不好,但想着孩子期待的样子,阿月还是给端了上来。
秦王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圆润的食物上,带着一丝探究。“这便是饺子?”
“回王上,正是。”赵絮晚恭敬地回答,“馅料是猪肉与韭菜,加了姜末、盐和少许酱调味,猪肉是经过处理的猪肉,没有什么腥味的,不知是否合王上口味。”她手心全是汗,这简陋的家常食物,在秦王的山珍海味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小政儿可不管这些,他已经迫不及待被侍女抱上了自己的椅子,眼巴巴地看着饺子,“曾大父快尝尝!可好吃了!阿母包的饺子最好吃!”丹也被抱到了小政儿旁边的椅子上,同样充满期待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