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姚仪顺着赵絮晚的目光也望向那边, 看着嬴钰被小政儿“折磨”得抓耳挠腮,脸上笑意更深。
“看他那样子,倒真是比从前鲜活多了。”姚仪收回目光, 看向赵絮晚, 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这是你给我们带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我今日来, 一是道谢, 二也是想认认路, 以后我得了空, 就来给你们送吃的,这边的吃食都不太好,你们忙了一天,得吃点好的补补, 姐姐可别嫌我烦。”
赵絮晚被她眼中的光亮和那份松弛感染, 也真心实意地笑了,“怎么会嫌烦?你今天过来送东西我们都很高兴。”
她看着姚仪红润的面颊和不再紧锁的眉头, 由衷道:“看你现在气色这么好,精神也足,这才是该有的样子。那苦药停了也好, 身子是自己的,得好好养着。”
提到“苦药”,姚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很快被更明亮的希望取代。
“嗯, 停了,再也不用喝了!公子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近,“听说宋夫人那边……日子不太好过,母家倒了,公子又清理了她安插的人,连带着她自己也……唉,算了,不说这些。”
她摆摆手,仿佛要挥开那些沉重的过往,重新扬起笑脸,“反正,我现在啊,就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过得高兴。”
她看着赵絮晚,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晚姐姐,你懂得比我多,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者身子上的事儿想请教,能来问你吗?”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心中了然。她轻轻拍了拍姚仪的手背,“当然可以,你也别太心急,先把身子底子调养好,心情舒畅了,该来的自然会来。”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嗯!”姚仪用力点头,仿佛赵絮晚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明媚,“听姐姐的!”
远处,又传来嬴钰一声无奈的哀嚎,他正在抗议小政儿一直盯着他害得他吃不下饭了。姚仪和赵絮晚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姚仪一直待到夕阳的余晖彻底褪尽,田地里的人都收工了,姚仪才与嬴钰一同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嬴钰略带疲惫地揉了揉被小政儿折磨得有些发酸的手和腰,长长吁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安静了片刻,嬴钰的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打破了车内的宁静,“那女人真的,心机太深沉了……”
姚仪正低头整理着袖口,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今日可被她害惨了,”嬴钰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你是没瞧见,那破孩子,被她教唆得越发无法无天,一刻也消停不了,一直盯着我,我打水的时候说我偷懒,我站起来缓缓的时候还说我偷懒,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吃饭时更是不得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害得我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你说说,哪有这样教孩子的?她是不是存心看我出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高了几分,“这女人,心思深沉,手段刁钻,实在是……太讨厌了!太可怕了!”
姚仪原本还带着点笑意听他抱怨,可听到后面,特别是“太讨厌了”、“太可怕了”这几个字眼,那点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了不悦。她坐直身体,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嬴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公子这话,妾身不敢苟同。”
“嗯?”嬴钰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
“赵姐姐哪里讨厌?哪里可怕了?”姚仪的语气带着少有的质问,甚至有些激动,“她待我们如何,公子难道看不见吗?若没有她的劝说,公子可能就去求情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还难说。若不是她点醒了你,家里的奴仆被带走了,现在的我可能还是得每天喝那些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药。”
嬴钰被姚仪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能硬邦邦地梗着脖子:“我……我是说她对孩子太过放纵!规矩都没了!还有,还有她那眼睛,看人跟能看透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难道不可怕?”
“那叫通透,”姚仪毫不退让,“赵姐姐心思细腻,待人真诚,她看得透,是因为她愿意用心去看,她看出我身子的问题,看出公子你的心软,这怎么就成了可怕?公子,做人要讲良心,赵姐姐对我们只有恩情,没有半分恶意。”
“你,你放肆!”嬴钰被戳中了某些隐秘的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气又恼,“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我没有!”姚仪的声音也拔高了些,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我看得清清楚楚,赵姐姐是好人,是真心待我们好的人。公子可以觉得她管教孩子的方式不同,可以觉得她说话太直白让你不自在,但绝不能说她是‘可怕’、‘讨厌’,这话太伤人心了,也太,太没道理了!”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嬴钰瞪着姚仪,姚仪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微弱的烛光将各自眼中的坚持映得清清楚楚。嬴钰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姚仪则紧抿着唇,眼中除了坚持,还有一丝委屈和替赵絮晚抱不平的倔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嬴钰看着姚仪那双因激动而更加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荡和对他话语的不满。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田地里,虽然他被小政儿缠着抽不开身,但他能看到她看着赵絮晚充满感激和信赖的眼神。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那紧绷的肩膀和侧影,却透出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又拉不下脸来的别扭。
姚仪见他不再言语,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嘴上不肯认输。她胸口那股气也慢慢平复下来,但依旧觉得有些闷闷的。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也转向了车窗外。
马车在寂静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姚仪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带着点犹豫,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她微微一颤,没有挣脱。
嬴钰依旧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和别扭:“……行了,别气了。到家了。”
姚仪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再看看他刻意板着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她轻轻反手,回握了一下那只大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嗯,回家吧。”
等到姚仪和嬴钰走了之后,赵絮晚才带着小政上马车回家。小家伙精力旺盛,一路蹦蹦跳跳,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复述着今天如何让嬴钰捶腰垮脸、叫苦不迭的“丰功伟绩”。赵絮晚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刚刚进了院子里就立刻闻到了飘出饭菜香味,等洗好了手,进了厅内发现已经异人坐在桌边,饭菜也摆好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清减,眼底却漾开温和的笑意。
“回来啦?”他放下竹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随即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压下去。
“阿父”小政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厉害了,你知道那个人被我治得有多惨吗?”
异人揽住儿子,用微凉的手掌抚了抚他跑得汗津津的额发,“哦?怎么治的?治的是谁?”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赵絮晚做了一个口型,说“嬴钰”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表演:“是嬴钰啦,他打水,我就在旁边喊‘不许偷懒’他站起来歇歇,我就说‘你又偷懒’吃饭的时候,我就这样……”
他学着嬴钰吃饭的样子,然后猛地坐直,瞪圆了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他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脸都憋红了,还说‘小祖宗,求你别看了’!”他模仿着嬴钰欲哭无泪的腔调,惟妙惟肖。
异人被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震动,发出一阵闷笑,然而这笑意未歇,又化作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咳……”他侧过身,用手背抵着唇,咳得肩膀都在轻颤,原本苍白的面颊因这剧烈的动作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赵絮晚默默看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异人手边。
小政儿也被异人突然的咳嗽吓了一跳,停下了表演,小手紧张地抓住异人的衣襟:“阿父,你怎么了?”
异人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还有些不稳,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对着儿子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被你给逗笑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温润,带着点歉意,“这孩子是随了谁?我们没这么小心眼吧?”
赵絮晚在异人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小政儿碗里,声音放得轻柔:“快吃饭,不闹阿父了,咱们吃饭。”
饭桌上,小政儿还在兴致勃勃地补充着细节,异人含笑听着,不时应和两句,间或又压抑地咳几声。每一次咳嗽响起,赵絮晚握着筷子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她默默数着,一顿饭下来,他至少咳了七八次,比昨天似乎更频繁了些。
好几次,话到了赵絮晚嘴边。她想问,“要不重新喝药吧?”想直接说:“你这咳嗽总不见好,明日还是请大夫再来瞧瞧吧?”
可看着他强打精神,含笑应对儿子的侧脸,那些关切的话就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他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她也只能忍着等小政儿走了再提。
“……然后那个嬴钰的脸啊,就像苦瓜一样,皱成一团!”小政儿讲得兴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异人又笑了起来,这次他提前用手捂住了嘴,将咳嗽硬生生压成了几声沉闷的喘息,只余下肩膀微微的耸动。
赵絮晚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她沉默地端起自己的碗,食不知味地吃着。
小政儿终于吃饱了,也讲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异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今日的政大将军战功赫赫,吃饱了该歇息了。去洗漱吧。”
赵絮晚看着乳娘把儿子抱走后才转头盯着异人,“你怎么又严重了?”
异人抬眼,对上她忧虑的眸子,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又被喉间一阵痒意打断,侧过头闷咳了两声才道:“咳咳,无妨,今日出去了一趟,寻了些东西,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纸浆变得更白些。”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咳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无妨?”赵絮晚眉头紧蹙,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一顿饭的功夫,我听你咳了不下七八次,一次比一次费力,比昨天晚上还严重,我昨天都是忍着不说的,这还叫无妨?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当政儿看不出来你在强忍?”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背下意识地想探向他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按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清瘦的骨架,“身子要紧。明日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吧?或者,那药还是重新喝上?”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异人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病中的潮热。“阿晚”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也异常平静,“不必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赵絮晚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心疼,“你咳成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当初刚回秦时,便已请宫里的老医官瞧过了。”异人看着她,眼神温润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那医官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此乃沉疴,是早年流离颠沛,风餐露宿,伤了肺腑根基所落下的病根。非朝夕之功可愈,是顽疾。”
“顽疾”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赵絮晚心上,让她呼吸一窒。
“既知是顽疾,更该好好调养!”赵絮晚反驳,“那药就算不能立时根治,总能缓解些痛苦,让你夜里能安睡片刻也是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至少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处理这些事务。”异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药汤喝了也未必立竿见影,更重要的是,王上那边……”
“王上那边,一直看着呢。”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刻都不能懈怠。造纸之事,是他亲口允诺让我去的,更是我立足的根本。若因些许咳嗽便显得病弱不堪,动辄延医问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想?会否觉得我力不从心,不堪重任?会否以此为由,将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也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絮晚,眼中那份疲惫被一种近乎执着的清醒取代,“这咳,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不过是难捱些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若因此误了正事,在王上面前失了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你就这样硬撑着?”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用你的身子去撑?异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异人轻轻抽回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法子。那药喝了人也昏沉,反倒误事,我保证,若真有扛不住的那一日,我绝不讳疾忌医。但现在,真的不行。”
他微微吸了口气,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他迅速用手背抵住唇,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眼中带着恳求,“阿晚,信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份清醒的痛苦和深埋的忧虑,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秦国,一个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公子,任何一点“病弱”的表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隐忍,是生存的本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我信你,”她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硬熬,既然那个药会让你昏沉,那我们试试别的,要是有药不会让你不舒服的,我们再试试。”
异人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正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笑意,“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政儿比前些天高兴多了,恢复到了丹没有走的时候。”
赵絮晚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她轻声说。
异人笑着点头,伸手拉着她,安慰似得揽住她的肩膀揉了揉,“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只是咳嗽罢了。”
赵絮晚只是默默叹气,心里想着,你知道个什么,要是真的知道,也不至于让她烦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严重性。
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喝药的还是不能放弃,大不了她好好找找商城里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小的药给他试试,反正在儿子没长大之前绝对不能死!
……
夏日的酷热在几场连绵的秋雨后悄然褪去,田地里,曾经青翠的秧苗早已褪去稚嫩,换上了沉甸甸的外衣,收获的季节,终于到了。
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嬴钰,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由他亲自参与耕耘,如今终于硕果累累的土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那感觉,比卸下千斤重担还要畅快。他终于终于可以从这“苦役”中解脱了,再也不用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再也不用忍受小政儿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监工”目光,再也不用被赵絮晚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解放!这就是纯粹的解放!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连日来的腰酸背痛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赵絮晚站在稍高的坡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了她心血的田地,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涨,看着嬴钰那张臭脸也不觉得别扭了。
田都尉带着几个属吏匆匆赶来,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和迫切,他远远就朝着赵絮晚这边拱手,声音洪亮,“赵夫人,恭喜丰收啊!”
“田都尉。”赵絮晚含笑回礼。
田都尉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地面,搓着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羡慕。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土豆和红薯?武安君麾下的将士们可是有口福,早早便尝过其味,传得神乎其神,说此物饱腹耐饥,滋味甘甜,产量更是惊人,可惜我们这些文臣,与夫人也攀不上那份交情,只能眼巴巴等着今日分得些许,尝尝这新奇之物究竟是何等滋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的渴望却是实打实的。
赵絮晚看着田都尉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都尉言重了,您要是想吃,我们还能拦着不成,您早说了,那家里的都能给你送过去。”
赵絮晚开了玩笑之后,又认真道谢,“此物能在此地试种成功,也多赖田都尉的指教,待收获完毕,清点清楚,自当奉上,请都尉及诸位同僚品鉴指教。”
“不敢不敢,指教万万不敢当!能尝个新鲜,已是莫大荣幸!”田都尉连连摆手,面色又是尴尬又是好奇。
他想起之前对这位的轻视,如今人家不仅种成了这稀罕物,还如此谦和大度,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佩服和赧然。
“不过今天先别挖了。”赵絮晚话锋一转说道。
田都尉正沉浸在丰收和新作物的兴奋中,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夫人这是何意?这眼看都熟透了,正是开挖的好时候啊!”
他身后的属吏们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嬴钰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解放笑容瞬间垮掉,不是吧?难道还要他再等?他都快等疯了!
赵絮晚迎着田都尉疑惑甚至有些焦急的目光,从容解释道:“都尉莫急,此乃天赐良种,功在社稷,此番试种成功,意义非凡,若非王上圣明允准,又得都尉及诸位协力,断无今日之景,若由王上亲启,更显其重,亦不负王上期许。我想应该先遣人入宫请示,若王上政务之余有暇,愿亲临田间,一观这新粮之貌,亲手启获此物,那才是此间幸事,亦能令这丰收之喜直达天听。”
田都尉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深深的震动。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他光顾着眼前的粮食和尝鲜了,竟忘了这层深意。这土豆红薯,岂是寻常谷物?如此重要的时刻,如此丰硕的成果,怎能不首先禀报王上?
况且上次王上带着人亲自来除草,甚至还让公子嬴钰在这里待了许久,一看就是很重视农桑,一看就很重视他们大农令!
田都尉觉得自己懂了,他看向赵絮晚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佩服中更添了十分的敬畏。这位夫人,心思之缜密,格局之开阔,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她不仅懂农事,更懂人心呐!
“夫人深谋远虑,是臣考虑欠妥。”田都尉心悦诚服,立刻躬身抱拳,语气无比郑重,“夫人所言极是,此等祥瑞嘉禾,首获之荣,理当献于王上。臣这就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入宫禀报,静候王上旨意!田地这边,臣亲自带人看守,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任何人或鸟兽损毁分毫!”他神情肃穆,已然将看守这片田地视作了当前最重要的职责。
嬴钰在旁边听着,虽然心里那点“马上解放”的小火苗被无情浇熄,但看着田都尉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再想想赵絮晚这番话的分量,他忽然也觉得好像确实该等等?毕竟,要是王上真来了,没准看到他这么努力,也许还能得到一句夸赞,这么一想,那点小小的失落瞬间被另一种奇异的期待感取代了,腰似乎也没那么酸了。
赵絮晚对田都尉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颔首,“有劳都尉费心。那便如此安排。我等也在此静候王上消息。”
田都尉再次郑重一礼,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看守和传信事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你知道个什么!谁信你啊,你就知道早死,然后扔一堆烂摊子给人收拾
第92章
田都尉派出的快马如离弦之箭, 直奔章台宫,那速度比平日里下值还快。
此刻的章台宫内,秦王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竹简之间, 太子柱坐在下首稍远处, 也分得了一小摞奏报, 正皱着眉,努力做出勤勉的样子批阅, 只是那笔下的字迹, 多少显得有些浮滑无力。
内侍轻步趋近, 低声禀报了大农令田都尉派来的急信内容。
秦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悬停在半空。“哦?竟已到了收获之时了么……”秦王的声音低沉。
犹记得, 让赵絮晚去大农令署理此事,仿佛就在昨日。
底下的太子柱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动静,当捕捉到“试验田”,“土豆红薯”以及“丰收”这几个词时, 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那两种新奇作物的传闻, 还有那次父王竟然亲自带人去田里除草的事,不过也和他那次后院着火的事有些干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柱身上。
“太子”秦王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做样子的笔,挺直了腰背:“儿臣在。”
“田都尉来报,试验田的土豆红薯已熟,今日便要收获。此物是新物种,意义重大。”秦王看着太子柱, 那眼神仿佛能把他看穿,“你随寡人一同去看看。”
太子柱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去看田?去那满是泥巴,日头又毒的地方?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秦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迎来的必将是雷霆震怒。
“父、父王……”太子柱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儿臣……儿臣这里还有几份紧要的奏报未……”
“紧要?”秦王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比这关乎万千黎民能否饱腹更紧要?比寡人亲临视察更紧要?”
太子柱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他飞快地偷觑了一眼秦王的神色,那平静的面容下蕴含的威压让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
“……儿臣……儿臣遵命。”太子柱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奈,最终还是屈服了。
秦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吩咐道,“备车驾,去试验田,告诉大农令,寡人稍后就到。”
“唯!”内侍躬身领命,疾步退下安排。
很快,秦王的车驾便驶离了章台宫,向着城外的大农令试验田而去。宽敞的马车内,秦王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
而坐在下首的太子柱,则如坐针毡,一想到即将面对烈日和泥土,还有那些他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作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心中哀叹不已,只盼着这趟苦差能快点结束。
……
试验田这边,大农令和田都尉早已严阵以待。他亲自带着属吏和抽调来的精干农卒,将整片田围了个严实,连只鸟雀都别想轻易靠近,赵絮晚等人也都安静地等在田埂旁。
嬴钰虽然腰背还隐隐发酸,但一想到秦王可能亲自来,还可能看到他“辛勤劳作”的成果,心里那点小委屈就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取代了,他努力站得笔直,眼神不时瞟向通往官道的小路。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属吏远远看到烟尘扬起,激动地低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大农令和田都尉更是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只见秦王的车驾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最终在田边宽阔处停下。车帘掀开,秦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着常服,但帝王的威仪丝毫不减。随后,太子柱也慢吞吞地下了车,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尤其是在看到那片黄土地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恭迎王上!恭迎太子!”
以大农令和田都尉为首,赵絮晚和嬴钰及所有在场官吏,农人,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秦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片长势极好的土地上,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平身”秦王的声音沉稳有力,“寡人听说,作物都成熟了,特来一观,虽然还不知道产量,但观长势,你们做的不错。”
大农令和田都尉连忙再次躬身,“全赖王上洪福庇佑,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的扫视着这片承载着希望的田地。
“既已成熟,便让寡人亲眼看看到底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田都尉立刻应声:“唯!”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田埂边,对着早已准备好的农卒和属吏们清晰下令:“可以开始挖了。”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拿起工具。然而,面对这前所未见的作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农卒,动作也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这些作物。
赵絮晚看着众人小心翼翼,进展缓慢的样子,眉头微蹙,她心一横,直接进了田里帮忙挖。
她找了一株土豆,熟练地用耒耜在旁侧轻巧地一铲,随即蹲下身,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扒开松软的泥土。
泥土被拨开后露出的是一颗颗沾着新鲜泥土,圆滚滚黄褐色的疙瘩!
“出来了!”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呼。
赵絮晚手下不停,继续向四周小心挖掘。一颗、两颗、三颗……一株土豆下面,竟密密麻麻地结出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块茎。它们簇拥在根茎周围,饱满结实,沾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沉甸甸的生命力。
“这么多!” “这……这真是一株结的?” “个头如此之大!” 惊叹声此起彼伏,连田都尉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原本肃穆的田埂边,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所笼罩。
秦王原本负手而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赵絮晚手中那捧沉甸甸的土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撼的光芒,这产量,远超他的想象!
嬴钰在一旁看得真切,秦王眼中那抹光亮让他心头一跳。他猛然想起王上最厌恶的就是懈怠和畏难,眼看赵絮晚一个女子都毫不犹豫地跳下泥地,自己这个公子若还杵在田埂上,岂不是自讨苦吃?腰背的酸痛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嬴钰几乎是带着点悲壮的气势,学着赵絮晚的样子,跳进了田里,近选了一株土豆,笨拙却卖力地开始挖掘。
土豆被挖出来后,大家都知道怎么挖了,红薯那边也开始有人再挖了。
当一窝紫红色的红薯从泥土里整个捧出来时,那沉甸甸的手感和数量再次让众人惊叹。
“红薯,这就是红薯啊!” “看这颜色,看这形状,物如其名啊!” “又是一大窝啊!” 惊呼声浪更高。
亲眼目睹了土豆和红薯那惊人的单株产量,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矜持。什么官仪,什么尘土,在此刻这实实在在的丰收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快!都下去!小心挖!”田都尉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胡子直颤。他带头挽起袖子,第一个冲下田埂。
紧接着,那些原本只负责警戒和记录的属吏、围观的农官,甚至秦王带来的部分侍卫,都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跳进田里。
原本只有农人的田地里,瞬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弯着腰,按照赵絮晚刚才示范的方法,很多人都顾不上用工具,直接用手开始扒,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都挖出来。
试验田里,气氛早已从肃穆的等待变成了沸腾的狂欢。泥土沾满了官袍,汗水浸透了衣襟,却无人再顾得上这些。人们或蹲或跪,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沾满新鲜泥土的土豆,一窝窝沉甸甸的红薯从田地里捧出来,如同挖掘着稀世珍宝。
太子柱起初还僵硬地站在田埂边缘,然而,当第一筐被挖出的土豆被抬过眼前时,那堆得冒尖的硕大块茎让他瞳孔微缩,紧接着看的是红薯紫红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窝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箩筐底。
“这……这么多?”他喃喃自语,脸上的嫌弃不知不觉被惊愕取代。当第二筐、第三筐……源源不断地被抬到田边指定地点堆积时,那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眼前不再是让他避之不及的泥土地,而是一座座由食物堆砌的小山!那规模,那数量,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中对“丰收”的定义。
看着田里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属吏,甚至包括他他那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儿子,此刻都灰头土脸却满面红光地奋力挖掘,听着周围农人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惊叹,一股莫名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太子柱的心头。
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对泥土的厌恶,在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大收获面前,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此乃真神物也!”太子柱的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颤抖,完全忘了片刻前自己还百般推诿不愿前来,“父王,您看,您快看啊!一株竟能结出如此之多!这……这简直是天赐祥瑞,佑我大秦!”
他指着那越堆越高的作物山丘,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苦相,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狂喜。
秦王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田里,只是负手而立,身姿如松。
但他的目光,从第一颗土豆被挖出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不断累积的果实。他亲眼看着那小小的植株下,如何孕育出如此惊人的分量,看着那象征着饱足和希望的小山,在田埂边迅速隆起。
当田都尉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几乎是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地报出初步估算的亩产数字时,整个田埂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狂喜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的欢呼。
秦王缓缓踱步,走到那堆得最高的土豆和红薯小山前,金黄的土豆,紫红的红薯,在此刻的阳光下还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但秦王没有丝毫嫌弃,他直接伸出手,拿起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分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沾着泥土的外皮。那沉甸甸的感觉,仿佛直接压在了他的心上。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穿越了激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同样一身泥泞却眼神清亮的赵絮晚身上。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他的眼中,只剩下这片刚刚创造奇迹的土地,和这个带来奇迹的女子。
“赵氏”秦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赵絮晚的耳中。
赵絮晚立刻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在。”
秦王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他扬了扬手中的土豆,又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收获,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感慨。
“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若有人对寡人说,一亩贫瘠之地,能产出如此之多的粮食,寡人定会嗤之以鼻,斥之为荒诞不经的妄言。”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人群,扫过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田都尉,最后又落回赵絮晚脸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但今日,寡人亲眼所见,亲手所触,这沃土之中结出的,非止是果腹之物,更是是基石,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赵絮晚更近了些。
“所以,你曾对寡人说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赵絮晚的心头,“寡人……是真的信了。”
他没有明说“那件事”是什么,但赵絮晚听明白了,那便是之前她为了转移话题,和秦王提的“未来二十年内,大秦将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这确实是天命所归,有此等作物奠基,寡人相信,你口中的那个未来必将实现。”秦王最后深深地看了赵絮晚一眼。
说罢,秦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依旧激动难平的太子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难得的亲昵动作让太子柱受宠若惊。秦王的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奇迹的土地,沉声道:“太子,好好看着,好好记着今日。”——
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政大王明天再见吧。
没想到生理期提前了我发现精氨酸布洛芬片比布洛芬胶囊管用,药效也反应得快(要是有同样困扰的可以试试,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止痛药专家了,吃了好几年了,终于碰见了一个能止得住的)
第93章
太子柱被秦王这一拍, 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宽厚手掌落在肩头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却像一道滚烫的电流, 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父, 父王……”他猛地抬头, 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秦王那深邃的目光, 此刻落在他脸上, 不再是审视, 不再是失望, 而是一种托付?一种让他“好好看着, 好好记着今日”的叮嘱!
太子柱的心,像被丢进了烧沸的油锅,剧烈地翻腾起来。连日来的惶恐,压抑和唯恐避之不及的疏离感, 在这一刻, 被这轻轻一拍和短短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连眼眶都瞬间酸胀发热。他仔细地捕捉着秦王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肯定。
这段时间,因为那该死的后院起火和随之牵扯出的贪污糟心事, 他简直是在父王的冷眼下度日如年,每一次觐见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目光相接都让他心惊胆战,觉得自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随时会被厌弃。
可今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父王亲自带他来看这“天赐祥瑞”, 在他亲眼见证这撼动天下的产量后,不仅没有斥责他之前的推诿和嫌恶,反而,反而用这种近乎亲昵的方式拍了他的肩膀,还让他“好好看着,好好记着”。
这是什么?这是宽恕!这是重新接纳的信号!是父王看到了他的“震惊”和“顿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证明啊!
巨大的喜悦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太子柱,冲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快要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和激动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之前对泥土、对日头的所有嫌弃,此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光,能站在这片见证奇迹的土地上,能得到父王此刻的认可,沾点泥算什么?晒黑了又算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儿臣,儿臣遵命!父王!”太子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前所未有的洪亮和坚定。
他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表达自己的决心,“儿臣定当铭记今日,铭记父王教诲!铭记这天佑大秦的盛况。”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目光灼灼地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又猛地转回到秦王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感激。
“有此神物奠基,万民饱腹有望,国力必将蒸蒸日上,父王圣明烛照,得上天眷顾,方得此祥瑞!儿臣……儿臣……”他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狂喜和效忠之情,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个深深的大礼,“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今日之托。”
他伏在地上,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耸动。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此刻闻起来竟然也不再发臭,阳光晒在背上,也感觉暖融融的,充满了希望。
秦王那轻轻的一拍和简短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澜,将他从惶恐的深渊直接抛上了狂喜的云端。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立刻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父王这难得的失而复得的信任。
赵絮晚立在稍远处,将这对天家父子间无声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平静,实则情绪已经翻腾了好几次。
太子柱的反应简直堪称“以头抢地,尔来效忠”,赵絮晚觉得之前电视剧里面看的都没有现实中看见的冲击力大。
那瞬间的僵硬,难以置信的颤抖,滚烫盈眶的热泪,语无伦次的表忠,以及最后那一个深深伏地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揉进泥土里的大礼。
赵絮晚看得分明,这哪里是宽恕这分明是最高明的恩威并施。
太子柱此刻的激动,哪里仅仅是因为祥瑞?分明是“父王终于又愿意看我一眼,愿意相信我,托付我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心理落差带来的狂喜,足以淹没一切理智。
赵絮晚的目光扫过太子柱激动得微微耸动的肩膀,那沾着泥土的华贵衣领,还有阳光下晒得有些发红的脖颈。
谁能想到呢?赵絮晚心中再次感慨,前一刻还嫌泥土腌臜,嫌日头毒辣,唯恐避之不及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将这沾满泥土的叩拜视作无上荣光。
秦王这一拍,不仅拍散了太子的恐惧,更拍得他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只为承接那一点点失而复得的“父恩”。
这手段……赵絮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切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帝王心,深如渊海,动如雷霆,今日她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一言兴邦”,不,是“一言驯储”!
和赵絮晚想的差不多,太子柱得了秦王难得的认可和教诲,亢奋之情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脑子一热直接和秦王说他也要下地帮忙。
平日养尊处优,连马镫都有人扶着的太子,此刻笨拙地卷起华贵的袍袖,动作生疏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学着旁边庶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松软的泥土里,学着赵絮晚之前示范的动作,双手有些无措地扒拉着土豆的茎叶,试图找到根茎的位置。
他不敢用蛮力,生怕碰坏了,动作轻柔得近乎滑稽,引得旁边几个老农忍不住侧目,又赶紧惶恐地低下头。
等他终于摸到了那硬实的块茎,心头一阵狂跳,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当那颗沾满新鲜泥巴的圆滚滚的土豆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太子柱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几乎是虔诚地用双手将它捧了出来,举到眼前,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仿佛捧着的不是土豆,而是难寻的珍贵宝物。
“父王您看!”他激动地转身,献宝似的将那沾满泥的土豆高高举起,声音因为亢奋而有些变调。
“儿臣,儿臣挖出来了!”阳光照在他因激动和劳作而泛红的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混合着些许溅上的泥点,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东宫太子的矜贵,倒像个得了天大宝贝的田舍郎。
秦王负手立于田埂之上,看着儿子那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模样,那高举着沾泥土豆时眼中迸发的纯粹喜悦和渴望得到肯定的光芒,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这无声的肯定,对太子柱而言,已是无上的嘉奖,让他干劲更足了。
赵絮晚刚刚洗净了手上的泥土,站在田埂稍远处看着整个田间的氛围,早已被这君臣父子的互动点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
至于那些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庶民们,早已是哭得不能自已。他们一边用粗糙皲裂的手飞快地刨挖着泥土,一边涕泪横流地反复念叨着。
“神物啊!真是神物!”
“老天爷开眼!大王圣明!”
“有救了,有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捧起一大串沉甸甸的红薯,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砸在紫红的薯皮上,“老汉我活了七十载,头一回见这地能长出这么多粮啊!死了也闭眼了啊!”
“不怕饿了,再不怕饿了……”庶民们一边抹泪一边加快速度,那挖土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和宣泄般的狂喜。
原本预计需要三天才能收完的试验田,在这股席卷全场的近乎癫狂的亢奋浪潮推动下,进度快得惊人。
田埂上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高。阳光炽烈,汗水混着泪水浸透了衣衫,沾满了泥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热火朝天又悲喜交织的盛大场面,看着那在泥地里笨拙却奋力挖掘的太子,看着负手而立如山岳般沉稳却掌控着一切的秦王,再看着那些在绝望中骤然抓住希望而痛哭流涕的庶民……
这“祥瑞”带来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鼓舞人心的风暴,席卷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絮晚在现代的时候没感受过饿是什么滋味,直到来到了这个时代,她才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饿狠了,连树皮都吃。
想想现代的时候,家里老人说起过去的事,她总是不以为意,没想到有一天穿越后,自己也是体会一把加重版的饥荒。
可以直接说的是,在这里,只要是庶民就没有吃饱的时候,甚至只能说不饿死,苟延残喘的活着。
夕阳渐渐的落下了,为这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试验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汗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泥土沾满了手脚脸颊,然而,每个人的胸腔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亲眼见证了希望,亲手触碰到奇迹,足以驱散一切疲乏的亢奋。
“真是神物啊…”庶民带着哭腔的喃喃依旧在田间回荡,他们的目光黏在那几乎堆成小山的土豆红薯上,挪不开半分。
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想到明日还有那同样被寄予厚望的据说是主粮的“大米”和“小麦”待收割,浑浊的眼中便又燃起新的光芒。
天色暗下来了,也该启程回城了,秦王负手立于田埂,看着这片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土地,威严的面容在暮色中也柔和了几分。他正欲转身,却见田都尉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走到正掸着身上浮土的赵絮晚面前。
“赵夫人,”田都尉声音不大,但那局促的样子引得周围准备收拾离开的官吏们不由自主的侧目。
“你说的挖完之后分一点的,不知,不知可否……”他老脸微红,目光却热切地瞄向那堆成山的土豆,这新粮的滋味,他太想知道了!
赵絮晚一愣,随即了然。她想起今早田都尉就提了这事,没想到这位记到现在。看着对方眼中纯粹的对未知粮食品尝的渴望,她正要点头应允。
“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大农令,这位掌管全国钱粮赋税的老大人,此刻也背着手踱了过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严肃,眼神却同样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赵絮晚。
“田都尉所言极是,此乃关乎万民福祉之神物,其性其味,我等掌管农事钱粮者,确需亲身体察,方能为日后推广定策。”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期待的眼神,出卖了他同样被勾起的好奇心。
有了这两位大佬带头,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吏们瞬间像是得了信号。平日里或许还要讲究个体统尊卑,此刻在这丰收的狂喜余波和前所未见的新粮诱惑下,什么矜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呼啦一下,又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了上来,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渴望。
“大农令说的对,我们确实得好好尝尝。”
“对对对,沾沾祥瑞之气也好啊!”
“哪怕一块,一块就行!只求一尝其味!”
“赵夫人,您看……”
场面一时竟有些像现代超市的试吃摊位被热情顾客包围,赵絮晚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此刻却都写满纯粹期待和恳求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秦王并未离去,他停在那里,看着自己平日里或稳重或精明的臣子们,此刻为了土豆,纷纷放下身段围着一个女子讨要,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秦王紧抿的唇角,他已经尝过赵絮晚精心烹制的土豆滋味,深知其美妙,此刻看着这群懵懂无知,满心期待尝鲜的臣子,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得意之情在心里蔓延开来。
那点帝王深沉之下隐秘的“炫耀”心态,竟让他觉得此刻嘈杂讨要的场景,也分外顺眼起来。他甚至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赵絮晚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压下周围的嘈杂,“此乃天赐大秦之祥瑞,本就该与诸位共享,这样,大家各拿两个,先尝尝味,等明天来的时候再好好分一分,毕竟是第一批,肯定是优先给贡献突出的人。”
赵絮晚的话音刚落,大家纷纷点头,然后快速的散开,去了旁边的土豆堆和红薯堆抢东西了。
赵絮晚看着那群平日端着架子,此刻却为两个土豆红薯你推我搡的小老头们,那场面实在太过滑稽。
她越看越想笑,那股劲儿憋在胸口,忍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忍不住,扶着田埂旁一棵半枯的老树,笑出了声。
秦王带着浑身脱力几乎是被内侍半搀半架着的太子柱早已起驾回宫,田间的喧嚣也随着官员们各自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散去而渐渐平息。
偌大的试验田,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
赵絮晚还靠着那棵树,望着官员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兀自沉浸在刚才那场“抢土豆大戏”的荒诞感里。
“有那么好笑吗?”
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几分没好气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声音里还混着粗重的喘息。
赵絮晚闻声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嬴钰,没想到他还没走。
此刻的嬴钰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衣服此刻沾满了湿泥,颜色都辨不分明了,下摆更是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脸上也未能幸免,几道泥痕从额角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汗水冲开的地方露出原本的肤色,更显得狼狈。
他正皱着眉,用同样沾满泥污的袖子,徒劳地擦拭着脸上的汗和泥点,眼神带着点无奈。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刨挖而沾满黑泥,指缝都嵌着泥垢的手,再想想他平时那副矜贵自持的样子,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见过了太多了,但是今天的比以往都要反差。
“哈哈哈哈哈。”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如同开闸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一手指着嬴钰那狼狈不堪样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嬴钰被她笑得脸上更挂不住了,他擦脸的动作僵住,脸色都发红了,当然,在厚厚的泥污掩盖下也看不太出来,但那份窘迫和被她毫不留情嘲笑的羞恼却是实打实的。
他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气急败坏,“我,我这是躬耕实践!是为了大秦,你懂什么?”他想摆出点威严来震慑她,奈何这副泥猴子的形象实在缺乏说服力,加上声音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反倒更添了几分滑稽。
“是是是……躬耕实践……”赵絮晚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笑累了,再不走,家里的人都该着急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赵絮晚往停着马车的地方走。
嬴钰跟在她后面走着,“可不敢,先走了回头又让人给告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赵絮晚没忍住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次没有笑出声。
看来他真的被小政儿整害怕了。
……
暮色渐深,异人早就回了家,等了许久也不见赵絮晚回来,正思忖着是否该派人去打听时,小政儿偷偷过来了。
他早就吃过饭了,毕竟小孩子不经饿,赵絮晚迟迟没有回来,阿月提前给他把饭做好了让他先吃。
“阿父”小政儿说:“阿母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直等她呢。”
他一直磨蹭到现在不肯去洗澡就是为了等赵絮晚,这段时间再忙,他都和阿母每天见面,所以今天就算再晚也得见。
异人看着儿子此刻很乖巧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是收割小日子,应该是比较忙,阿父准备出去接她。”
“那我也要去。”小政儿瞬间精神了,不困了,也不累了,他伸手抱住异人的大腿,“我还没有洗澡,还没有换衣服,可以出去,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他死死的抱住异人的大腿,好像如果异人拒绝了他,他就死活赖着不走了。
“好好好”异人没有办法,点头说可以。
小政儿立刻就松开了手,转身就往外面走,“快点走吧,阿父,我们接阿母回家。”
异人看着儿子这瞬间变脸的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
马车在渐深的夜色中平稳行驶,小政儿坐在马车上安静地依偎着异人,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看。
终于,马缓缓停下,异人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正好看见了赵絮晚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出声喊住了赵絮晚,赵絮晚愣了一下后转头看见异人,还有他旁边凑过来的,大声喊她“阿母”的小政儿。
“阿母”带着巨大惊喜和无限委屈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
赵絮晚只觉得惊喜万分,她小跑了过去,站在马车外看着露出脑袋的异人和小政儿,“你们怎么来了?”
小政儿挣扎着掀开帘子,从马车里出来了,一出来就给了赵絮晚一个拥抱,“阿母,我想你了。”
赵絮晚猝不及防的被这枚热情的“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一天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暖的拥抱冲散了大半,她连忙紧紧搂住怀中的小团子,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阿母也想你了。”
异人随后也下了马车,看着相拥的母子二人,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走吧,回家。”异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嗯!”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刚迈出一步,突然想到了后面还有嬴钰呢。
她轻轻拽了拽异人的衣袖,声音压低,“后面是嬴钰。”
异人顺着她的示意转头看去,看了好一会后终于认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诚恳地打破沉寂:“天色已晚,不如同我们回府一起用些饭食?” 这邀请不再是客套,而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然而,那诚恳的邀请,落在此刻的嬴钰耳中,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反倒让他更加伤心。
那股脱力后的虚浮感,混杂着白日里强撑的亢奋褪去后的空茫,还有此刻被眼前的幸福刺中的尖锐不适,瞬间拧成了一股汹涌的涩意,直冲喉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硬生生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必了” 嬴钰的声音响起,比这暮色还要干涩生硬,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拒绝。
他甚至没等异人再说一个字,几乎是扑向自己的马车,将自己整个儿塞了进去,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狼狈。
一家三口就这么看着那辆马车几乎是仓惶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政儿直接开口了,“他是不是害怕了,可是我今天还没有对他做什么。”
赵絮晚,异人:……
“你啊”赵絮晚无奈的点点儿子的头,本来想说他两句的,可是看着他这张小脸,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算了,他今天太累了,估计休息两天就好了,我们回家吧,我早就饿了,今天忙着挖地,中午饭都是轮流吃的,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拼……”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一家三口终于再次坐上了马车重新回家——
作者有话说:大柱啊,其实是你多想了!
第94章
这一个半月, 赵絮晚找了系统兑了不少中药材,她没有拿成品药,主要是这个病, 她研究好一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什么成品药能直接对症下药。
主要是条件简陋, 赵絮晚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肺出了问题, 还是哪个器官发生了病变。
虽然总是说穿越人士最应该带抗生素回去,但这并不准确, 像异人这种情况的, 还是得谨慎一点。
因为换了一些药材的原因, 异人喝药配合多了, 这些药喝了也会让他感觉太疲惫, 他觉得可以接受。
看着他这反应,赵絮晚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问了系统,系统也不知道,它也不是专门看病的, 赵絮晚见问不出什么东西, 又手动闭麦了系统。
本来到了秦之后,除了在自己家里弄弄地, 赵絮晚也没别的办法攒积分,现在这几个月,在田地里, 攒了不少,算下来,她想买的药基本都能买。
之前异人让她别累着,她虽然后面时不时偷懒了,但还是一直坚持每天都去,毕竟积分还是很有用的。
“想什么呢?”回了家, 简单的洗漱吃饭,异人看赵絮晚一直心神不宁的,只好开口问她怎么了。
赵絮晚半靠在床上,皱眉看着异人半天才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异人伸手捏了捏赵絮晚的手臂,“明天歇歇?”
赵絮晚摇头,“明天还有小麦和水稻要收呢,也不知道王上会不会来了。”
要是王上不来了,她打算带着儿子去。
“他来不来也不影响你们。”异人笑了。
“你不懂。”赵絮晚叹气 虽然大家希望王上来,但他要真来了,赵絮晚又有点害怕,尤其是他今天那个表现,赵絮晚觉得秦王是不是真的要膨胀起来了。
其实也不必太膨胀的,因为她咨询了一下系统后发现其实秦国的势力目前也没有到能碾压的地步,只能说要继续努力。
早知道上次就不给秦王打鸡血了,赵絮晚纠结的想着。
小政儿美滋滋的和阿母贴了贴后回了房间睡觉去了,这一个半月,丹来了几次陪他,然后又回去了,现在他都习惯了有丹的时候两人一起睡觉,没有丹的时候他一个人抱着玩偶睡觉。
如果明天阿母能带他出去那就更好了,小政儿一边想一边进入了梦乡。
“收拾一下,等会带你出去。”没想到愿望实现的如此之快,小政儿不敢相信大早上的赵絮晚过来抱着他给他穿衣服,带着他洗漱吃饭后说带他出去。
“这次会有曾大父吗?”小政儿问赵絮晚。
“唔,这次应该没有了。”赵絮晚伸手捏捏儿子的脸,“你想他了?”
“我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阿母你不是说要做新的好吃的吗?”小政儿牵着赵絮晚的手说。
“你真好客。”赵絮晚抽了抽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请曾大父吃饭?你倒是大方。那新菜阿母还没完全琢磨好呢,万一做得不好吃,岂不是在曾大父面前丢脸了?”
“阿母做的都好吃!”小政儿立刻拍起小马屁,“上次饺子,曾大父还夸了呢。”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就你嘴甜,等阿母再精练一下吧。”
“好耶!”小政儿欢呼一声,以为阿母答应了,开心地蹦了一下,“那今天去地里干什么。”他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即将出门的田野上,充满了好奇。
“今天啊,”赵絮晚牵起他的小手,领着他往外走,“主要是看收麦子和稻子,政儿要乖乖的,别乱跑,也别去踩那些割下来的麦穗,知道吗?那是农人们辛苦种出来,要当粮食吃的。”
“我知道,”小政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阿母的手指,小脸上满是郑重和期待,“我就看着,不乱动,阿母,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雀跃的样子,赵絮晚也暂时抛开了那些纷繁的思绪,笑着应道:“好,走,我们去看丰收去!”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朝着充满生机的田野走去。
至于请秦王吃饭的事……嗯,容后再议吧。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来到城外那片精心打理的试验田时,远远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嬴钰来得极早,甚至比昨天还要早,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田埂上,背对着赵絮晚这个方向,似乎在出神地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收获的土地。
赵絮晚心中微动,出声喊了他。
嬴钰闻声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哪怕是看见了小政儿也没有之前的害怕的样子了。
赵絮晚觉得应该是情感上受挫了,比如昨天被他们家给刺激到了,比如回去找姚仪要安慰的时候没给到。
小政儿也看见了嬴钰,不过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上前去,而是悄声的对着赵絮晚说,“他今天好像不太好。”
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头,“他心里不快乐,我们不招惹他。”
很快,田都尉带着农人们也陆续到齐了。
田都尉一声令下,昨日那热火朝天的收割场面再次上演。
然而,简陋的工具和匆忙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损失,饱满的麦穗和金黄的稻粒,不断地从秸秆上脱落,散落在收割后的土地上,混入泥土中。
赵絮晚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粮食,心疼不已。这可都是积分换来的良种,每一粒都代表着未来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粮食。她扫视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便快步走到堆放农具的地方,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筐。
“阿母,我也要!”小政儿立刻发现了阿母的意图,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央求,“我也要帮忙。”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再看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穗粒,觉得让孩子体验一下粒粒皆辛苦也好。她在一堆竹筐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大小合适,边缘也打磨光滑不会划伤孩子的小背筐。
“好,你也帮忙。”赵絮晚蹲下身,小心地把小背筐给他背上,又仔细调整好系带,“但是要记住阿母的话,只能跟在阿母身边捡,不能乱跑,不能踩到割下来的麦子稻子,更不能去打扰正在收割的人,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政儿背着小筐,兴奋地原地蹦了蹦,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走吧。”赵絮晚一手牵起儿子,一手拎着自己的竹筐,小心翼翼地避开田埂上忙碌的人群和堆放的秸秆,走进了刚刚收割完一片的区域。
金色的阳光洒满田野,母子俩弯下腰,开始认真地捡拾散落在黑褐色泥土间的麦穗和稻穗。
赵絮晚动作麻利,眼睛锐利地扫过地面,每一粒饱满的谷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小政儿则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极其认真,小手努力地模仿着阿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麦穗,又发现几粒掉落的稻谷,再费劲地把它们放进自己身后背着的小竹筐里,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田野里显得格外专注。
嬴钰也在很努力地收割,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儿在挥舞着镰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角。他动作利落,割下的麦秆整齐地码放,效率甚至比旁边经验老到的农人还要高几分。
只是他心里的那团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天回家后,他憋着一肚子委屈和不忿,向姚仪倾诉,说异人那病秧子如今得了势,肯定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请他吃饭不过是假惺惺的可怜他。
他本以为姚仪会像往常一样温言软语地开解他,站在他这边。没想到,姚仪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公子,你想多了。公子异人身体不好是事实,但人家未必有那闲心可怜你,倒是你,这般揣测兄长,未免有些小心眼了。”
“小心眼?”嬴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小心眼?他那般说话,不就是显摆他有能耐,衬得我无能吗?你竟也替他说话!”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姚仪罕见地没有像过去那样柔顺地安抚他迁就他,反而据理力争,说他太过敏感,心思太重。
嬴钰更是火上浇油,口不择言地指责姚仪是不是也觉得异人比他强,是不是觉得他阿母的事牵连到了他们,是不是后悔嫁给了他。
吵到了最后,姚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今日心气不顺,我不与你多说。”便转身进了内室,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厅堂。无论嬴钰在门外如何气恼地踱步,姚仪都没有再出来哄他。
这一夜,嬴钰辗转反侧,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他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咎于赵絮晚!肯定是她,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把他温顺的妻子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