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想起历史上的孙策和周瑜。那两人之间的羁绊,确实远超寻常君臣。他不确定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奉孝兄长总是对的,跟着他说准没错。
“公瑾。”荀衍语调温和,“感情之事,如人饮水。你与伯符的交情,外人看不透,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周瑜发直。他放下茶盏,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我先回去了。”周瑜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他本是来问荀衍和郭嘉对城防有何打算的,结果被郭嘉这一通连消打打,忘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周瑜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郭嘉心情大好。
“你连他都欺负。”荀衍无奈。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转头冲荀衍出言调侃:“碍事的人走了。”
荀衍无奈摇头,却也没有再推开重新凑上来的人。
周瑜回到驿站,整个人恍恍惚惚。
孙策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正中的石凳上。听见推门声,孙策站起身,“你去哪里了?”
周瑜脑子发木,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娘亲质问晚归的父亲时便是这个语气。
这念头刚冒出来,周瑜便用力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我让程普将军转告你了。我去找郭奉孝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城防安排。”
孙策眉头拧起,“有什么可商量的?那两人满肚子阴谋诡计,你性格单纯,别被他们骗了。”
这若是荀衍在场,定要腹诽一句:未来的江东大都督性格单纯?少将军怕不是自带八百层滤镜。
周瑜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单独前往。”
孙策凑近两步,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月光,将周瑜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你们商讨出什么来了?今晚我们秉烛夜谈,你给我好好说说。”
秉烛夜谈?!
周瑜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廊柱,手足无措。“我困了。一刻也等不了。明日再说。”
说完,周瑜转身冲进自己的客房,反手关门,落栓。
孙策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面色沉了下来。
公瑾这般失魂落魄,连话都不愿多说,定是在荀衍和郭嘉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策暗自磨牙,来日方长,总有找那两人算账的时候。
长安城外,西凉军大营。
蔡邕的马车在营门外被拦下。通报过后,两名彪形大汉将他领入中军大帐。
大帐内,李傕坐在主位上,正在啃食一只烤羊腿。郭汜坐在一旁,正用匕首剔牙。两人皆是满脸横肉,透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董卓在世时,蔡邕身为海内大儒,虽然与他们同朝为官,却并无太多交集。李傕郭汜对蔡邕的到来,皆感诧异。
“蔡中郎?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李将军!郭将军!”蔡邕声音凄切,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全然一副见到亲人的模样,“老夫……老夫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李傕和郭汜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尴尬。郭汜坐直了身子:“蔡中郎,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郭汜也颇为不解:“蔡中郎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允要杀我们兄弟,但应该不会对你下毒手。”
“怎么不会?”蔡邕面露悲愤,“老夫在朝堂上,怒斥王允对待太师太过残忍,指责他对西凉军赶尽杀绝。那老贼恼羞成怒,当场便将老夫下狱!”
蔡邕居然还替西凉军说过话?李傕神色缓和下来,“先生高义。那先生是如何逃出长安的?”
蔡邕苦笑:“老夫哪有那等身手。是朝中几位至交好友苦苦哀求,王允才松了口。他让老夫出城,将功折罪,来劝降两位将军。”
郭汜是个暴脾气,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好啊!弄了半天,你是来做说客的?”
蔡邕连连摆手:“不不不!将军误会了!将军手握十万雄兵,兵强马壮,打下长安指日可待,投降作甚?老夫绝不是来劝降的!”
郭汜将出鞘的刀收回,刀背搁在肩膀上。“那你来干什么?”
蔡邕压低声音,面容严肃:“老夫是来报信的,左贤王的三万匈奴铁骑,屯兵在将军营帐二十里外。他们根本不是来攻打长安的。那是王允许以重利,专门请来对付西凉军的!”
李傕面色大变:“你说什么?匈奴是王允请来的援军?”
蔡邕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帐内气氛凝滞。李傕和郭汜对视,皆从对方脸上看到犹疑。
坐在侧方的张济放下酒樽。他上下打量着蔡邕,开口发问:“蔡中郎,你说你是被王允逼出城劝降的。王允既然要杀你,又怎会轻易放你出城?他就不怕你一去不回?”
蔡邕自嘲一笑,随后长叹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灰意冷,“他明知道两位将军断无投降之理,却偏要老夫前来。只等我劝降不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我。至于是否担心我一去不回?那是因为我女儿文姬还在城中。”
张济不依不饶:“既然女儿还在城中,你却将情报泄露给我们。你就不顾女儿死活了?”
蔡邕咬牙,别过脸去,语气透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老夫能如何?劝降你们,你们定会杀我。劝降不成,回去也没得活。横竖是个死。至于文姬……”
他顿住,长长叹息,“只能算老夫对不起她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几名西凉将领皆面露鄙夷。
郭汜嗤笑出声:“都说文人重气节,到了生死关头,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蔡中郎,你这气节也不过如此。”
蔡邕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李傕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拿不定主意,“来人,去请文和先生。”
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掀开帐帘走入。他身形偏瘦,面容清癯,一袭灰布长衫在一群披甲大汉中格外显眼。
李傕将蔡邕的话简述了一遍,问道:“文和,此事你怎么看?”
贾诩垂下眼帘,脑中思绪飞转。
蔡邕这番说辞,破绽不多,但其中仍有几处需要推敲。
在贾诩开口之前,蔡邕抢先出声:“胡人残暴无信。文和先生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当年先生在氐人领地,也险些被胡人杀害。若非先生急中生智,谎称是段太尉的外孙,怕是早就没命了。胡人对中原百姓,何曾有过半点怜悯?”
贾诩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段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年同行的数十人全被氐人杀光,只有他活了下来。这事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蔡邕远在洛阳,怎么会知道这种边陲隐秘?
蔡邕见贾诩变了脸色,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一旦王允的粮草送达,匈奴铁骑和长安城内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军危矣。”
贾诩没有接话。
蔡邕再上前一步,“文和先生大才,谋略比之李儒也不遑多让。当日先生当机立断,劝两位将军出城,又联络驻扎在外的张济、樊稠两位将军合兵一处,反攻长安。如今大军压境,破城只差临门一脚,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摘了桃子啊。”
李傕和郭汜听得连连点头。他们早将长安视为囊中之物,若让匈奴横插一脚,他们绝不答应。
这番话,表面上是提醒西凉军防备匈奴,但在贾诩听来,便是警告,蔡邕不仅知道他的隐秘,连他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计谋都一清二楚。
第127章 隔空斗法
贾诩后背发凉。他自认行事隐秘,从不张扬,如今一举一动都被人了如指掌,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李傕见贾诩久久不语,催促道:“文和,你倒是说句话。”
贾诩收敛心神,拱手道:“将军。此事关乎全军存亡,不可草率决断。诩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李傕有些不满,但贾诩是军中唯一的谋士,他们能有今日的局面,全靠贾诩出谋划策。
贾诩看向蔡邕:“蔡中郎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诩回营帐歇息。诩还有些具体细节,想向蔡中郎请教。”
李傕摆手:“去吧。问清楚了尽早拿出个章程。”
蔡邕跟随贾诩准备离开中军大帐。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傕和郭汜。
“几位将军若是不信老夫,大可派人去匈奴营地外,抓个活口回来盘问。”
李傕摸着胡茬,觉得有理。他转头冲帐外大喝:“来人!派一队精锐斥候,去摸个匈奴舌头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夜风吹过,蔡邕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贾诩的营帐布置得极为简练,甚至有些简陋。
一进帐,贾诩便屏退左右,转过身,死死盯着蔡邕,“是谁告诉你的?”
蔡邕整理了一下衣冠,寻了个位置坐下,“文和先生指的是哪件事?是您冒充段太尉外孙的事,还是您建议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事?”
贾诩呼吸一滞。
蔡邕神色自若,“谁告诉老夫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带来的情报,句句属实。文和先生大可安心等着,待张将军抓回匈奴士兵,一问便知。”
说罢,蔡邕往凭几上一靠,闭目养神,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架势。
贾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握成拳。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这等算无遗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
次日天明。
李傕看向坐在一旁的蔡邕,语气客气许多。“蔡中郎,昨夜已经审清楚了,匈奴左贤王就是接了王允的密诏,来关中剿灭咱们的。”
蔡邕神情自若,“老夫怎敢拿这种事消遣两位将军。如今匈奴大军就在二十里外,将军们打算如何应对?”
左贤王求娶公主一事,寻常士兵未曾知晓,不过,就算李傕等人知道,他们也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匈奴入关的目的的确是冲西凉军而来。
李傕一拍大案,“还能怎么应对?先下手为强!”
贾诩快速盘算着双方的战力。西凉军十万之众,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对上左贤王的三万南匈奴铁骑,胜算极大。
更何况匈奴人不善攻坚,战线拉长后补给全靠劫掠,只要切断他们与长安城的联系,这三万人便不足为虑。
贾诩抬起眼,视线落在坐立难安的蔡邕身上。
既然敢来西凉大营搅弄风云,总要付出些代价。
贾诩站起身,“将军。匈奴可打。但需防备长安城内的兵马趁虚而入。诩有一计,可令王允自顾不暇。”
李傕大喜:“文和快讲。”
贾诩走到蔡邕面前,“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文章冠绝天下。既然先生已出城,不如请先生代笔,写一篇讨伐王允的檄文。”
蔡邕手一抖,差点碰翻案上的茶水。
“王允引匈奴入关,沿途纵容胡人劫掠关中百姓。此等行径,天怒人怨。只需先生将王允的十宗罪列明,派人至长安城下宣读。长安百姓得知真相,必生大乱。王允忙着镇压内乱,便无暇出城偷袭。”
蔡邕哪能听不出贾诩的弦外之音,贾诩这是怕他死得不够快,更怕留在城中的蔡文姬死得不够快。他将文姬托付给荀衍和郭嘉,但这十宗罪一写,必然会将怒火全倾泻在蔡家头上。
蔡邕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出言反驳,“文和先生此计不妥。王允为人狡诈,他定不会承认引匈奴入关之事。到时候他倒打一耙,说我们西凉军造谣生事,岂不是白费功夫?”
贾诩笑了笑,“那不是正好?”
蔡邕愣住。
贾诩慢条斯理地解释,“只要王允当众否认,他便无法再光明正大地接应匈奴。我们在城外与匈奴交战时,他为了避嫌,绝不敢开城门夹击我们。这篇檄文,要的就是他不敢承认。”
贾诩根本不在乎王允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更不在乎什么公道正义,他只需达成眼前的战术目的即可。
李傕听完,抚掌大笑,“好计!就依文和所言!”
蔡邕无可奈何。身处西凉大营,四周皆是提刀的悍卒,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笔墨纸砚很快送入营帐,
蔡邕想到自己被逼入绝境,这满腔的怨气与悲愤,无处发泄。
一切皆因王允而起,他专权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更是引外族蹂躏关中。这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蔡邕咬紧牙关,笔锋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
“王允专权,蒙蔽圣听,此一罪也。嫉贤妒能,残害忠良,此二罪也……”
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便跃然帛上。贾诩走上前,拿起帛书细细阅览。
“好文章。”贾诩赞叹出声,“先生大才。诩便写不出这般言辞犀利、直击人心的赋文。”
蔡邕偏过头,不去理会。
贾诩看着蔡邕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胸中那口闷气终于散去大半。这世上,没人能在算计他贾文和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他将帛书卷好,递给李傕。
“将军,挑几个嗓门大的兄弟,去长安城门外,轮番念给城墙上的守军听。”贾诩特意叮嘱,“念完之后,务必大声通报,这是海内大儒蔡邕亲笔所书。”
校尉领命,带着骑兵呼啸而去。
午后,长安城南门。
十名西凉骑兵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勒马停步。他们一字排开,手中各拿着一份抄录的檄文,运足中气,对着城头上大声朗诵。
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直冲云霄。
“……引胡虏入关,纵容劫掠,关中生灵涂炭。王允老贼,丧心病狂,实乃大汉之窃贼……”
城墙上的守军听得真切,面面相觑。百姓们听闻匈奴入关是为了王允独断专行,且匈奴一路烧杀抢掠,顿时群情激愤,恐慌与愤怒在长安城内迅速蔓延,守城士兵的士气也大受打击。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听着亲信的汇报,抓起案上的玉石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石碎裂,碎屑飞溅。
“蔡邕老匹夫!”王允破口大骂,往日的修养荡然无存,“他竟敢写这种大逆不道的文章污蔑老夫!”
“传令下去!严禁百姓议论!违令者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底透出狠厉的杀机。
“去蔡府!把蔡家上下全部下狱!老夫要诛蔡邕九族!”
亲信领命,匆匆退下。
长街尽头,上东门外,蔡文姬领着蔡府上下数十口人,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臣女蔡琰,愿请旨和亲匈奴,以息兵戈,保长安百姓免遭兵灾!”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将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西凉军的檄文早就在城中传开,百姓皆知王允引匈奴入关,纵容胡人劫掠。如今蔡家女眷主动站出来,愿和亲换取长安安宁。
这一请命,司徒府的亲兵队长看着跪在地上的蔡家老小,怕引起众怒,不敢上前拿人。
人群外围,荀衍拢着宽大的衣袖,静静看着这一幕。郭嘉站在他身侧,单手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火候差不多了。”郭嘉低头凑近荀衍耳边。
荀衍点头,拨开人群,步入空地,“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荀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蔡娘子高义,然大汉立国数百年,何曾靠牺牲女子来摇尾乞怜?只有将胡人赶到马跑累死也跑不到的地方,胡人才不会千里迢迢来劫掠!”
百姓们安静下来,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孙策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荀衍,凑到周瑜耳边说话。
“没想到荀昭若一介文人,竟这么崇尚杀戮?”孙策压低声音,“听说越往北越苦寒,他是要将匈奴赶到冰天雪地里过日子?”
周瑜被他挤得往旁边退了半步,抬手抵住孙策的胸膛,“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孙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两人拉开的距离,眉毛耷拉下来,“哦。”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连头顶的盔缨都垂了下来。
周瑜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心头烦躁,别过脸去看上东门前的动静,不再言语。
亲兵队长见群情汹涌,彻底断了抓人的念头。他挥手招呼手下,挤出人群,直奔司徒府,将上东门的情况如实禀报。
王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半天说不出话。蔡文姬这招以退为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门房在堂外战战兢兢地通报:“司徒大人,周公瑾与孙伯符求见。”
王允强压怒火:“让他们进来!”
第128章 睚眦必报
周瑜迈步入堂,神色从容。孙策紧随其后,步履生风。
刚一站定,王允便指着周瑜发难:“公瑾!你献的好计策!如今满城风雨,老夫被置于口诛笔伐的境地。这便是你说的解围之法?”
周瑜神色不变,拱手行礼,“司徒大人息怒。此事破局,易如反掌。”
王允冷哼:“你倒是说说,如何破局?”
周瑜直视王允:“大人只需在长安城内大举征兵,贴出告示,宣称要出城与西凉军合力剿灭匈奴。拿出实际行动,百姓看到大人抗击胡人的决心,自然不会再怀疑大人引匈奴入关。”
王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自己私下许以重利找来匈奴,现在要他自己征兵去打?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旦出兵,匈奴那边必定反水,他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荒唐!”王允甩袖,“老夫岂能受乱民裹挟。”
周瑜不紧不慢,“大人清者自清,自是不惧流言。可眼下匈奴被西凉军牵制,长安城防空虚。若不借此机会扩充兵力,万一西凉军腾出手来,大人无守城之兵。”
王允语塞。周瑜的话虽然气人,但这征兵扩军的建议,却实实在在切中了要害。
长安城内的兵马大半在吕布手中,他这个司徒空有虚名。若是能借着抗击匈奴的名义,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军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咽下这口闷气,脸色稍缓,“征兵倒也可行。只是老夫手下,并无善于统兵的将领。”
站在周瑜身后的孙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司徒大人,我江东旧部随家父征战多年,皆是精锐。只是眼下将多兵少。大人若信得过,伯符愿担此重任,为大人练兵守城。”
王允打量着孙策。这少年武勇过人,且与西凉军并州军皆无瓜葛,正可为自己所用。
“好。”王允点头,“老夫便拨给你粮草军械,命你即刻在城中招募青壮。”
孙策大喜,“定不负大人所托。”
长安城内,孙策手持王允的将令,带着江东旧部在城中设立招募点。
城内百姓皆知匈奴入关劫掠。惧怕胡人屠城的青壮年纷纷涌向募兵处。周瑜核对名册,分发兵器。一日之间,竟募得新兵数千人。
城内热火朝天,城外杀机已至。
西凉大营。
黄昏将近,数十辆沉甸甸的粮车停在辕门内。贾诩负手立于车旁,看着蔡邕,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伯喈先生,劳烦走一趟匈奴大营。”贾诩声音平稳。
蔡邕看着那些粮车,差点破口大骂。他这把老骨头,昨日刚被逼着写了讨伐檄文,今日又要去给异族送粮?
“老夫不去!”蔡邕甩袖。
贾诩摇头,“整个西凉大营,只有先生最合适。”
“为何?”
“因为全军上下,只有先生是个闲人。”贾诩理所当然地答道,“先生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出谋划策。不派先生去,派谁去?”
蔡邕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摆明了是贾诩睚眦必报,故意折腾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蔡邕咬牙认下。
不就是假扮朝廷使者吗?一回生二回熟,蔡邕咬牙爬上马车,领着数十辆粮车,缓缓靠近匈奴大营。
贾诩特意选了这个时辰。此时匈奴营地正生火造饭,炊烟四起。天色将暗,交接粮草时,对方根本没工夫仔细查验。
更何况,这几十辆粮车,只有最上面几袋装着真粮,底下全是用麻袋裹着的西凉死士。
匈奴营门大开。一队骑兵将蔡邕和粮车迎入营中。
中军大帐内,左贤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蔡邕走入大帐,拱手行礼,“奉司徒大人之命,特送来第一批粮草,以劳军心。”
左贤王咽下嘴里的羊肉,随手将骨头扔在地上。他上下打量蔡邕,“粮草送来了,那和亲的公主呢?准备得如何了?”
蔡邕听见和亲二字,恨不得拔剑杀了眼前这贪婪的胡人。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大王有所不知。当今天子年幼,尚未成婚,也并无姐妹。和亲之人,需在王公大臣的宗室女中仔细甄选。”
左贤王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蔡邕继续说道:“再者,我中原人成婚,需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不可。皇室嫁公主,更是繁琐至极,岂能如草原那般草率?”
这番话,明面上是解释流程,暗里全是对匈奴不懂礼教的讽刺。
左贤王是个粗人,哪里听得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汉人规矩繁多,麻烦得很。
“行了行了。”左贤王不耐烦地摆手,“本王只要人。你们快些选好送来。”
蔡邕将手中的粮草单子递给旁边的匈奴将领,“这是此次送来的粮草数目,请大王过目。”
将领拿着单子,走到帐外核对了一番,回来向左贤王禀报,数目无误。
左贤王心情大好,挥手让人将粮车拉去后营安置。
“先生一路辛苦,不如在营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左贤王客套了一句。
“多谢大王美意。”蔡邕连连推辞,“下官还要赶回长安向司徒大人复命,不敢耽搁。”
左贤王没有强留,由着蔡邕离开。
蔡邕出了匈奴大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凉州方向狂奔。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夜幕彻底降临。
匈奴营地内,篝火渐熄。胡人们吃饱喝足,大多钻进帐篷呼呼大睡。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兵在营地边缘游荡。
后营,存放粮草的空地上。
寂静中,传来粗布割破的声响。
几辆粮车底部的麻袋被人从里面划开。一把把泛着寒光的战刀探了出来。
数十道黑影从麻袋里钻出,动作轻捷地落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散开。
领头的西凉校尉打了个手势。黑影迅速散开,两名匈奴哨兵正在营帐外打盹。黑影自后方暴起,捂嘴、抹脖子,动作一气呵成。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暗处。
火折子被吹亮,扔向周围的营帐和草料堆。秋高物燥,火势一起,迅速蔓延。不过片刻功夫,后营便变成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敌袭!”
匈奴营地炸开了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四处乱窜,踩踏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就在匈奴人乱作一团之际,营地外围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震动声。
李傕和郭汜率领的西凉铁骑,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摸到了匈奴大营外围。
“杀!”
李傕高举长枪,一马当先。
数万西凉铁骑直接冲开匈奴营地简陋的栅栏,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西凉军本就常年与羌胡作战,深谙骑兵冲杀之道。此时趁乱突袭,下手毫不留情。长枪刺穿胸膛,战刀砍下头颅。
左贤王提着弯刀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和四处奔逃的部下。
他本打算骗到粮草和一个汉家公主,便找个借口退回草原。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三万骑兵虽然来去如风,但真要和十万西凉军硬拼,根本讨不到便宜。
他万万没料到,西凉军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下死手。
“迎战!上马迎战!”左贤王嘶吼着,砍翻两名乱跑的逃兵。
但大势已去。
营地被大火分割,匈奴骑兵根本无法集结成阵。失去速度优势的骑兵,在西凉军的冲杀下,不足为惧。
长安城头。
守夜的士兵指着城外的火光,大声呼喊。
今夜的守将张辽手按刀柄,极目远眺,二十里外的夜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红。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喊杀声顺着风向,断断续续飘入城中。
他当即招来亲兵:“速去温侯府报信。”
城内百姓被惊动。男女老少披着单衣,走出家门,指着北边的红光议论纷纷。
吕布接到通报,披挂整齐,提着方天画戟大步流星赶往城门。刚转过一条长街,便迎面碰上荀衍和郭嘉两人,典韦单臂护在他们身侧,挡开拥挤的人流。
吕布停下脚步,主动抬手打招呼,“昭若先生,奉孝先生。城外有变,两位可是要去城头查看?”
荀衍回礼:“正有此意。温侯同行?”
“请。”吕布侧身让出半步,三人并肩朝南门走去。
登上城楼,视野豁然开朗。
王允早已到了。他负手站在最前方,身侧跟着孙策与周瑜。听见脚步声,几人转头望来。
众人见礼毕,一字排开站在女墙边,望着远处的火海。
郭嘉眯着眼,视线在火光中梭巡片刻。他偏过头,凑近荀衍耳畔低语:“起火点在匈奴大营后方。火势这般大,烧的定是粮草。”
荀衍点头赞同。
吕布听见郭嘉的推断,走到荀衍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低头询问,“昭若先生觉得,今夜西凉军和匈奴,战况如何?”
荀衍迎着风,目光平静,“匈奴不善夜战,营地简陋。西凉铁骑蓄谋已久,趁夜突袭,战力悬殊。左贤王此番必败。”
第129章 趁火打劫
吕布冷笑,“这群蛮夷,死不足惜。”
荀衍叹息,“匈奴只要战局不利,必然退军。只是苦了沿途百姓。匈奴撤退时没了粮草,定会大肆抢掠关中。”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吕布那颗快要贴到荀衍肩膀上的脑袋,心里老大不痛快。
他不动声色地跨出半步,直接插进两人中间,顺势拉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往自己右侧带了带。
“公瑾有话要对你说。”郭嘉毫不客气地甩出借口,脸不红心不跳。
自从周瑜撞破两人的私情,郭嘉干脆不再掩饰。他根本不在意在周瑜面前暴露占有欲,拿周瑜当挡箭牌用得十分顺手。
周瑜看着被郭嘉塞到自己身边的荀衍,嘴角牵动两下。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荀衍站定,顺着郭嘉的话头,转头看向周瑜,“公瑾也善火攻。你且猜猜,西凉军是如何烧了匈奴粮草的?”
周瑜实在不解。他至今未曾领兵打过火攻之战,为何荀衍总是笃定他精通此道。
“无非是用诈。”周瑜答得谨慎。
荀衍点头,“对方是匈奴,诈降之计不可取。西凉军中那位谋士,应当是派人假扮了司徒大人的使者,以送粮为名进入大营。”
周瑜凝神细听,荀衍继续说道,“粮车藏人,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既不用费心去摸清粮草所在地,还能在敌营中拥有绝佳的藏身之所。待到夜深人静,从粮车中杀出,便可烧毁粮草。”
周瑜思索片刻,认同这个推断。
荀衍抬手,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夜风,“今晚天公作美,风向极佳。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到匈奴的营帐。看来西凉军中的谋士,还会借风势达到目的。”
说到此处,荀衍停顿下来。他看着远处的冲天火光,目光深远,语气中带上几分莫名的惋惜,“可惜匈奴的马匹没有拴在一起。若是他们将战马首尾相连,今夜这把火,神仙都难救。”
周瑜一阵莫名,荀衍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恶意,但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别有深意。
孙策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他未曾多想,只觉得荀衍是在探讨兵法。但他对周瑜的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小伙伴周身的气场明显不对,整个人紧绷起来,呼吸也乱了节奏。
孙策当即跨前一步,伸手抓住周瑜的手臂,将人用力拉到自己另一侧,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周瑜和荀衍之间。
“荀昭若。”孙策扬起下巴,“公瑾性子单纯,你不要总拿话欺负他。”
凭借对荀衍的了解,郭嘉自然听出自家昭若在敲打周瑜。但方才荀衍占着上风,他便乐得在一旁看戏,没有出声。如今孙策站出来护犊子,郭嘉怎能坐视不理。
他再次跨步上前,一把揽住荀衍的肩膀,强行将人带回自己身侧,将荀衍完全护在身后。
“少将军可别疑神疑鬼。我家昭若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对别人说过,何来欺负人一说?”
周瑜知道论牙尖嘴利,孙策绝对不是郭嘉的对手。他从孙策身侧探出头来,出声反驳:“从未与人发生矛盾?是发生了矛盾之后,那些人都成为一抔黄土了吧?”
郭嘉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他视线在周瑜和孙策之间转了一圈,语调拉长,透着几分戏谑:“怎么?搞清楚了?要和你发小一辈子互相扶持,生死与共?”
周瑜当即被堵住了话头。他这几日脑子里本就乱成一团,还没想清楚自己和孙策究竟是何种感情。被郭嘉当面这般调侃,他一时语塞,气势上落了下风。
孙策虽不明所以,却绝不容许自己在郭嘉和荀衍面前露怯。他长臂一伸,大大咧咧地揽住周瑜的肩头,下巴微抬,“我和公瑾只会比你们关系更好!”
郭嘉眼尾扫过孙策搭在周瑜肩上的手,轻嗤一声。他手腕翻转,极为自然地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可不见得。”
荀衍十分配合。他顺势偏过头,将脸颊靠在郭嘉的颈侧。两人衣袖交叠,姿态亲昵,透着一股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孙策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郭嘉揽在荀衍腰间的手,又看看自己搭在周瑜肩膀上的手。
被当面挑衅,这怎么能忍?
孙策当即将搭在周瑜肩膀上的手滑下,大掌一展,便要去揽周瑜的腰。
周瑜正因为被揽着而浑身不自在,冷不防腰间一热。他惊得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反手一掌推在孙策的胸口,将人硬生生推开三步远。
孙策踉跄半步,手停在半空。这是最近第几次被推开了?
以前在江东,两人抵足而眠,勾肩搭背是常有的事。自从来了长安,周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碰都不让碰了。
孙策觉得委屈极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公瑾……”孙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周瑜看着孙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正看好戏的郭嘉和荀衍,咬牙切齿地对孙策说:“我们的关系与他们的不一样,没必要事事攀比。”
孙策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服气,“我不信大汉十三州,有谁比我们俩的关系更好!”
周瑜一阵无力,偏过头去。这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郭嘉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看着周瑜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吕布站在不远处,将这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觉得这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不过他懒得深究,他的心思全在城外的战事上。
不多时,他偏过头看着荀衍,问,“昭若先生,可要乘胜追击,将那群匈奴蛮子彻底留在关中?”
荀衍略感意外,问,“温侯为何有此一问?”
吕布理所当然地回答,“先生不是厌恶胡人吗?你说过,胡人退兵必会沿途劫掠,关中百姓定遭其害。只要先生一句话,我这就点齐并州铁骑,出城追杀左贤王。”
他说得轻巧,全无半点犹豫,大有荀衍点个头,他便立刻提戟上马冲出城门的架势。
郭嘉警报拉响。这吕奉先平时傲气冲天,却对着昭若这般献殷勤,实在碍眼。
他反驳道:“温侯此时大开城门,李傕郭汜见状,定会舍了残破的匈奴,调转马头直扑长安。”
吕布沉默下来。他虽勇武,却也知晓兵力悬殊的利害。
王允站在数步之外,听见几人交谈,插话道,“奉孝说得在理。一个是化外蛮夷,一个是乱臣贼子,让他们在城外自相残杀便是。我们只需固守城池。”
若非西凉军将他引胡人入关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大可趁西凉军与匈奴交战之际,从后方出兵偷袭西凉大营。
只可惜他如今名声受损,若此时再出兵偷袭对抗胡人的西凉军,只怕长安百姓会群起而攻之,他可不敢落人口实。
而对付城外的匈奴,郭嘉和荀衍早已布下后手。
前几日,接到长安的求援文书后,马腾本欲即刻发兵勤王。韩遂却百般阻挠。
韩遂认为李傕有十万大军,他们贸然去救,有很大的概率是损兵折将还得不到好处,不如就做一方诸侯,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马腾重情义,觉得天子有难不能不救,但韩遂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两人商议数次,始终拿不定主意。最终决定先带兵往长安方向走,边走边看局势再做定夺。
大军正行进间,前方斥候飞马回报,说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领头者自称是朝廷使臣。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视线。
车帘掀开,蔡邕扶着车门,踩着马扎走下马车。
马腾与韩遂虽在凉州,却也识得这位海内大儒。两人翻身下马,上前见礼。
“伯喈先生怎会在此?”马腾询问。
蔡邕站定,“老夫特来迎两位将军。”
蔡邕无需多言,凭他的身份,马腾和韩遂自会认为他是朝廷使臣。
蔡邕不慌不忙,将长安城外的局势和盘托出。
“李傕郭汜率十万西凉军围城,南匈奴三万铁骑入关。如今,西凉军正夜袭匈奴大营。匈奴不善夜战,粮草被焚,不出半日,必定向北败逃。西凉军志在长安,击溃匈奴后,必会回头攻城。”
韩遂摸着下巴,“先生此番前来,是要我们去解长安之围?”
“非也。”蔡邕摇头,按荀衍交代的说辞开口,“朝廷知两位将军忠义,但西凉军势大,不可硬拼。两位将军可在匈奴败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马腾不解:“打匈奴?”
蔡邕压低声音,“匈奴此番入关,带了数万匹上等战马。如今他们粮草尽毁,仓皇逃窜,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时机。两位将军只需沿途设伏,便可将这批战马收入囊中。”
韩遂面露贪色。凉州虽产马,但上等战马谁会嫌多,这趁火打劫之事毫无风险。
第130章 种善因,得善果
韩遂看向马腾,“寿成兄,先生此计甚妙。”
马腾拍板定音,“好。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改变路线,前往北边谷地设伏。”
蔡邕看着凉州大军调转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到了这时,终于不负使命,应对匈奴之策已基本完成。
随着时间推移,风中传来的喊杀声也变得稀薄。
荀衍转头看向吕布,“温侯,胡人已退,西凉军不久便会回转,城防之事还需早做准备。”
吕布点头,提着方天画戟大步走下城楼去安排防务。
王允则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离开。
夜风寒凉。典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郭嘉落后荀衍半步,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荀衍放慢脚步,等郭嘉并肩。
郭嘉却故意又放慢半拍,始终落后一点。
典韦察觉到两位先生之间气氛不对,很识趣地保持距离。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冷清的街道,回到城西宅院。
刚进客堂,典韦停在门外,顺手将木门合拢。
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奉孝兄长,可是哪里不适?”
“你今夜,为何总是走在靠近吕奉先那一侧。”郭嘉声音闷闷地,透着压不住的酸味。
荀衍看着郭嘉,“你气了一路,就为了这个?”
“这还不够?”郭嘉跨前一步,逼近荀衍,“我都把你和他隔开了,你倒好,还偏要往他身边靠。”
荀衍走到凭几旁坐下,“董卓虽死,协助主公逃亡之事即便暴露,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事。但我实在不愿吕布知晓我曾扮作女装之事。若是被他认出你,难免生出事端。”
荀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所以我才刻意挡住他的视线。今夜月光黯淡,他又心系城外战事,这才没有注意到你。”
郭嘉气焰全消。他走到荀衍身旁,挨着他坐下,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
脑袋搁在荀衍颈窝里,郭嘉收紧手臂,闷声道:“是我误会昭若了。”
荀衍任由郭嘉抱着,“奉孝兄长无需道歉。你在我这里,可以得寸进尺,也可以充分表现你的独占欲。”
郭嘉抬起头,看着荀衍。
荀衍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且热烈。
“因为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就算你日后后悔了,我也不会任你去娶妻生子的。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郭嘉听着这番话,心头滚烫,他一把扣住荀衍的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我也一样。”郭嘉咬着荀衍的耳垂,呼吸微重,“从我知晓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放手。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郭嘉稍稍退开半寸,看着荀衍的眼睛,认真补充:“就孙伯符和周公瑾那点交情,也配和我们比?大汉十三州,没人比我们关系更好。”
荀衍失笑。这人居然还在惦记孙策在城墙上的那句挑衅。
李傕郭汜击溃左贤王,连战场都没打扫,直接兵锋回转。十万西凉大军如同铁桶,将长安城四门堵得水泄不通。
城头守军看着城下连绵的营帐,士气低迷。最多休整两日,西凉军便会大举攻城。
城内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孙策的招兵告示贴满大街小巷,募兵处前却门可罗雀。前几日百姓怕匈奴屠城,踊跃报名。如今匈奴被打跑了,城外换成了西凉军,百姓的心思变了。
街头巷尾,议论声四起。
“李傕郭汜好歹打退了胡人。”
“西凉军进城,总比匈奴人强。”
“王司徒连胡人都敢往关内引,这长安城让谁管不是管?”
这话很快传到了司徒府。
王允勃然大怒。他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李傕郭汜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董卓手下的边地武夫,百姓拿他和这群贼子相提并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传令!”王允站在内堂,指着阶下的属官,“把董卓和西凉军当年在洛阳、在关中干的那些烧杀抢掠的恶行,全都写下来!派人去东西两市、各处城门,大声诵读!让这帮愚民好好回忆一番,西凉军的恶行!”
半日后,司徒府的文吏拿着檄文,在长安各处高声宣读。
纵兵抢掠、奸淫掳掠、杀人如麻。一桩桩一件件,确实唤醒了百姓对西凉军的恐惧。
但王允忽略了一件事。
当年跟着董卓干这些事的,不止李傕郭汜。
吕布正骑着赤兔马,领着并州骑兵在街市巡逻。
路过东市时,人群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背上的吕布。
吕布是董卓的义子,文吏骂董卓及其党羽的每一句都结结实实地扇在吕布脸上。
并州骑兵们面露愠色。张辽策马靠近,“温侯,王司徒此举,太寒人心。”
吕布的名誉跟着西凉军一起跌入谷底。百姓左看右看,发现无论是城外的李傕郭汜,还是城内的王允吕布,全是一丘之貉。
就在此时,城西的空地上,立起了一面新旗。
黑底红字,上书一个大大的“曹”字。
荀衍坐在木案后,一袭青衫,面色带着常有的病态苍白。郭嘉大剌剌地坐在他身侧,单腿曲起,踩在案桌边缘。典韦抱着双戟,铁塔般立在两人身后。
这处招兵点刚摆出来,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壮汉挤到桌前:“这位先生,你们真是从兖州来的?”
荀衍回道:“正是。曹兖州麾下,从事中郎荀衍。”
壮汉咽了口唾沫:“那……当初迁都长安时,牛辅将军在荥阳丢下的那两万老弱,你们可知道下落?”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全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荀衍。
当年董卓西迁,牛辅断后。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牛辅将老弱妇孺抛弃了一部分。长安城里的这些青壮,大多是那些被抛弃者的子侄、兄弟。
他们本以为亲人早就饿死在逃荒路上,直到前几日,城中隐隐有传言,说那些人被兖州牧曹操收留了。
荀衍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第一页。
“你叫什么名字?要问何人?”
壮汉急道:“我叫赵大牛!问我老娘和幼弟!”
荀衍低头扫过名册,指尖停在其中一行。“赵家村人?你娘可是瞎了一只眼?”
壮汉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你娘和你弟弟在陈留郡分了十亩荒地。曹公借了他们粮种和农具。入冬前,你弟弟还进了屯田客的学堂识字。”
壮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人群炸开了锅。
“先生!我问我爹李老汉!”
“先生!我问我媳妇王氏!”
荀衍来者不拒。他记忆力惊人,配合名册,将那些老弱的近况一一报出。
“李老汉在东郡帮人看管马匹,腿疾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王氏在泰山郡的织造坊做工。”
日头偏西,问询的百姓不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郭嘉和荀衍两人回答众人的问询,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确认亲人不仅活着,还在兖州分了田地、有了活路,这些长安青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人群中,郭嘉安排的人接收到指令,高声喊道:“曹公在兖州,给我爹娘分了田地!我要去兖州与他们相聚。”
“对!他们来不了长安,我们便去兖州!”
这话说动了不少人的心声,总不能让有田有地的亲人,来这朝不保夕的地方受苦。
“我要参军,打出长安,去兖州见我爹!”
“算我一个!”
孙策在对街的驿站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狡诈了!这是在长安给他曹孟德招兵。”
周瑜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种善因,得善果。曹公两年前的善举,换来今日长安城内的万人民心。
孙策不服气地凑到周瑜身边:“早知道这样,我也打出我父亲的名号。我父亲当年做破虏将军,一马当先打进洛阳,名声比王允、吕布好上百倍!”
周瑜摇了摇头,“伯符,没用的。伯父的名声确实响亮,但曹操给的是实打实的恩惠,是被逼入绝境中最后的希望。若这是早有预谋,那也太可怕了。”
“那若这是无心插柳呢?”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两万老弱妇孺,换作别的诸侯,谁有那份怜悯之心?谁又有那份魄力收下这堆累赘?”
孙策哑口无言。江东兵马当年跟着孙坚打洛阳,粮草也曾捉襟见肘,若真遇到两万流民,绝不敢轻易接纳。
夜幕降临,长街上的喧闹才逐渐平息。
亲兵队长将名册合拢,清点完毕后报出一个数字:“一万两千人。”
荀衍靠在椅背上,活动着僵硬的手腕。郭嘉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揉捏酸痛的肩颈。两人收拾妥当,带着新兵名册返回宅院。
司徒府内堂,灯火通明。
王允听着堂下属官的汇报,半晌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荀衍算无遗策,郭嘉狂放奇谋,孙策和周瑜不到弱冠之年,一个骁勇善战,一个智计百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这几日招兵买马、布置城防皆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