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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截杀失败

吕布听闻引南匈奴入关,惊怒交加。他站起身,留下一句“荀太史稍待,我去问问王司徒”,便大步流星跨出客堂。

郭嘉看着吕布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错愕:“这天下第一武将,竟是这般行事作风?丢下客人不管,自己跑了,连半点世家礼节都不顾。”

两人在客堂干坐了半个时辰。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吕布大步跨入客堂,神色轻松了许多,他在主位坐下,端起冷茶灌了一口,“两位久等。我方才去找了王司徒,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了。司徒大人已经答应,绝不请南匈奴入关。”

荀衍诧异地转过头。

答应了?

使者赵岐早就出了长安城。王允这分明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拿话在糊弄吕布。

荀衍看着吕布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心底叹息。王允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如今却对唯一能倚仗的吕布生了防备之心,或许也会用南匈奴来制衡并州军。

汉武帝、唐太宗那等雄才大略的君主,方能降伏异族将领为己所用。王允这般弄权,无异于引火烧身。

“既然司徒大人已有决断,那便最好不过。”荀衍没有戳破王允的谎言,站起身拱手告辞,“衍便不多叨扰了。”

待回到城西宅院,郭嘉见荀衍神色凝重,轻笑一声:“昭若何必忧心。等李傕郭汜率领西凉大军兵临城下,把这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王允就算想再派使者,也插翅难飞了。”

荀衍转过头,看着郭嘉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种时候,说这种地狱笑话来宽慰人?

荀衍气结,倾身向前,张开嘴,在郭嘉高挺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牙齿磕碰软骨,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郭嘉摸了摸鼻尖,指腹擦过那个牙印,眼中泛起促狭的光,“昭若,你这下口可真准。这印子留在鼻尖上,我明日如何见人?典将军若是问起,我总不能说是自己咬的吧?”

荀衍看着那并不深的痕迹,理直气壮反问,“那你要如何?要不你咬回来?”

郭嘉眼底的笑意加深。

荀衍抬起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惹眼,“我鼻子怕疼。你咬我脖子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邀请。

郭嘉喉结滚动。他伸手扣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视线落在那截白皙的颈脖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受了蛊惑一般,郭嘉低下头,温热的唇覆了上去。

没有咬,只是轻轻吮吸。

酥麻感顺着脊椎窜上头皮。荀衍闭上眼,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郭嘉的衣襟。

“叩叩叩——”

亲兵敲门禀报:“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蔡家娘子在府门外求见。”

屋内的旖旎气氛戛然而止。

荀衍推开郭嘉,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领,平复心跳,“请蔡娘子去客堂。”

走到客堂门前,荀衍吩咐亲兵,“把正门和两边的窗户全部打开。”

亲兵领命,将客堂的门窗尽数敞开。穿堂风吹过,堂内一览无余。

郭嘉双手抱臂,倚在门框边,看着荀衍这番动作,轻哼一声,“昭若倒是懂得避嫌。”

荀衍没理会他的调侃。还不是因为某人是醋坛子转世。

不多时,蔡文姬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走入客堂。她眼眶微红,发髻微乱,全无往日世家贵女的从容。

“两位先生,求你们救救家父!”

“蔡娘子莫急,伯喈先生出了何事?”荀衍问。

蔡文姬在客座坐下,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王司徒下令,将董卓的尸首扔在市集,点了天灯。家父早朝听闻此事,念及董卓昔日知遇之恩,忍不住叹了口气,面上露了些许凄苦之色。王司徒勃然大怒,斥责家父心怀逆党,当场命人将家父关进了牢房。”

荀衍心中明了。

今日一早,王允得知李傕郭汜出逃,本就心气不顺。后来又被自己和郭嘉当面顶撞,更是火冒三丈。蔡邕这时候在朝堂上露出对董卓的同情,简直就是撞在了王允的刀刃上。

蔡邕下狱,按历史轨迹,不久便会死在狱中。若追根溯源,今日自己与王允的争执,与蔡邕入狱有间接关系。

“蔡娘子,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司徒虽大权在握,但要杀伯喈先生,也需顾忌天下士人的悠悠众口。”荀衍思绪飞转,很快便有了对策。

“听闻蔡娘子文采斐然,精通音律。你回去之后,立刻作赋作曲,写你父亲当年被董卓强行征召时的无奈,写他心向汉室却无力回天的凄苦与对国贼的不满,将这些悉数写进曲中,表明你父亲心向汉室的立场。”

蔡文姬认真听着。

“写好之后,交由城中的歌女去酒肆茶楼传唱。再写些通俗易懂的民谣,让市井小儿在街头巷尾传唱。只要全城百姓和士子都知道伯喈先生是被迫事贼,王允便不敢轻易下杀手。”

“至于朝堂那边,我自会去找人周旋。”

蔡文姬听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妾身这就回去准备,今晚必定将赋曲写好!”

荀衍目送蔡文姬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忍不住感慨。一夜之间作赋谱曲,这等才情,不愧是东汉第一才女。

夜色沉沉。城西宅院内,灯火昏黄。

荀衍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郭嘉斜靠在一旁的矮榻上,单手撑着头,视线直勾勾落在荀衍白皙的颈侧。那里有一抹显眼的红痕,正是他不久前留下的杰作。这痕迹在跳动的烛光下,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

屋内极其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细微声响。

郭嘉心猿意马,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荀衍背脊挺直,端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清冷姿态。只是那卷竹简摊开半个时辰,硬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竹简边缘都被手指摩挲得发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郭嘉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一寸寸舔舐过他的侧颈。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们等的人回来了。

典韦大步跨入客堂,粗布短打上沾着大片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显得颇为狼狈。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两个少年,同样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连发髻都有些歪斜。

典韦让那队人马留在外院,只带了那两个少年进入内院。

刚踏入房门,这八尺高的汉子眼圈一红,竟露出几分委屈之态。

“先生,我没能完成你交代的差事。”典韦低下头,声音发闷,手里提着的双戟都垂到了地上。

荀衍放下竹简,视线扫过典韦全须全尾的身体。以典韦的武艺,杀一个文官使者易如反掌,哪怕赵岐身边有护卫随行,也绝不至于让典韦空手而归。

难道是系统给的路线出了错?

荀衍尚未开口询问,典韦便已经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典韦抬手指着身后的两名少年:“我按照先生交代的,带人埋伏在官道边。刚截住赵岐的队伍,正要动手,远处冲来一队人马。”

典韦抬手指向身后。

院中站着两个少年。一个身穿铠甲,剑眉星目,透着一股不驯的野性。另一个着青衫,发髻微乱,却站得笔直,身姿清雅。

“赵岐那老贼狡猾,扯着嗓子喊救命,自报家门说是朝廷命官,遇上了流寇。”典韦瞪着那个穿铠甲的少年,“这小子二话不说,挺枪就刺。他身手好,手底下几个将领也硬扎。我们被缠住,赵岐趁乱骑马跑了。”

那少年昂起头,大声辩驳:“我怎知他是去匈奴的使者?他身上挂着太仆丞的绶带。我等行军路过,见流寇截杀朝廷命官,理当出手相救!”

典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那后来呢?”荀衍问。

“我见赵岐跑远,气得大骂。”典韦答道,“我说他们放跑了使者,引匈奴南下劫掠关中,他们便是大汉的千古罪人。另外一个小子听完,立刻喝止,他便收了兵器。”

典韦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们虽坏了事,但也算深明大义,主动提出留在长安,帮我们守城抵御西凉军。”

“昭若先生?”

典韦话音刚落,本来满怀歉意的少年豁然抬头,“你是荀昭若?!”

不待荀衍答话,少年长枪一抖,直刺荀衍面门。

郭嘉反应极快。他一把攥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典韦!”郭嘉厉声喝道。

“当!”

典韦双戟交叉,悍然架住刺来的霸王枪。

院内亲兵反应神速,锵然拔刀,将郭嘉与荀衍严密护在中央。四周墙头,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将两人围在中间。

荀衍站在郭嘉身后,视线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清俊少年身上。

“孙伯符。你若再不住手,我便将周公瑾射成筛子。”

第122章 江东双璧

孙策动作顿住。他咬紧牙关,长枪悬在半空,没有再往前递送半分。

周瑜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又看向被护在重重护卫中的荀衍,问道:“且不论昭若先生如何知晓我的名字。你这是拿我做人质,威胁伯符?”

荀衍看着周瑜:“很有用,不是吗?”

孙策收回长枪,退后两步,挡在周瑜身前,梗着脖子,怒视荀衍:“卑鄙小人!”

这声骂对昭若不痛不痒,但郭嘉却听不得。

他冷眼看着孙策:“偷袭者,才是卑鄙。”

郭嘉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没搞清状况便出手救人,是为莽撞。不敢去找刘表复仇,反倒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撒气,是为欺软怕硬。自己把在乎的人置于险境,却怪别人拿他威胁你?”

孙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半个字说不出来。

周瑜站在包围圈中,叹了口气。他方才没动手,全因看出典韦和孙策交手时留了余地,孙策性命无虞。再者,孙坚之死,周瑜从不认为是荀衍的错。预言传遍天下,孙坚明知有险却不以为意,行军疏忽,才落得中伏身亡的下场。

周瑜只是没料到,自己这番权衡与袖手旁观,竟成了对方拿捏孙策的软肋。

外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黄盖、程普几名老将听见内院动静,提着兵刃冲了进来。见孙策被弓箭手包围,几人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动手。

典韦双戟一横,拦在院门处,身躯挡住所有去路。

荀衍视线扫过这群义愤填膺的江东将领,叹了口气,“我今日总算明白,文台将军为何会中伏。”

“为何?”孙策问。

荀衍答道:“全因有你们这群不问青红皂白、盲目跟从的下属。我猜,你们发兵攻打襄阳时,周公瑾并未随军同行。”

孙策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又是你卜算出来的?”

周瑜偏过头,抬手扶额。三言两语便被套出底细,这小伙伴还能不能要了?

郭嘉轻嗤出声:“这还用算?显而易见。少将军比文台将军更易怒冲动。放跑了出使匈奴的使者,酿成大祸。答应帮忙守城,转头便出尔反尔。如今还要对债主兵刃相向。照这般行事……”

郭嘉停顿片刻,视线上下打量孙策,得出结论,“以后就算不中伏,也会死于刺客匹夫之手。”

此言一出,周瑜再不能淡定,他走上前,挡在孙策身侧。

“奉孝先生言语犀利,句句诛心。你这般四处树敌,被你得罪之人,一人一句诅咒,先生只怕命不长久。”

此话一出,荀衍面容变色。周瑜这句话,正中他的逆鳞。

“我奉孝兄长从不胡乱得罪人。”荀衍盯着周瑜,语调转冷,“倒是公瑾,言语如刀。作战又喜用火攻这等杀伤极大的策略。有伤天和,你才不会长命。”

周瑜被骂得一愣。他目前尚未领兵打过大仗,这“喜用火攻”的评语从何而来?

孙策见挚友被咒,火气上涌:“你才是!动辄预言生死,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四人隔着兵刃,互相诅咒,谁也不让谁。庭院内的气氛紧绷。

郭嘉视线扫过前方几人,权衡利弊。如果不是顾忌黄盖、程普几人,他早就下令放箭了。但他深知顶尖武将的能耐。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绝非虚言。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一旦箭矢离弦,孙策完全有可能拼着重伤,强行冲杀过来抓他和昭若做人质。

更何况,郭嘉的目光落在周瑜身上。这青衫少年腰间佩着长剑,站立的姿势沉稳扎实,下盘极稳。从这身姿便能看出,此人的武力值绝对远超寻常文人。

真要动起手来,即便己方有弓箭手和典韦,也未必能占到绝对的便宜。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程普率先打破了沉默,“为何动起兵刃来了?莫非是两位先生不肯原谅少将军白日里的过失?”

方才荀衍几人语速极快,几句交锋便扯到了寿命长短上。他们根本没弄清缘由。

孙策收了长枪,面色涨红,指着荀衍向程普介绍:“程叔,他就是颍川荀昭若。”

黄盖闻言,双目圆睁,拔刀出鞘半寸。“你就是那个出言诅咒主公的狂徒!”

郭嘉冷笑出声:“难道你们在战场上,就没遇到过骂阵?两军交战,阵前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诅咒敌将不得好死之事,可谓屡见不鲜。你父孙文台当初被袁公路派来攻打兖州,我家昭若作为兖州谋士,说他两句都不行?”

黄盖怒道:“一派胡言!我家主公何时要打兖州?”

“哦?”郭嘉拖长了尾音,“你敢说你父亲原本不准备遵守袁公路的命令?”

“袁公路收留金元休,企图染指兖州。他甚至协助金元休绑架我家主公的父亲,全无昔日讨董盟友的半点情谊。你父亲孙坚,既然是袁公路麾下的将领,自然要听他调遣。你敢说,你父亲原本没打算遵从袁公路的命令?”

孙策张了张嘴,却被郭嘉厉声打断。

“或者说,你父亲当初如此冒进,是不是也有袁公路在背后催得急的缘故?他是不是想赶紧拿下襄阳,好腾出手来执行袁术攻打兖州的军令?”

孙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因为郭嘉说中了一部分事实。当初孙坚确实私下提过,打完兖州,便想办法脱离袁术的掌控,慢慢图谋荆州。

在孙坚原本的计划里,进攻陈留是最后一次执行袁公路的命令。

这种被戳中心事的理亏感,让孙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他本就不是那种善于诡辩之人,面对郭嘉这种算无遗策、逻辑严密的顶级谋士,在道义和事实上都被按在地上摩擦。

周瑜看着挚友吃瘪,眉头微蹙。他深知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是己方不占理。

典韦提着双戟,左看看右看看,粗着嗓子问:“还打不打?”

周瑜借着台阶,上前一步,按住孙策持枪的手臂。他面向荀衍,神色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鲁莽。伯符救人心切,误了两位的大事。方才言语冲撞,也是一时情急。公瑾在此代伯符向两位赔罪。”

荀衍看向孙策和周瑜,方才四人互相诅咒对方短命,话赶话说到那份上,荀衍心中确实动了真火。但此刻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荀衍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体力值去查探系统。他对这二人的结局再清楚不过。

孙策,江东小霸王,二十六岁遇刺身亡。

周瑜,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三十六岁病逝于巴丘。

他有系统,也许能救回郭嘉,但是这两人八成是注定英年早逝的命运了。

罢了。

荀衍抬起手,示意亲兵退下。“不知者不罪。公瑾言重了。既然你们有心留在长安帮忙守城,将功补过,之前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荀衍这般干脆,倒让孙策更加别扭。他把头偏向一侧,闷声道:“我孙伯符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跑了使者,我自然会把这长安城守住。”

“多谢昭若先生海涵。”周瑜再次拱手。

夜风渐凉。长安城内实行宵禁,他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荀衍下达了逐客令:“今日天色已晚,大家都乏了。几位先去城中驿站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商议应对之策。”

孙策求之不得,拉着周瑜便走。黄盖程普等人收了兵刃,跟着离开。

天光微亮,城西宅院的木门被叩响。

蔡文姬将一卷锦帛递给荀衍,声音透着疲惫:“先生,时间紧迫,妾身连夜赶制,只作出一首赋。谱曲实在来不及。不知能否赶在王司徒发难前,救下家父。”

荀衍接过竹简,徐徐展开。辞藻凄美,字字泣血。赋中写尽了蔡邕被迫事贼的无奈,写尽了与董卓虚与委蛇的艰辛,更写明了其心向汉室的忠贞。

荀衍看着蔡文姬,温声安抚:“蔡娘子安心。赋已成,剩下的交给我。”

门外传来通报。孙策与周瑜跨入堂内。经过昨夜的交锋,两人今日收敛了锋芒。

双方见礼。

荀衍将锦帛推向周瑜:“公瑾精通音律,不知可愿帮个忙?”

周瑜拿起锦帛,目光扫过其上文字。他阅读极快,片刻后,眼中亮起光彩。

“辞藻华丽,哀而不伤。蔡娘子大才。”周瑜赞叹出声,抬头看向蔡文姬,“此赋为救伯喈先生而作,瑜定当竭尽全力。”

蔡文姬屈膝行礼,连声道谢。

就在周瑜闭目沉思之际,门房领着一名文士迈步而入。

来人身着宽大儒衫,步履从容。正是荀攸的好友钟繇,钟元常。

钟繇走到近前,向众人拱手,低声与荀衍道:“公达早有书信,嘱咐我切勿主动寻你。昨夜收到昭若传书,今日便赶来了。不知昭若有何要事?”

第123章 和亲

荀衍指着周瑜手中的锦帛。“请元常兄将这篇歌赋抄写十份。”

钟繇上前两步,凑近去看那锦帛上的文字。他本是随口一问,待看清赋文,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好文采!辞意凄切,字字泣血。”

他取过毛笔,悬腕挥毫。行云流水的字体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大家风范。

荀衍将抄好的帛书收起,安排道:“元常兄的字,在长安一字千金。长文家在长安有不少产业。抄好之后,挂在陈氏酒楼。我再安排乐师弹唱。不出半日,必能传遍长安。”

蔡文姬的赋,周瑜的曲,钟繇的字。后世若能得见这三绝之一,必当惊为天人,现在荀衍使其三绝合璧,必然发挥出1+1+1>3的效果。

当日夜里,陈氏酒楼门庭若市。

大堂正中,悬挂着钟繇亲笔抄写的赋文绢帛。字迹遒劲,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观摩。高台之上,数名乐师拨动琴弦,歌女低吟浅唱。

曲调凄婉,诉尽名士被迫事贼的无奈与悲愤,道出文人身不由己的凄苦。酒楼内的看客听得入神,不少人掩面而泣。

这首曲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长安街头巷尾传唱开来。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气得砸了刚换的紫檀镇纸。

次日早朝散去。王允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拦住钟繇。

“钟元常!”王允胡须抖动,厉声质问,“你为何要替蔡邕之女抄写那等悖逆之言?”

钟繇停下脚步,神色坦然。他看着王允满是怒火的脸,语气真诚:“司徒大人,那赋写得实在太好。下官见猎心喜,没忍住。”

王允指着钟繇,半天说不出话。

钟繇素来痴迷书法,性格直率,王允总不能因为别人抄了一篇好文章就治罪。他甩袖离去,面色铁青。

王允迫于满城清议的压力,下令释放蔡邕,仅以言语无状为由,免去其官职。

蔡邕历经牢狱之灾,心灰意冷。他闭门谢客,每日待在书房,专心修缮古籍文献,再不过问朝堂之事。

三日后,蔡府设宴。

蔡邕为表谢意,请来荀衍、郭嘉、孙策、周瑜、钟繇等人小聚。

席间菜肴丰盛,酒香四溢。蔡邕端起酒樽,向众人逐一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蔡邕放下酒樽,看向坐在下首的孙策。

“伯符远在江东,怎会突然率军来到长安?”蔡邕问出心中疑惑。

孙策连饮数杯,脸色泛红。他放下酒具,随口答道:“前些日子,收到王司徒发往各地的文书。言明董卓伏诛,朝廷重振。我等便北上入关,看看局势。”

长安城内的官员,皆是早朝时由王允口头宣告。众人未曾见过那份发往关东的文书。

荀衍好奇地道:“少将军可否借衍一观?”

孙策毫无防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递了过去。

荀衍展开布帛,布帛末端,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玺。八个篆体大字印在绢面上,字迹清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前阵子荀衍建议王允重刻玉玺。如今,这印章却真真切切出现在朝廷文书上。

郭嘉目光扫过孙策,心中了然。

孙坚跨江击刘表,中伏身亡。长沙太守之位被袁术趁机收回。孙策手下虽有黄盖、程普等猛将,却无一寸立足之地。

孙策来长安,是因为他手握真玉玺,却发现朝廷用玉玺在文书上加盖印章。他来长安,是要弄清真假,若朝廷的玉玺是真,他手里的便是假。若朝廷的是假,他便能用手中的真玉玺,向天子换一块立足之地。

计划是不错,就不知能否得偿所愿了。

周瑜坐在两人对面,目光在荀衍和郭嘉脸上来回扫视。这两人行事滴水不漏,要从他们的神态中找出破绽,绝非易事。

哪怕放在全员人精的曹营里,他们的演技也绝对是顶尖那一拨的。

周瑜时不时将目光扫过两人。

郭嘉正用木箸将一碟挑去鱼刺的鱼肉推到荀衍面前,顺手又撤走荀衍案上的冷食,换上一碗温热的羹汤。

荀衍头也没抬,极其自然地端起郭嘉的酒樽,浅抿一口。两人案几靠得极近,衣袖交叠,几乎要挤到同一张席垫上去了。

周瑜垂下眼帘,心底生出几分古怪。这两人同在曹操帐下效力,皆是顶尖谋士。世人常言文人相轻,这两人却全无半点防备隔阂。

眼看郭嘉替荀衍挡下蔡文姬敬来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荀衍则侧过身,低声提醒郭嘉少饮,眉眼间尽是纵容。

这般互相布菜,代为挡酒,嘘寒问暖的做派,亲密得有些出格。

宴席散去,孙策与周瑜并肩走回驿站。刚跨入客房,周瑜反手关上木门,“今日宴席上,你拿出文书,太过草率。我观荀昭若与郭奉孝的神情,他们恐怕看出了端倪。”

孙策解下披风扔在榻上,“朝廷下达了盖了玉玺的文书,天下诸侯便会认下这正统。其余诸侯不会将目光放到我们身上,这是好事。再说了,他们就算看出印章是假,那也只会追究王司徒。”

周瑜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朝廷文书以前从无玉玺印绶,如今平白多出印文。旁人或许猜测是王司徒在迁都时私藏,但王司徒本人心知肚明那是伪造。我本想借手中真玉玺与他做利益置换,可蔡邕一案出了后,我觉得此事不可行。”

孙策皱眉:“为何?”

“王司徒睚眦必报,手段阴狠。连旁人叹口气都要治罪,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担心他拿到东西后,会将我们斩草除根。”

听了周瑜的话,孙策冷哼:“我本就不屑与王允这等引外族入关的无耻之徒合作。”

周瑜叹息,“最棘手的是,我们答应了荀昭若协助守城抵御匈奴,就算与王司徒交还到了任命文书,现在也走不得。”

说到荀衍,孙策凑近些,问道:“你今日在席间,时不时就盯着荀昭若和郭奉孝看,可看出什么端倪?”

周瑜摸了摸鼻尖,“我表现得这般明显?”

“那倒没有。”孙策咧嘴一笑,“是我一直盯着你,才发现的。”

周瑜轻咳一声:“我听闻他们相识极早,同在曹孟德帐下效力。文人相轻是常态。但这两人之间,竟无半点隔阂。席间互相布菜,挡酒,举止亲密,好得就像一个人。”

孙策低头寻思片刻,站起身,提起茶壶,倒了一满杯滚烫的热茶,双手端到周瑜面前。接着,他又转身从包袱里扯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二话不说罩在周瑜肩头,还将系带打了个死结。

周瑜被裹得严严实实,热得出汗,满头雾水,“你做甚?我不冷。”

“我觉得你冷。”孙策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极度认真,“我们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关系定然比他们好,绝不能被比下去。”

周瑜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时局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不过五日,烽烟四起。

李傕、郭汜率领的西凉大军,一路收拢残部,兵力激增至十万。同一时间,左贤王率领的三万南匈奴铁骑,抵达长安。

两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兵临长安城下。

未央宫,朝会大殿。

气氛剑拔弩张。

吕布厉声质问:“王司徒!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绝不引南匈奴入关。如今城外那三万胡人铁骑,是怎么回事!”

王允面色铁青,被吕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鼻子骂,他颜面尽失。

但他自知理亏,只能强压怒火,“温侯稍安勿躁。引匈奴入关,是为了对付西凉叛军,乃是权宜之计。”

吕布冷笑出声,“我并州儿郎绝不与胡人为伍。”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百官噤若寒蝉。吵了半个时辰,两人唯一达成一致的想法,便是绝不能让匈奴入城。

正僵持间,殿外传来通报。太仆丞赵岐灰头土脸地走进大殿,跪地叩首。他奉命出使南匈奴,历经波折总算带着匈奴大军来到长安。

王允立刻询问,“匈奴怎么说?何时攻打西凉军?”

赵岐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左贤王说了,要他们打西凉军可以,但必须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王允追问,“金银布帛、粮草辎重,本官早已备好。”

赵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才硬着头皮开口,“左贤王说,出兵可以。但他不要金银布帛。他说要结两姓之好,请大汉公主下嫁和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汉朝公主和亲本是惯例,可自从王昭君出塞之后,大汉国力强盛,已经有两百年未曾向外族和亲。如今南匈奴趁火打劫,提出和亲,对大汉皇室而言,是奇耻大辱。

一名老臣出列,痛心疾首,“荒谬,我大汉天威,岂能受制于区区蛮夷,和亲之事,绝不可行。”

王允目光闪烁。他需要匈奴的兵力来制衡西凉军,更需要借此压制吕布。若拒绝和亲,匈奴大军倒戈,长安危矣。他脑海中迅速盘算,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浮现。

第124章 驱虎吞狼

王允抬起手,示意群臣安静,“诸位大人!西凉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若匈奴此时反水,与西凉军合兵一处,长安立刻便会城破!到那时,玉石俱焚,大汉江山毁于一旦!”

他环视四周,抛出自己的观点:“不过是一个女人,能换长安太平,有何不可?”

吕布冷笑出声:“王司徒说得轻巧。天子年幼,皇室宗亲中,哪有适龄的公主去和亲?”

王允转过身,面向小皇帝刘协,躬身行礼。

“陛下。皇室虽无适龄女子,但朝臣之中有。蔡邕之女蔡文姬,才貌双全,知书达理。臣恳请陛下,认蔡文姬为义姐,封为公主,下嫁匈奴左贤王!”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王允在公报私仇。

蔡邕得知消息,急忙将荀衍、郭嘉、孙策、周瑜秘密等人请入府中。

刚落座,蔡邕便怒骂王允,“欺人太甚!他怎么不让自己女儿去和亲?”

王允的女儿?以王允的狠辣,若是能稳住匈奴,再送一次貂蝉又何妨。

但荀衍却心中不忿。

貂蝉有勇有谋,舍身诛杀董卓,已是立下奇功。这等奇女子,凭什么要被一次次当做筹码牺牲?

再者,和亲?

后世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除了那位战神朱祁镇,历代帝王皆守住了汉人的底线。

这才是该有的骨气。

泱泱大汉,岂能靠牺牲一个女子来苟延残喘。

荀衍抬眼,看向蔡邕:“伯喈先生息怒。眼下还是要思考破局之策。”

蔡邕强压怒火,看向荀衍。

“其一,引导西凉军主动去打匈奴。其二,暗中联络马腾、韩遂。若李傕、郭汜能被说服,便让他们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若他们不听劝,就请马腾、韩遂出兵对付匈奴。至于这长安城……”

说到此处,荀衍停顿片刻,“只是如此一来,长安城,恐难保全。”

保不住长安,意味着满城百姓将直面兵灾,在场的诸人都陷入沉默。

蔡邕顾不上长安城的存亡,他满脑子都是保全女儿。“李傕、郭汜虽是粗人,却也不傻。十万大军对上三万铁骑,折损极大,他们怎会主动去招惹匈奴?”

“旁人去说自然不行。”荀衍直视蔡邕,“但先生你去,便有极大把握。”

蔡邕愣住:“老夫?”

“正是。”荀衍剖析,“先生只需告诉李傕、郭汜,匈奴是王司徒专程请来剿灭西凉军的,粮草金银已在筹备。只要物资一到,匈奴铁骑便会与吕布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大营。先生因王允诛杀董卓一事,对王允恨之入骨,特来报信,劝他们先发制人。”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董卓虽暴虐,对外族却从不手软。西凉军随他多年,骨子里仇视匈奴。得知此事,趁匈奴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不小。”

周瑜在旁听得认真,立刻指出计策中的漏洞:“如今长安城门紧闭,伯喈先生如何能安然出城?西凉军必定生疑。”

郭嘉思索片刻道:“理由不难找。就说伯喈先生因董卓尸首一事下狱,朝中多人求情,王司徒迫于压力,便让先生将功折罪,去说服李傕、郭汜投降。”

“这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王允借刀杀人之计。先生为了活命只能答应,但深知此行凶多吉少,索性破罐子破摔,将王允的情报全盘托出,让他的计划落空。”

蔡邕听懂了七八分,眉头却依旧皱着:“那王允又怎会放我出城?难不成我要去上书请命,主动出使西凉军?”

“无需如此。”郭嘉摇摇头,“先生若主动请缨,王允必定起疑,直接驳回。我们只需找人给王允献上一计。”

“何计?”

郭嘉道:“驱虎吞狼之计。”

蔡邕捋着花白的胡须,顺着这番话往下想,过了好半晌,才道:“老夫懂了,这是让王允派老夫去给李傕郭汜报信,建议他们主动出击匈奴。”

郭嘉点头,“正是如此,王允只要觉得他能要挟你,便会同意这个计划,他会用蔡娘子和亲之事逼迫你,你若做不到,便让蔡娘子去和亲,为了女儿的清白和性命,你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蔡邕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有可为。

荀衍替郭嘉将空了的茶盏续满,才接下话头,“伯喈先生,到了李傕、郭汜的营帐中,他们定会质问你:王允为何会放你出城,他们难道就不担心你转投李傕郭汜,你可直接告诉他们,王司徒是用蔡娘子要挟你出城的。”

蔡邕大惑不解,“那他们不是更加质疑老夫,女儿在王子师的控制之下,老夫还敢出卖长安的情报,这不是置文姬于死地吗。”

荀衍看着蔡邕,“那你就要做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你要表现出,你根本不准备回城送死,挣扎过后还是更在意自己的死活,最重要的一点,是离开李傕郭汜的营帐后绝不回长安,做足了逃跑避难的姿态,然后再趁机北上出使马腾韩遂部。”

蔡邕脑子差点被转晕,他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

这是同一套说辞,在王允和李傕郭汜之间使用,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在王允看来,是用蔡文姬要挟蔡邕,以劝降的名义出城,实际上是给李傕郭汜报信,引导他们去打匈奴,产生两败俱伤的效果。

而在李傕郭汜面前,是王允以蔡文姬相要挟,让蔡邕出城劝降,做不到就回来杀了他,实际上,蔡邕根本不在乎蔡文姬死活,趁机报复王允将情报透露给李傕郭汜,然后就自顾自逃命去了。

蔡邕理清了所有关节,才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昭若,奉孝。既然需要有人去向王允献策,引他入局。那这个人选,该由谁来担纲?”蔡邕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

郭嘉侧头看了荀衍一眼,两手一摊:“我们前几日因为引匈奴入关之事与他撕破脸。我们去说,他定会起疑。”

客堂内安静下来。

蔡邕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孙策和周瑜身上。

孙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不行。”

郭嘉嫌弃道:“本也没指望你。”

孙策刚想拍案而起,却被旁边的周瑜在案下按住了手腕。

周瑜迎上蔡邕的视线,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荀衍和郭嘉。

他们来长安,本就是冲着王允来的。手中虽有真玉玺,却因蔡邕下狱之事,对王允的为人产生顾忌,迟迟未敢接洽。

但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总要做多方打算。

周瑜理清思绪,上前一步:“我去。”

蔡邕大喜过望,“公瑾若能成事,老夫感激不尽!”

“只是晚辈初来乍到,无官无职,连司徒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这事对周瑜是难题,对蔡邕而言却是易事。

果然,蔡邕道:“此事易尔。老夫立刻修书一封,请光禄大夫杨彪代为引荐。杨公与老夫乃是至交,他素来不满王允专权,必定肯帮这个忙。”

蔡邕当即命人取来笔墨,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墨迹未干,蔡邕便将书信封好,递给周瑜。

“事不宜迟,公瑾今日便去杨府。”

周瑜接过信函,收入袖中。孙策提着枪,寸步不离地跟在周瑜身侧。

两人告辞离去。

午后,杨彪看了蔡邕的亲笔信,当即派人拿着自己的名刺,带孙策周瑜前往司徒府。

司徒府内堂。

王允审视着堂下站立的两名少年。

杨彪引荐完毕便已离去。内堂只剩他们三人。

周瑜拱手行礼:“在下周瑜,周公瑾。这位是破虏将军孙文台之子,孙策,孙伯符。特来拜会司徒大人。”

听到孙坚的名字,王允多看了孙策两眼。这少年身姿挺拔,剑眉入鬓,确有几分孙文台昔日的悍勇之气。

“原来是将门虎子。文台将军不幸逝世,老夫亦感悲痛。伯符此番入长安,所为何事?”

周瑜接话:“伯符欲承父志,报效朝廷。恳请司徒大人表奏天子,由伯符继任长沙太守之职。”

王允暗自思量。孙策勇武过人,若能留在长安协助守城,抵御西凉军,无疑是一大助力。至于长沙,本就在孙文台旧部控制之下,给出去也无妨。

他打定主意,叹了口气:“子承父业,并无不可。只是眼下西凉军将长安围得水泄不通,伯符即便拿到了太守任命,也无法出城赴任。”

周瑜等的就是这句话,“晚辈有一计,可解长安之围。说与司徒大人参详,看是否可行。”

“且说来听听。”王允来了兴致。

周瑜条分缕析:“如今长安腹背受敌。西凉军十万之众,南匈奴三万铁骑。两军皆是虎狼之师。若能让他们鹬蚌相争,长安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王允心头一跳。看来他引匈奴入关一事,除朝臣外其他人并不知晓。

他不动声色:“如何让他们相争?”

第125章 重铸三观

周瑜道:“可寻一合适人选,假扮原董卓旧部,潜入西凉大营。向李傕、郭汜泄露军机,就说匈奴是朝廷暗中请来的援军。朝廷正筹备粮草,一旦辎重送达,匈奴便会与并州军里应外合。西凉军听闻此讯,为了自保,必然先下手为强,夜袭匈奴大营。李傕郭汜一动,匈奴被迫还击。两军火拼,长安之危可缓解。”

王允听罢,双目发亮。此计甚妙。他本就发愁匈奴按兵不动只索要好处,若能引西凉军去打匈奴,长安便可坐收渔利。

至于这送信的人选。

王允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蔡邕。

蔡邕受过董卓恩惠,前几日又因董卓之事下狱,对朝廷心怀怨怼。由他去报信,李傕郭汜定然深信不疑。

至于蔡邕肯不肯去……王允冷哼。蔡邕视其女蔡文姬如命。只要拿蔡文姬和亲之事相要挟,不怕蔡邕不乖乖就范。

想通其中关窍,王允大笑出声:“好计策!公瑾年少有为。若此计奏效,解了长安之困,长沙太守一职,伯符完全当得起。本官这就命人拟旨。”

周瑜拱手:“多谢司徒大人。”

两人退出司徒府,走在长安略显萧条的街道上。

孙策憋了一肚子疑问,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公瑾,我有些迷糊。不就是让伯喈先生去说服李傕郭汜攻打匈奴吗?怎么到了你和荀昭若口中,就一人一套说辞,弯弯绕绕的?”

周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挚友。“我们知晓王司徒引匈奴入关,但在他面前,必须装作不知。我们知晓王司徒对伯喈先生不满,也要装作不知。所以才需费一番功夫。”

孙策瞪大眼睛,满脸茫然。

周瑜叹气。这发小打仗是把好手,论谋略却总是差了根筋。他只能把饭嚼碎了喂到这憨子嘴里。

“对王允来说,这是借刀杀人。对李傕郭汜来说,这是走投无路下的泄密。两头骗,方能成事。”

孙策抓了抓头发,勉强理清了其中的逻辑。他咧嘴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幸好有我有公瑾在。”

周瑜无奈摇头:“伯符,你日后要统领千军万马,切不可凡事只凭武力。也要多动动脑子。不然,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该如何应对那些尔虞我诈?”

孙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周瑜被他的话语堵得一怔,随即失笑。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蔡府的书房,刚踏上台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郭嘉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袭青衫随风轻摆。他看着门外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是啊,你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郭嘉拖长了语调,视线在孙策和周瑜之间转了一圈,“就如同我和昭若一般。形影不离,生死相随。”

孙策没听出郭嘉话里的调侃意味,昂起头,大声回应:“就是!尔能吾亦能!公瑾与我,绝不比你和荀太史差!”

周瑜抬手扶额,简直没眼看。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奉孝那明显是在打趣,孙伯符这傻子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接茬比较。

门内,蔡邕正出来迎接,准备询问事情进展。听到这番对话,老头子脚步一顿。

蔡邕看看门外的孙策周瑜,又看看门边的郭嘉,再转头看向屋内正低头看书的荀衍。

他本想着,荀昭若与郭奉孝断袖之癖,显然是指望不上了。这江东来的两位少年才俊,一文一武,样貌堂堂,若是能从中择一人招为女婿,文姬下半生便有了依靠。

现在看来,全是他一厢情愿。这年头的青年才俊,怎么都内部消化了?

蔡邕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女儿的婚事,是指望不上这几个人了。

荀衍抬起头,看着蔡邕变幻莫测的脸色,出声询问:“伯喈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蔡邕回过神,摆了摆手:“无事。只是觉得这世道,老夫越发看不懂了。”

孙策和周瑜走进客堂。

“伯喈先生,幸不辱命。”周瑜上前行礼,将司徒府内的交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蔡邕站起身,整理衣冠。他虽文弱,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

“诸位放心。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大义。为了文姬,为了长安,老夫定当走好这一遭。”

话音刚落,门房匆匆跑来禀报:“老爷,司徒府派人来了。请您即刻过府议事。”

蔡邕拿出毕生的演技,将一个被逼入绝境为了女儿不得不妥协的老父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夜色降临,蔡邕正准备出城。荀衍和郭嘉前来送行。

荀衍神色凝重,“伯喈先生,此行西凉大营,你最大的阻碍不是李傕郭汜。而是军中谋士贾诩,贾文和。此人谋略,不在我之下。”

蔡邕急了。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才说这个!”

郭嘉眼皮一跳。他大步跨上前,伸手扣住蔡邕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那只手从荀衍肩上扒拉下来。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郭嘉语气不善,顺势将荀衍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蔡邕嘴角抽了抽。这都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这小子还在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老夫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占他便宜不成?”

荀衍无奈,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安分些。他看向蔡邕,语调平稳:“先生莫慌。贾诩虽智计百出,却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极度利己,只求自保。先生见到贾诩,不必谈什么天下大势,只需提一桩旧事。”

蔡邕竖起耳朵。

“贾诩年轻时,曾被氐人俘虏。同行数十人皆被杀害。他为了活命,谎称自己是太尉段颎的外孙。段颎曾大破氐人,威震边疆。氐人首领听闻,不仅没杀他,还以礼相待,将他安然送回。”荀衍语气笃定,“此事除了贾诩本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蔡邕听得瞠目结舌。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隐秘,荀衍是如何查到的?

“先生只需在李傕营中,装作无意间提及此事。就说胡人残暴,当年杀尽同行之人,唯独贾诩靠着谎言脱身。可见胡人对中原百姓毫无怜悯。如今王允引匈奴入关,西凉军若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

蔡邕思索片刻,连连点头。“老夫记下了。长安城内,文姬便拜托二位了。”

“先生保重。”

城门外,夜风呼啸。

蔡邕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荀衍的侧脸。“蔡邕当着贾诩的面,说出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你怕不是准备吓一吓那位贾文和先生。”

荀衍没有否认。

“李傕郭汜本逃出长安贾诩献策,让他们收拢残部,反攻长安,也是他的计策。他曾在董卓麾下,岂会不知西凉军的德行?李傕郭汜一旦攻破长安,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贾诩为了保全自己性命,毫不犹豫便将这数十万百姓推入火坑。”

郭嘉只觉得这般斤斤计较的荀衍格外可爱,“所以你点出他的隐秘,是在敲打他。”

“不错。”荀衍转过身,直视郭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突然从蔡邕口中说出。你觉得贾诩会作何感想?”

郭嘉略一思忖,轻笑出声:“他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陈年旧事,皆在别人掌控之中。”

“正是如此。”荀衍点头,“他摸不清底细,便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出谋划策。万一……”

荀衍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城内连绵的屋舍。

“万一什么?”郭嘉追问。

“万一这长安城守不住。”荀衍吐出一口浊气,“西凉军入城,必然大肆劫掠。到那时,只有贾诩能在李傕郭汜面前进言。我借蔡邕之口震慑他,便是要他心存忌惮,在关键时刻劝阻李傕郭汜,少造杀孽。”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无论多少次,郭嘉都会被这样的荀衍所吸引。那颗在深沉心机与诡谲谋算之下,始终跳动着的,悲悯苍生的心。

“我们快回去吧。”郭嘉拉住荀衍的手腕,大步朝城内走。

“干嘛这么急?”荀衍被他拉得脚下踉跄。

“回去你就知道了。”郭嘉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两人刚踏入城西宅院的客堂。郭嘉反手将木门合拢,他顺势一步上前,将荀衍抵在门板上。

荀衍视线越过郭嘉的肩膀,正巧瞥见客堂内侧的屏风旁站着一个人。他抬手推拒郭嘉压下来的胸膛。

郭嘉正值心猿意马,哪管这些。他大掌一翻,扣住荀衍乱动的手腕,往上一抬,牢牢按在头顶的木门上。身子往前一压,便要欺身而上。

荀衍偏过头,温热的唇擦过他的侧脸。

“有人。”

郭嘉动作顿住。他偏头看去。

客堂内,周瑜站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本是来找两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门房说人去了城外,他便在客堂等候,谁知刚等了一会儿,这两人便风风火火撞进来,直接在门后上演了这般戏码。

第126章 忽悠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好事被打断,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他松开荀衍的手腕,理了理衣襟。“你怎么会在?”

周瑜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脑子嗡嗡作响。世家子弟虽好男风,但大多只是豢养娈童,当做玩物。这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谋士,居然真有这等私情。

见周瑜不说话,郭嘉轻嗤一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和你家伯符,不是一辈子在一起的关系吗?”

周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连摆手,急切辩解:“奉孝先生误会了!我与伯符,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荀衍理好微微发皱的袖口,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我和奉孝兄长,也是志同道合啊。”

周瑜急切地补充:“我们只是发小而已!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是吗?”郭嘉拉过垫子,在荀衍身旁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慵懒,“我认识昭若的时候,他也不大。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时间长了,就离不开对方了。”

周瑜愣住。

同吃同住?

他想起在江东时,自己和孙策也是同吃同住。孙策那家伙还时不时半夜抱着被子跑来找他,非要和他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难道……

周瑜脑海中闪过孙策那张总是凑得很近的脸,心头莫名一跳。

郭嘉看着周瑜变幻的神色,肚子里坏水直冒。他就是要将对方忽悠瘸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感情没有变质,那谁也不会牛不喝水强按头。但若是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