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礼物
“以后, 我一定不会了。”他很郑重地保证。
“啊……”什么意思。
“但是我确实一直单身,那次你看到的,可能是我和同事在聊工作的事, 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额, 周老师, 我觉得……”她有点懵。
“叫我阿周就可以。”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坚持。
柴柴紧抿着嘴唇不吭气了。
叫不出口, 就算父母们熟,她和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熟。
“事实上, 就算是在国外,平时交流也是直接叫教授的名字, 你提前适应一下, 不好吗?”
她眼珠转转, 这才被说动了,“哦,好像是哦, 那……嗯……阿周?”
因为不确定, 这一声“阿周”叫得很虚浮,呈现出的效果甜得滴水。
周学礼一愣, 眩晕感再度袭来,忙别开眼,“嗯,以后都这样叫吧……”
“阿周。”她又练习了一遍。
“嗯……”他应着, 声音越发低哑,轻咳一声, 又忙把腿边精致的纸袋子放到了桌子上:“上次说过, 回来会给你带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啊,谢谢周老师。”她欣喜地接了过来。
“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所以我就都买了点。还有给你父母和爷爷奶奶的。要是不喜欢,丢掉也可以。”
他表情冷静,悦耳的声音似乎也并无波澜,但相较于以往的冷酷,此时的他的尾音带着一点不稳的颤抖。
似乎送礼出去,是一件值得人战栗且紧张的事。
南追打开纸袋子,把里面的礼物一样样摆上桌:
香料、热气球的冰箱贴、蓝色的恶魔之眼挂饰、海泡石烟斗、Cat Mountain红茶,最后,是一个小盒子,黑丝绒,长条状的。
她好奇打开,看到里面是一条金色的项链。波光闪烁的链条,坠子则是精致的法蒂玛之手,厚金镂空出复杂的花纹,镶嵌着细碎的各种宝石;手中央的眼睛是主钻,大约有2克拉,会随着运动而转动,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而她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周学礼更紧张了,飞快补充了一句:“送你的,说是可以给人带来好运。”
南追看呆了,爱不释手:“周老师,这个真的好精致,不会是真的金和钻石吧。”
“不,只是手工艺品……”他面无表情地撒谎。
事实上,这是当地一个金工大师的作品,也只在当地售卖,这最后的一条是他多花了两万才从另外一个客人手里抢来的。
南追手机的微信正在“嗡嗡嗡”地进入微信,不用看也知道,屋里没人性的倒霉玩意儿们在催她。
她腹背受敌,只想呕血。
拿起沉甸甸的项链,她挤出笑来:“那您帮我戴上?”
“好……”劲瘦的手接过项链来,却发现南追仍旧是面对着他的。
想要提醒她转过身去,又因为贪心而忍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种贪心,会为了这种微小的接触机会,每个细胞都在欢欣不已。
手肉眼可见地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来,试探地把项链环在她脖子上,然后伸头去看那个扣。
女孩绒绒的鬓发有点长,末梢软软拂过他的脸。
从来没有离南追这么近过……
冷硬的面容被柔软的鬓发扫出了丝丝裂纹,眼眶发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才给她扣上。
——微信来信的声音停止了。
南追将头发从项链里捞了出来,抚摸着那个坠子发呆。
“你……喜欢吗?”他期待地问。
“喜欢。”八成是铜镀金,分量感很足。
这么精致,一定是手工做的。
她一边摸着吊坠,一边又担心,周学礼没发现土拨鼠们在偷拍吧……
她仍然有点不放心,趁着离得近,直直地看着他的脸,唯恐漏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也不知道周学礼是不是真的起了疑心,因为他的眼睛不看她,反而在别的地方乱飘!
他是不是在找别的破绽?谁知道那些傻货有没有留下更多不该留下的马脚呢!
不行,她得赶紧找个借口撵他走才可以!
可是在周学礼看来,女孩这样的注视,实在是热焰灼灼,像是在疯狂暗示他什么……
整个空间都变得火热而扭曲。
但……这样就吻上去,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有些话,必须要先说出来才可以。
“南追,其实……其实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他的喉结不安地滚动。
“什么事这么严肃……”她语气惊恐。
总不会是已经提前看了试卷,要告诉她退学的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已经吓懵了。
周学礼也很紧张,哪怕是给千人演讲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此时,他嘴唇动着,呼吸紊乱,却说不出口。
“阿周?”她快哭了,又不敢过分催促,“你要说什么?”
你就算要我死,也请给个痛快好吗?你老拿着刀在我的狗头上比划,这谁能受得了?!
他局促而缓慢地开了口,没想到即将说的话如此难以启齿,支离破碎:“之前你看到的事,我希望刚才的解释有解除你的误会。之前……我把你当成我的学生,很多事都没有留意,只是想给你更多的帮助。但是,那天在你们家见到你,还有父母的态度,我就意识到……我就想……”
他的声音变低了,毕竟接下来的话如果出了口,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但他仍说了下去:“我想,也许我们之间也可以有其他的可能……前提是如果你不介意……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继续……”
最后几个字太轻,一下子被高亢的手机铃声盖了过去。
南追低头一看,脑袋瓜子“嗡”了一下,是康司平。
“怎么了?”看她面容古怪,周学礼问。
她赶紧掐了,可是康司平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喵的!?
“抱歉周老师,我先接个电话。”
她在心里疯狂咒骂着,预备速战速决,可是电话接通,温润的男声说的第一句就是:
“追追,我现在正在你家门口。你家的门牌号是901对吧……”
南追惊呆了。
现在,她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康司平不但不让她拔剑,还总往她的剑上糊502!
“你,你来干什么?!”她费解地低声问。
“我有些话,想要当面和你说。”他的语气很诚恳。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你忘了,之前你生病,我给你送过暖宝宝啊。”冰山一般的康司平鲜少有如此热烈的语气,说话间他笑道:“我已经到了。”
与此同时,门铃被摁响了。
康司平的声音同时从门外和电话里传了出来:
“追追,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好吗?”
南追握着电话,看着一脸疑惑的周学礼,浑身都在发抖。
康司平这厮是怎么进来的,门卫是被狗吃了吗?!
她想起来了,她生病,康司平就来看望过一次,没想到被他记住了。
次卧的五只土拨鼠并没能等来女王蜂君临天下,反而同时“啪”地捂住了脸。
妈耶……
完了……
这不碰上了?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南追觉得自己今天八成要交代在这了。
现在时间,7月7日晚上7点35分46秒,天全部黑了。
在南追的家里,次卧藏了五只心怀鬼胎的土拨鼠搞偷拍,客厅坐着一个帅比明星的教授亟需她攻略,而门外,站着她突然找过来的前男友(勉强算)。
她家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但是隐约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被康司平看到这么晚了还有一个这么帅的男人在她家里,更不要让周教授直接和康司平对上!
好像会打起来。
她立刻挤出笑容:“周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去卧室等我一下。”
周学礼不解:“什么意思?”
“最好,也别说话……”她的声音都变得奇怪了,嗓子眼儿里憋出来似的,苍蝇搓手:“求您了。”
周学礼虽然不明白状况,但是不想看她为难,于是点点头,起身就向次卧走去。
“不要!!!”南追差点尖叫出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下一秒,她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太可疑了,干笑道:“那屋太乱了,这边吧!”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心都漏跳了一拍,周学礼盯着她拉住自己的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明所以地被推进了主卧。
环顾四周,乱七八糟的主卧也似乎并没有整洁到哪去?
尤其……
门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条软软的黑色丝袜,像是伊甸园苹果树上盘踞的懒散黑蛇。
来不及提醒她,门已经被死死关上了。
他和蛇被关在一起了。
慌乱中,那萎靡的黑蛇似乎看到了猎物一般,慢慢抬起头来,生命力灼灼,歪着头,邪恶地邀请着他抚摸。
诡异的热流在身体里乱窜,他猛地别开了脸……
南追在绝境里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庆幸自己如此明智,买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然周学礼和她的小伙伴们可能只好一起挤在床下。
那样就不是修罗场,而是屠宰场了。
她匀了匀呼吸,打开了门,首先迎入眼帘的就是一束巨大的红玫瑰。
“追追。”玫瑰花落下,露出了康司平英俊动人的面孔,“送给你的。”
第32章 康司平的表白
“哦……”她干干地笑着, 接过花来,“谢谢。”
“……”
“……”
简单的对话后,气氛不出意外地尬住了。
“我……能进去坐坐吗?”他主动打破僵局, 眼神也比平时更热烈。
“啊, 我家里很乱, 不太方便。”她死死卡在门缝里。
“没事, 我不在乎,我可以帮你收拾。”康司平渴求地注视着他, “追追,你生气, 骂我打我都行, 但是别再折磨我了好吗, 我真的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可是我只想让你赶紧滚。
南追差点要哭出来。
看出来她不乐意了,他急忙道:
“好,没关系。那, 那我在这里说也是一样。追追, 对不起,是我之前太蠢了, 是我辜负了你,我没有谈过恋爱,又不够机灵,把你的好是做理所当然。但是那天你给我发信后, 我已经彻底想明白了。我真的喜欢你,不管远距离恋爱也好、家庭差异也好, 我想要抛开所有顾虑, 让你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他卑微地望着她, “你先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 我知道我之前是个混蛋,我其实早就该对你表白的。我也很后悔,不该和小霞去看电影让你误会,更不该没有考试完第一时间关心你。更重要的是,你白白付出了两年我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是我不对。我习惯了你在身边,就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向你发誓,我以后会对你好,我会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希望你能原谅我。让我去照顾你,去成为一个好的男朋友。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次卧的五个人面面相觑。
惹……
怪感人……
可是,他们在最里面的次卧都能听这么清楚,那主卧不是更清楚?
周老师现在该是个什么表情。
南美女前脚才说了喜欢的是他,后脚就被拆台,这怎么圆?
南追早就石化在门口了。
她终于听到了自己做梦都想听到的话,甚至有想哭的冲动。
可是,她只想抽出40米大刀砍死康司平。
她刚绞尽脑汁圆回来的局面,康司平三言两语就给她的老底抖落了个干净。
周学礼只要不是个傻逼,就该知道,她的话前后矛盾了。
怎么办!
快想怎么办啊!
如果太刻意解释的话,周学礼那边也会起疑心的!
“追追……”康司平唤她,“你在想什么?”
她紧绷的神色令他不安。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是足以让这间公寓内的所有人听到,“只是觉得讽刺。”
“什么事情讽刺。”
“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又专情。大四下学期刚开始的时候,你消失了,那时我就想放弃你了,说实话,那时我喜欢上别人了。”
那时候,她已经在上周学礼的课了。
而康司平当时在照顾邱若霞的妈妈,全靠她帮他完成课后作业。
圆上一小块!
康司平脸色一寒。
他没想到,听到她说喜欢上了别人,比不理他还要令他难受百倍。
他也记得,那阵子邱若霞的母亲生病,他鞍前马后,很久都没有见到过南追,也不怎么接她的电话。
她会喜欢上谁?——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宰人的冲动!
南追继续用失落的语气说道:“只不过我最新喜欢的人,也和你一样,好似也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接受的人,我看到他们出双入对,聊得很开心。
那时我想,原来他和你也没什么不同,那我还不如继续选择你,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所以,我没那么长情,我是再度受挫,才又重新回来追求你的。你可以为此不高兴,那是你的权利。但是从我角度来看,明追暗恋,都没挑对人,这让我很难受。”
她将玫瑰花递还给了他:“不管你今天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来找我,事实就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马上找个新男朋友,而且是在喜欢我的人里找。我也不必他追我一年两年,只要他是真诚的,我就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出于什么心情和目的回来找我,但我希望你把你的花和你的话都收回去。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和几枝花就可以被挽回的人。你先走吧,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次卧的其他人都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里只有一个内容:
「这真真是涅槃重生的蜂——new bee啊!」
本来有脚踩两条船和撒谎之嫌的南追,几句话就将自己扭转为了被害者和局面的绝对掌控者。这番话一出来,如果他们是那两位倒霉的男士,那么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让女王蜂相信他们的“真诚”,他们会尽可能地去呵护和追求,更甚至于,会在内心检讨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悔恨万分也说不定。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康司平的表情如遭重击。
他早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获得南追的原谅,但是他没想到,自己表白了,结果也还是这样。
而知道她其实是可以随时喜欢别人的,这就令他更慌了。
“对不起,追追,我、我真的有在认真地反省自己……”他说着,急迫到眼尾发红,“追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了,我其实早就该意识到自己喜欢你。”
虽然嘴上无辜,但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之前,他虽然动心,却自认对邱若霞有一份承诺和责任。又因为南追更好说话又那么喜欢他,他认为这样拖着她也没关系。
南追脸色冷淡,“是吗?但是我不认为一个人需要这么久才能看清自己的感情,不管怎样,请你离开,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追追……”他绝望地唤她的名字,“我会加倍对你好,我不会让你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好吗……”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配吗?”她猛地抬头,眸中利光闪烁,一些拼命压制的怨气骤然奔涌而出:“我问你,周学礼那门课的复□□结,我给了你,你是只自己看了吗?”
“我……”他张口结舌,如遭雷劈。
——她会这么问,一定是知道他把总结给邱若霞了!
其实邱若霞当时po出来,他看到就已经觉得不妥了,让她立刻删了,结果还是被南追发现了吗?
眼下,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推到邱若霞头上,低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欺骗你,当时我和小霞共享文档,她看到就擅自拷走了,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南追知道他在撒谎。她甚至恨自己这么聪明,能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
这下,她真切地难受了,“康司平,你获得过一次奖学金一次竞赛奖金,第一次,奖学金发下来的第二天,邱若霞就得到了一个电脑;第二次,也是在很近的时间点,她得到了一个新手机。她微博上说了,都是你送的。你真大方,可这么大方的你,连请我吃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
“我……”
“你能拿到奖金,敢说和我的帮助没有一毛关系吗?要是真不喜欢,就该铁了心拒绝我。退一万步说,接受了我的好,不回馈也没关系,可你用奖学金和我的笔记去讨好邱若霞,那我算什么?冤大头吗?还有这学期刚开始,你直接玩儿消失,四五小时才回我一条微信,我有去你宿舍堵过你吗?”
“我不是来堵你的……”康司平悔不当初:“是我混蛋……对不起……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小霞的父亲不在了,咱们这个专业,也需要高配置的电脑,所以我、我就用我的奖学金给她买了。后来她母亲生病了,我每天都要去看护,阿姨毕竟从小看我长大,实在是……”
南追冷冷打断他:“你不必道歉,你有很多情非得已,怎么选择都是你的权利。但我不高兴你骗我、不高兴自己白白付出,那也是我的权利。我已经积累够了失望,你之前送我的礼物,之后我会找人转交给你。如果你想要钱,我也可以微信转你1000。”她冷笑,“我想,你大概还能赚不少,留着给邱若霞继续买东西去吧。”
最后这句话实在太尖刻了,康司平的脸都白了,几乎无地自容,“追追……求你,别这么说……”
她攥紧了门把手,“这样说还是太和善了吗?那我不妨说得更直白一点,其实,在撞到你和邱若霞看电影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你了。那时我在意的,仍然是我暗恋的另外一个人。是我想到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的样子,才迁怒于你的。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情了,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最后一块,也终于圆上了。
可她心里难受极了。
那不是真话。她的谎言,好像在一点点把曾经那么真诚和一腔热忱的自己杀死。
许久,全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忍耐着眼泪,康司平哽咽着,“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知道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但我会证明我绝不只是嘴上说说。”
整个公寓寂静得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到。
好半天,南追的声音仍然冷漠:“我现在很茫然,让我自己静几天,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好吗?”
“好,就算你变心也没关系,我来追求你可以吗?”眼泪滑落,他消沉地哀求,“我是个蠢货,但是我无比确定,我是真的在乎你,我喜欢你。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失望。”
乔文淑诧异地看到,兰漪感动得直抹眼泪……
佛了,这有啥可哭的……
第33章 两情相悦
南追这次迟疑了一会儿, 才说道:“我需要考虑一下再决定。但你这样纠缠不休,只会让我更生气。”
不这样说,康司平大概是不会走了。
果然, 他就像得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 好, 那我等你消气了在来找你……我、我等你……这次,换我等你……”
门关上了。
靠着门好半天, 她才重拾了情绪,打开可视电话看。
康司平已经走了。
本来, 最初追求康司平的时候, 她想得很豁达, 认真过就好,不行就算了,谁知道到头来, 如此一地鸡毛。
门后是穿衣镜, 映照着南追的脸。
明明还是那么漂亮的一条孔雀鱼,但眼眶有点红, 表情也是僵的。
脖子上闪烁的项链在提醒她,不要沉浸在情绪里太久,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任务」。
她走向主卧,鼓起勇气打开门:“周老师。不好意思, 让您见笑了。”
语气木木的,也不敢看周学礼是什么的表情。
“没关系……”
声音从她的头顶压下来。
“刚才, 我怕他见到了您, 会误会……”
“嗯,我理解。”
她这才抬头看向他。
俊脸上, 如常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异样,说话的语气也仍然柔和。
也不知道是周学礼太帅,还是间谍的工作顺利,她沮丧的心情这会儿莫名好转了一点。
但丧丧的表情仍然好似在下逐客令。
她问:“那您是再坐一会儿,还是……”
“今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点头,送他到门口。
周学礼慢吞吞地换着鞋。
她只是怔怔出神,对他的动作一点不曾留意。
总算,他站直了身子:“那……我走了。”
“嗯,周老师慢走。”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轻声补充:“我这周都在学校,如果你想聊一下论文,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死气沉沉的面容这才一活:“好。”
“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他语调紧绷,“如果让你难过了,我很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的。”
反正难过也不是真的。
他小声问,“那……你能继续喜欢我吗?”
“啊?”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哦,没什么,明天见……”
他转身打开了门。
“划拉”——靠在门上的玫瑰花束应声倒了进来。
捡起热烈的花束,周学礼又看向她:“你或许不想要这个,我帮你带走扔掉?”
丝绒红的玫瑰花与一身黑衣的他格外相配。
那本就浓丽的五官瞬间有了兰漪所说的邪佞鬼王的气质。
她呆呆的:“哦,好,谢谢周老师。”
他微微点头,和玫瑰花一起离开了。只留下了几片寂寞的花瓣在地上。
一地花瓣和一地鸡毛,本质并无区别。
关上门,屋子里窸窸窣窣的,是听完大戏的土拨鼠们钻出来了。
“周学礼走了么?”
“好像是。”
“天啊,吓死了,拍到了么?”
“拍到了,效果挺好的。”
南追惊魂未定地转身,看到他们都在开心地叽叽咕咕,而兰漪盯着她,脸上是一种怪异的梦幻表情。
“你又怎么了?”南追觉得很诡异。
不会又被刺激到了吧!
可是兰漪却尖叫道:“好甜啊!”
“什么玩意儿好甜?”
“追追,你知道比追星更有意思更让人上头的是什么?”兰漪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嗑cp。我要嗑你和周老师的cp!”她激动得似乎要蹦起来。
你嗑药了吧……
南追觉得兰漪疯了,转而向他们道:“照片给我看看。”
大家赶紧把相机递给她。
看得出来,同伴们确实有良心,张张都没让她露脸。
“诶?不对吧?”一旦从高压中清醒过来,南追立刻发现了问题,“你们怎么能在我家拍呢?”
——照片一看就是在她家里拍的,难道还有变态进过她家里专门装个单反拍她和周学礼的借位图不成?
其余几人也才意识到,如果这样,南追接近周学礼的目的就暴露了,那对她来说实在不太公平。
“不行,我都没收了,不然周学礼一看就会发现的。”她一边把照片剪进电脑里,一边强调,“这次就当练手,我们再找别的机会。”
丛耀侯不舍得,但是也不敢反抗,只是嘱咐道:“姑奶奶,但是你也别删,咱们留着,有备无患。”
“有备无患也不行!”南追斩钉截铁,“想都别想!”
想要让她当傻逼牺牲自己?休想!
女王蜂发话,谁敢置喙。
丛耀侯孤立无援,看到徐志赫和钱建刚的脸上还有种莫名的心酸,时不时瞟着南追脖子上的项链。好像很难过。
他大为不解。
要说暗恋南追,他敢说就算存在审美差异,99%的男生也或多或少都对她有点旖念。
不过丛耀侯认为,那是因为大家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以为南追艳若桃李,温柔如水。
可现在,南追早就现了原形了——根本就是头披着羊皮的母老虎,骨子里极其强势,脾气还大,非常难hold住,现在,他以为徐志赫和钱建刚看到同类被玩儿得团团转,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才对。
结果看这二位的样子,好像跟兰漪一样很受挫?
哦不,兰漪现在完全不受挫了,她亢奋极了!
她正在旁边疯狂写写画画。
乔文淑抻头一看,只见她的本子上写着硕大的“南方周刊cp定情信物:项链,时间:7月7日。”。
真是服了……乔文淑纵然不懂她这个文化,也被她逗笑了。
压抑的气氛被第一次练手的兴奋和喜悦冲淡了。虽然照片被扣,又各怀心事,但大家仍觉得轻松了许多,有说有笑地走出白岸公馆的大门。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哪怕生死未卜,只要有一丝希望,又能盲目地乐观起来。
公寓里安静下来,南追胡乱洗漱一番,瘫倒在床上。
跌宕起伏、无比混乱的夜晚,至此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把电脑拖了过来,一张张看他们刚拍的照片。
不得不说,周学礼确实长了一张极上镜的脸,五官刚毅凌厉,平时板着脸时看起来没什么温度。
但和康司平那种孤傲型的冷漠不同,周学礼的冷漠有着很强的威慑力,有点年轻教父的味儿。
不过在土拨鼠们拍下的照片里,南追感受不到什么威慑力,只发现他脸上的红格外清晰,尤其眯着眼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痴迷……
南追看得也有点痴迷……
她其实也很肤浅,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
兰漪那么狗狗碎碎的性格能被她容忍,是因为她好看。康司平那么狗狗比比她能忍耐,也是因为他好看。
而周学礼,显然已经超越了好看的范畴。他的嘴唇诱人,身材也这么好……
手指在屏幕上抚过,好像真的摸到了他似的……
心里一动,她又想到了什么,一骨碌坐起来,把脖子上沉甸甸的项链摘了下来,对着光仔细查看。果然,项链的侧边除了设计师的logo,还打着钢印:2.5ct, 1.02ct, Au916。
……两克拉主钻一克拉碎钻而且就是金的?
她盯着法蒂玛之手中间的眼睛发呆,果然,当时她就觉得这个眼睛未免也璀璨得太过分了……
周学礼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她?
“我靠……”她难以置信。
她这边才刚准备上场,情节就已经快进到易先生送钻石这一趴了?
虽说她的钻石比不了鸽子蛋,但价格不菲是肯定的……
周学礼好像——哦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在追求她?!
毕竟……周学礼诶,一个机器人……
当然,以机器人的外表,就算他比现在再冷血十倍,也有的是女生生扑。
生扑这种事,被拒绝了或者被嫌弃了其实并不代表没机会,怕的反而是对方没反应。就像是一潭死水,没回应,没波澜,再怎么一腔热血,最后都成了自讨没趣。
周学礼就是一潭死水。
但是,现在,死水几乎是在明牌自己的好感,却因为她心怀鬼胎给想歪了。
心里一旦萌生了“周学礼不会是喜欢我吧”这种念头,他最近的一切异动就都有了合理解释!
那她又说自己暗恋他……
南追心一凉,倒在床上,震惊地自语:“靠,两情相悦了。”
但凡再主动一点,不是很容易直接进入做饭环节?!
第34章 真诚
南追躺在床上, 很难想象自己和周学礼做饭的禁忌场景。
而一旦落下了这个火星,又有点收不住,辗转反侧间, 大火愈烈, 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她只好拿出手机, 找了个相关类型的破文助兴。
兴尽之时, 失落也起,南追一边沉浸在虚无的舒快里, 一边又觉得很罪恶。
她以为亡国了,按照自己的气节, 势必要做崇祯的。结果, 是宋徽宗。
诚然, 她没必要真和周学礼怎么样,因为土拨鼠们还算有良心,而且还相对单纯, 只想拍错位照。
是她自己止不住思绪……
这样胡思乱想着, 康司平的事,暂时也被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夜色愈深, 南追已经坠入春意盎然的梦里,各大酒吧的生意却才刚刚开始。
这个城市纸醉金迷,永远不缺骗人的昂贵餐厅贩卖噱头,但「列国」这家清吧却经住了5年的考验, 一路靠着绝对高档的酒水和装饰名列全市10大酒吧之首,成为了品位的代名词。
唐竞则本来都要睡了, 现在却被「列国」老板一个电话拉来。
推门进来, 今天驻唱不在,只有唱片机在工作。托周老板的福, 他现在对各大黑胶也略知一二,听出来这是Philip录音室的d-moll KV 466,就连唱片机,也是老板亲自调过音的精品。
径自来到留好的私人卡座,周老板已经在那等他了——
不论何时见到周学礼,唐竞则总会错觉周遭的一切变得很贵很迷离,好似自己误入了某个乙女游戏的霸总画面。
“大教授,大忙人,今天不健康作息了?怎么有空约我?”
他落座,看到周学礼手中的星芒杯里,淡白色的液体已经少了一半。杯子折射着光,显得那双手好像也在发光,馆藏艺术品一样。
怪哉,虽然周学礼从小就爱板着脸,但唐竞则还是能品出许多猫腻来,譬如此时,机器人深夜买醉又独饮,肯定是有心事。
周学礼已经把酒水单向前一递,没什么精神道:“随便点,今天算我的。”
唐竞则挑眉。
哦莫,肯定是有事儿要求他了。
大事儿!
他也不客气,直接就点了最贵的。
“说吧,找兄弟干嘛?”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又偏要抬手止住他的话,“等下,先让我猜猜,什么能让我们周教授深夜独独将我叫出来谈心。”
周学礼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哦,猜吧。”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机——是南追的社交账户。
丰富多彩的生活照下面,最近多了很多人在鬼哭狼嚎地表白。只要看到这些讨厌的人,心情就会变得很糟,像是恶龙看中的珍宝也被别人觊觎了。
偏偏她还那么温柔地回复了其中几个。
忍不住又啜了一口酒才能堪堪压抑住烦躁的心情。
唐竞则这厢沉思两秒,问道:“是不是觉得高校没意思,想离职,你爸不同意?”
周学礼挑眉:“我爸在你心里这么有威严。”
“那就是……”唐竞则卡壳了。
他也没想到才说了一条就卡壳了。
毕竟,周学礼是大家公认的老天奶的亲儿子,有什么可苦恼的?
“别猜了,叫你来,是想请教点问题。”周学礼收起手机,缓声道,“我有一个朋友……”
唐竞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懂的都懂。
“我朋友喜欢一个女孩,嗯……暗恋吧,但是他不知道对方也暗恋他。结果,不小心被看到他和一个女性同事交谈很密切的样子,女孩就误会了。可他自己根本不记得……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重新获得女孩的喜爱和信任呢?”
唐竞则的眯眯眼逐渐瞪圆了,第一反应是:“你有暗恋的女孩了?!”
“我朋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知道她暗恋是今天。”
“她以为你有了女朋友,就放弃了?”
“……”
“那她还单身吗?”
“是单身……”他迟疑道,“现在……是个机会……”
“哇……”唐竞则一脸看到铁树开花的亢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先通知一下各大亲朋,还是先帮周教授渡过面前这个难关。
暧昧的灯光下,发红的耳廓出卖了周学礼伪装的冷淡,“哇什么?”
“不知道,就是很想哇……”
看到你臊了,还想「哈哈哈」。
毕竟当他们被感情折磨的时候,周学礼这个逼王是立过flag的,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哦——
“我绝对不会把人生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谈恋爱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他还一脸冷酷地说过:“包办婚姻其实很适合我,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完成繁衍后代的任务。最好对方也是这样想的人,双方都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还说过:“人类对于异性的渴望源自于荷尔蒙的支配,如果知道了原理仍然控制不了,和狗又有什么区别。”
strong,这是人话吗?
此时唐竞则忍不住要问了:“是包办的恋爱吗?”
“……不是。”
“不觉得没有意义吗?”
“但是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我朋友就没办法静下心来做别的事。”
“哦~~~也是狗呗?舔科的?”
“……”
“啪!啪!啪!”唐竞则用力鼓掌,好似在替周教授狠狠地抽那张帅脸,“你这个舔狗朋友啊,很有点人味儿,要不叫出来我们认识认识吧,我当面给他倾囊相授。”
“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周学礼眯眼。
是要翻脸的前兆。
眼见小心眼儿的周教授被挤兑得急眼了,唐竞则也是懂得见好就收的,这才笑道:
“姑娘什么性格啊?”
“很聪明,很强势。”又轻声补充:“很完美。”
“嚯……”唐竞则很意外。
多么色令智昏的发言啊,却是从周学礼嘴里说出来的。
他好爱。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黑框眼镜、西服套装、半指手套、手攥皮鞭的冷酷女s的形象。
而且周学礼说她很完美,说明他纯纯就好这口……
“怎么了?”周学礼问。
他赶紧摇头:“没什么,没料到你喜欢这一挂。”
你小子,长得像是Alpha里的钢铁Alpha,谁知道,竟然是个喜欢被强制爱的Omega。
有点子刺激。
唐竞则又问:“那你欣赏她的才华?”
幻想中女s的皮鞭变成了教鞭。
周学礼顿了两秒才说,“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
懂了,还馋人家身子。
唐竞则直笑,“不好搞哦,强势的姑娘,都喜欢自己主动。主动权不在你手里,玩儿法不传统,还玩儿个屁。”
周学礼闻言,微微失神。
唐竞则赶紧安慰:“当然,也有好处。你这个赛道挺小众的,估计竞争对手都很弱。但你要想更加脱颖而出,你就得端着,知道吗?她要享受狩猎的快感,你就得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装得呆一点,高冷一点……”
周学礼推了推眼镜,“那我——朋友,高冷的话,又怎么对她示好呢?”
“高冷也可以示好啊!多简单,一叫你,你就出来,谁让咱们要做狗呢;送礼吃饭什么的都得安排,但是肢体接触千万别主动,让她主动。人家姑娘要牵小手,你就纠结一下再给她牵,要亲你,纠结一下再给她亲,要上床,纠结一下再解裤带。主打一个纠结的配合。”
周学礼皱眉,“为什么要纠结?”
唐竞则差点要幸灾乐祸地爆笑出来:“因为如果你被得到的太过丝滑,狩猎者就不会珍惜,会踹了你,懂?”
虽然以老周这个皮相来说,被踹掉不大可能。
玩儿也得玩儿几年的。
“当然你也别坐以待毙,你也要有策略,合理利用长处,来来来……”唐竞则的手开始往他胸前伸。
周学礼一把钳住他的禄山之爪,很警觉,“干嘛?”
“衬衣扣子开两颗啊!有美色干嘛不用?”
“她不是那种肤浅的女孩。”
“哦,你试过?”
“……”
他慢慢松开了手。
唐竞则顺势给他扣子一解,衣领向两边一扯。别说,这头牌牛郎的气质实在是要爆棚了……显得好端端的酒吧都不正经了。
“靠,没少健身嘛……”唐竞则酸溜溜的。
“因为对着电脑久了肩颈疼……”
“……”
真是再实用不过的理由……
唐竞则强调:“总之,下次你们见面,你就这样,别捂那么严实。”
他严肃地点头:“好,我明白了,我试试,如果成功了,请你做伴郎。”
唐竞则的眯眯眼又睁圆了:“哪跟哪啊,都伴郎了?”
“如果。”
“这么认真吗……”
“真诚嘛。”
唐竞则被这份淳朴的真诚震撼得哑口无言。
他掏出手机来,默默宣布了这个喜讯:「老周说他要结婚。」
好半天,群里才有一个朋友冷淡地回复道:「我懂,和他的左手。」
没一个人当真。
而此时,酒吧外面的街道,一个胖胖的身影正在电线杆后面鬼头鬼脑地窥视。
周学礼从土耳其回来,第一个发现的人,反而是猫中魁。因为周教授拿了鸡汤后,还顺路去了趟学校。
猫中魁这几日,过得也极其充实,其忙碌程度,并不亚于暗自搞事的土拨鼠们。
自从上次发现了「礼」的踪迹后,他就靠着死皮不要脸,又从妹妹那里骗来了五万块钱。
当然,嘴上说的是借,还允诺以后赚了大钱加倍奉还。
猫茶山没信他的鬼,但还是打了钱,扬言给他钱就跟给流浪猫捐绝育钱是一个道理,都是做慈善。
猫中魁为此又很不爽了一秒,但是他幻想了一下自己有了近亿的资产后,妹妹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深刻反省的样子,又爽了。
“哥,是我目光短浅,是我不懂科技,你原谅我好不好?从今往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的主心骨,我和爹妈,都唯你马首是瞻。”
猫茶山必须要这样说,他才会原谅她!
要是哄得他足够高兴,他还会浅浅入股一下家里的茶叶事业。当然,再去谈生意,就开私人飞机,那才够范儿。
猫中魁的脑袋里活生生演了一遍赘婿龙王的桥段,差点颅内高潮给自己爽死。
有这样的动力,他当然干劲十足:一腔鸡血地买了一台高倍望远镜,在学校正对面租了个房子;又买了一辆二手电瓶车和若干乔装的衣服,后面,还找了做假证的朋友,给自己弄了一张自由大学的学生证。
刚开始,周学礼去了土耳其,他守不到,急得抓耳挠腮要发疯。昨天周学礼终于回来了,猫中魁也还魂了,跟踪他去了白岸公馆,又去了酒吧。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早早起来,架起高倍望远镜偷窥,还预备下午混进学校里偷拍。
猫中魁很耐心。
在他手边的本子上,完整地记录着自由学校保安巡逻的换班时间,他需要熟记于心,然后一击即中。
他好像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饿猫,等待猎物的出笼。
但猫也不能无时无刻地蹲守猎物的。到了中午,猫中魁饿了,准备出去吃东西。一开门,正看到对门在搬家,门口摞了几件杂物。
里面的男人走出来搬东西,见到他,憨厚淳朴地一笑。
这个男人并不瘦,但是看上去莫名给人干干柴柴的感觉。白白胖胖的猫中魁心想,可能是因为他皮肤焦黄、又穿着黄灰色的T恤的缘故。尤其那T恤领子,都泄了,也不知道穿了多久,像是那种风里来雨里去的人。
也没多想,他随口问道:“老哥,刚搬来?”
“是啊是啊……”黄脸男人笑着。
他递上一根烟:“做什么发财呢?”
“唉,发财谈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点零活呗。”男人笑眯眯地伸手接烟,猫中魁不免一下子注意到,这个沧桑干黄的男人,一双手竟然格外漂亮,不但白,指头还长,像玉雕的竹子,又像戴了一双雪白的手套。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怎么长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第35章 毕业聚餐
猫中魁正在心里惋惜着, 门里又走出来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愣头愣脑的,像头神经错乱的驴子, 又像只造型别致的鼹鼠, 一嘴乱牙胡乱支棱。
“哥, 这个我就都搬进去了。”
“哦哦, 好。”
猫中魁扬扬下巴:“弟弟也一起来的?”
“哪呀,小舅子。”
猫中魁点头, 没说啥,晃悠下楼去了。
葛大壮抻头看到他走出楼了, 这才把剩下东西搬进屋。
葛二驴有点不乐意, 说道:“哥, 你搭理那人干嘛?我看他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好人呐。”
他跟姐夫学了不少门道,也会看点人了。猫中魁的贼眼乱在他们的东西上瞄, 肯定有鬼。
“你懂个屁。”葛大壮麻利地从军用包里掏出了一个望远镜来, “咱们做这个事儿,见不得光, 住在这里了,左邻右舍做什么的都得搞搞清楚比较好。”
“那你抽他一根烟,就搞清楚了?”
“你看你,还是差火候。那个人虚胖, 一看就四五天没洗头了,穿个睡衣拖鞋就出门, 什么都没拿, 说明是去吃饭的。说明他是个死宅,平时应该基本都呆在家里。我们是隔壁, 还不知道这个房子隔音咋样,得小心一点说话。”
“哦……”葛二驴也知道什么是死宅,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可是哥,这个房子租金好贵……”
这么破的民宅,就因为在学校旁边,一个月就要5000多,他心疼。
“这钱不用你出,强总给的钱,你自己收好。咱们在这将就一周,你先把东西归拢归拢,我看看这个望远镜好不好使。”
说着,他已经架起望远镜来,在肮脏的窗帘之间向外窥视。
不是对着自由大学的大门,而是对着「强哥打印」。
葛二驴很听话,勤勤恳恳地给东西都摆好,还学着郑友军每次开会的样子,把周学礼的照片和强总要的东西都贴在了墙上——
目标:一台笔记本电脑。
葛二驴傻傻盯着这张照片。
他虽然不算聪明,但也不傻,他心想,这个笔记本电脑里,一定有对于强总来说十分需要的东西。强总肯花30万,说明这个东西比30万还要值钱很多。
也许,交货的时候,要让强总多给点钱才行……
~
一觉醒来,南追在晨光闪烁和春香浮动中下了决心。
不管之后和周学礼之间发生什么,她绝对绝对不能坦白,死也不能。
既然她是王佳芝,那易先生必须死!而她,不但要做到组织的上层,还要用余生来缅怀易先生为她的事业和理想做垫脚石!
目前令她为难的只是,知道了周学礼喜欢她后,她反而有点拿捏不好这个度了。装糊涂的话,可能撑不了两天……
不论如何,可以先借着论文的事开始接近周学礼,不要拖太久……
一边想着,她一边爬起来,饥肠辘辘地打开冰箱,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弹尽粮绝了。
只好下楼去超市采买。
周末上午,超市里人挺多,她一路推着小车,随手拿了几个牛角面包扔在小车里。
“诶?这不是我们南追大美女么?!好巧啊!”
夸张的男声惹得周围的大爷大妈都转头看了过来。
南追循声望去,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一个染着一头黄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这不是大一的时候纠缠过她的废柴二代卫濂吗?
他不是去新西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她公寓门口的超市里?
南追咬唇,感觉十分晦气。
卫濂其人,当年在学校里就是高太尉一样的存在:
欺软怕硬是常规操作,但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他当年因为打游戏,和一个男生起了口角。后来,他不知怎么发现对方也是自由大学的同学,还知道了名字,就趁着对方下晚自习,一板砖拍在了对方后脑勺上,给男生拍成了植物人。
卫濂是新西兰国籍,一出事就借□□流跑了。全靠卫爹留在国内为了儿子擦屁股,不但全包了那个男孩的医疗费用,还允诺给了男家人两百万赔偿。
受害者的父亲收了钱,但母亲坚决拒绝和解,在检察院门口举了整整两个月的牌子,希望能让卫濂付出代价。这件事当地媒体都被压着没敢报道。
后来,这个母亲病倒了,没了苦主追讨,事情不了了之。如今,卫濂大约是觉得风头过去了,又回来了。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痞痞走上前来,笑道:“惊喜,是不是?上周我回国的,听说你住这,我就也住下了。好久不见,我们大美女还是这么……”他的目光放肆地在她玲珑的身材上流连,小声又轻佻地说道,“辣。”
南追的女王属性满格,攻击性无限接近于一个悍匪,根本不能容忍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在她面前犯贱,遂笑眯眯回道:“你爸比我还辣,能辣得你皮燕子疼,乖,回家看他好不好?”
“哈哈哈哈,可是我就喜欢你,怎么办。”卫濂故作可怜地说着,抬手,想摸她的脸。
她狠狠打开了他的爪子,抬高了声音,“卫濂,公共场合,你发情啊。”
卫濂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看到超市的保安正在往这里走,于是笑笑,轻声道:“算了,反正以后咱们住一起,有的是机会见面呢!”
南追骂了句“傻逼”,梦里周学礼带来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
火速结账回家时,还屡屡回头,生怕他跟上来。
小区了有了蟑螂,她想立刻搬家!
她只住高档小区,可不住垃圾站。
气愤地准备了早午饭后,群里的土拨鼠们也陆续苏醒了:
「钢铁也没我头铁:今天什么安排?」
「志赫:我今天可能走不开,班级毕业聚餐」
「猴子称大王:我俩都得去……唉,一点心情也没有」
三个女生的小群也来了消息:
「文淑:我给忘一精光!今天咱们两个班也得聚餐!」
「兰小草:对哦,在金月湾,啊啊,我不想去……」
「兰小草:这种时候聚什么餐啊!」
「文淑:不去不好吧……」
「兰小草:人家是庆祝毕业,我们呢……」
「文淑:断头饭」
过了一晚上,众人的士气又格外低迷了。
南追咬咬牙,指甲“哒哒”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必须得去,我们肯定能够度过难关的。」
「你们也不想真的顺利毕业了,却没有参加最后一次班级聚餐吧。」
有了女王蜂的信心与朝气,群里的人好像又活泛了一点。
「文淑:也是,反正我们想到办法了嘛」
「兰小草:[分享] 学校的公告说,今明两天周老师都要陪同省军区的领导视察实验室」
「文淑:对,那他肯定没空看卷子」
「追去南极洲:所以我们今天更要去了,你们别磨叽,快好好准备一下。」
~
金月湾饭店的地段好,但消费其实并不高,主打一个量大、实惠、中档,服务的对象就是周围几个高校的学生。每年学校毕业聚餐,首选都是在这里。
兰漪正在门口愁眉苦脸的时候,南追到了。
她看到南追穿得很漂亮,裸色的吊带包身长裙,腰上两条缎带贴着做成了s形,更显得那纤腰不堪一握,屁股圆的像个苹果。
但是她已经酸不动了,她甚至根本都忘记了在意这些。在兰漪颜值至上的热榜里,毕业证首度现身就冲刺到了第一位,把颜值比拼的压力远远甩在了后面。
她就算再漂亮又能怎样?毕不了业,就是个锤子,黑粉会冲上来把她虐得骨头都不剩。
“怎么不进去?”南追走上前。
兰漪今天当然也穿得典雅优美,但一脸悲凉。
“你和文淑都没来,我不想自己进去。”兰漪惨惨地向里面看了看,凄婉地自伤,“他们都在聊毕业以后去哪,我想都不敢想……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废物……”她眼圈一红,显然同学们的快乐给了她大刺激。
南追却在低头的时候,一眼瞄到兰漪穿了一双CL的红底高跟鞋。
簇新,之前没见她穿过。
“诶?这个牌子的鞋……”南追怪道。
“哦……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你不觉得磨脚啊……”南追不理解。
兰漪干干笑了:“是磨脚……但是好看啊。而且,好的鞋子能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嘛。”
“切——!你忘了文淑说的了?还不都是为了骗钱,这种词儿我能给你写一万句。”南追笑了,“你能穿着走半个小时,我奉你为勇士。”
兰漪一脸怔怔的,像个人偶,没有捧哏。
南追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忽地没了吐槽的兴致。
她还吐槽人家?她自己也没少被骗。
那个爱马斯的破球,她不就让店员帮忙留着了?
叹气,又深吸了几口气,她手劲很大地抓住兰漪的手,“振奋点,走,和我一起进去。”
兰漪要哭不哭地被拉进去了。
两大美女同时现身,效果就不仅仅是翻倍了。同学们热情地围拢上来,也问她俩的去处。
当然,南追嘛,大家都知道,肯定是要出国,给老外一点东亚卷王的震撼,但是兰漪会去哪,也令众人好奇。
“……嗯……我也许会去做模特……”
兰漪的心理素质显然不够硬,这话说得心虚至极。
她现在理解南追的苦楚了,只是被同学询问去向,她就已经精神接近崩溃边缘,而南追可是要直面周学礼捋他的虎须啊!
这样一想,兰漪连嗑cp都觉得罪过了,只想跪下给南追磕个头。
过了几分钟,乔文淑也赶来了。
“文淑在准备考公立学校的老师,还是预备做公务员?”同学们早就知道乔文淑的理想是进体制。
即将步入社会的他们把欲望浅显地写满一脸,认为体制内的学霸显然更加值得结交。
乔文淑也没想到,刚进门就要接受心灵的拷问,瞬间丧得要死不活。
不是所有的虫子都能在毕业后破茧成蝶的,因为有的他喵的是蛆。
现如今,热闹的毕业宴上,大家都活泼得像刚被大善人放生的鳖,唯有她们三个尚在瓮中,瓮下又有小火慢炖。
三个人愁云惨淡地对饮,搞得周围的同学都不明所以:
“真没想到,南美女对我们的感情这么深……”
“是真的很难过吧,啊,不行了,我也想哭了……”
“祝大家以后前途似锦……”
到了后面,班长又叫了白酒过来:“今天我们也得尝尝白的!”
大家都还是学生,从来没有喝白酒的经验,一人要了一小杯,还在品鉴:
“这个好冲啊,辣死了。”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
“来来,干杯,干杯~”
南追喝了两口,觉得实在难以下咽,又叫了三瓶茅台:“算我的,我请客。”
“哇!!”同学们都很震撼。
女王蜂大学四年的高光时刻太多了,已经多到她这个人往那一站就自动金光璀璨。但他们此刻仍然一脸崇拜——不愧是女王蜂,出手也太阔绰了。
可对于南追来说,她只想把自己灌醉。
她之前也没喝过白酒,虽然辣,但是刚好可以缓解她心里的苦。
“大追,你别喝了!”兰漪夺她手里的酒杯,“你都喝醉了!”
“我就是要喝醉啊。”她直接拿起酒瓶子来灌。
“哎呀!!!文淑!你快劝劝她!”
乔文淑凄凉地拭泪:“你让她喝呗,我要不是酒精过敏,我也想喝……”
宴会到了最后,气氛逐渐开始悲伤,大家突然开始追忆往昔:
“之前咱们班的那次优秀班级,真的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毕业了也要常联系啊!”
“对了,你们记不记得咱们自由大学之前有个必吃排行榜?”
“记得,排名第一的是周学礼,第二是砂锅牛肉。”
大家都惋惜,这自由大学必吃的No.1,终归没有一个人吃到。
大家又笑又哭,有南追的暗恋者借着酒劲勇敢地走上前来:“南追,其实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你这么优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总之……我祝你毕业一切顺利……”
南追望着他那卑微的样子,就像望着曾经的自己。
哎……都是舔狗罢辽。
两只舔狗气氛友好地碰了碰杯。
酒精的催化下,失恋的痛苦又突然变得清晰了。
她靠在兰漪身上,喋喋着,“兰漪,你说,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舔?我真的,我之前还自我感觉挺良好的……我还觉得,自己是勇敢追爱呢……”她醉得低着头,喃喃感慨:“这个年代,大家找伴侣都这么现实,就像是title匹配一样,像我这样只看脸的恋爱脑,多么珍稀啊……”
女王蜂哭了。
什么玩意儿,活得像个笑话一样。
就像这场考试,明明大家都是开卷,肯定很多人都作弊了,但好像只有她的队员蠢到升天,做出这种事来。
爱情无疾而终,前途岌岌可危,所有的努力和追求,都在毕业的季节里成了笑话。
可是南追知道自己的城府有多深,她就算是醉成一滩烂泥,就算是在手术台上被全麻,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关于作弊的字。
乔文淑和兰漪也知道她实际上是在哭什么,不过是借着康司平为由头发泄罢了。
她们俩没她喝得多,却也跟着抱头痛哭。
哭莫测的前途,哭没有道理的命运,哭自己不该犯的错误。
同学们被感染了,都开始哭,为了不同的理由,在酒店里嚎啕。
“你俩知道赫尔博斯吗?他有一首诗很触动我。”南追含混地朗诵着,“你怯懦地祈助,别人的著作救不了你;耶稣或者苏格拉底,所经历的磨难救不了你,佛法无边的悉达多也与你无宜……”
兰漪听不懂,只是梨花带雨地说:“你可别吐我裙子上,很贵的。”
暗恋她的男同学看不下去了,偷偷给康司平打了电话……
趁着毕业,他也敢对康司平这种冷脸帅哥说点重话了:“老康,同学一场,我真看不下去了,你这做得还叫人事吗?南追喝多了,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哭,我们看了心里都难受!”
“你们在哪!”
“金月湾二楼……”
电话被挂断了。
“我,我得回家了……”南追站起身来,已经不哭了,又开始笑,摇摇晃晃的:“哈哈哈哈哈,我得找我妈,找我奶奶,我……我死前得好好和她们告别。”
“大追,你慢点,下雨了,我叫个车送你。”兰漪和乔文淑不松开她。
饭店外,雨淅沥沥地下着,驱散着炎炎暑气,偶尔一阵风吹过,还有点冷。
被风一激,酒劲彻底涌上,南追醉瘫,大蛇似的盘在地上,抱着酒店门口的柱子,一副随时要龙盘柱的样子,嘴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乔文淑才知道,醉成一滩的人能这么死沉,她和兰漪根本架不起来!
“她这样,绝对不能一个人坐出租车!”乔文淑手忙脚乱为她拉住裙子。
“这我当然知道啦,关键是下雨,根本叫不到车嘛……”悲伤的后劲儿犹在,兰漪鼻尖红红的,梨花带雨,正要开口,眼睛却微微睁圆:
“诶呀?周老师,你怎么来了?”
乔文淑惊得猛一回头,果然!周学礼怎么来了?
第36章 对峙
雨夜融融湿湿的灯光里, 周学礼撑着一把黑伞走来。
眼镜的边框在灯光下闪烁着宝石的色泽,一身黑色的衬衣西裤被他穿得像意大利高定,乍一看, 他就像是整个人融在了黑夜里一样。
饶是乔文淑这种心里只有成绩和考公的人, 也不得不默默在心里感慨:“变态老周”真是自由大学的颜值天花板了……
虽说康司平也帅, 但是是忧郁美男的帅, 周教授嘛,就帅得很昂贵……
不!等一下, 周学礼到底为什么会来?这也太巧了。
她看向兰漪,后者则冲她挤了挤眼。
原来, 兰漪刚才看到南追醉了, 突然就来了灵感, 觉得这是一个磕cp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