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何种角度看,梁松垣都有对他下手的动机——可背后之人究竟是不是他,孟砚声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是以他放了饵,等着鱼。
天近黄昏,锦城中流风不止,渐趋绚烂的夕烧爬上入门户窗口,染红了白墙纸张。
风卷起小报一角,又被沈寂压了下去。
真是稀奇。
沈寂依托和光会,已然查遍了孟砚声周遭关系,将袁锦绍排在暗杀行为的怀疑首列。却不晓得孟砚声的仇家这样多,密密匝匝都想要他的命。
偏偏孟砚声又是全身而退。
可是他的好运还能再撑几时呢?沈寂想,他活在这危机四伏的锦城,历经这样多的惊险时刻,心里多少是会恐惧的。
有恐惧,就会有破绽。有破绽,就有自己的可乘之机。
黄昏已浓,漫天尽飞霞紫色。留声机里仍旧悠悠然淌着贝多芬的交响曲,天气这样好,心怀鬼胎的人却这样多。
听闻那凶手已被当场抓住押送了,沈寂束发覆面,往警察局去。
天方黑透,沈寂微微眯起眼,见夜色中隐隐绰绰开来一辆大头车,稳稳停在了警局跟前——
竟然有人比他先到了。
车门打开后,夜班警察亲自出面,引着孟承峻往拘留室去。
孟承峻是刚从织染厂赶回来的,风尘仆仆,带着满身染料气。可他面色凝重,步伐依旧匆匆,甫一见到行凶者,便狠狠一脚蹬踹在他心口上。
“说!谁派你来的!”
夜班警察连忙来拦,抱着孟承峻的腰往后拖,嘴里叫着:“孟爷,有话好好说,人就在这里,插翅也逃不出去。”
孟承峻面上尽是怒色,闻言狠狠瞪向对方:“那么,贵厅可有问出什么东西?”
显然是没有的。
“这人嘴忒严,”夜班警察闷声说,“刑侦队审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是孟爷,您也知道,自从云枢建国以来,便推崇文明礼仪,不许再动用私刑。”
“好一个文明礼仪!”孟承峻冷嗤一声,“今日遭难的是我亲弟弟,我且问你,若是你家兄弟遭人杀害,你还顾不顾得上劳什子的文明礼仪!”
夜班警察年龄不大,被他这么一骂,小鸡崽子似的瑟缩在角落,没了声音。片刻后,有东西被狠狠拍至他胸口,这鸡崽子垂眸一看,竟是两锭碎银。
“出去。”孟承峻言简意赅,“就当今夜从没见过我。”
那小警察愣了片刻,迟疑着上前半步,最终一咬牙,攥着银子退了出去。
门砰然一关,拘留室内便剩下孟承峻与行凶者了。
这方寸囚室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行凶者喘着粗气,吐掉了口中血,随即便被孟承峻掰着下巴,强行仰起了头。
“幕后人给了你怎样的好处?”他冷声问,“叫你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来杀我的弟弟?你有什么难处,尽可以讲出来,他能给你的,我孟家照样能给你。”
“说,指使你来行凶的,究竟是谁?”
沈寂趴在屋顶上,只能听见夜风里遥远的热闹与乐音,却听不见警察局内的声息。
警察厅同样是联邦式建筑,构造实在不好,屋顶完整一块,又重又厚实。沈寂潜行无声的一身功夫还未适应这种建筑,他没地方揭瓦,就没了窃听与窥伺的余地。
见不着人,便探不到孟砚声的命门。
沈寂捏了块小石子,闷闷不乐地攥碎在掌心。
这些锦城小报的标题一天比一天浮夸,事态也似乎一天更比一天严峻。他是想取代孟砚声——可这动手之人,只能是他自己。
惟有他在与孟砚声独处时动手,才能彻底李代桃僵,在不撼动锦城与孟家的前提下,完成这一场改天换日。
他要足够了解孟砚声,还要能取得他足够多的信任。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些蠢货这样猴急。
沈寂在流风里垂眸不语,警察厅的探照灯只一束,悠悠摇晃着,缓慢地转在他周遭,又晃过夜色里的无数亭台楼宇。
沈寂在这刹那的光照间,回忆起了报纸上孟家宅邸的燕式建筑。
老宅连片的白墙青瓦,此刻如同夜行蛇麟般在他心底收缩,散发着一种若隐若现的蛊惑。
可是,果真该去么?
孟砚声白日里刚刚遭遇了袭击,夜里孟府的管控一定很是严格,但……
但那毕竟是沈寂最为熟悉的燕式建筑,他行走过百处宅邸,成功刺杀过无数人,刀山火海也闯过去了,难道要怕他一介商贾孟砚声?
只要是燕式建筑,沈寂便如庖丁一般,晓得每一寸适当行走的纹路。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警察署的探照灯划了个圈,重新巡视回来,沈寂又看见了孟家人居住的老宅。
那卧蛇般的宅院里,似乎隐隐绰绰显出孟砚声的脸,隐约含着笑,朝他转过来,缓缓启唇,发出含糊的呓语。
“来找我……”
可那亦是他自己的脸。
沈寂沉默片刻,终被那似有若无的蛊惑侵蚀了理智。他避过探照灯,将覆面蒙至鼻梁上方,明亮的双眸沉入黑暗,动身直奔孟公馆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