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入夜,又戚戚沥沥下起了小雨。
这座城市似乎总是这样,白昼干燥,夜雨不歇,与沈寂记忆中遥远的村落异曲同工。
他远离这样的夜雨许多年,此刻偏又奇异地熟悉起来,他变成雨中的一尾鱼,游过黑暗,距离孟府越来越近。
孟砚声这样一个厌恶和光会、憎恨旧朝的人,竟然住在这样一所燕制的宅院里。
沈寂不禁笑了——他觉得有趣,又觉得荒诞离奇。
孟砚声或许与他从前替燕太祖清理过的贪官污吏无异,同样是面上清廉,嘴里叫着黎民生计,最后满腹流油,死在自己贪污得来的金钱堆里。
孟府愈发近了,青瓦白墙的轮廓匍匐在细雨里,它静悄悄的,陷入了沉睡,沈寂的脚点上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嘘——
屏息凝神,这是沈寂最熟悉不过的事情,他是燕太祖亲自培养的暗卫,在刺杀方面总是游刃有余。然而这把大燕最好的刀找遍了外厢房与雕花长廊,竟然没有发现一点人气。
死宅?
不,绝不可能是死宅,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全孟家正是居住在这里。所有报道都这样写,孟砚声就算狡兔三窟,也会留下家丁看守,随时通风报信。
因而沈寂匿入小花园,他绕行假山,穿迭滑腻的青石板,又拨开雨中的垂竹,终于见到了一座联邦式公馆。
它气派地伫立在巨型草坪的中心,周遭没有任何掩体,然而这里的巡逻灯比警察厅的密集太多了,就在沈寂怔愣的片刻,一束正正白光打过来,使他眼前骤然一明,瞳孔猛烈收缩。
阴影。
几团细微的点影,从炙然的白光里直射过来,由点成豆,继而迅速扩大,削断雨丝,直冲沈寂面门而来!
不妙——
沈寂侧身闪避,脚蹬竹石,簌簌落下翠竹雨,然而这凌乱的飞叶阻挡不了子弹,反而阻隔了沈寂完整的视线。
他短刀锵然一响,手腕因撞击所致的巨大冲击力斜翻过去,火光乍现片刻,继而传来浓烈的刀锈味。
不。
不是刀。
短刀豁了口,那遭穿透的地方好似溅了岩浆,然而锈味是自他身体里发出的——沈寂闷哼一声,猛地捂住了左肩。
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一滴一滴,染红了翠竹叶。
痛。
好痛!
这痛感前所未有,简直像要从骨头缝里将他整个人劈开来。子弹堪堪擦过心脏,钉在他的左肩胛骨里,如注的鲜血往外涌——对方使用的究竟是怎样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绝不属于大燕。沈寂咬着牙,朝来时路回转去,他身后的叫喊脚步声已经震天,“砰”声又响了,沈寂霎那间想起了什么。
——那个雨夜。
从同春园回来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响声,可那次仅有的流弹没能击中他,只是堪堪钉进墙里。今夜承接它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骨血,啃噬着每一寸神经,才叫沈寂真正领会到了“枪”的可怖。
孟家竟然有这样多持枪的家丁!
失血使得沈寂眼前发昏,踩中屋顶瓦时险些翻倒,他听见身后追逐者的惊呼。
“在这边!”
沈寂浑身被汗雨浸得湿透了,他咬牙一甩,长发缠在颈间,堪堪掩住了剧烈滚动的喉结。
满目尽是潇潇雨,鼻腔中浸满血腥气。
逃!
逃出这天罗地网,才会有来日方长。
孟府内外家丁齐齐出动,手电光胡乱地打,枪声不时地响,沈寂侧身躲入回廊,他翻过一层瓦,又一面墙。
白灯追逐着黑影,眼前的世界地转天旋。
血流得太多了,沈寂剧烈地喘,可他不敢放慢速度,孟府的青瓦长墙都变作了围剿他的蛇,蛇鳞一点点滑动,寻找他的每一息行踪,蛇头盘踞在公馆处,楼内暖黄色的灯光如同蛇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危险地收拢。
蛊惑他莽撞此行的主角——孟砚声,就藏在这只巨大的蛇瞳里。
孟、砚、声!
沈寂攀上最后一道院墙,咬着孟砚声的名,狠狠地翻倒在后巷中。
二更天,雨势陡然转急。
老秦顶着大雨,推开了公馆的前厅。
孟家四姐弟均在这里,孟舒沅原本已经睡了,枪响之后,便又急匆匆披衣下了楼,老秦刚一露面,她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抓着了吗?”
老秦抹一把湿淋淋的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太快了。”他说,“那人身手很好,他是翻墙溜进来的。我们的人打中了他,但……”
“但没有命中要害,还是被他给跑了。”
“脸呢?”孟承峻冷声问,“脸有没有看清?”
老秦又只能摇头:“戴着面巾。”
他话至此,忽然顿了一顿:“不过,是长发。”
“长发?”孟时安蹙眉,“那么,是个女人?”
“或许……”老秦迟疑着,看向孟砚声,后者的表情在这四姐弟中最为平和,偏偏老秦要得他默许,才敢将剩下的话说尽。
孟砚声无所表示,老秦便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孟时安惊呼:“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女杀手!”
这句后,孟砚声终于开口,沉声说:“走。”
他说着,去拿衣帽架上的大衣,孟舒沅连忙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里去?”
“矿上有事,姐姐放心。”孟砚声缓下语气,温和道,“方才便要动身的,只是被这人突然打乱了,姐姐不用太过忧虑。”
他说完,四下环视一圈,眼神掠过大哥与小弟。
“照顾好二姐和时安,”孟砚声说,“劳烦大哥,我走了。”
孟承峻微微颔首,没有阻拦。
车开出去,雨刮器胡乱地晃,车灯打在松柏林间,晃眼间似有暗色的血。
孟砚声倏忽开口:“男人?”
“男人。”老秦笃定道,“身量很高,肩宽腿长,一定是男人。”
孟砚声两指叩着后座:“说完。”
“那双眼,”老秦迟疑道,“……跟您很像。”
孟砚声霍然坐直了。
他浑身刹那紧绷,问:“子弹打中了哪里?”
“原本是瞄准心脏,”老秦说,“但没打中,许是伤到了肩胛或腰部。”
车窗外骤然滚了雷,轰隆隆一阵闷响,滚得孟砚声喉头堰塞。
左肩。
腰腹。
鬼使神差般,他随着老秦的话语,缓缓摸过自己的左肩与窄腰,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吐出个字来:“查。”
“查?”
“托兰知衡的情报网,调查锦城内所有青年蓄发者,一个也不能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