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自己舒云阁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姝儿!” 赵蓁满是焦灼的脸庞映入眼帘,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姜莲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快,水!” 赵蓁急道。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缓解了许多。孙伯……孙伯没了,孙伯没了?
“孙伯……” 她终于发出嘶哑的气音。
姜莲姝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都是她的错,是她,是她让孙伯去的。
明知道孟夫人来者不善,明知道可能有危险,她还是让孙伯去了。因为她需要知道孟夫人背后是谁,因为她要帮崔怀瑜。可她忘了,孙伯不是铜皮铁骨,他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孙伯的尸首……” 她艰难地问。
赵蓁拭了拭泪,强忍悲痛:“已经安排人收敛了,停在后面僻静处。”
春桃声音哽咽,“小姐,你昏迷的这半日,京兆尹的人来看过,说像是流匪劫财害命。”
流匪劫财?
姜莲姝讽刺的笑笑。
孙伯一个将军府的仆人,能有什么财可劫?而且什么劫匪敢劫到将军府的头上来?何况偏偏这么巧,死在跟踪孟夫人的路上。
这哪里是劫财,这是杀人灭口,这是警告!是告诉姜莲姝和崔怀瑜,今天可以是孙伯,明天就可能是你们!
第64章 一切尘埃落定,边关大捷……
秋意已深, 庭院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簌簌的轻响。
姜莲姝力排众议,将孙伯的尸身接到舒云阁后头的一间偏房里来, 设置为了灵堂。
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前面摆着简单的香烛和几碟果品。没有招魂幡,没有诵经声, 甚至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赵蓁吩咐了, 此事不宜声张,一切从简。
孙伯无儿无女, 在姜莲姝来到京城之后,或许他早已将姜莲姝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莲姝也知孙伯对自己的感情,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春桃红着眼眶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 不肯起身。赵蓁来过,看着女儿这般模样, 知她是重感情之人, 终是叹息着离开,只让春桃好生看顾。
棺木是寻常杉木,姜莲姝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老人。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此刻都舒展开,倒显得比生前平和了许多,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用那双忠诚的眼睛默默守护着她了。
泪水早已流干, 眼眶干涩发痛。
可心里那处空洞, 却越来越深,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很多事。
他总是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可如今, 他再也省不得,也护不得了。
是她,是她一句“悄悄跟去看看”,就将孙伯的性命葬送了。
什么流匪劫财?京兆尹的敷衍之词,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孙伯身上那点散碎银子分文未少,伤口干净利落,分明是练家子下的手。
恨意像毒藤,从心底那个空洞里疯狂滋长出来,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几乎窒息。
天色慢慢地晚了,暮色如薄纱,悄然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门紧闭,姜莲姝站在宫门外不远处,就站在正中间,身影单薄,就这么安静的站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那扇门。
她已在这里站了许久,从午后站到日影西斜,站到双腿麻木,可她还是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将来往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高耸的宫墙与门洞的缝隙里挤过来,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光带,恰好将她的影子也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背后街巷的墙根上。那影子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风起了,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裙边掠过。
城门之上,城楼之中,林倾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就这样遥远的看着姜莲姝。
暮色四合,宫门前长街寂寂,唯有风声呜咽。
林倾岚指尖扣着冰凉的墙砖,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姜莲姝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绝壁的孤松,任风吹得衣袂翻飞,身形却纹丝不动。她固执的等待,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去。
城楼下的宫门,终于传来沉重的开启声。
侧边一扇小门被缓缓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名内侍,垂首敛目,侧身而立。随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了暮色之中。
是崔怀瑜。
他的目光在宫门外略一扫视,便精准地落在了姜莲姝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都在看到那道身影时,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歉疚。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无比坚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风卷起姜莲姝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崔怀瑜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发丝。
“我回来了。”
姜莲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完好,是否真实。目光落在崔怀瑜澄澈的眼睛里面的时候,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孙伯……被害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陛下已下旨,重查崔家旧案。所有证物,均已呈递御前,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问,不日便会下旨,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也跑不了。”
姜莲姝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一切尽在眼角的那滴泪里。
两人紧紧依偎在宫门前,城楼之上,林倾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嫉恨,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神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自幼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崔怀瑜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以为权势、地位,足以碾压一切。她刁难、设障、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无非是想证明,那个从乡野来的女子不配,那份所谓的真情不堪一击。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仁坊上门施压,归家小厨让其锒铛入狱,碎瓷蒲团让姜莲姝失仪,银针暗算没能让她伤残,香积寺的威胁没能让她退缩,莲子羹的毒计没能让她母女离心,甚至连孙伯的死……似乎也只是让她更坚韧,更死死地站在了崔怀瑜的身边。
而崔怀瑜,这个她曾以为清高孤傲、不识时务的状元郎,在并州那样龙潭虎穴之地,竟克服了所有人的威胁和阻挠,拿到了翻案的铁证,活着走出了宫门,走到了那个等他的人面前。
他们就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风雨愈狂,缠绕愈紧。
外力非但不能将其折断,反而让他们的根系扎得更深,骨血融得更牢。
而她林倾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坐拥无上权势,此刻却像个小丑,所有手段落在他们身上,只成了笑话,反而衬得那份风雨同舟的情意,愈发刺眼。
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崔怀瑜这个人,还是那份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崔怀瑜和姜莲姝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相携着,转身,慢慢走向长街尽头,走向将军府的方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倾岚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直到夜风将她华贵的宫装吹得冰凉。她缓缓松开扣着墙砖的手。
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长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宫门之内,是她的世界,金碧辉煌。
宫门之外,是他们用血肉趟出来的路,紧紧相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心中那根名为执念的弦,在今夜之后,是绷断,还是深深埋藏。
孙伯下葬后的两三天,舒云阁的气氛却依旧沉甸甸的。
只是有了崔怀瑜在身边,姜莲姝的心情也活跃了不少。
这天,一个消息轰然传回京城。
边关大捷,林策率军破敌,不仅解了围困,更乘胜追击,重创敌军主力,斩获无数。北境自此可保数年太平。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很快,圣旨便晓谕了全城,林策整顿兵马后,即刻班师回朝,圣上将亲自出城三十里亲迎功臣。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赵蓁正在佛堂为林策祈福,她怔了半晌,未语泪先流,是喜极而泣。“好……好……”
将军府上下,顿时像注入了活水,连仆役们脚步都轻快起来。洪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预备着将军归府后的一应事宜。
姜莲姝闻讯时,正在窗前临帖。父亲赢了,边关安宁了,这个家最大的倚仗,就要回来了。
几乎与这捷报同时,另一种震荡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蔓延开来。
内阁,都察院,皇宫,不少官员的府邸里,皆人心惶惶。
崔家旧案重审,圣上亲自过问,崔怀瑜平安归来,本就已经让许多人寝食难安。如今林策大胜,即将携不世之功归来,谁都知道,这位功勋彪炳的大将军,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何等珍视,崔怀瑜身为林策的女婿,谁人能动,谁人敢动?
最后一丝转机,在林策大胜的消息下,彻底破灭了。
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在某些府邸里弥漫。有人试图连夜打点细软,安排家小出城探亲或回乡祭祖,有人急急联络昔日同党,想统一口风,做最后的挣扎,更有那等心思诡谲的,意图销毁物证,甚至再生灭口之心。
然而,他们动作终究是晚了。
或者说,从崔怀瑜活着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已经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林策大胜的消息传回,便是为这些人宣判了死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人都知道,皇帝之所以默许崔怀瑜查案,就是要借此事整肃朝纲,建立自己的势力,只是这速度远比他们想象得快,快到他们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寂静的时分。
京城几条平日里车马稀疏的巷弄,忽然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安宁。
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火把的兵士,沉默而迅速地封锁了各处路口,将几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熹微时,宫中的旨意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同步抵达。
曾经煊赫的府邸,转眼成了囚笼。
这一切的发生,迅速而隐秘,并未过多惊扰尚在沉睡的京城百姓。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皇上判案出奇的快,仅仅半天时间,一封由崔怀瑜亲手写的信就来到了姜莲姝手中。
“涉事者三十七人,皆下狱。父亲清白得证,不日昭告天下。吾心安矣,勿念。”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字,“长公主向陛下请旨,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陛下……准了。”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短短的几行字,是崔怀瑜长达数年的努力。
而皇陵清苦,三年光阴,对一个正当韶华的公主而言,无异于放逐。这究竟是皇帝对胞妹的惩戒,还是长公主自己心灰意冷?或许,兼而有之。
第65章 林策回京,皇帝亲迎
天色破晓, 晨光初透,染亮了将军府的檐角。
城门前早已是车马簇簇。赵蓁已经穿上了御赐的诰命夫人的礼服,头戴珠冠, 由姜莲姝与崔怀瑜一左一右搀扶着。
她眼底难掩激动的神色,手都在发颤。
林薇、林芷今日被特许离开住所,亦垂立于其后, 经过前番风波, 加上背后的靠山都倒了,两人皆是一身素净, 低眉顺眼,再无往日半分张扬气焰。他们只希望林策回来之后不要过分惩治她们二人。
日头渐渐升高, 官道上的烟尘终于彻底散去,露出远处旌旗如林、甲胄如云的景象。
先是隆隆的鼓号声破空而来, 紧接着,天子仪仗的华盖与旌旗出现在视野尽头。
金吾卫开路, 禁军肃立, 明黄伞盖下,皇帝林雍竟已步出城门,亲率文武百官, 出城门外相迎。将军府众人连忙跟随皇家部队,在城门口静候着。
这等待遇,本朝开国以来, 罕有其匹。
城门外, 大军在距城门五十里处停下。林策独自策马先回, 快到城门时,翻身下马,卸下腰间佩剑, 交由亲兵,独自一人,稳步向前。
他脚步沉稳,踏过黄土地,走过青石道,最终在御驾前十步处单膝跪倒,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臣林策,奉旨戍边,幸不辱命,今日回京复旨。吾皇万岁!”
声如洪钟。
林雍上前两步,亲自伸手,稳稳扶住林策的手臂:“爱卿快快平身!”他目光扫过林策,眼底真情动容,“北境苦寒,战事凶险,爱卿辛苦了!这一仗,打出了我朝的威风,打出了边关数载太平!朕心甚慰!”
“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林策顺势起身,垂首答道。
林雍却未放开手,反而就势握住林策的手,转向百官与百姓,朗声道:“定远大将军林策,忠勇为国,力克强敌,功在社稷!今日,朕便执爱卿之手,共入此门,与万民同庆凯旋!”
说罢,他当真牵着林策的手,转身,并肩朝城门方向走去。
这一幕,让城上城下无数人屏息,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将军威武!”
声浪如潮,席卷长街。花瓣不知从何处抛洒下来,落在帝王与将军的肩头。
林雍面带微笑,不时向欢呼的百姓颔首,握着林策的手却未松开,一边走,一边低声与林策说着什么。
姜莲姝和崔怀瑜站在赵蓁身侧,望着林策被皇帝执手同行、万民景仰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便是她的亲生父亲,用性命在沙场上搏杀出将军府的荣耀。
御驾与林策的身影渐渐融入城门洞的阴影,又出现在城内主街的更鼎沸的人潮欢呼中,最终朝着皇城方向远去。大军自有副将安置,而林策,需即刻入宫面圣,详细述职。
城门口的迎接仪式渐次散去。赵蓁由姜莲姝和崔怀瑜扶着登上回府的马车,她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久久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母亲,”姜莲姝轻声道,“父亲先去宫中了,晚些时候便回府。”
赵蓁“嗯”了一声,睁开眼,眼底有泪光,却带着笑:“回来了就好。先去宫里是正理。咱们回家等着。”
马车驶回将军府,府中早已洒扫一新,处处张灯结彩,仆役们个个精神抖擞,透着喜气。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回府,意味着府中真正的主心骨归位,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都将有个结果。
皇宫,紫宸殿。
熏香袅袅,驱散了秋日的微寒。殿内只余皇帝林雍与林策二人,连近侍都屏退至殿外。
林策已换下戎装,坐在下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他却未动。林雍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已不似方才城门口的激昂。
“此次边关大捷,皇叔居功至伟。详细军报朕已看过,阵斩敌酋,追击百里,确实打得漂亮。”林雍缓缓开口,“兵部议功的折子,朕也批了。该赏的,绝不会少。”
“谢陛下隆恩。此役乃将士用命,三军齐心,非臣一人之功。”林策欠身。
林雍摆摆手:“朕知你谦逊。不过,今日皇叔来,除叙军功之外,尚有一事,想听听爱卿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策脸上:“便是崔家旧案。”
林策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
“崔怀瑜,是你的女婿。”林雍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此人颇有才干,亦是状元之才。此前他呈递证据,力陈崔家之冤,朕已命三司重审。如今案情基本明朗,当年确系有人构陷,崔尚书蒙受不白之冤。涉案之人,已陆续下狱待勘。”
林策这才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圣明。既有冤情,自当昭雪。崔怀瑜身为崔氏子孙,为门楣奔走,是其孝义。臣听闻,他在并州查案,颇多周折艰险,能坚持到底,拿回证据,亦见其心志韧性与处事之能。”
他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何真意,从往来的家书中,他也知道了一些长公主和姜莲姝的事情,他没有直接为崔怀瑜表功,只是平实地陈述事实,他认可崔怀瑜的行为和能力。
林雍微微颔首:“皇叔过于谨慎了些,您是我朝功臣,有你在,大周可以安定。至于崔怀瑜的事,朕先前早有明说。崔家昭雪,势在必行。只是,”他话锋微转,“此案牵扯不小,翻案之后,朝堂难免震动。崔怀瑜此番,算是立了一功,也得罪了不少人。皇叔对此,可有思量?”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既是在问林策对崔怀瑜未来处境的看法,也是在试探林策自身在此事中的立场,以及林家是否会因此案而卷入新的朝局纷争。
林策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乃律法之公,朝堂之幸。至于得失恩怨,为臣子者,但求无愧于心,忠于王事。崔怀瑜年轻,经此一事,若能更明世事艰险,知进退,懂分寸,未必不是磨砺。臣既为岳父,自当教导约束。至于朝局,陛下乾纲独断,臣唯命是从,林家世代忠良,只知效忠陛下,守护社稷。”
林雍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
“好!”他抚掌道,“爱卿深明大义,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崔家案子,朕会尽快下旨,公告天下,恢复崔尚书名誉。崔怀瑜有功,朕自有封赏。至于其他……”他目光深远,“该清理的,总要清理干净。边关已清,朝中也该有一番新气象了。”
“陛下圣明。”林策起身行礼。
“好了,公事谈罢。”林雍语气轻松下来,亲手扶起林策,“皇叔离家数月,夫人女儿定然翘首以盼。朕就不多留你了,快回府团聚去吧。今晚宫中设宴,为爱卿庆功,届时再叙。”
“臣,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林策再次行礼,稳步退出紫宸殿。
殿外秋阳正烈,照在殿前光洁的金砖上,有些晃眼。林策长舒一口气,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皇上的态度,这对怀瑜、对莲姝,都是好事。只是,正如皇上所言,翻案之后,朝堂震动,怀瑜乃至林家,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未来的路,仍需步步谨慎。林策如今立了大功,皇帝的这番话无疑也是试探他的态度,若是林策表现出任何功高盖主的迹象,有些事情怕就没这么简单了。林雍现在需要林策作为稳定朝廷最有利的力量。
只要林策坚定的支持皇室,其余的,过眼云烟而已。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家。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迈开步伐,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比起方才入宫时,似乎轻快了些许。
将军府,正厅。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洪盛的声音:“将军回府了!”
厅内所有人俱是一震。
赵蓁猛地站起身,姜莲姝连忙扶住她。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林策。
他目光在厅内一扫,先落在赵蓁身上,顿了顿,又看向她身边的姜莲姝,以及站起身的崔怀瑜,最后才掠过角落里的林薇林芷。
“父亲。”姜莲姝松开母亲,上前一步,端端正实行礼。
崔怀瑜躬身长揖:“拜见林伯父。”
林策“嗯”了一声,随即,他走向赵蓁。
赵蓁望着他,未语泪先流。
林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握住了她微颤的手。
“蓁娘,我回来了。”
赵蓁反手紧紧抓住他,泪如雨下,所有悬心、牵挂、后怕,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二房三房也围了上来,哭作一团:“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方才在宫中,陛下已与我言明,崔家旧案不日即将昭雪。”
角落里的林薇林芷,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林策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回崔怀瑜脸上,语气平静:
“怀瑜,你做到了。”
崔怀瑜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将军大人……侄儿……侄儿……”他声音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难以成言。
姜莲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跪下,抬头望向父亲,眼中亦有泪光闪烁。
林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女婿,良久,朗声笑道:“起来吧。陛下有旨,今晚宫中设宴。有些事,宴后再说。”
他松开赵蓁的手,走到主位坐下,对洪盛吩咐道:“先准备沐浴更衣。府中事宜,晚些再报。”
“是,将军!”洪盛连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