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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纸短情长,怀瑜要回来了

窗外的日影又斜了几分, 将树影拉得细长,斑驳地映在地面上。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 又一滴,敲在人心坎上。

“母亲言重了,女儿既回了家, 这些便不该是母亲一人承担的事。府中有人心术不正, 暗藏祸心,及早发现, 未尝不是幸事。”

赵蓁反手握住姜莲姝的手:“你说得对,只是, ”她顿了顿,“薇儿扯出的长公主, 此事非同小可。若真与皇家有所牵连,稍有不慎, 便是倾覆之祸。”

一边说着, 赵蓁一边转身:“你回府之前,和长公主的事情那是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知道长公主爱慕怀瑜, 并且皇上下旨为她们赐过婚,要不是你及时回到了将军府,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不一定会传成什么样呢。”

姜莲姝在赵蓁身边坐下,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侧面说道:“母亲, 女儿以为,薇妹妹攀咬长公主,多半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想以此搅浑水。长公主何等身份,纵对女儿心存芥蒂,也断不至于用这等手段,更遑论亲自指使他人行下毒弑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赵蓁轻轻叹了口气,“舒儿,你总是这样懂事,处处为旁人思量。”

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道:“长公主的事,你虽然说只是薇儿攀扯,可背后的真正原因谁又清楚呢,却未必不是人心所想。我在想,你和怀瑜还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呢,我将军府的女儿,出嫁一定要风光大办的!”

“娘想过了,不如趁此机会,早日为你和怀瑜将婚礼办了。就在这将军府,风风光光地办。再让亲自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咱们林家满门忠烈,你又是将军府的亲生骨肉,皇上念及旧情,想来不会不允。如此,既全了你们夫妻的名分,也堵住了外头的悠悠众口,叫那些存心不良的人,再也无话可说。”

赵蓁的心意姜莲姝怎会不懂,可她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说到:“母亲的心意,女儿明白。父亲如今远在边关,战事吃紧,日夜悬心。此刻若大张旗鼓操办婚事,一则父亲不能亲临,总归是莫大的遗憾;二则,恐分了母亲的心神,也让府中上下更为动荡。”

“再者,怀瑜他……正一门心思扑在并州,查他崔家旧案。那是他这几年都郁结于心的事情。他临行前曾说,此去若不能为家门洗刷污名,便愧为人子。若此刻仓促成礼,他心有挂碍,我亦难安。不如……再等等?”

姜莲姝握了握赵蓁的手,释然一笑:“等怀瑜在并州拨云见日,为家族沉冤得雪;等父亲凯旋,边关平定,一家团圆。到那时,父亲母亲坐于高堂,怀瑜了无牵挂,女儿也心安理得。再谈婚事,岂不是更好?”

赵蓁心里的着急劲,被姜莲姝一番话抚平了。“你说得对,是娘着急了,总想立刻把最好的都给你,把所有的风险都替你挡了去。却忘了,我的舒儿早已有自己的主意,也能担得起风雨。”

“也罢。就依你。等怀瑜查明旧案,等你父亲得胜还朝。到那时,娘一定为你操办一场京城最风光体面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将军府的二小姐,嫁得何等光明正大,何等美满如意。”

姜莲姝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将头轻轻靠在赵蓁肩头:“谢谢母亲。”

母女二人静静依偎了片刻,窗外日影又移,二人在房内偷得了一丝安宁,无任何人打搅。可赵蓁心中似乎多了一丝疑惑。

*

月色如水,悄然漫过将军府的屋檐,将舒云阁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姜莲姝并未安寝。

她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缓缓磨着墨。墨锭与砚台相触,一下又一下,如同她此刻渐次沉静的心绪。整个房间里面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提起笔,将最近的一些事情写信送往并州。箩筐里那些被秦嬷嬷看过的假的书信,已没有了价值,她也一并烧了。

林薇林芷已被禁足,经此一役,她们二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姜莲姝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祸根来源,都是深宫之中那位不见其人的公主,林倾岚。

白日里对赵蓁的那番话,半是安抚,半是实情。她确实认为林薇攀扯长公主,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将水搅浑以求自保。然而,事情真的如此简单么?

长公主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这已是昭然若揭。而如今,崔怀瑜远在并州,父亲镇守边关,自己看似在将军府有了立足之地,实则仍是孤身一人,直面来自皇室的恶意。

若非将军府势大,新皇登基又还未站稳脚跟,边关战事吃紧又需要林家坐镇,以皇家的来说,公主的婚事就是天大的事,又岂会这么简单就此作罢?

一旦朝中局势缓和,天下安定,林家便失去了现在的价值,朝中一众臣子总有站出来反对的,或许将军府也会落得跟尚书府一样的下场。

等待,从来不是姜莲姝的习惯。她的安稳,向来是自己一寸寸争来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眸中光影明灭。

复仇?不,或许此刻谈复仇还为时尚早。长公主是金枝玉叶,是皇帝亲妹,与她正面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但若只是被动防御,等着对方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出手,那便永远只能是她砧板上的鱼肉。

她需要的,不是玉石俱焚,而是一个机会。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崔怀瑜能平安,且有所获。她能做的,是在京城为他稳住后方,扫清障碍,同时……为他铺一条路。

千头万绪,在她心中涌现,她再次提笔,这一次,笔尖稳稳落下。

“怀瑜夫君如晤:见字如面。京中诸事渐平,一切安好,勿念。惟近日府中偶有波折,宵小之辈,暗怀叵测,已处置妥当。然由此思之,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漩涡,纵无害人之心,亦需防人之手。夫君远在并州,追查旧案,艰险倍甚,万望以自身安危为要,步步为营,切莫急于求成。”

她顿了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

“妾身近日读书,见古人云,欲攻敌,必先谋其必救。妾身愚钝,然私心忖之,夫君所查之案,牵连甚广,盘根错节。或可细察,当年构陷父亲之辈,除却军中同僚、地方官吏,其财力支持从何而来?与京中哪些府邸、哪些产业或有隐晦勾连?并州籍贯之朝臣,往来账目、人情网络,或许亦是蛛丝马迹所在。唯愿夫君知晓,京中亦有牵挂之人,日夜祈盼,待君澄清玉宇,携真相而归。”

她没有明提长公主,甚至没有提林薇林芷的事情,就怕这封信又被有心之人看了去。

信写毕,她仔细封好,第二日由春桃送出去。

信送出后,姜莲姝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日子。

赵蓁将府中上下重新梳理了一遍,倚兰苑的丫鬟婆子换了大半,连带着二房三房院里也肃清了不少人。那些平日里与林薇林芷走得近的、手脚不干净的,该发卖的发卖,该调离的调离,一时间将军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林薇林芷被禁足在各自房中,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再无人能近前。起初还能听见林薇房里摔东西的声响,骂骂咧咧的,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像是认了命。

秦嬷嬷和秋霜关在后院柴房,由洪盛亲自审了几回。秦嬷嬷咬死了最初的说辞,只道是林薇指使,对长公主之事却再不敢多提半句,问急了便只磕头哭诉自己糊涂。秋霜更是魂飞魄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供词。

赵蓁听了回禀,只道:“既如此,便先关着吧。等将军回来,一并处置。”

这话里的意思,洪盛听懂了,是生是死,全看林策的意思。

转眼入了十月,暑气渐散。

姜莲姝正在绣帕子,是给崔怀瑜准备的。春桃兴高采烈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小姐,并州来信了!是姑爷的!”

姜莲姝手一颤,针尖差点刺到手指。

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吾妻莲姝亲启”几个字。

“并州数月,几经周折,暗访明察,线索渐次明朗。当年构陷之事,非止军中数人,更牵连地方豪强、京中显宦,脉络之深广,触目惊心。现已掌握关键账册副本数卷,并寻得数位当年知情而未敢言者之证言,虽人证物证尚需进一步坐实,然冰山一角已显,沉冤昭雪之日可期。莲姝,吾已觅得那幕后黑手在并州经营之暗桩,循迹追查,颇有斩获。归期不远,短则旬日,长则月余,必返京城。万望珍重,待我归来。”

姜莲姝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秋阳正好,金灿灿地铺满庭院,将那几株菊花映照得愈发精神。

“小姐,姑爷说什么了?”春桃见她神色,知道定是好消息,忍不住问。

姜莲姝睁开眼,脸上也挂着一抹笑,她将信仔细折好,才轻声道:“怀瑜说,事情有了极大进展,很快就能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春桃几乎要跳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里却满是笑意,“这下可好了,等姑爷回来,看谁还敢再起坏心思!”

姜莲姝笑了笑,没有接话,心思却已飘远。崔怀瑜在并州查案这么顺利,难道真正的幕后黑手不管不问,坐以待毙么?

“小姐,”春桃见她子出神,轻声提醒,“夫人那边传话,说午膳后想请小姐过去一趟,似是有客来访。”

第62章 并州来的人威胁姜莲姝

姜莲姝扶着春桃的手臂, 缓步走来。

刚进院门,便瞧见廊下候着的嬷嬷,嬷嬷躬身道:“二小姐, 夫人正在里头与并州来的孟夫人叙话。”

“并州来的夫人?”姜莲姝心中微动,颔首道,“有劳嬷嬷。”

掀了帘子进去, 暖意扑面而来。

赵蓁坐在主位, 身侧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褙子, 面容端庄,掩不住通身的富贵气度。

她正端着一盏茶, 与赵蓁说着什么,见姜莲姝进来, 便停了话头,抬眼望来。

“舒儿来了, ”赵蓁笑着招手, “快过来见礼。这位是并州布政使李大人的夫人,你唤一声孟伯母便是。她与我娘家有些旧谊,此番进京省亲, 特来看我。”

姜莲姝依言行礼:“莲姝见过孟伯母。”

孟夫人忙虚扶了一下,笑道:“快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将军府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明珠,今日一见, 果真名不虚传, 端的是好品貌, 好气度。与咱们崔状元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伯母谬赞了。”姜莲姝垂眸。

侍女重新奉上茶点。孟夫人与赵蓁又说了些并州风物,多是寻常女眷间的闲谈, 气氛颇为融洽。姜莲姝安静听着,偶尔才轻声应和两句,言辞得体,举止从容,全然看不出半分乡下长大的感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赵蓁抚了抚额角,略带歉意地对孟夫人道:“瞧我,说了这半日话,倒忘了大夫嘱咐,这午后的汤药还没用呢。舒儿,你替我陪孟夫人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母亲慢走。”姜莲姝起身相送。

赵蓁带着贴身丫鬟离开,暖阁里便只剩下了姜莲姝、春桃,以及孟夫人和她身后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嬷嬷。

孟夫人挥挥手,示意下人们出去,春桃在得到姜莲姝的首肯后,也离开了暖阁内。

见下人已经屏退,孟夫人凑近了些,道:“莲姝啊,有些话,伯母本不当说。可想着与你母亲的情分,更念着你们小夫妻的未来,心里头实在放不下,这才忍不住想私下里跟你念叨念叨。”

姜莲姝心头微凛,微微倾身:“伯母有话,但讲无妨,莲姝洗耳恭听。”

“崔状元在并州,查案……查得很是辛苦吧?”

姜莲姝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孟夫人见她沉默,便继续道:“并州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年前的旧事,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家?水浑得很哪。崔状元年轻有为,才华横溢,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前程似锦。可这查案之事,最是耗费心神,也最易得罪人。”

“伯母说句不中听的,崔家那案子,虽然是有些可惜,可那已经是铁案了,而且已经是过去式了,人总要往前看的。如今旧事重提,翻腾起来,得触动多少人的神经?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些泥,怕是沾上了,就再难甩干净了。”

姜莲姝抬眸,迎上孟夫人的视线:“伯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莲姝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孟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恳切了几分,“我是心疼你们!崔状元这般人才,合该在朝堂上一展抱负,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何苦将自己陷在陈年旧案的泥潭里,耗费大好光阴,徒惹祸端呢?”

她环顾了一下这布置雅致的暖阁,意有所指:“你如今是将军府的二小姐,金尊玉贵。崔状元若是安安稳稳做他的官,凭他的本事,加上将军府的扶持,你们夫妇的前程,那是看得见的光明坦途。可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往那荆棘丛里钻……”

孟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谢谢孟伯母提醒,崔家当年的事,夫君身为崔氏子孙,查明真相,为门楣洗冤,是他身为人子的本分,也是他的心愿。”姜莲姝缓缓开口,“为人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因前路艰难,便畏葸不前,弃先人冤屈于不顾,那与苟且偷安何异?这样的前程,夫君不会要,莲姝亦不敢受。”

孟夫人脸色一变,似没料到姜莲姝会如此直接且强硬地回绝。脸上一闪而过的浮现出怒意。

“你还是太年轻,把世事想得简单了。”孟夫人语气加重了些,“本分?心愿?这些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你以为查案仅仅是查案?那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触手可及的利害!崔状元在并州查到的东西,或许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伯母今日来,就是不忍看你们年轻气盛,一头撞上南墙,毁了大好前程,甚至累及性命!”

“多谢伯母提点。”她语气依然平静,“伯母的好意,莲姝心领了。夫君的性子,伯母或许不知,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既嫁他为妻,便信他所信,行他所行。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是福是祸,我们夫妻二人,自当共同承担。”

姜莲姝两句拒绝的话,让孟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蹙了起来:“二小姐!你怎的如此固执!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是争不来的!崔状元他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如何能与那庞大的势力抗衡?你可知他在并州查案的这些时间,死了多少人了?这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轮到他自己?”

她语气急促起来:“那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他们眼里,没有什么状元郎,没有什么将军府小姐,只有挡了路的绊脚石!”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孟夫人此行的目的,但对方还未撕破脸皮,姜莲姝也只好抬眼直视孟夫人,那眼神里的坚定,竟让孟夫人心头一凛。

“伯母说他们会杀人,”姜莲姝缓缓开口,坚定的站在崔怀瑜这一边“难道他们杀了人,便能将真相永远掩埋?便能将冤屈永远镇压?夫人,你错了。死人不会说话,可公道自在人心。越是打压,越是灭口,越是证明他们心虚,证明查的方向对了,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

“我姜莲姝,从秋水镇走到京城,从一个被人欺辱的孤女,到成为将军府的二小姐,这一路,见惯了人心险恶,也尝够了世情冷暖。我比谁都清楚,有些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怀瑜在查的,不仅仅是一桩旧案,更是他身为崔氏子孙的骨气,是他身为朝廷官员的良心。我既嫁他为妻,便信他所信,行他所行。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们夫妻二人,一同去闯便是。”

她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孟夫人。

“至于夫人所说的顶了天的人物,”姜莲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莲姝愚钝,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若真有那般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一己之私,罔顾国法,构陷忠良,残害证人。那么,这案子,就更要查到底!不为私仇,只为这世间,还该有个法字,还该有个理字!”

孟夫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姜莲姝:“你……你简直是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果然,先前的和气荡然无存,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露出狠厉之色,逼近一步,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个夫妻同心!姜莲姝,我今日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崔怀瑜在并州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人已经知道了!他身边早就布满了眼线!他若再不知收敛,继续冥顽不灵,别说他这趟并州之行有去无回,便是你,你们将军府,也休想独善其身!”

她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你以为将军府能保住你们?边关战事未平,林大将军自身难保!京里想动你们家的人,多了去了!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悬崖勒马,让崔怀瑜停手,把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日后你就还是将军府的小姐,他还是状元!否则……”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姜莲姝已经明白了,今天孟夫人过来,果然就是先礼后兵的。

“否则如何?”姜莲姝轻声问,仿佛只是好奇的问一嘴。

孟夫人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女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否则,”孟夫人咬牙,“便等着给崔怀瑜收尸,等着看将军府倾颓吧!”

狠话放完,她似乎也觉得不宜久留,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往门口走去。

“孟夫人,”姜莲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夫人今日之言,莲姝记住了。也请夫人,转告你身后之人。”

孟夫人脚步一顿。

“告诉他们,”姜莲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崔家的冤案,也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尽管使出来。我夫妻二人即使身死,也要追求一个真理!”

孟夫人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匆匆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归寂静。

春桃这才敢从门外进来,脸色煞白,显然听到了最后那些话:“小姐!她、她……”

姜莲姝连忙说道:“去,快让孙伯悄悄跟上,看看这位孟夫人往哪里去,见了什么人。”

“是!”春桃应声,急忙去了。

等到赵蓁回来,见孟夫人已经走了,姜莲姝只说孟夫人赶着回并州就先走了。

回到舒云阁,姜莲姝还在想孟夫人说的那些话,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孟夫人背后是谁?是并州的地方势力?还是京城里那位顶了天的人物,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第63章 崔怀瑜回来了,可孙伯死……

孙伯出去后, 便一直未归。

姜莲姝独自在房中等着,烛火燃尽了又添,窗外夜色愈深, 虫鸣也稀疏了。

不知怎得,她总感觉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孟夫人那番狠话,绝非空穴来风。孙伯虽身手利落, 毕竟年事已高, 若对方真有心对付,怕是凶险难料。

更深漏静, 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

姜莲姝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卷入, 庭院里树影幢幢,寂静得有些异样。她正欲唤春桃再出去探探, 房门却忽然被轻轻叩响。

“叩、叩叩。”

姜莲姝心头一松, 知是孙伯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门前,低声问:“孙伯?”

门外却传来一个让她瞬间屏息的声音:“莲姝。”

这声音……

姜莲姝的手停在门闩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猛地拉开房门, 月光下,一个身着灰麻色布衣,风尘仆仆的身影立在廊下, 眉眼间满是疲惫, 眼睛却异常明亮, 竟是崔怀瑜回来了。

“怀瑜?!”姜莲姝几乎失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余?”她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虽简,但也只是面色苍白了些,并无大碍,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崔怀瑜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房中,迅速掩上门。

他气息还有些不稳,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道:“莲姝,事情紧急,不得不提前回来。并州那边,我已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当年构陷父亲的几封伪造的军报,还有经手官员的私账笔录和一切伪造的信件。所有证据,都足以证明崔家清白,我崔家满门,皆是被冤枉的!”

说到这里,姜莲姝也满含热泪。她很清楚崔怀瑜搜集到这些证据耗费了多少精力,甚至有生命危险。但此时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崔怀瑜顿了顿,握紧姜莲姝的手:“我连夜潜入京城,谁都不知道。明日一早,我便要进宫面圣,呈递所有证物,恳请陛下重审旧案。”

“你一路回来,可有人察觉?孟夫人今日来过,背后之人怕是已知你的事情……”

“我知道。”崔怀瑜点头,面色凝重:“现在只有洪管家和你知道我已回京,并无他人知晓。并州最后几日,我已察觉身边眼线增多,几次欲截我所得。若非张文远大人掩护,我难以脱身。”

他看向姜莲姝,“我回来,第一便是要见你,告知此事。第二,便是我希望你能做个心理准备,我若一去不回”

崔怀瑜说完,她没有立刻说话,抬头静静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目光柔情似水。半晌,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抚过他眉宇。

“怀瑜,”她握住他的手,将手中的温度传递给崔怀瑜,道:“从秋水镇你带我回京,到后来种种,我们走的哪一步,不是险棋?哪一步,不是把命悬在刀尖上?”

“你问我怕不怕?怕。我怕你进宫后,有去无回。我怕那些幕后黑手,在你到达圣驾面前就伸出来。我怕我们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最后功亏一篑。”

“可我更怕,你因为顾虑我,就停下脚步,将已经握在手里的真相再次埋进土里。怀瑜,那不是你。你若退了这一步,余生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崔氏先祖?如何面对你心中那把丈量是非曲直的尺?”

“放手去做。该你走的路,你就大胆去走,宫里的事,我鞭长莫及,但你要记住,我永远都支持你,无论生死,我绝不愿意成为你的阻碍。你若回不来,我姜莲姝难道会独活在这锦绣牢笼里苟且偷生?不会。所以,你不仅要回来,还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来。带着崔家的清白,带着我们往后的安稳日子,一起回来。”

崔怀瑜喉结滚动,眼中似有潮水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紧紧的一个拥抱。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香,所有的不安、疲惫,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归宿。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我等你。”

这一夜,舒云阁的烛火亮至天明。

姜莲姝亲自为崔怀瑜整理了官袍,将那些证物,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洪盛悄无声息地进来又出去,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青光。

侧门外,一辆带有醒目将军府标识的马车已静静等候。驾车的正是洪盛本人。任谁来看,都知道马车里坐的该是将军府诰命夫人赵蓁。

崔怀瑜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姜莲姝。她穿着素色的寝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斗篷,黑发未绾,散在肩头,面容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冲她重重一点头,再无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洪盛低喝一声,马车便辘辘驶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莲姝一直站在门内,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关上侧门,插好门闩。

她没有回房,就站在寂静的庭院里,仰头望着那线逐渐扩大的天光。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时候反而有些茫然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由青转为灰白。

府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下人们陆续起身,洒扫庭除,厨房升起炊烟,一切如常。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从声音上听起来,甚至有点慌乱。

姜莲姝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只见春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到姜莲姝的瞬间,眼泪就滚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小、小姐……”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到姜莲姝跟前,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全身瘫软得无法站立,“孙伯……孙伯他……”

姜莲姝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达到了顶峰:“孙伯怎么了?慢慢说。”

春桃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带着哭腔挤出话来:“刚才……刚才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说在城葫芦巷的巷子尾,发现……发现了孙伯……孙伯他……他躺在那里,浑身是血……人、人已经没气了!尸体……尸体就那么扔在污水沟里!”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姜莲姝身形猛烈的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廊柱才稳住了身形。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莲姝耳边春桃的啜泣声变得模糊,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初入京城时,她和崔怀瑜在西郊小院,孙伯忙上忙下,支撑起了西郊小院所有的日子。

在安仁坊小院的日子清苦,孙伯话不多,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冬日炭火不足,他总把自己的份例悄悄添进她屋里的炭盆。开归家小厨的时候,有人上门寻衅滋事,也是这个沉默的老人,握着扫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后来回了将军府,步步惊心。孙伯依旧是她最信赖的臂膀。香积寺台阶湿滑,是他提前备好防滑的鞋底,默默递给春桃。她夜里辗转难眠,常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静静守在不远处。那些送往并州的家书,每一次稳妥送出,背后都是他的周旋。

他总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昨日,他只是去探一探孟夫人的去向……

葫芦巷……污水沟……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惊恐的呼喊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姜莲姝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那些温暖的的画面寸寸碎裂,化为血红。

她仿佛坠入无边寒潭,最后听见的,是自己身体倒地的声音,和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叫。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喉间火烧火燎的干痛,和额头上冰凉的帕子。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呜咽,是春桃。

“醒了!小姐眼皮动了!” 春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猛地靠近。

姜莲姝费力地掀开眼帘,帐顶熟悉的莲纹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