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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公主的心意姜莲姝一猜……

王文远反应最快, 已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低声道:“快迎驾!”

众人慌忙离座, 趋步至门口,按品阶垂首肃立。

崔怀瑜亦随众人站定。

门被轻轻推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宫女, 随后, 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

林倾岚今日并未着正式的宫装,只穿了一身鹅黄色穿花云缎裙, 青丝绾成高髻,簪着一支翠绿色簪子, 整个人显得鲜活明媚。

她面上带着浅笑,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 最后,似是不经意地, 落在了崔怀瑜身上, 停留了一瞬。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林倾岚声音轻快,抬手虚扶,“本宫今日闲来无事, 想起从未到六部衙门走动过,皇兄常言户部维系国本,最是紧要, 便过来瞧瞧。可是扰了诸位办公?”

“不敢!殿下莅临, 蓬荜生辉!”王文远作为在场官职最高者, 连忙躬身回答,“只是衙署简陋,恐污了殿下凤目。”

“王大人过谦了。”林倾岚微微一笑, 步履轻盈,竟真的在房内缓缓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与文书账册,似是十分好奇。“这些便是天下钱粮之数么?果然繁杂无比。”

王文远连忙上前半步,答道:“回殿下,正是。一省钱粮、田赋,乃至地方仓廪存储,皆需造册归档,逐年累积,确如殿下所言,有些繁杂。”

“倒是有趣。”林倾岚又走了几圈,忽的转向王文远:“王大人,本宫听闻,新科状元崔怀瑜,今日恰到浙江司上任?”她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屋内气氛却陡然微妙起来。

屋内官员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崔怀瑜。

“回殿下,崔主事确系今日到任,此刻正在此处。”说着,侧身示意。

崔怀瑜只得上前半步,躬身行礼:“下官崔怀瑜,参见长公主殿下。”

林倾岚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阳光从她身后窗子透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见她微微歪头:“原来你便是崔状元,皇兄回来也夸你有经世之才,不拘虚名,自请来户部历练。”

“只是,户部不比翰林院,事务冗杂,崔状元少年英才,可会觉得大材小用了?”

这话问得轻巧,可在旁人看来,信息量确是极大的。

崔怀瑜心头一紧,回道:“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入仕为官,本为实务报国。户部乃国计民生之根本,能在此学习历练,是下官之幸。”

崔怀瑜说完,林倾岚忽而展颜一笑:“说得好,望崔主事真能如所言一般,本宫期待日后,能在皇兄那里听到更多你的治绩。”

她说完,不再看崔怀瑜,转而环视屋内:“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不虚此行。诸位大人继续忙吧,本宫不叨扰了。”

“恭送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林倾岚转身,裙摆轻旋,带着宫女款款离去。

环佩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公事房内,却久久无人说话。

王文远最先轻咳一声,坐回自己位置,拿起一份文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周主事与郑主事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各自低头,假装研墨。

除了崔怀瑜神色如常回到自己的案前又开始看钱粮册子以外,这堂内任何一人都无心工作了。

长公主林倾岚,金枝玉叶,何曾踏足过六部这等枯燥衙门?

更遑论是户部,而且还是其中一司的公事房。

偏偏在崔怀瑜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她又恰好闲来无事来看看。

这真的只是巧合?恐怕谁都不信。

一名小吏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吴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吴大人,你说……殿下她是不是……”

吴海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

他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崔怀瑜。少年状元,俊逸非凡,才华横溢,如今看来恐怕还远不止如此

吴海心里七上八下,他位卑职小,只想在衙门里安稳度日。这位新来的崔主事,背景复杂,如今似乎又牵扯上天家……他开始庆信自己今日对崔怀瑜的态度是良好的。

只是今日崔怀瑜第一日来,还不算熟络,同僚们虽然心中好奇,终是没有开口向崔怀瑜询问。

崔怀瑜是最后一个离开公事堂的,暮色四合,他才回到家中。

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便闻见灶间飘来的饭菜香。

姜莲姝见他回来,眉眼一弯:“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尚好。”崔怀瑜解下外袍,春桃连忙接过挂好。他走到水井边,舀水净了手,这才在堂屋桌边坐下。

饭菜摆齐,三菜一汤,皆是清淡口味。

姜莲姝替他盛了碗粥,轻声问:“衙门里同僚可好相处?没人为难你吧?”

“都是同僚之间,谈不上为难。”崔怀瑜夹了一筷子菜,似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倒是下午,出了件小事。”

姜莲姝抬眼:“何事?”

“长公主殿下来了一趟户部。”崔怀瑜低头喝了口粥,“说是从未到六部走动过,今日闲来,便来看看。正巧到了浙江司公事房。”

姜莲姝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长公主?”她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涟漪,旋即又平复下去,“她去你们那儿做什么?”

“说是瞧瞧户部如何办公。”崔怀瑜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还特地问起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殿下身份尊贵,这般突然驾临,司里同僚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说得轻描淡写。

姜莲姝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春桃在一旁布菜,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夫人,又看看公子,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不敢多言。

半晌,姜莲姝才轻声道:“殿下金枝玉叶,怎会无缘无故去户部那般枯燥之地?”

她语气柔和,似只是随口一问,“况且还特地到了你所在的司,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崔怀瑜闻言,抬起头看向她:“娘子这是何意?”

姜莲姝却笑了笑,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我能有何意?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衙门里其他琐事。崔怀瑜一一答了,见她神色如常,便也只当她是随口一提,未再多想。

饭后,春桃收拾碗筷,孙伯去后院喂马。

姜莲姝取了针线筐,坐在窗下,就着油灯给崔怀瑜裁常服。银针起落,细密匀称,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

屋子里暖意融融,却有一种莫名的安静在蔓延。

姜莲姝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

她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夜色已浓,枣树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着。

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

长公主为何偏偏今日去户部?为何偏偏是浙江司?又为何,独独问起崔怀瑜?

她不是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妇人。

这些日子在京城的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心里慢慢拼凑起来。

“娘子?”崔怀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发呆的她。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崔怀瑜合上卷宗,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

姜莲姝望着他的眼神,心里那点翻腾的思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摇摇头,露出一抹浅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那便早些歇息。”崔怀瑜道,“明日我还要去衙门,你也别太劳累。”

“嗯。”姜莲姝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起身。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崔怀瑜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白日劳神,已然熟睡。

姜莲姝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洁白。她侧过身,静静看着崔怀瑜沉睡的侧脸。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寂静深长。

姜莲姝闭上眼,将思绪强行压下去。

她往崔怀瑜身边靠了靠,感受到他怀里的暖意,终于也慢慢沉入了睡梦之中。

翌日清晨,崔怀瑜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巷口。

姜莲姝立在门边,并未立刻转身回屋。春桃端着木盆出来泼水,见她怔怔站着,轻声唤道:“夫人?”

姜莲姝回神,笑了笑:“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

“夫人想去哪儿?我陪您。”

“不必,”姜莲姝摇头,“我去西市转转,买些绣线,你留在家里,帮孙伯收拾后院那两畦菜地吧。”

春桃应了,目送着她独自一人离去。

姜莲姝并未直奔西市。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京城繁华,与她熟悉的秋水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崔怀瑜昨天说的长公主的事情,让她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崔怀瑜的为人她信得过,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可她是女人,她了解长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上崔怀瑜现在是状元了,即使纳个三妻四妾的……

姜莲姝一边想着,一边摇头,一抬眼就到了“瑞福祥”绸缎庄。这是京城有名的铺子。

铺面宽敞,绫罗绸缎陈列满架,光晕流转,进出多是衣着体面的夫人小姐。

姜莲姝今日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站在珠光宝气的客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并没有半分怯懦之意,就这么大大方方看向铺子里面。

柜台后的伙计抬眼打量她,见她装扮朴素,正想开口打发,却见她神色平静,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京城之中也不乏有一些喜欢把试探别人当做趣味的主。

何况这位娘子生得如此美丽清秀,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

“好生标致的娘子,想看看什么料子?”他换了稍显客气的语气。

“想挑些做夏衣的料子,要透气清爽的。”姜莲姝缓缓说道,“另外,有没有现下时兴的花样册子?我想瞧瞧。”

伙计见她谈吐有度,便从柜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花样册:“娘子请看,这些都是时新的花样,苏绣、湘绣、京绣的式样都有。”

姜莲姝接过,并未急着翻看,而是先问:“听闻贵号也承接裁衣的活计?工钱几何?”

“接的。工钱按衣裳繁简来算,像娘子身上这样的简单款式,连工带料,大约……”伙计报了个价。

姜莲姝点点头,这才低下头,一页页细细翻看册子。

她看得认真,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合上册子,指向其中一页。

“这个并蒂莲的暗纹苏绣样子,用月白色的软烟罗做底,可能裁一件长褙子?”她问得仔细,“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滚边即可,不必另加装饰。”

伙计凑近看了看花样,又觑了觑姜莲姝,心中诧异。这花样清雅,但软烟罗价格不菲,这娘子开口就要,且要求清晰,一看就像是个懂行的。她为自己刚刚做的决定暗喜。

“能是能,只是这软烟罗是上等料子,价钱……”

“料子我要亲眼看过再定。”姜莲姝打断他,“若合适,今日便定下。烦请将软烟罗的样布取来我看,还有,我要见见贵号最好的绣娘。”

第32章 姜莲姝醋意正浓,长公主……

伙计闻言, 连忙道:“娘子稍候。”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引着一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人出来,那妇人一身蓝衣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几匹料子。

“娘子,这位是我们铺子手艺最好的绣娘, 夫家姓秦。”伙计介绍道。

秦绣娘将料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目光在姜莲姝脸上打量一番,笑道:“娘子要的月白软烟罗, 这几匹是刚到的苏州新货,您瞧瞧。”

姜莲姝伸手, 指尖拂过料子。

触感柔滑细腻,如流云拂过, 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确是上品。

她点了点头, 又指着花样册子上那并蒂莲的纹样:“这暗纹, 用同色丝线绣,要含蓄,远看是暗纹, 近看才见精巧。领口袖缘的滚边,用这料子本身的经纬抽线来锁,可能做到?”

秦绣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正色道:“能是能, 只是极费工夫, 娘子是行家?”

“略懂些。”姜莲姝语气平静,“工钱不是问题,只要活儿做得精细。另外, ”

她目光又看向旁边另一匹天青色的素缎,“这匹也裁一件,样式简单些,做对襟褙子即可,不必绣花。”

“娘子是裁两件?”秦绣娘问。

“嗯。”姜莲姝应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放在柜上,“这是定金。何时能取?”

秦绣娘算了算:“软烟罗那件费工,至少需十日,素罗的,五日便可。”

“好。”姜莲姝不再多言,付了定金,量好尺寸,便转身出了绸缎庄。

这些银子,是胡二娘给她的家底,加上初来京城时卖豆腐攒的银钱,堪堪够这两件衣裳的钱。

秦绣娘送她到门口,见她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铺,对那伙计低声道:“这位娘子瞧着穿着像寻常人家的,可说话做事都有章法,怕是哪家新进京的官眷,只是打扮得朴素。”

伙计咂咂嘴:“可不,开口就是软烟罗,还懂抽线锁边,寻常妇人哪晓得这些,幸好我方才嘴严,没有对客人不敬。”

姜莲姝离了绸缎庄,并未直接回家,又在西市几条热闹的街巷慢慢走着,留心看那些铺面招幌,听往来行人闲谈。

她在一家书局前驻足片刻,望了望里头满架的书册,终究没有进去,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稍僻静的巷子。

巷口有家小小的糕饼铺子,炉火正旺,新出的枣泥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她买了四块,用油纸包了,捧在手里,暖意传到掌心。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忽然就想起秋水镇桥头那家糕饼铺,阿娘在世时,偶尔得了闲钱,也会买上一块,掰开大半给她,自己只尝一点点。

那时日子清苦,一块糕便是天大的满足。

如今她站在京城的巷子里,吃着相似的糕,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京城的繁华,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身在其中,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怀瑜的世界越来越广阔,而她好像还停在原地,守着秋水镇带来的那点东西。

她慢慢走回家,推开院门时,春桃正在井边洗衣,见她回来,忙擦手迎上来:“夫人回来了?买了什么好东西?”

姜莲姝将一块糕递给她:“路上看见,买来尝尝。”

春桃欢喜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真甜!夫人,后院的菜畦孙伯翻好了,撒了白菜籽,说过些日子就能吃上新鲜的。”

“好。”姜莲姝笑了笑,走进堂屋,将剩下一块糕放在桌上。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巷口传来车轮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家门外。

她心下一动,快步走到门边。

果然是崔怀瑜回来了,比平日早些。

他正从马车上下来,一抬眼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便漾开笑意:“今日事毕得早,郎中大人体恤,许我先回了。”

他走进院子,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凉?站在风口里做什么?”

“不冷。”姜莲姝任他握着,跟他进了屋,“衙门里今日可还顺当?”

“还是看那些旧档。”崔怀瑜解下外袍,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吴海为人周到,找了几本历年的纠错册子给我,里头门道不少。”

“你呢?今日去哪里走了走?”

“我去西市买了些绣线。”姜莲姝在他对面坐下,“还……去瑞福祥定了两件夏衣。”

崔怀瑜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是该添置些新衣了。如今不比在秋水镇,你现在可是状元夫人了,出门走动,总要有些体面。银子可还够?我让郎中大人提前给我预支些俸禄。”

“够的。”姜莲姝打断他,声音小了点,“用的我自己的银子。”

崔怀瑜一怔,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伸手过去,将她捻着桌布的手指轻轻拢住。

“娘子。”他唤她名字,“你我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何必分得这样清?”

姜莲姝抬起眼,望进他眼里。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满眼的心疼,她心里那点无名火,忽然就散了。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也该有些自己的事做。不能总让你养着。”

崔怀瑜笑了:“谁说养着了?家里一应开支,往后自然是我俸禄里出。你的银子,你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点:“你若闲不住,想做什么营生,或是学些什么,尽管去做你自己,我永远都支持你。只是别太累着自己了。”

姜莲姝鼻子有些发酸,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崔怀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笃定了七八分。

他将她的手完全包入掌心,声音很轻,面露宠溺:“昨日你提起长公主,虽只说了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便琢磨了一夜。今日在衙门,同僚们偶尔找我闲聊几句,我就想到了你的话。没想到我竟迟钝至此,让娘子自顾自的气了一晚上。”

姜莲姝被他戳中心事,脸颊微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娘子,”他唤她,语气郑重起来,“抬起头看着我。”

她迟疑片刻,终于转回头,对上他坦荡的眼神。

“你我相识于微时,相伴至今,其中情意,岂是旁人可比?”他缓缓说道,

“我崔怀瑜此生所求,以前是为家门洗清冤屈,后来便加了一点,就是与你白头偕老。这是自秋水镇时候便定下的,从未动摇,往后更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更改。”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天家之事,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亦非我等所能置喙。昨日她突然驾临,于我而言,与任何一位上官前来巡视一样,并无差别。我敬她是君,是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心思。”

姜莲姝听着,眼中慢慢聚了点泪花,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心里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我知你心思细,京城繁华,人事复杂,与你熟悉的秋水镇截然不同。你独自在家,难免会多想,是我的疏忽。

往后有事,无论大小,我都细细说与你听,不叫你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平白悬心。你想去做的事,放手去做,我仍然会像在秋水镇一样,永远替你撑腰。”

姜莲姝的眼泪终于还是泼了下来,不知道这眼泪里面有多少情绪。

直到崔怀瑜胸前被打湿了一片,她才哑着声音道:“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京城太大,怕你走得太快,怕我追不上。怕喜欢你的人太优秀,而我只是秋水镇卖豆腐出身。你现在是状元”

崔怀瑜鼻头一酸,打断了她,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傻娘子,这路从来就不是我一人走的。没有你,我崔怀瑜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外,或是淹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了。是你将我捡回去,给了我一个家,又陪我一路走到京城。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你在身旁。往后,也一样。”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不是什么追不上的人,你是我崔怀瑜的娘子,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如果再没有你,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姜莲姝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用力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嗯!我晓得了,以后再不乱想了。”

翌日,天光正好。

林倾岚坐在宫中临窗的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却心不在焉。

自那日在户部见了崔怀瑜,他的身影便时不时地在她心头晃过。

她正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再去户部看看,或是让皇兄召见新科进士,总能再见着他。

贴身宫女瑞珠从外间匆匆进来,欲言又止。

“殿下。”瑞珠行了礼,上前几步,凑在林倾岚的耳边,“奴婢方才……听乾清宫洒扫的小内侍嚼舌头,说起一桩事。”

林倾岚抬眼,漫不经心:“什么事?”

瑞珠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说的是新科状元崔怀瑜崔大人。那小内侍有个同乡在户部当差,昨儿听户部的人议论,说崔大人并非独身,早在秋水镇时便已成婚,娶的是同乡一位女子。”

林倾岚把玩玉簪的手骤然停住。

“成婚?”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已娶妻?!”

第33章 姜莲姝长公主初次见面,……

“那小内侍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崔大人的妻子如今就在京中,二人在京城买了座小宅子,是卖他们宅子的牙人亲口说的, 街坊邻里都见过。还说那女子出身寒微,是……是颍川府秋水镇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女儿。”

“卖豆腐的?”林倾岚蓦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玉簪“啪”一声拍在案上, 断成两节。

她脸上先是不敢置信, 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到的愤怒,眼神中满是难以言喻, 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林倾岚,大周朝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竟会对一个已有妻室,且妻子是乡野卖豆腐妇的男子动了心思?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羞辱, 更可恨的是,那崔怀瑜竟敢辜负自己的喜欢!

她林倾岚看上的人怎么能已有妻子?他把她当什么?把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岂有此理!”林倾岚胸口猛烈起伏, “一个卖豆腐的村妇, 也配得上今科状元?崔怀瑜他是昏了头,还是故意折辱本宫?”

她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那日崔怀瑜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此刻都成了嘲弄的模样。

他既有如此才学抱负, 为何自甘堕落,娶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莫非是那女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瑞珠见她气得眼圈都发红,连忙劝道:“殿下息怒!许是那崔大人流落秋水镇, 身不由己也未可知。定是那乡野村妇看崔大人长相俊美, 强行……”

“够了!”林倾岚冷笑。

她踱了两步, 忽地停下,“去,给本宫仔细查!查那女子的底细, 姓甚名谁,如何与崔怀瑜成的亲,如今住在何处!一件都不许漏!”

“是,奴婢这就去办。”瑞珠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林倾岚独自站在窗前,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此时心头的无名火气。

她生来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无形的轻视?崔怀瑜……你好得很。

消息查得很快。不过四五日,瑞珠便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那女子姓姜,名莲姝,确是颍川秋水镇人氏,经营一家豆腐坊过活。去岁秋日,崔大人突然便出现在她家中,后来不知怎的,二人便成了亲,还走了官府的路引婚书。尚书府出事前,崔大人本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是与定远大将军林策的千金,可那位小姐幼时便走失了。”

瑞珠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但她的话依旧像针一样扎在林倾岚耳朵里,尤其是姜莲姝的身份如此低下,跟她长公主的身份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而且还有婚书?”林倾岚捕捉到瑞珠说的话,不可思议的说道:“也就是说,是明媒正娶,过了官契的?”

“是……据说婚书还是崔大人亲自去县衙办下的。”

“好一个情深义重!”林倾岚简直要气笑了,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盼着是那女子不知廉耻缠上崔怀瑜,或是崔怀瑜流落到秋水镇被那女人救了,他为了报恩,和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

可过了官契的婚书,便是铁板钉钉的夫妻之实。

崔怀瑜堂堂户部尚书的公子,即使流落民间,也不至于将一个乡野豆腐娘立为正妻吧?

“他们现住何处?”

“就在安仁坊榆钱胡同里头一处小院,是崔大人授官后新购置的,左右邻居都是寻常人家。那姜氏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买菜扯布,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仆,看着颇为朴素低调。”

“朴素低调?”林倾岚嗤笑,“怕是知道自己身份寒酸,不敢出来见人吧!”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崔怀瑜待她如何?”

瑞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据那胡同口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崔大人每日归家颇准时,与那姜氏看起来感情甚好,邻里都道是恩爱夫妻。”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倾岚的理智。

她贵为长公主,竟然心里有些羡慕甚至嫉妒一个卖豆腐的女人?

这荒谬的感觉更让她羞愤交加,她可是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他崔怀瑜看不出来她看上他了吗?他凭什么?

林倾岚越想越气。

“备车。”林倾岚冷冷道,“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能让崔怀瑜情深义重的姜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殿下!”瑞珠大惊,“您要亲自去?那等地方,鱼龙混杂,恐污了您的凤驾!况且,若是让陛下或是太后知道,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本宫只是随意出宫走走,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林倾岚语气强硬,“去安排,低调些就是了。”

瑞珠知她脾气,劝不住,只得忐忑应下。

一个时辰后,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悄悄地停在了榆钱胡同附近。

林倾岚换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浅绿色衣裙,以轻纱遮面,在瑞珠和一名扮作车夫的侍卫陪同下慢慢朝胡同走去。

林倾岚一踏进安仁坊的地界,便觉得周遭一切都黯淡了下去。

不是这坊市不热闹。

午后阳光正好,榆钱胡同里,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做针线,孩子们在路上嬉笑打闹,卖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吆喝,空气里弥漫着市井人家暖烘烘的气味。

可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所有声音都像瞬间消失了。

那些妇人停了针线,卖货郎放下了担子。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惊愕茫然,不敢直视。

林倾岚今日未穿宫廷服饰,可那身浅绿的衣裙,行动间流光溢彩,任谁都看得出来绝非普通的市井之物。

她面上虽罩着轻纱,却遮不住她高贵的气质。她像是不小心被踏进了这片市井里,格格不入。

面对巷子里的诸多视线,林倾岚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她微微抬着下颌,缓缓穿过巷子。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窃窃私语声不断在她身后响起。

“这是哪家的贵人?”

“天呐,这通身的气派……”

“怕是走错地方了吧?”

林倾岚最后在崔怀瑜家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枣树探出的新枝,这宅子和她想象中一样,甚至更寒酸些。

她心头那点无名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瑞珠会意,上前重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春桃一张好奇的脸。

春桃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看见林倾岚那身打扮和气度,愣了一会,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请问……您找谁?”春桃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林倾岚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春桃。

瑞珠上前一步:“姜娘子可在家?我家主子路过此地,特来一见。”

春桃更慌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舌头都有些打结:“在的……夫人她在后头……您、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她说着,竟忘了先请人进门,转身就往后院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林倾岚皱了皱眉,往院子里瞧了瞧,院子虽寒酸,但比想象中干净整洁些。

不多时,姜莲姝从后院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袖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头发松松绾了个髻,簪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额头上细碎的散发带着一点点汗水。

看样子,她方才正在后院料理那两片菜地。

她走到门前,目光落在林倾岚身上。

四目相对。

院子里,巷子里,似乎更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崔状元家门口二人。

一边是光华夺目仿佛从天上走下的贵人,一边是荆钗布裙、手上还带着点泥的状元夫人。

姜莲姝的眼神里,没有春桃那么慌张,也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卑微。

她只是看着,目光澄澈。

她甚至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林倾岚隔着轻纱,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小家子气或者是乡野村妇的刁蛮。

她身上那股子淡定的气质,让她这身粗布衣裳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这出乎了林倾岚的预料。

她想象中的姜莲姝,该是面容粗糙,举止小气的村妇。

可眼前这人,除了衣着朴素了点,竟找不出多少不堪。

尤其是她见到自己却表现得这么冷静,莫名地让林倾岚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她凭什么这么镇定?

“你便是姜莲姝?”林倾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问话。

姜莲姝这才微微颔首:“正是。不知贵人到访,有失远迎。请问贵人是?”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一位寻常访客的名字。

林倾岚没有回答,反而越过姜莲姝直直院内走去,她背对着姜莲姝,语气带点讥诮:“崔怀瑜便住在此处?”

此话一出,姜莲姝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在京城中能有如此气度,又直呼崔怀瑜名讳的年轻女子,在这京城里,几乎没有几人。

她转过身,望着林倾岚的后背:“崔怀瑜是我家相公,确实住在此处。贵人若不嫌寒舍简陋,还请入内用茶。”

林倾岚没有回答姜莲姝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日光投过树叶,映照在她脸上。

那也是一张极美的脸,可若真要比,确是比姜莲姝要逊上一筹。

只是这身气度,高贵的将这点差距抹平。

她眼尾微微上挑:“本宫是谁,你当真猜不出?”

姜莲姝望着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落了地。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民妇姜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姜莲姝说完后,院子外面围观的群众皆惊叹出声:“长公主?此人竟是长公主?”

随后,跪下行礼的声音络绎不绝。

而林倾岚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一个乡野夫人,面对公主怎么会如此从容?礼数还这么周全?是崔怀瑜教她的?

“本宫今日出宫散心,路过此地,特来瞧瞧。看来,崔状元的日子,过得颇为简陋了些,回头本宫送他一座宅子,前户部尚书世子,我大周的状元怎可居于如此闹市之中。”

第34章 二女火药味十足,小姜想……

院中安静的可怕, 春桃早就被吓得跪在姜莲姝身后大气不敢出。

长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给崔大人送宅子?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姜莲姝听到林倾岚这么说,自然知晓其中意味,这摆明了是羞辱自己身份低下, 她心中有些恼火,但绝不能发作。

自己现在是状元夫人,而且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若表现得泼皮, 倒是落人口舌。

她没有躲闪,只是回答:“殿下厚爱, 民妇代相公谢过。这宅子虽小,一砖一瓦皆合我二人心意。相公常说, 居处但求心安,不在广厦华堂。且怀瑜初入仕途, 俸禄微薄,正当以节俭为本, 方不负朝廷期许、百姓膏脂。殿下的赏赐, 过于贵重了,恐非我二人所能承受。”

这番话说得圆润,软中带硬, 处处不离相公二字,这不是故意说给她林倾岚听的是什么?

林倾岚只感觉有被冒犯到,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但自己的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还被棉花反弹了回来打在了自己身上。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 向前走了两步, 环视这院子,轻笑一声:“崔怀瑜少年状元,才冠天下, 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既为他的妻子,便该知书达理,为他持家应酬,助他仕途通达。可本宫瞧着,你于此道,怕是生疏得很。莫非崔怀瑜平日回府,便只与你在这方寸之地,谈论些柴米油盐、瓜果蔬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贬低了。

春桃和瑞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见姜莲姝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笑了笑。

“殿下说得是,民妇出身乡野,未曾读过诗书,与贵眷的交际应酬,确是一窍不通。”姜莲姝坦然承认。

“不过,怀瑜与民妇在秋水镇成婚时,他便知我是怎样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怀瑜忙于公务,民妇便理好家中琐事。若有烦闷,民妇便听他倾诉。夫妻相处,贵在知心。民妇愚钝,唯有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好,他也可以放开手脚为朝廷效力。”

林倾岚听着,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眼前这人,不卑不亢,不急不怒,好像没有把她当成公主,自己的刁难也都落不到实处。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林倾岚极不舒服。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抬步,径直朝着正屋走去。瑞珠想要阻拦已来不及,只能慌忙跟上。

姜莲姝略一迟疑,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示意春桃和孙伯不必惊慌。

林倾岚走进堂屋。

屋内陈设果然简单,榆木桌椅,粗瓷茶具,窗明几净,无半分奢华。

唯一显眼的,是窗下边几上,一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桃花,为这素净的屋子里添了一抹鲜艳色彩。

这气息,与她所在的宫廷的富丽精致截然不同。

“崔怀瑜便在此处读书?”她语气硬邦邦地问,随手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了翻。

“偶尔在此处看些户部的账册,读书写字,多在书房。”姜莲姝答道,走上前,“殿下请用茶。”

姜莲姝从春桃那里接过刚沏好的茶奉上。

是最普通的茶叶。

林倾岚瞥了一眼,并未去接。

“这茶,留着你自己喝罢。”她声音带着冷意,“本宫今日不过是随意走走,见识了一番市井风物,倒也新鲜。瑞珠,回宫。”

说罢,她不再看姜莲姝一眼,转身便走。

浅绿的裙摆拂过门槛,在巷子里留下了最后一道耀眼的身影。

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确认林倾岚已经走远了,春桃才开口问道:“夫人,那位真是长公主啊?她来做什么?”

姜莲姝缓缓放下茶盏:“无事,殿下不过是路过,来关心一下臣子。你们去忙吧。”

孙伯赶紧拉着还想再问的春桃退了出去。

她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瓶中那几枝桃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显出一点枯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姜莲姝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

这些她从未觉得卑微,甚至为之骄傲,那是她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日子。

可她的一切努力,在林倾岚口中就变成了状元夫人四个字。

姜莲姝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

宫墙之内,长乐殿。

林倾岚一进殿门,便将面上轻纱扯下,狠狠掷在地上。

“岂有此理!”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一个卖豆腐的村妇,也敢在本宫面前摆出那般姿态!”

瑞珠慌忙拾起轻纱,挥手让殿内侍立的宫女都退下,才上前道:“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那姜氏不过是乡野妇人,不识礼数,殿下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不识礼数?”林倾岚冷笑,“她礼数周全得很!句句在理,字字软中带硬!你瞧她说的那些话,倒是显得本宫无理取闹了!”

她越想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

今日这一趟,非但没如她所愿让那姜氏自惭形秽,反倒让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那女子平静从容,让她所有的刁难都落了空。

“崔怀瑜……!”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

“殿下,”瑞珠斟了茶奉上,小心劝道,“崔大人或许是念着患难时的情分,毕竟流落民间,有人收留照料,许是一时心软……”

“心软?”林倾岚接过茶却不喝,“他若只是纳她为妾,本宫尚且忍了算了。可那是正妻!过了官契的正妻!日后若真……难道要让本宫被一个豆腐娘压一头不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崔怀瑜愿意休妻呢?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打定主意了。

是了,那姜氏出身如此低微,与崔怀瑜如今的地位早已不相匹配。

他若想仕途顺遂,想要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想要爬到高处为尚书府平反冤屈的,娶一个毫无助益的乡野妻子,岂非自毁前程?

而她林倾岚,是当朝长公主。

若他崔怀瑜娶了公主,便是驸马,身份尊贵,前途坦荡。这其中的利害,他一个聪明人,难道想不明白?

林倾岚眼神渐渐亮起。

“瑞珠,”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说,崔怀瑜那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守着那样一个妻子吗?”

瑞珠一怔,不敢接话。

“他不会的。”林倾岚自问自答,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本宫倒要看看,当他真正明白什么是对他有益的事情之后,会怎么做。”

她走到镜前,望着镜中绝美的容颜。

镜中的人,有最尊贵的身份,姣好的容貌,整个大周朝的女子,谁能与她相比?

一个姜莲姝,算得了什么?

“崔怀瑜,”她对着镜子,轻声自语,“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才真正适合你。”

夜幕降临,崔怀瑜回到家时,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

他推开院门,看见姜莲姝正坐在窗边。

“回来了?今日衙门事可多?”姜莲姝起身,拿了一块湿帕子给他擦手。

“哎,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我根据先前画的关系图查找了一些旧档,可根本看不出什么门路,看来必须要到并州去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崔怀瑜在桌边坐下,问道,“娘子下午在家,做了什么?”

姜莲姝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怀瑜,我想了一下午,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能总待在家里事事仰仗你。”

崔怀瑜微微一顿:“娘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姜莲姝盯着崔怀瑜的眼睛:“在秋水镇,我能靠卖豆腐养活爹娘,现在来了京城,还成了状元夫人,反倒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等着你回来,听着外头的热闹。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

崔怀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想起在秋水镇时,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磨豆子,在豆腐摊前麻利地切豆腐、收钱,有说有笑,眉眼间生气蓬勃。

那时的她,确实要比现在更鲜活。

他放下茶杯,温声细语:“娘子能有这样的想法,甚好!昨日我便说了,你想要做什么,我全力支持你,也省得在家百无聊赖。”

姜莲姝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现在是户部主事,我就不卖豆腐了,怕外人口舌多。我想开个酒楼。”

“酒楼?”崔怀瑜有些意外。“京城酒楼林立,有名的便有十几家,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新开的酒楼若无特色,很难立足。”

他不是泼姜莲姝冷水,只是陈述事实。

京城的生意,远比秋水镇复杂千万倍。

“我知道难。”姜莲姝提起了精神,眼里光彩熠熠:“但我也不是全无准备。我想了一下午,而且这些日子在京城,我也留意过。那些大酒楼,多是达官贵人宴请之地,讲究排场,菜品也名贵,寻常百姓不敢踏入。而有些小饭馆呢,实惠确实是实惠,但大多杂乱不堪。”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我想做的,不一样。我要是开酒楼,就不做那些山珍海味,就做家常可口的饭菜,用料实在,干净卫生。位置呢,就寻个清净些、靠近市井百姓聚居的街上就好,租金也便宜些。”

崔怀瑜沉吟着:“即便如此,也需有过人之处。京城百姓挑剔,能选择的饭店也多。”

“我有法子。”姜莲姝脸上露出笑容,“除了堂食,我还想多做一门生意,我起了个名字,叫送饭上门。”

“送饭上门?”崔怀瑜一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嗯。”姜莲姝点头,仔细解释道,“京城许多人家,双亲上工,中午回家做饭时间紧迫。也有些独居的老人,或是懒得生火的人家,我就想我可不可以做一些订菜单,或是写一些宣传的单子,让附近街坊都知道我铺子中可以领订菜单子,

附近的坊巷只需要提前将订菜单送到铺子里,到了时辰,我便让店里伙计将饭菜装在干净的食盒里,直接送到人家门口。如果日后生意做大了,远一些的坊巷便安排一两个伙计提前去收订菜单。”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这样,客人省了做饭的工夫,也能吃到热乎可口的家常菜。我呢,多了条稳当的进项,也不全依赖堂食的客人。而且,”

她看向崔怀瑜,“这送饭上门的生意,一开始不必铺得太大,就在附近几条巷子先做起来,本钱也少。”

第35章 归家小厨开张,闹事食客……

崔怀瑜听着, 脸上也起了兴趣。

这法子确实新奇,也具备可行性。

他想起自己备考时,有时读书至忘我, 错过了饭点,或是懒得动弹,也不愿花时间出门吃饭, 若能有人送热饭上门, 确是方便。

京中官吏、学子、商户,如此情形怕也不少。

“这送饭上门, 听着倒有些意思,娘子简直奇思妙想。”

姜莲姝见崔怀瑜也觉得可行, 便接着说道:“到时候雇一个厨子,再让春桃孙伯一起去, 雇一两个伙计慢慢教。食盒可以用棉套裹着保温。一开始范围小,路近, 送起来也快。”

崔怀瑜就这么听着, 姜莲姝滔滔不绝讲了好久,最后连饭点都过了,她才反应过来, 说道:“我知道这事不容易,比卖豆腐难得多,可我想试试!”

崔怀瑜看着她笑了。

如今到了京城, 她还是那副不肯依附于人的劲头。

“你想做, 便去做。银子的事不必担心, 我如今有了俸禄,如若有什么难处,我帮你参考。只是, ”他握住了她的手,“酒楼生意劳心劳力,你须得答应我,莫要累着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让我知道。”

姜莲姝心头一热:“我晓得,我有分寸。再说了,我现在可是状元夫人,总不能总在酒楼抛头露面,我就做个幕后老板娘便好。”

她张了张口,本想将长公主下午来过的事情告诉崔怀瑜,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这酒楼你想叫什么名字?”崔怀瑜问。

“我早就想好了,就叫小厨怎么样?不管是堂食还是送到家里,都让人吃出点家里的味道。”

“归家小厨”崔怀瑜轻声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饭后,两人又商议了许久。

这一刻他们倒像是在秋水镇了,商量些日常活计。

“这几日我便先找个钱庄借点银子,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崔怀瑜嗯了一声,手臂紧了紧,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地段的话,安仁坊往南,靠近永兴坊那一带,往来的人手头不算阔绰,却也都讲究个实惠便利,与你所想正合。”

“只是开酒楼事务繁杂,我怕你一人忙不过来。孙伯毕竟年岁大了,春桃那丫头倒机灵,只是年纪小,没经过事。”

姜莲姝抬起头:“我晓得。这些日子,我先慢慢打听,不急在一时。有了眉目,再与你细说。你若衙门里得空,帮我参详参详,便是最好的了。”

崔怀瑜低头看她,心下一宽,玩笑道:“自然。我家娘子要开酒楼,我这做相公的,岂敢不尽心?到时若有算不清的账目,尽管拿来,户部主事替你核核。”

姜莲姝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核账,莫不是要收我核账钱?”

两人笑闹几句,夜色更深。

崔怀瑜明日还需早起上衙,姜莲姝便催着他洗漱安歇。

夜色渐浓,又是一番云雨,崔怀瑜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梦乡。

姜莲姝却始终睁着眼,兴奋得难以入眠。

接下来的日子,姜莲姝变得异常忙碌。

她经常独自一人穿行在京城的街巷里。

永兴坊、安仁坊、邻近的几条街市,她几乎踏遍了每一个角落。

她不进那些气派的酒楼饭庄,只在小饭铺、茶摊前蹲守,听食客们闲谈,看掌柜伙计如何招呼,留心那些铺面。

午后,她便回到家中,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在一本自制的册子上。

租金几何,附近多是何种营生,是有已有类似饭食,一笔一划记得极为清楚。

偶尔,她也会在崔怀瑜闲下来时,拉上他一同去看几处她觉得尚可的铺面。

崔怀瑜虽公务繁忙,但对此事极为上心。

一次看完铺面归家的路上,崔怀瑜握着她的手,“娘子,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觉得太累,我们便慢慢来,不急。”

姜莲姝摇摇头,眼神却是亮的:“想清楚了。在秋水镇,我卖豆腐,是为一家人糊口。如今在京城,我想开这酒楼,不全是为银钱,更是想有点自己的事做,有点自己的奔头。总不能在宅子里,日日只等着你回来。”

崔怀瑜闻言,心头一软:“好,那便去做。银子的事,我前日已同郎中大人提过,预支了半年俸禄,加上那上次当铺老板的赔偿,应该暂且够使。若再不够,我再去找郎中大人开口,总不会让你为难。”

姜莲姝却道:“先紧着这些用。我算过,我现在心仪的那几个铺面,简单修葺,置办些必要的家伙什,再请一两个可靠的人手,初时规模小些,这些银子该是够了。送饭上门的生意,一开始也不必置办太多食盒,先试做起来,有了口碑,再慢慢添置。”

她思虑周全,崔怀瑜认为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便也放心不少。

如此寻访盘算了近一个月,终于,在永兴坊与安仁坊交界处的一条街上,姜莲姝相中了一处铺面。

这里不算最热闹的主街,但往来人流量也很大,多是附近街坊和做些生意的百姓。

铺面原是家杂货铺,前后两进,前头厅堂方正,能摆下七八张桌子,后头连着个院子,有灶间和两间厢房,正好可做厨房和仓库之用。

最难得是房东老实,租金要得公道,也同意他们按自己的意思稍作修葺。

姜莲姝与房东签了契,付了定钱,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姜莲姝事事亲力亲为,白日在外奔波,晚间还要与崔怀瑜商量细节,人眼见着清减了些,但却神采奕奕,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

崔怀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她劳累,下衙归家便帮她分担些笔墨账目之事,或是与她一同商议菜单定价。

他虽不擅庖厨,在户部这些日子,锻炼出来了对经济实务敏锐的能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商量至夜深。

在这期间,林倾岚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那日的来访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姜莲姝虽偶有想起,但更多的心神已被即将开张的酒楼占据,那日的情形便也渐渐淡去。

崔怀瑜在户部的差事也渐渐顺手。

他沉心于旧年账册之中,虽尚未找到直接关乎崔家旧案的线索,但已经有了明确的头绪。

姚正尚书对他的态度也稍微温和了点,尤其是同僚们经过长公主一事,对他则多了点表面客气。

姜莲姝的归家小厨,在暮春的一个清晨悄然开张了。

没有大肆张扬,也没有请什么有头脸的人物来撑场面,只是简单的喜庆布置。

铺子门口上头挂着的“归家小厨”四个字是崔怀瑜亲手所题,可姜莲姝从不拿状元亲笔的名号做宣传。

门楣下悬着一串风铃,叮咚作响。

开张头几日,生意比姜莲姝预想的还要好些。

一来是这送饭上门的新鲜法子,着实吸引了不少人。

附近几条巷子里,双亲都在外头做工的人家,一些懒得出门的读书人,都试着递了订菜单子。

姜莲姝将菜单写得极清楚,一荤一素一汤,搭配米饭,统共不过十五文钱,若只要素菜,则十文,价钱公道。

送来的食盒用厚厚的棉套裹着,打开时饭菜还冒着热气,味道也是家常的可口。不过三五日,口碑便传开了,每日午前,铺子后院灶间便忙得不可开交。